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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面新桃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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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哼了哼,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
我恍然大悟,老小孩老小孩,原来这词竟是一点没错。
当下只“呵呵”陪笑:“难怪我说我从小身体健壮如牛,原来是借了太后娘娘的福气,如今又有外婆这个公主在身后撑着,定然福寿安康,此生无忧了。”
“你这丫头,跟着老二那个闷性子还能学得这般乖巧嘴甜,也不知我家慕隐有没有这个好福气了。”
“老夫人,孙小姐像您和小姐,长得好不说,性子随和大方,又是文武双全,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孙少爷怎么会不喜欢孙小姐,孙小姐,您说是吧?”
我在心底默默地翻了翠玉无数个白眼,前半句话每个字本姑娘都承认,但是后面这半句话说出来就着实坏兴致了。什么孙小姐孙少爷的,她以为是在绕口令呢。我在京城不过就住了那么几年,到昆仑山后倒是有了进一步接触,但一年也才见了不过两三次面,何来的青梅竹马?
最重要的是,就算你家孙少爷喜欢我这个孙小姐,我这个孙小姐凭什么就要嫁给你家这个狐狸般的孙少爷?啊呸呸,被这人弄得头昏得很,都开始不自觉学她绕起口令来。
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还要矜持地笑笑:“翠玉姐姐说的是,那都是外婆和娘留给萦儿的好天赋。”
在这侯爷呆了不过短短几日,我已觉得深深觉得自己的精神境界有了飞一般的升华,尤其是这拍马屁和装正经的本事,更是到了雪山派无人能及的地步。
老太太听了话果然喜不自胜,其实人都一样,尤其是女人,这翠玉明着夸我,拐着弯可是在夸外婆,被人夸了漂亮高贵大方,能不乐呵吗?
“真是嘴甜的好孩子。前阵子听说兰苑的兰花开了,你且陪外婆过去瞧瞧。”
我自然笑着称好,只要不提到我与许慕隐那子虚乌有的情史,说啥都是好的。
陪着老太太走了一阵,正说说笑笑之际,正好看见一人着玄色华服,迎面匆匆而来。
不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许慕隐,还会有谁?
他见到我们也似是一愣,随即大踏步朝这方向走了过来。
“奶奶,表妹。”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我们的大忙人今日可终于得空了?”外婆呵呵笑着,答道。
许慕隐抿唇笑了笑,又微微抱拳作揖:“奶奶恕罪,孙儿这不是来赔罪了。您去哪儿,今儿下午就让孙儿陪您可好?”
“你不必向奶奶赔罪,萦儿远道而来,你这般冷落客人,是不是该罚?”
我大窘,看着外婆带笑的容颜,忽然就变成了一只放大了版本的狐狸,后面还有条大尾巴冲我甩啊甩的。
这不,许慕隐已经来到我面前,作揖抱拳,习惯性的魅惑勾唇笑:“表妹,这几日是我怠慢了,你说要怎么罚?”
罚倒是不必了,把那飞星流彩给了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现如今这状况我哪敢提这要求,这厮明里是笑着,可那狐狸眼里可是丝毫见不到任何笑意。敢情气还没消呢,还是等等好时机吧。
“表哥言重了。外婆说想看兰花,就陪她往兰苑这里来了。”我抬眸对他笑笑,也算是打了招呼。
这时才发现,妖孽的脸色并不算好,气息沉重,且嗓音哑了许多,还隐隐有咳嗽压抑着,我虽不精岐黄之术,但是有个什么都精通的师父在,多多少少还是知晓一些,看他这样子,定然是那日淋雨的缘故染上了风寒。
想起那日他脱衣为我们挡雨,自己只着单衣淋着暴雨,耳畔又响起楚清峄那句悠悠话语,心一软,有些话便冲口而出。
“表哥,这国事再重要,也不必和身体过不去。看你面色不佳,应是风寒未愈,不如找个大夫开副方子比较好。”
他一愣,随即展眉一笑,脸上竟有一层薄薄淡粉色泛起,随后便又恢复了一贯的优雅邪痞贵公子模样,缓缓启口:“只是一点小风寒,有劳表妹挂心了。咳咳……”
他这般神色虽只一瞬,已经足够让我瞠目结舌。
“慕隐,你病了啊?病了就好好休息,唉,翠玉快去请张大夫过来,萦儿,外婆被太阳晒得也有些晕,不如你陪慕隐回房休息,帮我外婆盯着他吃药可好?唉……真是晕啊,明兰,扶我回去。”
“是,老夫人。”
我再次结舌,老太太明明一副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走得却比谁都快。无比纠结地抬头看向许慕隐,这看见那狐狸正对我微微笑,眉间隐隐有□,又是轻轻掩袖咳嗽。
“如此,就有劳表妹了,咳咳……”
这不甚严重的风寒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肺痨的症状?
