谍妃-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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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一惊，险些叫出声。只见苏陌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素白的衣裳就像一朵夜空盛开的昙花。衣袂弄风，黑发轻扬。在一瞬间，欧阳与苏陌的眼神相对。那双微笑的眸子，让欧阳小一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深渊。

欧阳定了定心神，再看，那白影儿已如一只大鸟，无声地落入崖底。几乎与此同时，他们身旁的树枝一动，可惜除了傻二丫，没人注意。傻二丫的听力有时候的确好得离奇。

“好了，我们下去吧。”柯城说。

于是几人悉悉索索地从崖壁爬下。傻二丫最后走，她拉稳身子的一瞬间，看见有一个黑影在树林中一窜。

二丫疑惑地看了一眼。这时，绳子猛动——小虾米等得不耐烦，甩绳子提醒二丫快下来。

于是二丫也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在傻二丫落地时，柯城正在和欧阳商量：“娘娘行动不便，不如要二丫和陪娘娘在此等我们，小虾米身手灵活，跟我们一块去。你看如何？”

这个做法是对的。苏陌与傻二丫，一个腿脚不便，一个是傻子，难免会出问题。穿越树林时，非苏陌不可，可接下来的行动苏陌无疑是个累赘。

欧阳小一看了一眼苏陌软绵绵的脚，点头。

苏陌自然也理解，于是便拉着傻二丫在一块巨石后躲好。柯城对苏陌说：“若发生什么想不到的情况，你们就先走。”

苏陌拍拍手臂上的飞刀道：“放心”将弓箭给了柯城。

三个男人分好火折等物，然后趴在粗粝的石头上往前匍匐前进。

只闻原本还算安静的敌阵突然锣鼓乱响，小苏陌吓了一跳，探头一看。远处，一个穿着红黄色和尚服的家伙走了出来，这人衣着也怪，说是和尚，没见过这样不伦不类的袈裟，也没见过蓄头发的和尚。但是显然这人地位不低，旁人都对他恭恭敬敬。

法螺大响，不像和尚的和尚双手伸手，浑身发抖。这模样让苏陌想到跳大神，只不过跳大神更好看些。

过了一小会，跳大神的和尚就进了马车，一群士兵突然发出吼叫，然后就看见有人扛着一根巨大的安营木头冲向节墨城门

另有人抬着竹梯木梯挥舞着大刀，哇啦啦地不知道乱喊着什么，一个劲地往节墨城楼冲。

“糟糕，他们攻城了”小苏陌头一次看到现实中的攻城，一双眼睛仔细地看着身边发生的一切。

“火”傻二丫指着城楼说。

小苏陌看向城楼，显然，在宇文谨等人的带领下，节墨人正大把地在丢燃烧的火膏。这些火膏不是松柏油，而是节墨平时用来照明点灯的鱼油。一沾火星，也能燃得飞快。

小苏陌看得认真，傻二丫却突然回了一下头。

只见峭壁上，飞落无数个蝙蝠般的身影。无声无息……。

小苏陌压根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傻二丫扯了扯她，往崖壁上一指——空空如也。小苏陌没有在意傻二丫吃惊的眼神，只看着眼前真正的攻城守城战。

