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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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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蕖垂着眸子,轻叹一口气,便待转身。
  “六娘!”朱夫人忽唤住她,“你往哪里去?”
  谢蕖顿住脚步:
  “回家。”
  “已然回来了!且住下吧!”朱夫人蹙眉望着她。
  “回王家!”说罢,谢蕖抬脚便去。
  才至门边,她又转回过身,只冷言道:
  “母亲别想拦我!我不是大姐姐,绍言亦不是孙姐夫。”
  这回,她是真头也不回地去了。
  七娘望着谢蕖,一时不知所措。
  正待追上去,却听朱夫人斥道:
  “站住!”
  朱夫人站起身来,行至门边:
  “由着她去!”
  七娘脚下忽而一颤。
  纵使母亲严厉,可这等凌厉模样,却是头一回见。
  谢蕖至谢府出来,便直直回王府。
  一路上,她只端坐车中,兀自落泪。
  她性子又烈又犟,适才在朱夫人跟前强撑着,这会子终是忍不得了!
  方至王府,只闻得一片喧闹。
  谢蕖挑帘看去,府门之外围着好些人。窸窸窣窣,议论不绝。
  一位太监模样的人,领着一群宫装人物自王府出来,身旁还跟着禁卫军。
  她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迟早还是会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忆王孙5(加更)

  王府比之往日安静了不少,正厅中站满了人,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谢蕖进屋,帘珑轻响。众人似闻着极大的动静般,皆齐齐朝她看去。
  她猛地顿住,还从未见过这般阵势。一时不知所措。
  王绍言才放下的心,又是悬起。他忙趋步向谢蕖行去,只将她护在身后。
  他低声道:
  “你怎回来了?”
  谢蕖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旁人,只道:
  “事说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王绍言无奈,道:
  “不是让你回娘家养胎么?”
  “一朝嫁与你,我便身为王家妇。”她道,“哪有回娘家养胎的道理?自然是你在何处,我必相随。”
  众人皆看着他们,愤懑中带着无奈。
  王大夫人将头别向另一边,只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人之常情。这会子又回来做什么?”
  谢蕖一怔,只觉心下委屈。不论何时,她从未想过弃王家而去。况且,她肚子里,还有王氏的血脉啊!
  她急急上前,王绍言忙扶着。
  还不及阻止,只见谢蕖跪了下来,道:
  “母亲,蕖娘无能。适才回娘家求情,我家母亲只做不依。纵然蕖娘苦苦哀求,亦是不得。可母亲,蕖娘待绍言的心,待王家的心,是天地可鉴的!怎会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念头?”
  见她一跪,厅上之人无不惊愕。
  王绍言只管地扶,偏她不肯起来。
  王大老爷蹙眉,只道:
  “自你嫁入王府,也许多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家中何尝不明白?”
  他行上前去,亲自将谢蕖扶起:
  “你如今怀有身孕,还想着替咱们府上求情,如此奔波,到底是有心了。”
  谢蕖只倚着王绍言,沉沉低头。
  王大老爷看了王大夫人一眼,接着道:
  “你母亲适才的话,切莫放在心上。如今逢着突来的变故,她也是心中焦急慌乱,才有了那般言语,并非故意与你为难。”
  谢蕖点头,屈身行了一礼:
  “是,媳妇明白。”
  王大夫人方才正气头上,如今回过神,也明白过来。
  无论如何,此事,是怪不到谢蕖头上的。
  况且,谢府越是狠心,便越要待谢蕖好!只要她留在王府,谢府总会手下留情,不至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如此,也算是一番保全。
  王大夫人遂起身过来,拉起谢蕖的手,只道:
  “母亲一时糊涂,错怪了你。这个时候,更应当全府齐心了,怎么偏将你朝外赶?”
  谢蕖舒了口气,又道:
  “我回府之时,见着宫里的人才去。可是有了什么旨意?”
  屋中之人面面相觑,难以启齿。
  “绍言?”谢蕖唤道。
  王绍言看了看父亲,只叹一口气。
  终是王大老爷道:
  “还好,只是贬谪。咱们明日便往黄州去。”
  又是黄州!