我默默地夹着尾巴扶着沉重的许狐狸,哀叹自己的悲苦人生。
京城太危险了,我一定要早日回昆仑山!
诉情:洗手下厨 羹汤做?亲夫弑?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话说得固然不错,但是也要因人因病而异。
私以为从普普通通的伤寒瞬间咳嗽得如同肺痨患者,这病来的实在是有如排山倒海,来得过于迅猛了。
而且怪异得是,我适才见他虽然脸色不佳,走得还是飞快,步履稳健,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步履轻浮,趔趄不已,需要人搀扶了呢?更诡异的是,这兰苑门口到他房间这一路上,他从说话不喘气到轻轻咳嗽再到剧烈咳嗽最后发展至猛烈咳嗽。等到房间后已经是咳得脸色青紫,上气不接下气,颇有驾鹤西去的架势。
就算是肺痨,也不是这种症状。
况且我扶着他,一手正好搭在他的脉上,虽说他咳得如此厉害,那脉向也不过是跳得微微有些紊乱,还算是平稳健康得很。我虽做事大条,向来不拘小节,但是这不代表我就是愚蠢的。
许慕隐这招,当年苏潇然为了逃避练功早就用过了。我素来最厌恶的是他人欺骗我,这不但算欺骗不说,最重要的是,这是间接讽刺我脑子不好用,摆明了赤luoluo的侮辱。
君子奉行的假惺惺的什么报仇,十年不晚的蠢信条。我是个女人,而且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定加以十倍奉还。”看在许慕隐前几日前冒雨帮我的份上,我也不还十倍,就打个折扣,给他个七倍的友情爱心价好了。
我憋着一口气,扶着喘不过气的他至房中软榻上躺下之后,已是大汗淋漓,这凉风细细的春日里,竟然也能体验到汗湿春衫透的感觉。
大夫来得很及时,搭了好一会儿脉,双眉紧锁,满脸均是疑问。
“奇怪奇怪,侯爷的脉象来看明明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啊?怎么会咳得这般厉害?”
我哼了一哼,似笑非笑道:“张大夫的意思,难道还是我表哥自己故意装病的?”
“小人不敢。不过侯爷这脉象确实……”那老头固然诚惶诚恐地告罪求饶,但是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心中暗嗤一声,面上却极为诚恳地求道:“大夫,他如今咳得这般厉害,能不能先开个方子,先止住咳嗽再说?”