第一波的攻城失败，但是不能高兴太早，毕竟节墨的鱼油是有限的。而烧又烧不伤几个人。最要命的是，守城的利器——弓箭。节墨人手上没有。

节墨人没有弓箭，所谓顺天大王的大和尚可有的是。只听法螺一吹。冲出一堆脸上画着符咒的男子，男子们手上都拿着强弩硬弓。更要命的是，这些弓箭都是火箭

小苏陌开始担心放在城楼阁楼里的油脂，千万别被烧到啊

火箭拖着长长的橘黄色尾巴划破夜空，如流星雨般坠入城楼。

苏陌捏着一把汗，希望城楼上的人没事，希望不要有人受伤

在弓箭手的助攻下，新一轮的云梯队冲向了节墨的城楼。这次他们受到的主力明显小得多，城楼上掉下来的火球少得可怜，虽然偶尔夹杂了几块石头，可是威胁不大。

“啊”一架长梯被石头砸弯，然后整个梯子倒了下去。以那个高度，梯子上的几个人不死也残。何况还有人不断狠狠地砸下石头。

但是，节墨城楼上的石头也有限。

小苏陌忽然意识到，以区区三百人要守住节墨，实在太难。节墨甚至撑不了一个时辰。

第二卷　31；朝露未及烟火绽，罗袜凌波血透染

31；朝露未及烟火绽，罗袜凌波血透染

想到这，小苏陌心急如焚，不由又伸出头去看那满是人的敌方营地。

不知为何，敌阵中迟迟不闻纵火声。时间拖得越久，小苏陌的心里越是七上八下。

“小虾米他们没事吧？难道还没找到粮草储备的地方？”苏陌心想。

情况比小苏陌想象得更糟。

欧阳等三人在一块石头后小心地探出头。他们已经在附近小心翼翼地兜了一小圈。然后发现——有粮草车，但是远比想象中得少。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攻城来的。”欧阳道，“所以太多的粮草反而是累赘，看样子，他们只不过带了稍微有余的干粮而已。”

“那他们不怕进城没吃的？”小虾米又问，发觉自己说的这句话不吉利，连忙呸了一口。

“以他们的兵力，大可以抢，进了节墨，也可以搜刮，还有捕鱼。甚至吃人。”柯城说。指了指一个篝火。的确，有几处篝火上烤着什么，小虾米起初没注意，柯城一指才发现居然是人头。而旁边就有人在开膛破肚弄肠子，这些人都穿得像和尚，却留着头发，不知道他们烤人头捞肠子是为了祭祀还是做饭。

小虾米忍不住胃中不适。

“嘘。”柯城提醒少年。

“粮草不多的话，那他们的攻势必定猛烈，他们耗不起。”欧阳皱眉说。

事实上，他的推断没错，顺天军的兵士像疯了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往节墨城墙口冲。与他们密密麻麻的人、汹涌的攻势比起来，节墨就像是一个连衣裳都来不及穿的柔弱少女。只能抓着自己的衣襟，泪眼汪汪地看着即将破门而入的暴徒，却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从节墨城墙上丢下来的火油以及石头少得几乎有些可笑。倒是那些飞虎爪，掀起云梯来几乎是一掀一个准。

“破”“破”扛着巨大树干的敌兵正在撞城，一边撞，一边喊着“破”的号子。那巨大的轰响声声声敲打着苏陌的耳膜。苏陌真担心节墨的石门撑不住。

可是，不但石头和火油有限，节墨所持有的东西都很有限。

小苏陌不知道，此时，在城楼上的众人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就连宇文谨，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守住城阙。

“你们几个，按着刚才说的，带着人从后城门上船。”宇文谨开始着手安排人逃亡。他们现在至少有一艘太平港开来的大船，以及十二艘小渔船。既然有可能守不住，他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人命损失。

一时间，宇文谨似乎从海贼变回了他的本色。一个扛得起天空的铁军人。

“你们几个留下来帮我拖住。”宇文谨说，他指定的“留下来”的人都是他自己的人。族长要说什么。宇文谨却朝他拱拱手，道：“走好。”

能多拖一会，节墨百姓就能多些时间转移。

他更着急的是苏陌等人怎么还不见动静。

他留在这城楼，除了他骨子里流淌的血性，更因为保护苏陌是宇文公子交待的任务。他无法放着苏陌不管，自己逃亡。此时的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何没有跟着苏陌去烧粮草，反倒让欧阳参军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去。宇文谨像了解自己的手一般了解欧阳这种标准的军人——万一遇到危险，欧阳想的不会是如何最好的保护苏陌，而是如何最好的保护大局，哪怕放弃苏陌。