  谢蕖心头似被撞了一下。从前,孙姐夫亦是被贬作黄州太守。
  如此相似,如出一辙的伎俩!
  可孙姐夫在黄州时,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而王府,树大根深,必是严加防范,再没翻身的可能了。
  至黄昏时,朝廷又来人了。
  这一回,王府各处皆贴上了封条。看来,新皇的胃口也着实不小。
  满院的金银玩物,古董字画,整车整车地往外运。
  一众家仆侍女,或是变卖,或是充公,只闻得哀嚎连天,整夜不绝。
  这是在王府的最后一夜了。各人身边除了一位近身侍女,再无他人。
  富贵泼天的王府,似乎从未这般冷清过。
  清晨残雪尚在,王府众人只带了随身衣物,由禁卫军看着,自后院的小角门而出。
  这个门,从来只是下人出入。若非落魄至此,只怕他们还不知有这样一个门呢!
  谢蕖举目四顾,空荡荡的王府,覆上了一层深厚霜雪。
  熏风馆的红梅,应是开得极艳的。也不知她去后,会交与何人料理。
  还有那片湖水,又结冰了吧!
  凿冰知爱惜,挽雪解含羞……那样的佳话,应也不会再有了吧!
  四周的禁卫军高大得有些令人生畏。她长叹一生,随着王府众人,亦步亦趋地朝渡口行去。
  绍玉跟在兄长们身后,拖着步子前行。从来便任性妄为的贵公子,又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渡口的风,比往日更大些。绍玉紧了紧斗篷,从未觉着冬日如此难挨。
  从前,他也是极爱冬日的。
  那时的他,执着五彩金丝嵌宝鞭,于汴京街市打马而过,要踏雪寻梅去。
  他一身锦袍,玉面俨然,紫金冠儿尤其华贵,所过之处,无不引人侧目称赞。
  而如今,同样自街市上过。谁还能认得,他便是当初那个风姿朗逸的小郎君呢?
  绍玉低头,只自嘲一笑,遂随兄长们上船。
  “三郎!三郎!”
  忽闻得人唤,绍玉猛地顿住。
  回头望去,不是七娘是谁!
  她一身猩红云锦斗篷,由五郎带着。二人同骑一匹马,挥鞭正来。
  四周白雪皑皑,苍茫一片,唯她一身红衣,迎风飘飞,明丽无方。
  绍玉看得痴了,只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记得,七娘是极怕骑马的。
  自她在郓王的马场惊了马,便再不骑了,平日里见着,亦避而远之。
  可今日,为赶着见他,七娘也顾不得许多了。
  绍玉忽而心绪上涌,笔尖一酸,满腹情丝,只化作眉间一道道沟壑,久不能平。
  五郎扶着七娘下马,她便直直便绍玉奔去。
  四周禁卫军忙拦住。
  五郎只得亮出身份,方才作罢。
  “三郎!”七娘带着哭腔奔去。
  绍玉一惊,见她行不稳,急忙扶住。
  一时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三郎要去何处?”七娘紧紧拽着他的手臂,“我出不去,五哥偷偷带我的。怎么这样急?三郎还回来么?三郎……”
  “七娘。”绍玉忽轻声打断她。
  七娘闻声一愣,这才觉出自己的语无伦次。
  她闭上嘴,紧咬着唇。满面涕泗横流,只深深望着绍玉。
  绍玉扶着她的肩,细细端详。
  过了半晌,只听他道:
  “七娘的模样,我都记住了。”
  七娘默然不语,哭得更是厉害。
  绍玉笑了笑,又道:
  “记住了,便不会忘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七娘,就此别过吧!”
  七娘颤抖着摇头,只抓住他的手臂不放。
  绍玉抬手抹了她的眼泪,又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抓住七娘的手,一点一点抽回衣袖。

  ☆、第二百三十三章 忆王孙6

  待七娘反应过来,再一抓时,只觉双手空空,连一捧雪,亦是握不住的。
  五郎忙上前束住七娘,又向绍玉道:
  “三郎,保重!”
