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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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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对方什么目的,眼下看来,是自己与七娘的救命恩人了,陈酿免不得客气一番。
  他遂道:
  “还未请教恩人贵姓?”
  那妇人少有听到这般客气文雅的言语,一时手足无措,只笑道:
  “贵姓?贵姓是什么姓?我家大王也不姓贵!”
  陈酿猛咳了两声,差些没喘上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这般答话,驴唇不对马嘴,直教人发笑。
  旁边的侍女有些看不下去,只俯身朝妇人耳边道:
  “娘娘,先生是问,大王姓什么?”
  那妇人适才被一堆谦辞弄得云里雾里,这会子听侍女一说,才回过神来。
  她心头抱怨,这些读书人,也太酸了!
  妇人又看向陈酿,方道:
  “我家大王说,他与先生是故交,先生还救过他的命呢!怎的先生不记得了?”
  陈酿微蹙起眉头,思索许久,却又想不起。
  他遂道:
  “既是故交,烦请现身相见?”
  “烦请?”那妇人又一愣,“是了,先生也知呢!他最烦人了!”
  陈酿一阵泄气,直想扶额长叹。若再与这妇人说下去,只怕日落西山还不知主人的身份!
  陈酿无法,只得用些粗话:
  “我想见你们当家的。”
  那妇人霎时了然,热情道:
  “他就回来了!才带人巡山去,等他回来就让他来看先生!”
  妇人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传来几声哈哈大笑。
  “醒了么?”一粗大嗓音的男子道,“哈哈哈!”
  他自不耽搁,一把推了门就进来,一面还唤着“陈先生”。
  只见他眉眼宽阔,络腮胡儿不怒自威。又见他手执长鞭,一身虎皮裘袄落落飒爽,沾着不曾抖落的晨雪。
  显然,他是自外而归,不及更衣便来探望。
  陈酿细细打量。这人较之从前,面容虽有不同,可神情之中的英武气,行动之间的行伍气,却丝毫未改!
  不是史雄是谁!

  ☆、第十九章 洞天春2

  史雄风风火火,趋步行来,见陈酿果已苏醒,这才放下心来。
  他缓了口气,忽双手抱拳,不提防间,竟单膝跪地。
  只见他低头道:
  “先生受苦了!”
  那声音,还是如从前一般满腔阳刚,气势如虹。
  史雄又抬头看了看陈酿。只见他神思虚弱,面容失了半分血色。从前的应试举子,谢府幕僚,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躺在此处,一身的伤!
  史雄一时感慨,见他不言语,又忽而愣了一下。想来,多年未见,人家也未必记得自己。
  故旧相逢,史雄心下激动,言语有些颤抖,只问道:
  “先生,可还记得我么?”
  陈酿沉吟不语,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忆起那时的事,只觉颇是遥远。
  尤记当年,史雄受谢二郎诓骗,误绑了陈酿与七娘,还害得陈酿错过春闱。
  可陈酿与七娘却不计前嫌,恁是在二郎眼皮子底下,施计保了他一命。自此,史雄便满心感恩,直将那二人当做再生父母般。
  原以为,那时汴京郊外一别,便永无相见之期。若非现下见着,陈酿早已忘了此人。
  如今骤然重逢,又恰在国破之际,人事人情都已大不相同了,难免教人心生感慨。
  史雄哪知陈酿心中所想?
  他本是个急性子,见陈酿不言语,又朝床边挪了挪,只盯着陈酿道:
  “先生,我是史雄啊!从前在汴京近郊的山上,那个史雄啊!”
  陈酿因着受伤,不大有力气,只点了点头,又弱声道:
  “我记得,史大哥。”
  史雄听他这般说,胸中更是激动。当年不过一面之缘,于陈酿而言,他不过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不想,陈先生竟还记得!
  一别多年,乱世相逢,史雄鼻头有些发酸。
  因在女人跟前,他堂堂山大王,倒不好情绪太露,省得惹人笑话!