正在宇文谨焦头烂额之际。排队撤离的队伍又出现了骚动。

“怎么啦”宇文谨吼道。

十个将军八个暴。他脾气也不好，又能打战又脾气好的这世上恐怕只有宇文长卿。但是宇文长卿就算不怒，也已经令人害怕。

“头，张远山不肯走”手下一个汉子说。

不肯走？

正想着呢，就见张远山那家伙冲了上来，口中说着：“不战而败，可耻可耻我张远山不做逃兵何况郡主未归，此时我走，便是不忠不义我死也要等到郡主归来”

言毕，一捞裙角，一屁股坐在城楼上了。

宇文谨一捂头，明白了。不战而败，自古就不是这些死书呆们推崇的；像张远山这种聪明人不是不肯逃，而是逃而“无名”，这帮子脑袋与正常人不一样的家伙推崇的是“护主逃难”，那才叫做忠，叫做义，哪怕死了也叫一个轰轰烈烈。

“不要拉我”张远山说。

宇文谨看了一眼，好家伙，又多了一个人。正是那采薇郡主。宇文谨那个急啊，所以说当兵的多半不喜欢秀才，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火箭乱飞，城池将破。你个书呆子闹士大夫脾气就算了，还搭上一个女娃娃上城楼拉拉扯扯，是不是要给你们俩在这危机重重的地方摆个茶盘喝点小酒才算了结啊——这不是添乱吗？

好端端地不去船上，在这瞎摆什么忠孝节义？

“嘛玩意给我赶下去”宇文谨怒了。

“我，不，走”张远山还特意延长了语调。

“你不走，我也不走。”采薇郡主说，边说边整整裙子，也在张远山身边坐下。还不忘对张远山妩媚地一笑。

“搞屁啊”宇文大叔真快急疯了，在小苏陌面前一向不太说脏话的大叔开始露出本性笑，笑什么笑啊她

张远山握住采薇的手，道：“你走吧。”

“不走。”采薇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好不容易知道你喜欢我。好不容易……成为你的人。我不走，我要你娶我。”

采薇含情脉脉地看着张远山，柔情蜜意在两人之间弥漫。

却急坏了在旁牙齿都要咬碎了的宇文谨。从这时候起，宇文谨深刻地意识到，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脑子再好用，也免不了犯傻的时候

“你们俩想死啊想死啊滚啊听见没”宇文谨推下去一个敌兵，从地上弹起来，一刀下去，又剁下一人头。死者头腔里的血溅了他一身，可怜他还得抽空照顾那两个双目对视的小两口“辣块妈**滚啊”宇文谨言毕，举起一具死尸，照着梯子上一砸——几声惨叫。

当宇文谨带着一帮子人淤血奋战的时候，在他们身后，一种极不协调的气氛在蔓延。

“采薇，我或许会死在这。但是我是臣，君在臣在，是天地道义。”张远山说。慷慨有力，就是融不进周围的坏境。

宇文谨目瞪口呆地看着采薇一听，双眼放光地说：“我就喜欢你这种傻乎劲。嗯哪”给张远山额头来了一下。

“毛病啊这也行？”宇文谨都快哭了。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就是我的君。”采薇说得含情脉脉。

宇文谨发出一阵狼哭鬼号般的大叫，“冷死个人啦”。几个知道宇文谨性格的大汉同情地看着宇文谨。

“采薇，我不能娶你。我怕……。”张远山道。

“不许说……不怕，张郎，我们现在就结为夫妻。”

“天地为证，燃箭为香。”

得，这两人居然开始拜起堂来了。宇文谨受不了他们俩的卿卿我我，却也免不了有人觉得此情此景感人肺腑，掉起了眼泪。

“张郎。”

“采薇。”

“张郎。”

“采薇！”

俩人越靠越近，眼看少儿禁止的一幕即将在这烽火四起的城楼出现，几个汉子眼巴巴地看着。

却见宇文谨丢了个血淋淋的人头到两人中间，吼道：“别他**蟑螂了，还小强哪快给我滚不滚也给我躲起来——顺便闭上你俩的鸟嘴”