  绍玉退后一步,抱拳道:
  “保重!”
  说罢,他便转身上船。
  “三郎!”七娘又高声唤。
  绍玉心口,似猛压下千斤重石。他双手攒成拳头,深蹙着眉,不敢回身。
  汴河的冰早已被清理过,王家的船去得很快。渐行渐远,直至再忘不见。
  七娘只靠在五郎怀中,泪眼婆娑,任风吹起斗篷、帷帽,也都顾不得了。
  又送王孙去,凄凄满别情……
  原来,这便是此间滋味。
  风雪越发大了,七娘猩红的身影,在硕大的风雪之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叹一口气,依旧含着泪,道:
  “五哥,早知如此,又为何要有自幼的相识?”
  五郎亦叹息:
  “这便是世情。”
  世间之情,聚散离合,阴晴圆缺,总是要拿一生去体会的。
  夜里,七娘心绪难平,只趴在案头发愣。
  屋中又添了一对暖炉,仆婢往来,一如平常。
  也不知,三郎的船行到何处了;船上是否衣食饱暖,可稍解他离乡之苦?
  七娘又叹一声,随意瞧去,只见阿珠在妆台翻找着什么。
  “你寻什么呢?”七娘问。
  阿珠遂道:
  “不知小娘子的桂花头油又放何处去了,过会子要与你洗头来呢!”
  桂花头油……
  七娘垂下眸子,神色忽而黯淡。
  从前,她总爱将桂花头油随手放在床头。每每找不见了,皆是三郎提醒。
  他还用那头油,替她梳过发,挽过髻呢!
  如今,人也不在身边了,桂花头油亦找不见了……
  “别找了。”七娘道。
  她语气中满是愁思,直叫人怜惜。
  阿珠自然明白,七娘的伤心所谓何来。这是头一回,她不敢劝。
  阿珠只应了一声,遂只得作罢,不再找来。
  七娘缓缓抬眼,执起笔来。
  不多时,竟信手作下一阙《忆王孙》:
  苍苍风雪别王孙,试火添灯空断魂,最怕帘中月桂痕。泯诗文,总是人情凉与温。
  自绍玉离京后,七娘便时常往汴河去。也不见她有什么正事,不过是立在渡口发呆罢了。
  有时路过王府,见门庭冷落,封条尚在。七娘只叹一口气,便匆匆去了,实不忍多看一眼。
  日子,似乎也就这样混过,转眼已是初春。
  草长莺飞二月天,汴河旁杨柳成排。远远看去,恰是一片朦胧嫩绿。
  唐人有诗云:草色遥看近却无。这片片柳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汴京城越发热闹了。
  因着春来,许多生意人又开始活络起来。走街串巷,往来应酬,皆是日日能见着的。
  过了封河的时节,渡口又有大型货船停靠。江南的丝绸、西蜀的花笺、徽州的墨、湖州的笔……大多是自此处来的。
  七娘只做小郎君打扮,一身锦灰春绸袍子,头戴襦巾,直像个太学生。
  她撑着一旁的柳树,看着热闹的汴河,已在渡口待了半日有余。
  又有一艘货船自桥下来,只见桥洞窄小,险些撞上正来的游船。
  货船的伙计伸头看去,忙连声赔礼:
  “实在对不住,方才没见着。可是撞着你们了?”
  游船上的小郎君一路说笑,倒也洒脱。
  他们道:
  “不打紧,好在船夫大叔避开了!你们的货可撞着?”
  压货的伙计边靠岸边笑,道:
  “都护着呢,皆是好酒!小郎君们得空来尝,不要你们钱!”
  游船也跟着靠岸,只见其中一小郎君站了起来,笑道:
  “这位大哥,我们可记着了!回头只找你,可不许赖!”
  伙计拍着胸脯,道:
  “却赖来?你们只管拿出酒量,敞开了喝!”