  史雄振了振精神,只笑道:
  “待先生将养好了,我与先生吃酒来!”
  陈酿看他模样,还是那等豪爽,亦笑道:
  “史大哥真乃赤城豪杰,此番救命收留之恩,陈酿记下了。”
  史雄摆摆手,神情忽而很是认真:
  “当年若非先生仗义弃考,我史雄哪还有命?哪还能有如今占山为王的逍遥日子?先生如此说,倒教史雄甚是惭愧!”
  陈酿见史雄直心直肠,偏在这样的世道之中,尤其难得。古人所谓义薄云天,便是史雄这般人物吧!
  既是故旧,陈酿亦不再与他客气,只道:
  “适才尊夫人说,蓼蓼受惊晕厥。我心下挂念,不知她养在何处。可否劳烦史大哥带我去看看?”
  史雄一怔,直转头看向那魁梧妇人。
  他道:
  “先生亦受着伤呢!怎的与他说这个,害他担心来?”
  那妇人直道委屈:
  “先生硬问的!我脸上藏不住事,你又不是不知!先生察言观色,是何等人物,哪能瞒得过了?”
  史雄瞥她一眼,不满地嘟哝:
  “办件事也办不好,还好意思推卸!”
  那妇人望着史雄,虽听不真切,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只见她双手往腰上一叉,神情中添了半分怒态,面上却还斜嘴笑着。
  妇人直瞪史雄,道:
  “怎么,皮痒了?陈先生跟前,你这张老脸,要是不要了?”
  史雄霎时讪讪,只闭着嘴不言语。面上隐有不服,却强压着不敢发作。
  陈酿看着那夫妻二人,心头暗笑。
  如史雄这般,铁血铮铮的汉子,不想竟是个惧内的!
  他遂向史雄道:
  “史大哥,不怨尊夫人。蓼蓼是一路跟着我离京的,不亲眼看一看,总有许多不放心。况且,我与她此前闹了些误会,还得亲自去赔个不是。”
  那妇人还欲劝说,史雄忽抬手阻止。
  他摇头道:
  “记得从前在山上,先生亦是这般待七娘子。千分疼,万分护,直比亲妹妹还亲!”
  史雄遂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孔武少年小跑着进来,一看便是训练有素,典型的行伍教养。
  史雄方道:
  “你去安排一方滑竿来,寻两个稳重的弟兄,送先生往西角楼探望。”
  所谓滑竿,便是以两根粗竹竿,架着一方圈椅,当作轻巧步撵,以便山间行走。
  这样的东西,汴京自不会有,多是从蜀中传来。
  只见被唤进来的少年正色应声,不多时,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史雄夫妇亲自扶了陈酿上滑竿,一路上只说笑相陪。许是怕他病中易感怀,倒并不曾问及汴京城破之事。
  夫妻二人与陈酿闲话家常,已将这些年如何漂泊,如何到此,说了个明明白白。
  原来,自汴京一别,史雄为避二郎追捕,逃窜至蜀中。
  有一回跌落山间,险些丧命,幸被路过的山野蜀女救起。
  这女子,原本在山中独霸一方,占山为王,见史雄高大魁梧,春心悸悸,直嚷着要嫁!
  这便是眼前史雄的夫人,李夷春。
  二人成婚之后,史雄靠着从前练兵的本事,将手下弟兄训练得堪比朝中军队。蜀中之地,无不闻风丧胆。
  一年前,史雄听闻金兵南下的消息,只道一身力气不能白白埋没。
  李夷春亦有满腔热血。夫妻二人一番合计,大刀一举,义旗一扛,遂带着弟兄们北上抗金。
  他们盘算虽好,奈何金人虎狼之师,也不是好应付的!
  几回交战,皆是双双僵持。久而久之,金兵人多势众,粮草充沛,史雄他们自然无法长期抗衡。
  故而,夫妻二人退居于此,借天险之势,以休养生息。又自封了个缴金大王、缴金娘娘,以明志向。
  至此,他们虽伤不得金人什么,金人亦奈何不了他们!