采薇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了有意见？”宇文谨火气正大。

采薇指了一下宇文谨身后，宇文谨回头，只见对面的阵营里发出一阵喧哗。同时火光冲天。众人发出一声欢呼。

“烧起来了”张远山文雅地说。

“闭嘴”宇文谨现在一听张远山开口就想脱下鞋子拍死他这只蟑螂。说归说，宇文谨心里一下松了不少。可是又想：“怎么这么大动静？不是被发现了吧？”

再说欧阳这边，三人面面相觑。

“怎么烧起来了？”三人均不解。

火，不是他们放的，他们三人才刚刚找到比较合适的地点。可是他们刚刚隐藏好身形，却发现一个火点飞到了干草堆上。紧接着，无数火点，似乎从天而降，纷纷落在后方未动的人身上。几乎同时，还有惨叫声传来。

“似乎有高手杀了进去。”欧阳猜测。

“没道理啊。”柯城疑惑。节墨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个榆林镇都要准备一包干粮，哪里会凭空出现一帮子“高手”？

“会不会是内讧？”柯城想了个比较可能的。

欧阳也皱了眉。一路来，他也知道节墨不会有外援。至少不会这么快有外援。可是眼前的情景让他不得不相信，是来了人，而且是非常可怕的人。

几乎一瞬间，顺天军阵脚大乱，无数马匹和人莫名倒地。小虾米好奇地弹出脑袋，他只看见有几个人惊恐地跑着，背对火光，慌张的人形变成仿佛一个个站立的影子，只不过一瞬间，影子被看不见的东西割裂，头颅，手臂乱飞，喷溅的鲜血在火光中像是一连串黑珍珠。

小虾米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捕杀场面。这已经不是战争，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柯城怕他叫出声，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比起这些，李公公的神佑卫都还算善良，毕竟，神佑卫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此时，死神就像如影随形的影子，根本无影无踪。谁都不知道哪里安全，于是恐惧随着死者的增多开始无边放大。尽管如此，惨叫声中，无数肢体乱飞。

“天啊，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连欧阳也忍不住生出寒意。

杀人者来去无踪，仿佛死神的镰刀一般收割人生命，毫不手软。空气中都透着血腥味的冰冷，火光漫天，却益发杀气凛然。

“我只知道，我绝对不要跟这些人为敌。”柯城白着脸说。

小虾米拼命地点头。

而另一边，小苏陌显然也看到了火光。

除了火光，还有一些人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逃命而来。

糟糕，会被发现

小苏陌紧张地取下一枚飞刀，“二丫，别出声，我保护你。”

二丫点头，缩成一团。话说如此，小苏陌可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得了自己与二丫。因为，她的手因为害怕而在发抖。

一个人跑进。苏陌的白衣在黑暗中果然过于显眼，那人一跑近就“咦”了一声。小苏陌心一横，手中飞刀一捏，手腕用力，射了出去。

那人捂住脖子，噗通倒地。

“射，射中了。”苏陌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成功的喜悦和杀人的罪恶感同时向她袭来。

“啊快跑”有人喊。

“跑不了，拼了”又有人说。于是苏陌看见好几个影子仿佛地狱的恶鬼一般扑来。他们手上的兵器，反射着冷月的寒光。

小苏陌再来不及想其他，又取下一枚飞刀，一丢

奇怪的事发生了，苏陌明明取下的是一枚，可是扑来的五六个大汉却都不约而同地捂住喉咙，噗通倒地。

“好厉害。”二丫拍手。

她一拍手，又有人跑向这。

这次，小苏陌有意没有拿飞刀，她做了一个丢掷的动作。随着这个动作，跑近的倒霉鬼纷纷倒地。

苏陌背脊泛起寒意，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身后有人。

小苏陌懵懂地回头。在身后那看不见的黑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

可是，小苏陌愈发强烈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害怕，强烈的害怕席卷了苏陌的灵魂，她已经不能思考。死人的血顺着石头染红了她的轻轻罗袜。