  一时,两艘船上的人皆笑作一团。连同着岸上之人,也跟着乐起来,跟有人要请自己吃酒似的。
  七娘看着他们,亦笑起来。
  这便是汴京,每日有无数的人来人往,留下无数个故事。
  可这些故事里,再没有绍玉了……
  七娘低下头,只道:
  “阿珠,咱们回去吧!”
  阿珠早想走了,就等七娘一句话。她舒了口气,自是欢欢喜喜的。
  七娘摇了摇头,又看一眼汴河。
  谁知刚一转身,便撞上一个人。
  七娘忙退后一步,直直瞪着他。
  只见那人咧嘴笑着,满脸殷勤,一身鲜艳袍子很是张扬。
  他笑道:
  “别来无恙啊,七姐姐!”
  呸!赵廷兰!
  七娘瞥他一眼:
  “你这个人,总这般男女不分么?”
  赵廷兰是瞎么?分明见自己身着男装,却还七姐姐七姐姐的唤,敢是诚心找不自在么?
  赵廷兰笑了笑:
  “上回唤你小谢兄弟,你不乐意;这回唤你七姐姐,你又不乐意!你说,我该如何唤你?”
  “那便别唤了!”七娘轩眉,“谁稀罕来?”
  她绕开赵廷兰,兀自往城中去。
  赵廷兰忙追上来,赔笑道:
  “我稀罕,我稀罕好不好!诶,诶诶……与你说话呢,别不理人啊!”
  七娘猛地回身,指着他道:
  “赵……”
  她忽一顿,转而又笑道:
  “如今,该是赵大人了吧?”
  “那是谢伯伯提拔。”赵廷兰大笑起来,“一个誊写整理文书之职,称不得大人,称不得!”
  他嘴上虽如此说,可面上却是乐开了花。
  七娘看着他的模样,只冷笑一声,点头道:
  “你所言不错,确算不得大人!”
  赵廷兰一愣,撇嘴道:
  “我不过是客气一番,你怎么当真了?大人听着多舒坦,你再叫两声嘛!”
  七娘疾步行走,懒得理他。他只跟紧在后头,一味地缠着她说。
  终于回到谢府,七娘心中很是生气。
  她拍案道:
  “若非看在菱儿的面上,他这般无奈地跟着,我早报官了!”
  只见阿珠笑道:
  “还报官呢!咱们府上那样多的官,小娘子一个个报去?”
  “咱们家?”七娘笑了笑,“不过是官官相护,合起伙来欺负我!”
  屋中众人皆笑起来。
  这个七娘子,词也太多了!
  琳琅又道:
  “玩笑归玩笑,八娘子婚期近了,可别叫她听去。未免多心,以为咱们看轻赵小郎君!”
  琳琅一提,七娘也觉是这个道理。
  菱儿自幼心思深些,眼下婚期近了,也总要让她欢欢喜喜地出嫁。
  而谢菱这头,听闻赵廷兰得了份开封府的差事,很是得意。
  她向钏儿道:
  “你看,父亲赋闲之时,让他来表表孝心,果是不错的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 蝶恋花1

  钏儿心下很是佩服,只道:
  “到底是小娘子聪明!说来,老爷假意赋闲,也并未与旁人言说。连二郎君亦是一脸急色,小娘子又如何知呢?”
  “我不知的。”谢菱笑了笑。
  钏儿瞪大了眼。
  谢菱又道:
  “只是觉着有些奇怪。与他一番商量,便赌上一把。不承想,竟是如此遂心的彩头。”
  钏儿亦随她笑起来,感慨道:
  “定是姨娘在天之灵,护着小娘子呢!”
  谢菱一愣,又垂下眸子来。
  她只一声冷笑,道:
  “便当是吧!她生前只管地给我寻麻烦,一朝故去,却也知护着我了!”
  钏儿宽慰道:
  “到底是血脉相连,如何不挂心呢?”
  她看了看谢菱,又道:
  “小娘子面上虽冷语相待,可我也瞧出来了。姨娘的逝世,小娘子总也放不下。有几回,我见你梦中啜泣,犹是不忍呢!”