  陈酿倚坐在滑竿之上,细细听来,心中很是佩服。不独抗金一事,尤其这山间风物,才更叫人心生敬仰。
  眼下恰逢乱世,而这山间的生活,真个世外桃源般安宁。
  许是因着李夷春的缘故,陈酿放眼看来,此山之上俱是蜀中风情。
  只见脚下梯田成片,门窗之上皆挂了一串串晒干的红辣椒。
  屋舍俱是半靠在山上的,唤作“吊脚楼”,是蜀中特有之物。
  又见山间小径俨然,时有妇女孩童穿行往来。或在溪边洗衣淘米,或陪着孩子们卧在溪头斗草翻花。
  陈酿少时四处游历,曾入蜀中。随处可见的,便是这样的景。
  偏偏逢着战乱之时,见多了饿殍遍野,猛见了这桃花源,不由得心下酸楚,直叫人想落泪。
  陈酿叹了口气,兀自思忖间,却已到了七娘门口。

  ☆、第二十章 洞天春3

  陈酿心下猛地一抖。他与七娘,不过一夜未见,又是在史雄的世外桃源。
  这般担忧,却是为何而来?
  他缓缓闭目,又缓缓睁开,只不愿再去费神。
  进得屋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英武气。只见妆台之上,未有脂粉眉黛,取而代之的,却是几排各不相同的暗器。
  四下装饰,大而化之,风风火火,洒脱恣意。
  显然,这是李夷春的屋子。
  史雄与李夷春领着陈酿进来,又在床边置了张更宽敞的木椅,软垫本是铺着虎皮。因着陈酿的伤势,又多添了几方软垫。
  陈酿由他们扶着坐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极力探出身子要看七娘。
  史雄心思虽粗,可行军之人,对于各种伤势最是明了。
  见陈酿吃力模样,他忙让人将椅子又向前挪了挪,只道:
  “陈先生,你悠着些,自己还带着伤呢!”
  陈酿敷衍地点了一下头,遂直直凝视七娘。
  只见她昏睡模样极其安静,连呼吸亦轻得如丝如缕。一双新月弯眉微蹙,面色不算太好。小小的鹅蛋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惊恐与畏惧。
  陈酿忽有些后悔。纵然事急从权,到底不该说要卖了她的话。若当时再细想一番,未必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孩子,莫看平日里任性骄纵惯了,可心眼里,一向实在得很。
  自汴京城破,家人被俘。连日以来,她受的惊吓与委屈已然太多了。
  偏在那样的时候,听闻说要卖了她,如何不心下危危,行跳车之举?
  况且,说这话的偏是陈酿!是她这等境况下,唯一可信,唯一可依靠之人!
  陈酿忽一声叹息,眉头越蹙越紧。待她醒来,不知是否还会对自己信任如初?
  七娘像是心有所感,眉头亦随着陈酿深深紧蹙。
  史雄与李夷春颇觉好奇,果然是师傅带出的徒儿,那蹙眉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陈酿看着七娘,她落得这般,到底是自己这个先生照顾不周。
  他心中蓦地生愧,只吃力地抬起手,拿指尖替她抹平了深蹙的眉。
  正此时,四下一片鸦雀无声,却闻得七娘说起梦话来。
  她声音很轻,若非仔细,只当她是胡乱哼唧了。
  只听她道:
  “无妨!酿哥哥说过,万事无妨的。为何卖我?为何?”
  陈酿一时低垂着眸子。果然,她对此事认真了,认真到心底去了!
  史雄与李夷春面面相觑,颇是不解。
  陈先生也算个义薄云天之人。当年为保史雄与一干兄弟的性命,甘愿放弃春闱。便是此时落魄,又怎会生出卖了七娘的心思?
  史雄心肠直,只问道:
  “陈先生,七娘子说这话,是何意啊?”
  陈酿叹了口气,道:
  “便是我此前说的那个误会!”