“二……二丫，把我丢起来。”苏陌颤抖着说。

她一定要知道，要知道是谁在那黑暗中，他到底有什么居心

傻二丫最听苏陌的话，二话不说就站起来，抱起苏陌一丢苏陌借着这股力，展开身法“飞”出了石后的阴影。一瞬间，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里有人”果然，有人看见了苏陌的白衣。

而苏陌则使出她吃奶的劲朝着黑暗中“奔”去。这是她使用步法最快的一次，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风声，她还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鬼啊”

或许她现在的速度已经与鬼魅无异。她直接奔向黑暗，朝着感觉中的眼睛靠近。奇怪的是，那眼睛似乎在等着她。一瞬间，小苏陌不由有种“中计”般的慌乱。

“接住。”一个声音说。说话人的声音刻意压抑。

一个东西朝苏陌飞来，要说小苏陌也真乖，她居然真接住了黏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小手被人一扯，整个身子再次飞了起来。比刚刚她自己运功时高上数丈

苏陌在慌忙中看了那人一眼——黑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根本看不清。

“你是谁？”

那人不答。

那人带着苏陌飞了十来丈，直接从傻二丫头顶跃过，踏入顺天兵马齐聚的地方。待将进入光芒中的一霎那，黑衣人便将苏陌一把甩出自己退回黑暗。

小苏陌惊恐地“啊！”了一声，发现自己被甩得极高，摔下去非跌死不可。于是，慌不迭使用身法，逼缓落势。

一下，小苏陌衣袂飞扬地出现在火光上空

“看天上”画着符咒的士兵惊恐地看着从天而降恍若魔神出世的小苏陌。

此时的苏陌看起来绝对让他们魂飞魄散。不是因为苏陌倾世的容貌，不是因为那不祥的素服，不是因为她沾血的罗袜和从天而降的妖异——而是因为她手中拿的是一个双眼圆睁的脑袋。

顺天教主的脑袋。

第二卷　32，韶华指尖落，青鸟引相思

32，韶华指尖落，青鸟引相思

小苏陌并不知道自己手中抓的是这么个玩意，但是，当她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手中之物上之后，再笨也会看一眼。

一看之下，大吃一惊。手一缩，那个长毛的和尚脑袋从空中坠下。

头颅不偏不倚撞在一块突起的尖锐棱石上，一瞬间，犹如敲开了一个大椰子，教主脑浆四溅。旁人惊恐地避让，仍有人脸上身上甚至嘴里沾上白花花的东西。

这个头颅，就像是在沸腾的油中投入一滴冷水，整个敌营顿时就像疯了一般骚动起来。有嚷着“跑啊”的，有挤成一团相**踏的，有不顾一切抢马厮杀的。

“苏陌”的出现，头颅的坠地，让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一瞬间变成最大化。没有人还会在这个时候还坚信教义，什么教义都比不上小命重要。

后方一乱。前方撞墙爬梯的人也隐隐听到了不对劲，速度和力度都放缓了下来。毕竟，他们并不是职业的军人，他们说白了也就是一群被逼得没法的庄稼汉。

躲在石头后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怎么回事？”柯城奇道。他与苏陌等人也相处了一段时日，知道苏陌的本事不大。

小虾米摇头。

而欧阳小一，看着像莲花一般绽放夜空的苏陌，一声没吭。此时的苏陌的确像一朵美得妖异的白莲。她年幼的脸，稚气美好，不惹一丝尘埃。不过，在她素白的身影下则是阿修罗无情释放的血与火。鲜艳的血，耀眼的金黄火光，冰冷月色下翩翩白影，还有那惊恐惨叫悲鸣的人影，交织成一副阿鼻地狱的异样画卷。苏陌缓缓下降，一面倒的杀戮也并没有停止。血浪翻飞，仿佛在人群中盛开了无数朵血肉做成的妖花。

如果，这也算是战争的话，一定是鬼神的战争。

马蹄声渐渐消失，所有的马匹都被屠杀殆尽，有的死于鬼神之手，有的马匹是被惊恐的众人活活压死——都想坐着马逃命。看不见的“高人”像影子一般穿梭在夜影与人影中，人的躯体就像麦穗般倒下。