  谢菱叹了口气,拉上钏儿的手,只道:
  “如今,与我相依为命的,也只你一人了。”
  钏儿见她自苦,自知有些失言。
  她转而笑了笑,遂道:
  “小娘子这样说,将赵小郎君置于何地?他待你那般好,日后也就不苦了。”
  谢菱还欲说些什么,话及嘴边,却迟迟不曾开口,只点了点头。
  钏儿虽如此说,可谢菱心中明镜似的。
  她与赵廷兰,不过是相互得利,相互依附。
  若有朝一日,她不再为人所用,那赵廷兰又会如何呢?
  况且,他房里还有个卞大娘子呢!
  虽说是妾氏,不足为惧。可到底是先于正妻入府的,总与旁人不同。
  谢菱轻声叹息。
  眼看着婚期将近,这一桩桩一件件,皆需细细算计。
  当真是好累啊!
  谢菱大婚那日,气候颇是舒爽。暮春时节,清风徐来,吹面不寒。
  从大清早起,谢府便打点着一应礼仪。
  头一日,朱夫人已在亲族中挑了几位“全福人”,往鲁国公府铺床。
  所谓全福人,便是儿女双全,父母康健,夫妻恩爱的妇人。在世人眼中,再没比这更有福气的了。
  而谢府之中,众人衣着鲜艳,仆婢往来不觉;时常闻着人说笑道贺,极是热闹。
  许是因着对谢菱有愧,于嫁妆之上,朱夫人又着意添上了许多。
  谢菱正端坐镜前梳妆。
  如此华美的衣饰,她还是头一回穿戴。凤冠霞帔,纵使官家女子,也只有在出嫁时才能穿得。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黛眉朱唇,宝髻玲珑。
  到底是人靠衣装,从来只说七姐姐一派的娇贵气。眼下瞧来,镜中的谢菱,又如何当不得娇贵二字?
  “菱儿!”
  谢菱正描眉,却闻着七娘的声音自窗外来。
  她也不进屋,只托腮撑在窗口,笑吟吟地望着谢菱、
  谢菱转头迎上去,笑道:
  “七姐姐怎不进屋?”
  七娘上下打量一番,感叹道:
  “菱儿今日太美了!”
  谢菱低头浅笑,因着羞涩,又转身回到妆台前。
  七娘方绕至门边进屋去。
  只见她一身朱红春衫,鎏金珊瑚璎珞挂在胸前。一双赤金步摇泠泠作响,瞧着比平日更是娇艳。
  她笑道:
  “这身衫子,可是为了给菱儿送嫁特意做的。”
  谢菱看了那衫子几眼,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只道:
  “七姐姐一身雅贵气度,我纵使身着嫁衣,亦是不及的。”
  七娘掩面笑起来:
  “菱儿说什么呢!今日你最好看了!”
  谢菱低头笑了笑,又道:
  “说来,其他姊妹呢?朱二表姐应也来了吧?”
  七娘点头:
  “皆来了,在厅上等着你呢!”
  她近前几步,靠着谢菱坐下,又挽上谢菱的手臂,道:
  “我只你一个亲妹妹,从此你便往别家去了。咱们一处说说话。”
  七娘的神情,真挚而坦然,又带着离别的不舍。
  谢菱一时心有所感,只轻轻靠上七娘的肩。
  家中护得七娘心思单纯,不知世事;似乎唯有在七娘面前,谢菱才能稍稍放下些算计。
  这个七姐姐,从来便是众星捧月的,总是受着与她头脑不相匹配的宠爱。
  谢菱虽发狂似地羡慕,却也深深明白,全府上下,唯有七姐姐是真心将她当妹妹的。
  “七姐姐,”她道,“我这就要去了。”
  七娘轻抚她的发髻,垂下眸子,忽不知言语。
  谢菱朝她靠得更近些,倒见出小妹妹的任性赖皮来。
  “菱儿,”七娘轻叹,“你一走,府中姊妹,便剩我一人了。”
  谢菱支起身子,拉着七娘的手:
  “还有许姐姐陪着姐姐。”
  许姐姐……
  七娘一时晃神。
  这几年,她与许道萍之间,有太多不可言说之处。纵然说好了不计较,可到底无法亲近如初的。
  七娘看向谢菱,又道:
  “听闻,赵廷兰虽无父母,可鲁国公府的叔伯婶子颇多。菱儿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同家里说啊!”