  说罢,陈酿遂将昨夜之事一一相告。
  史雄与李夷春这才明白,为何二人滚到了南山头下!为何陈酿连昏睡,亦紧紧抱住七娘!
  李夷春思及此处,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臂。
  这个陈先生,虽说是位读书人,力气却不小!昨夜他抱着七娘,李夷春恁是掰了许久才掰开!蓦地弄得手臂极酸!
  史雄见陈酿愁闷,遂好言相劝,道:
  “陈先生不必太过忧心。既是误会,待小娘子醒了,好好与她说一回也就是了。小娘子若闹,我们夫妻总能帮忙劝上一劝的!”
  李夷春亦大着嗓门附和:
  “我李夷春别的本事没有,便是在打架和劝人上,还从未怕过谁!陈先生放心,煮熟的鸭子我都能给劝活了,更别说这位小娘子!”
  史雄见她牛皮越吹越大,只拿手肘推了推她,低声道:
  “胡说什么呢!人家的误会,要你多管闲事!”
  李夷春看了看陈酿,又看了看七娘,只转头朝史雄道:
  “真不巧,我这人就爱管闲事!你别忘了,你也是我管闲事救回来的!”
  史雄霎时讪讪,心道:还不是看本大王高大威猛,心生仰慕!只怕救人之时,便有了成婚之意。若换个又老又丑的,看你还救不救!嫁不嫁!
  只是,这番话却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若被李夷春听去,少不得又是一顿暴捶!
  在这位缴金娘娘面前,他这个缴金大王可是一句硬气话也说不上!
  纵然这般,史雄倒是从未有过什么怨言。倒不是怕她,亦并非打她不过。只是这女人,如果哪日不同你闹了,便是对你死心,这才叫人悔不该当初。
  陈酿闻得史雄夫妻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也懒得去听。
  他只一心看着躺在眼前的七娘,这等憔悴,近来是吃太多苦了!
  待她醒来,头一件事,便是要将“卖她”一事讲个清楚!
  陈酿心中想着说辞,如何一句话讲明白,让她早些知晓真相,也少难过些时候。
  他心下着急,见七娘还未醒,遂向史雄道:
  “史大哥,不是说蓼蓼并未受伤么?怎的一夜都过了,却还曾不醒来?”
  史雄无奈扶额。这个陈先生,当真是关心则乱。
  便是寻常睡眠,也总要到这个时候。况且,这些贵家小娘子,一向起得晚些。加之这几日的奔波劳累,睡到明日亦无须担忧!
  史雄方回道:
  “陈先生,你自己还带着伤呢!不如先回房歇下。至于七娘子这里,有我家李娘娘与丫头们看着。待她醒了,定然一瞬也不耽误,立刻通知先生。”
  陈酿却坐如钟,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只听他道:
  “她是因着昨夜听了我那番话,才变得如此,我得守着她。”
  史雄担心他的伤势,又劝道:
  “陈先生仁义不假,只是你自己的伤……”
  陈酿作出一副轻松姿态,只道:
  “初时在屋子里还动不得,这会子过来,手也能抬了,也能自己坐着了。可见在此处,恢复是极快的。劳烦史大哥,蓼蓼醒来之前,将我的汤药送到此处来。”
  史雄见他颇是坚决,只得应下,遂拉着李夷春告辞去。
  李夷春是被史雄拖着出来的。刚出房门,她猛地顿住脚步,又朝内室看了两眼,只笑道:
  “这俩人,必定有甚猫腻!”
  史雄闻着,摇了摇头,道:
  “又在管闲事了!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师徒!”
  罢了,他又冲门外弟兄道:
  “多叫几个兄弟过来,守在门外,不许进去!若先生有甚吩咐,仔细应承伺候便是。一旦陈先生或是七娘子有恙,就立刻请大夫来。知晓么?”
  那几个弟兄站得笔直,齐声道了句“知晓了”!