而空中，象征着死亡的苏陌正缓缓降下。她舞动的衣袖就像是死神的翅膀，所有的人都相信，当这个从天而降的煞神落到地面时，一定会发生更为可怕的事情。

这种巨大的死亡阴影，以及那些无端翻飞的肠肚血肉，成为了许多幸存者一生的梦魇。

柯城颤抖道：“太可怕了。”

是的，太可怕了。在这种类似于砍瓜剁菜的屠杀下，不计其数的兵士被杀，几乎满地都是尸体，而恐慌，正在让他们自己制造出更多的尸体。

所谓的士气，在苏陌出现的那一霎那便不再存在。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恐惧。

城门口的敌兵们以为发生了哗变，都茫然不知所措。柯城道：“把弓箭给我。”

于是小虾米便把弓箭递给了柯城。柯城窜到前方——此时，已经没人顾及身边是谁了——然后朝着攻城的士兵放了一箭。一个士兵应声倒下，顿时前线一阵慌乱。只见柯城回头又吼道：“和尚杀人了是和尚和尚杀自己人”

在恐慌中，最容易滋长的就是流言。“和尚杀人”“打死他们”流言开始像毒草一般蔓延。

前线的敌军退了回来，不多时，他们也尝到了死亡的味道。不算太大的石滩上，如今已经满满的都是尸首。偶尔有人逃走，也有人不顾一切把自己埋进死人堆里，只求活一命。

苏陌眼睁睁的看着。她开始明白，“军队”的人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军心。她开始理解，什么叫做“乌合之众”。如果她要有军队，她想要的就是那支看不见、杀人不眨眼的军队。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罗袜踏血的小苏陌开始益发地明白手有强兵的重要。

前阵攻城的人丢了梯子巨木一时间作鸟兽散。

紧接着，节墨城门开了——宇文谨带着人杀了出来。

失去战斗力的顺天兵只顾着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而宇文谨这样的汉子，一路冲来，轻松结果数人性命。

顺天兵眼看着前方有鬼神，中间白衣魔神坐镇，后面又来了追兵，只恨爹娘不是孙猴子，没教他变身遁地的本事。

宇文谨冲出来并不是乘胜追击，他是为了保护苏陌。当他看清那个空中的白点是苏陌时，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宇文谨扶起已经落地的苏陌，交给随他出来的张远山以及采薇。自己扬臂一震，口呼：“弃械不杀”

“弃械不杀”他身边的大汉应和道。

戏剧般的一幕出现了。宇文谨等十数人，还夹杂着张远山采薇之辈，居然令还有数百之众的顺天军哗啦啦的丢了枪械。

论人数，他们一人一拳头就能将这十来人打成饼。可他们的拳头不敢挥向这些有鬼神相助的人。刚才发生的杀戮抽光了他们所有的勇气，将他们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更何况，那从天而降的白衣魔神正看着他们。

不知道是谁带头，弃了械的顺天兵纷纷跪下。至此，这场诡异的“胜仗”就此画上了真正的句号。

黑暗中，一些人无声无息地退走。

欧阳小一，小虾米等人此时也适时现身。

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人，顺天军士更是胆战心惊，甚至害怕这突然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的人就是那看不见的鬼神。

“参见娘娘。”柯城毕恭毕敬地行礼。他这礼是故意行给那群顺天军的百姓们看的。

“参见娘娘。”欧阳等人会意。

一时间，顺天兵士你看我我看你。

张远山在苏陌耳边嘀咕什么。苏陌点头。

“娘娘？”

“节墨的娘娘？传说中的秦地郡主娘娘？”

“不是阎罗娘娘吧”

“如果是秦地娘娘，那我们就能活了”有人竟然哭了出来。

“秦地娘娘，出了名的仁德。”

“可是，是我们触犯娘娘在先，娘娘会饶我们吗？”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张远山站了出来，有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传娘娘懿旨，汝等罪不可恕，按律死无赦”