  谢菱点点头,又笑了笑,到底还是那个不知世事的七姐姐啊!
  其实,何须担心呢?
  谢府眼下如日中天,谢菱身为谢氏女,又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况且,赵廷兰的差事,还是谢府周旋得来!
  她只道:
  “七姐姐放心,妹妹心中有数的。”
  七娘不住地思索,还欲再嘱咐些什么,却又一时想不出。
  忽闻得院外喧闹起来。
  丝竹阵阵,锣鼓喧天,并着此起彼伏的祝福声。热闹得同过年一般!
  二人皆朝外望去。
  七娘深吸一口气,一扫方才的难舍,只回身笑道:
  “应是鲁国公府的迎亲队伍来了,正催妆呢!”
  钏儿怕误了吉时,也赶忙着催促。
  却听门外朱凤英高声笑道: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还不快些去!皆等着迎新娘子呢!”
  一时,众姊妹亦过来,拥着谢菱便往外去。
  迎亲的排场自然不小,吹打乐手占了一整条街,一眼看去,还望不到头呢!
  四周百姓,颇爱热闹,皆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到底是公侯王府之家,于富贵体面上,自不弱于人。
  七娘随朱夫人立在府门口,替谢菱送嫁。
  十里红妆,笙箫俨然。
  眼看着花轿渐行渐远,朱夫人只拉起七娘的手拍了拍。
  七娘一愣,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朱夫人面含浅笑,伸手拂了她的眼角。
  原来,不觉间,七娘竟是落泪了。
  朱夫人叹了口气。
  谢菱并非她亲生亲养,二人之间亦多有心思算计。不承想,此番骤然抛离,倒生出些不舍来。
  她摇摇头,这人心,果是世上最难明白之物。
  转眼间,谢菱出嫁已有半月。恰当春归,谢府的荼蘼架,此时犹是繁盛。
  七娘置了个竹簟,半躺在荼蘼架下,兀自邀着扇儿。

  ☆、第二百三十五章 蝶恋花2

  遥想当日,她与陈酿一同行过荼靡架。他替她解了挽上步摇的荼靡丝。
  思及此处,七娘只低头浅笑,又拿扇儿掩面。
  阿珠正捧了新腌的冰糖杨梅来,拿琥珀碟子乘着。
  见七娘兀自发笑,她遂道:
  “小娘子想什么好事来,竟这般高兴?也说来与我听一听?”
  七娘仰面看向她,双手枕着头,人尽躺在了竹簟上。
  阿珠忙放下杨梅,只道:
  “小娘子且起来吧!这副样子,若被大夫人瞧见,还不知怎么训斥呢!”
  七娘笑了笑,捻起一颗杨梅,道:
  “那有什么?我在太学时,与众人席地而坐,习魏晋风流,却有谁训来?”
  阿珠摇摇头,这个七娘子,歪理也太多了!
  从前不过是寻常任性,如今跟着陈小先生念过书,学得些精致的淘气,越发劝不住她了!
  看来,书读多了,也不光是明理的。还有这越读越顽劣的呢!
  “你发什么愣?”七娘看着阿珠。
  阿珠方回过神,忽想起一事,只道:
  “对了,前日陈先生来,像是与老爷有事相商。他顺道瞧过小娘子,见你不在,也便去了。”
  七娘一怔,酿哥哥来过?
  她霎时弹坐而起:
  “你怎不早说!”
  阿珠有些抱歉:
  “那日小娘子往渡口去了。回来时,我见你心绪低落,便想缓些时候。谁知一缓,也就缓忘了。”
  “你呀!”