  陈酿守在七娘床边,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天已黑透,七娘亦不曾苏醒。

  ☆、第二十一章 洞天春4

  屋外刚打过二更,史雄与李夷春又来瞧了一回。
  几经劝说,陈酿依旧不肯回房。他们很是无奈,只得吩咐人尽心照料。
  虽说天气已逐渐回暖,可山上向来更冷些。陈酿带病之身,夜里寒气侵染,到底有些经不得。不过靠一分念想强撑着。
  屋中两个侍女,往来送药、添衣,虽没甚么大家规矩,到底仔细周全,很是妥帖。
  陈酿才吃过药,只见一侍女又端了药来。那药碗是寻常粗瓷,只怕七娘还未用这样的碗吃过药。
  侍女遂蹲身在七娘床前,就要喂来。
  “这是?”陈酿忽问。
  那侍女遂回头应声道:
  “先生,是大夫吩咐过,给小娘子安神的药。”
  陈酿点点头,倾身要接过药碗,只道:
  “我来吧。”
  那侍女一下子慌了神,双手向内一缩,忙是不依:
  “大王与娘娘都说了,先生带病之身,不可操劳。要我们好生伺候的!怎劳先生亲自喂药来?”
  陈酿低头笑了笑。这个史大哥,就差将他供起来,每日三柱清香了!
  他遂道:
  “不妨事,我是她先生,本该照顾她的。”
  他接过那粗瓷小碗,又道:
  “你们去吧!忙碌了一整日,也该歇上一歇。”
  那侍女抬眼看了看陈酿,见他神情温和,自有一番礼仪气度,心下一紧,又忙低下头。
  山上的男人,皆是粗声大气的,哪会如此文雅地同人讲话?
  这个陈先生,倒不得不叫人心下悸悸。这侍女只觉人家贵步临贱地,连自己也跟着文雅起来。
  她这般想着,一时慌神,也不知如何答话。晃晃间,只愣愣地将药碗递上,便垂着头跑开了。
  陈酿看她神情有些奇怪,却也无心去理会。
  他将汤药端详一阵,看上去苦得很,也不知是否有多放些甘草。
  他闻了闻,遂拿木勺舀了起汤药,放在唇边轻吹一阵,这才与七娘喂下。
  刚喂进一口,陈酿蓦地又懊恼起来。
  七娘那秀气的眉头,才被他抚平,不知何时,又蹙成了一座小山丘。
  这孩子,纵然如今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吵不闹的,却依旧教人放心不下!
  陈酿兀自摇头,又喂下一口。
  屋中烛火摇曳,映衬着七娘的面颊忽明忽暗。四下亦无甚声响,山上的夜,原是如此静谧的。
  自有南下避难以来,便少有这般安宁的时光。眼下的一切,摆设简陋,人事粗鄙,。虽稀松平常,但于漂泊之人而言,却是太难得了。
  陈酿看看七娘,眉眼微微含笑。总算,她也能安稳睡上一觉了。
  他吹了吹药,又向她喂来。谁知,却直喂不下去了!
  汤药浓稠,尽从七娘嘴角流出。陈酿慌手慌脚的,忙拿起枕边手帕替她擦拭。
  罢了,他又试着喂她,却是无论如何,再也喂不进了!
  只见七娘面色发白,比之适才更甚。陈酿忙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刚触着,他骤然一怔,蓦地缩回。
  她的额间,并非滚烫,而是瑟瑟发凉!
  陈酿霎时心下一紧,似乎连带着他自己的伤势,亦重了几分。
  这孩子是怎的了?不是并未伤着么?为何眼下成了这般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心绪,再不敢挨半刻,忙朝外高声唤:
  “快请大夫!”
  陈酿有些手忙脚乱,只将七娘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些,又胡乱脱下身上披衣,替她搭上。
  门外之人闻声,无不神色紧张。还当这夜就这般安稳过了,谁知还是出了乱子!