众人一听，脸色都是雪白。

“但是，娘娘顾念你们都是贫苦百姓，受人哄骗，特许饶你们一命。”

众人闻言，心中一松，又转念想到，此处离家山水迢迢，恐怕没到家就死了。他们中的更多人，早已没了家。不由悲从心底起。

张远山继续说：“娘娘仁慈，想到你们离家遥远，回去并无路费盘缠。因此娘娘特许，你们可以暂住节墨城外，每日至城楼口领取事牌赚取银两。以作盘缠”张远山道。

众人低头不言。心中各有感叹。

从那天之后，秦王苏陌在世人嘴中不再是一味的仁德宽厚，也不是柔弱的凄婉。她的身上多了一份血腥味。

“她一挥袖子，顺天教主的头就掉了下来”

“她是从空中出现的”

诸如此类传说让世人改变了对苏陌的印象，仁德宽厚的背后是不可侵犯的诡异强大。这种强大随着顺天教殒灭的血淋淋故事流传开来。

在许多人看来，苏陌的残忍是在乱世中保护一方子民必须的“果敢”。

于是，此战之后，节墨的商路真正打开。没有人再质疑节墨是否能接收到太平港的船，也不会有人再担心节墨成为山贼海盗的肥肉。

在幸存者口中仿若魔神降世的苏陌成了节墨的保护神。不会有人来触犯这尊煞神。

至于那些留在节墨城外围的顺天士兵，张远山对他们采取了分类吸收的策略。首先的一个月，不让他们进城，但让他们干活，给银两。同时让他们看到节墨的安定与快乐；一定日子后，挑选一些人获得“入籍节墨”的奖赏，分房子，给活干，并允许将家人迁移至节墨；有了这些享福的典范，顺天余党大部分更为卖力干活，于是开始挑选其中有本事的匠人进城；张远山心细，一溜儿建了二十四个节墨专属的“驿站”。最后那些实在被屠杀吓怕不敢进城又没什么手艺的，就留在城外驿站里，专管养马和运输。也负责打探打探外面的消息。

这样一来，不但解决了节墨商途艰苦的问题，也为节墨吸收了一大批能用的精壮人口。

众人算了一笔账，节墨除了让齐王损失了一个风风火火的采薇郡主外，什么都没少。

外人不知道，守住城阙后不久，节墨就举行了一场婚礼。

张远山和采薇在节墨父老乡亲的祝福下，终于穿上了红妆。宇文谨虽然表示对对他们俩卿卿我我的样子不待见，但仍是送上了他打来的大鱼。

而欧阳小一，什么都没说。众人只知道他按照采薇郡主任性的吩咐去做了。“对外就说我被顺天教的人杀死了嘘，这封信给我爹，他会知道我在堂弟这”

“堂……堂弟？”欧阳小一诧异。眼神瞄向笑嘻嘻说话的小苏陌。

采薇一笑，靠近欧阳小一小声道：“这个娘娘肯定是男孩”

“为，为何？”欧阳小一声音发抖。

“很简单啊，我以前见过秦地仅剩的那个堂妹，但是我爹打赌说秦王那么聪明肯定会有个堂弟现在一见，发现不是堂妹，那可不是堂弟么？”采薇郡主耸耸肩说。

“堂……堂弟……。”不知道为何，欧阳小一怔怔地重复着这两字。

听得分明的宇文谨在她身后收了刀子，捂了头。他知道，现在他不但不用担心采薇“泄密”，还能看戏。有一场对欧阳小一来说是悲剧的好戏，被傻蛋郡主的一句傻话默默拉开了帷幕。

正在此时，苏陌抬起头来，朝着欧阳小一一笑。这一笑，连阳光都灿烂起来。可是欧阳小一却似乎站在一块冰里。

“他怎么了？傻了吗？”苏陌不解地问身边人。

二丫道：“肯定是发烧发的。”

欧阳小一失魂落魄的走了，令李公公失望的是欧阳家没有造反。节墨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在众人眼中，这个好男人仍然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