  七娘往阿珠额头一戳,直回房去,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阿珠吐了吐舌头,只得紧忙跟上。
  七娘撇撇嘴。想来,酿哥哥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寻她,不过是人已来了,顺路探望。
  只是,即便如此,她亦想见他一见的。
  自秋社一别,她便未曾见过陈酿。纵使上元的花灯会,太学生成群出游,亦不曾见他的身影。
  七娘记得,她与陈酿头一回见,便是上元节。因着一阙词,还闹了些不愉快。
  第二年,王、谢二府铸台观灯。她生生目睹了陈酿赠许道萍花灯。
  那一夜,七娘烂醉如泥,只觉晴天霹雳。
  可今年……
  今年就只她一人了。
  酿哥哥在太学用功,三郎也走了,菱儿亦嫁了。
  七娘一时有些难过,想要给陈酿写信,却又不知从何落笔。
  她只望着庭前落花,徒然一声轻叹。
  且说谢菱这里,自来鲁国公府,倒也过得舒心顺遂。
  赵廷兰惯了的油嘴滑舌,二人新婚燕尔,他每每说话,都哄得谢菱是又欢喜,又是羞恼。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丫头们打帘伺候,往来不绝。
  赵廷兰只紧拉着帐子,不放谢菱起身。
  谢菱瞥他一眼,又轻轻捶了他的肩,只别过头去不言语。
  赵廷兰笑了笑,转而又搂上她。二人肌肤相亲,紧紧贴着。谢菱忽挨着他肩头热汗,只羞得面颊绯红。
  “菱娘,”他轻啄她的唇,喃喃道,“我只守着你,从今后,哪里也不去了。”
  “你且说着,我且听着,也不会当真。”谢菱轻喘着嗔道。
  她声音有些微哑,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赵廷兰心上,却又不会痛,只扎得人心痒难耐。
  他挑着嘴角,把谢菱抱得更紧,忽又将头埋入她的颈窝。
  赵廷兰束住谢菱双手,只朝外高声道:
  “都出去!今日迟些起身,别忙着伺候了!”
  丫头们闻声一愣,皆面面相觑。
  小郎君没规矩,也不是头一回。她们只摇摇头,匆忙退出去。
  谢菱轻轻扭动着挣扎,嗔道:
  “别闹!今日约了两位婶母吃茶呢!”
  赵廷兰笑了笑,唇贴上她的耳,低声道:
  “我疼你还来不及呢!如何会闹?”
  他的气息游走,谢菱只觉耳畔发痒,不自觉地缩了缩。
  “别躲!”赵廷兰捧上她的脸,拿鼻尖轻轻地蹭。
  谢菱噗嗤一声笑,真拿他没办法!只得由他!
  而此时,在皎槐亭上等着谢菱的二位婶母,却越发不耐烦。
  三婶母秦氏拿起茶盏,正待吃茶,又重重放下。
  只听她道:
  “哪有这般做新妇的?茶已换过一回,倒叫咱们等着她!”
  二婶母吕氏笑了笑,劝道:
  “才不是打发人来过么?兰郎君那里有事绊住了,迟些来也是一样的。你又同小辈置什么气?”
  秦氏冷哼一声:
  “也就是大嫂你性子好!兰郎君那浪荡模样,能有什么正经事?左不过是新婚燕尔,难舍难分,谁没年轻过呢!”
  “越说越不像了!”吕氏轻声斥道,“纵然兰郎君不懂事,可她身为谢氏女儿,必是教养极好的。哪能这般轻佻?”
  “谢氏女儿?”秦氏掩面笑了起来,“不过是个死了生母的庶女,有什么教养来?”
  她四下看了看,倾身朝着吕氏,低声道:
  “我听闻,她那生母是个极不识抬举之人,多为谢府人所厌弃。就连下人们提起,也没一句好话的!”
  “你又知了!”吕氏嗔道,却掩不住面上的好奇。
  秦氏又道:
  “下人们爱嚼舌根,谁家的事不相互说嘴?大嫂你想,兰郎君虽是长房长孙,可那等品行,汴京谁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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