  他们亦不敢怠慢耽搁,一人去请大夫,一人去请史雄与李夷春。
  大夫是住在山上的,匆匆赶来之时,恰与史雄夫妇一个照面。
  那夫妇二人亦满脸担忧,直拥着大夫便往屋里去。
  见着大夫来,陈酿忙侧身让出了位。那大夫一看七娘便知不好,号脉许久,只见他神色越发难看。
  史雄与李夷春是在梦中被惊醒,二人也不及拾掇一番,胡乱裹了件裘衣便来。
  只见李夷春吊着史雄的胳膊,因着夜里寒凉,她耸着肩,只缩成一团。
  “诶!”李夷春怼了怼史雄,探出半个头,“午后还好好的呢!怎的眼下成了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史雄瞪了她一眼。书香之家的讲究颇多,病中最忌讳说死啊活啊的!
  从前他跟着谢大郎从军,那等礼仪教养,早见识过。偏李夷春出身山野,向来口无遮拦。
  史雄又看了看陈酿,只轻声朝李夷春斥道:
  “胡说什么?谢七娘子福气大着呢!”
  李夷春不过性子随意粗陋些,也并不是傻。听史雄这般言语,她也反应过来。
  白日里,陈酿那些酸话敬语,已然教她招架不住。想来,这又不知是哪门子的礼仪规矩了!
  她只讪讪笑笑,道:
  “是了是了,小娘子有老天爷保佑,定然无事!定然无事!”
  此时的陈酿,一心全在七娘身上,哪管的史雄夫妇说嘴争辩。
  眼见着那大夫的神情越发为难,陈酿强作镇定,只问道:
  “老先生,她是什么病?怎的骤然如此?”
  那大夫沉吟片时,欲语还休,直教人急切万分。
  李夷春心下着急,又无礼惯了,只高声道:
  “你倒是说啊!要急死人么?”
  话音刚落,她蓦地一愣,忙悔恨地垂下头。
  只听她低声自语:
  “这张笨嘴,又说什么‘死’字来!”
  那大夫看向陈酿,缓缓叹道:
  “心病。”
  “心病?”陈酿一时不解。七娘小小年纪,便是有心事,哪至于愁出病来?
  大夫接着道:
  “观其经络行气,已然有向死之心。不知白日我去后,你们可同她说过些什么?”
  李夷春只道:
  “睡着呢!便是说什么,她哪里能听见了?”
  这道理李夷春不懂,可陈酿是明白的。
  从前,他为着给许道萍制一本药页集子,读过许多医书。如七娘眼下的模样,“向死之心”四字,是何等分量!他又怎会不明白?
  他强缓了心神,思及白日,却并未有人同她言语。
  反倒是七娘,说过些话……
  正是她心下惶恐,以为陈酿要卖了她!
  陈酿瞬间明了,脑中轰然一声,只觉自己铸下了大错!
  “老先生,”他忽向大夫道,“她白日晕厥之时,说了些话。我想,我知她为何如此。不过,眼下有何法子呢?”
  大夫沉吟半刻,遂道:
  “既是向死,便要许她求生之念!”

  ☆、第二十二章 洞天春5

  此话既出,众人皆转头望向那大夫。
  大夫看病,从来便是按部就班地望闻问切,而后提笔开下药方。可适才那“求生之念”,又是哪味药呢?
  史雄与李夷春听得一愣一愣的,直道不解。
  可陈酿心下,却早已是了然。那大夫所言虽玄乎,说穿了,不过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方作揖道:
  “多谢老先生提点,小生明白了。”
  那大夫看了陈酿一眼,点点头:
  “既知源头,便快些对症下药吧!老夫去寻颗好参,待小娘子苏醒,煨汤与她补补!”
  说罢,他提起药箱,便出门去。
  史雄与李夷春眼睁睁地看着,满脸惊愕!夜半请来的大夫,药方也不曾给个,便如此放走了?
  史雄正欲相问,却见陈酿微微抬手:
  “史大哥,史大嫂,你们且回去睡吧!这孩子钻牛角尖了,我造下的孽,我自己赎!”
  那二人虽满心担忧,却不得不听陈酿的。
  一来,七娘本与他最亲近,外人又跟着掺和什么呢?
  二来,大宋以文治国,都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对于读书人,史雄他们多少是有些敬畏的。
  待众人去后,此处又恢复了方才的静谧。要说,这般幽幽之境,倒是极合适养病。
  陈酿望着七娘,一时心头感慨。
  也难怪她钻牛角尖。一路行来,汴京宗室、世家被俘北上的消息,也打听得七七八八。
  七娘孑然一身,无所依托,自然满心依靠皆在她的陈小先生身上。
  从前在汴京时,她便爱粘着他。书念不好,有他悉心教导指正;便是犯了错,也总有他一句“无妨”相护。
  适逢国破家亡,七娘不信他,又信谁来呢?可偏偏是他,自己以一身性命相托之人,却扬言要将自己卖了!
  这是怎样的绝望!
  陈酿低头叹了口气。他虽知症结所在,可临到下药,却又有些为难。
  陈酿从前跟着他表姐夫薛仁,在翰林医官院待过几日。只见大夫们用药,无不细细斟酌,左右为难。
  如今逢着此事,陈酿自己做了回大夫,才觉出其间的不易之处。
  下重了,怕她受不得;下轻了,又总怕药效不济!
  只是,此时七娘已昏厥了一整日。陈酿纵然解释清楚,她也不定能听见啊!
  他凝视着七娘,用那双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
  不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陈酿理了理思绪,将昨夜之事,细细与七娘讲了一遍。
  七娘依旧安静地躺着,眉头成蹙,心神不宁。果然,还是无甚用处啊!
  他替她曳了曳棉被,又说了一遍。
  陈酿没有别的法子,只得能一遍一遍,不停地解释。他想,他说那样多的话,总有一遍,她是能听见的吧!
  法子虽蠢笨了些,不过眼下,似乎也只得如此!
  屋外更声已打过三更,陈酿依旧不停地说话。不知此前说了多少遍,嗓子已然沙哑地不成样子。
  随屋伺候的侍女见着,忙捧了一盏温水,只劝道:
  “先生吃口水吧!过会子小娘子醒来,真要寻先生说话之时,可别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这般会劝人,陈酿只得应下。
  难怪李夷春说,在打架与劝人两件事上,她从没怕过谁!
  打架一事,是无从考证了。可劝人的本事,只看眼前这位侍女便知。
  陈酿喉头本也有些受不得,正好来了一盏温水,他胡乱接过,霎时一饮而尽。
  那侍女见他喝水,心中高兴,只犹是未足,又道:
  “先生自午后便不曾进食,大王与娘娘吩咐过了,那一桌小菜,还请先生多少用些。”
  见陈酿不理她,她又有些为难。
  到底是听差办事,只听她接着道:
  “先生本也带着病。这般水米不进,回头熬坏了身子,瘦骨嶙峋的,不仅大王与娘娘怪罪,便是这位小娘子见着,亦会无比自责啊!”
  向来劝人之事,点到为止,恰到好处也就是了。这侍女后来一番话,确是太多余了!
  陈酿无心理会她,只摆摆手,口里依旧不停地复述昨夜之事。
  他一遍遍念来,不觉间,竟生出几丝落寞之感。
  纵然他说卖她,是情急之举,恰被七娘闻着,她伤心生气亦在情理之中。
  可于七娘心里,就这般信不过他?就真以为他要卖了她?
  匆匆三载时光,经了多少事,历了多少事!难道他们师徒之间,连这份了然,俱是没有的么?
  陈酿缓缓抬起眸子,因着伤势,显得憔悴而易感。
  他凝视着七娘,只低声道:
  “我一遍一遍地解释,为何你依旧不醒?真就这般,信不过么?”
  话音刚落,只见七娘眉头深锁,忽抬起手臂,手舞足蹈地四方乱摇。
  正此时,她猛地睁眼,额间霎时生生冒出许多冷汗!
  陈酿愣了半晌,一时回神,忙拿起枕边新换的手帕,与她拭汗。
  七娘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呆愣愣地看着陈酿,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帕。
  陈酿避开她的手,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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