“这……”大夫踟躇了一下,道,“小姐莫担心,侯爷这应该是急火攻心一下子呛着了。老夫开个理气的方子,服下应该就没事了。”
“那就有劳大夫了,我跟你去抓药。”重重地几下吐纳,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这才扭头对身后伺候的侍女吩咐道:
“你们好生伺候着,我跟张大夫去抓药,煎好之后我会送来的”
为首的侍女愣了一愣,道:“这如何使得,那些该是婢子们做的。”
我努力绽开一抹微笑:“不妨事,毕竟表哥这病因我而起,要是不好好照顾他,我会良心不安的。”将“照顾”二字咬得极重,果然听见身后猛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得可谓惊天动地,生生可咯出血了。
身后那群侍女倒是训练有素,立时扶起他倒茶捶背,动作轻柔却利落无比。
我勾了勾唇角,再往身后软榻上的人瞧了一眼,正看见那人微睁了狭长的眼,眯着看我,神色莫辨。
“表哥,表妹去去就来,你好生歇息。”我朝他福了福身,自我感觉极为良好地投给他一记温柔恬淡笑,在看到那青白俊脸又是白了几分,这才满意地退出房间,施施然朝厨房走去。
我这人素来没什么大的爱好,除了习武读兵书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倒腾吃的,人生信念只有一条,一是有朝一日能挥刀上马,带兵打仗驰骋沙场;另外一个就是饮遍天下美酒,食尽天下美食。
在昆仑山的日子过于无聊,这雪山派虽无硬性门派家规要门下弟子吃斋戒荤腥,但大厨师父显然禀行了师父师叔的饮食习惯,餐餐均是素菜,且手艺着实得差,除了那一道蘑菇炒青菜和凉拌豆腐能勉强咽得下去,其他菜是连小僮怀清养的那只名唤黄豆的癞皮狗都不乐意嗅的。所以它与阿花一样,常常觊觎那只多嘴的八哥,仰望着仰望着便会哈喇子流一地。
我素来心地善良,想着好好的食肉畜生却被折磨得如清修之人一般,只能靠食素为生就觉得恻然。于是便常常和苏潇然捉些野猪,野兔之类的,照着书上的烹法油炸煎炒,给它们改善伙食。但是新手下厨,难免会有些失误,前期阿花和黄豆常常吃得口吐白沫,于是我在练就了一手好厨艺的同时也练就了一手足以傲视整个雪山派的煎药本领。
狐狸表哥,今日就让表妹我好好地照顾你,尽点心意吧。
我蹲在厨房的红泥药罐前,用扇子轻轻扇着炉火,罐中有药香袅袅而出,弥漫了整个房间。小心翼翼地从罐中倒出煎好的药汁,看着这半碗由七碗水煎成的漆黑药汁,用手做扇状轻轻一扇,凑近一闻,一股难以言喻的药香扑鼻而来。
陶醉地吸了一口气,端详了药碗许久,这才端起来盛在木漆盘子上,正要出门。正好看见有婆子和侍女探头来看,立时挺胸直腰,面上做小心状,点点头示意一个侍女带路,端庄高雅地往许慕隐房中走去。
这白瓷碗装黑药,看着实在是令人眼前一亮啊。
“表哥,药煎好了。”我将药碗放在床头小柜上,放柔声音对侧靠在软塌上的那人道。
这声音娇嫩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别说榻上假寐的许慕隐被抖了几抖,连我自己都觉得掉下的鸡皮疙瘩可以扫出半箩筐了。
“咳咳……,有劳表妹了。”他握拳在口前掩饰咳意,那双墨眸盯着我,却是清亮异常。
我直直回视他,笑容不改,端起药碗递与他:“表哥,来,喝药。”
他缓缓起身,却不接药碗,缓缓勾起一抹笑:“表妹,既然奶奶说了让你照顾我,不如,你喂我喝?”
我拿着药碗的手抖了抖,放在手边的桌上,扭头就想对后面的侍女道:“侯爷手不稳,你们——”
咦,人呢?
本来有两三个侍女陪在左右的,怎么一下子统统都不见了。这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真是有眼力见的侍女啊,随时为主人做好与年轻姑娘独处的准备。
不必说,定然是许慕隐做得好事。我回头怒视,果见他抿了嘴,正用那双摄人心魂的眸子直勾勾看着我,见我瞪他,依旧笑容自若:“这奶奶前脚刚走,表妹就忘了自己答应过的了?”
嗓音微哑,却是底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适才病弱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只偷到了鸡吃的狐狸嘛。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要忍,一定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平复完呼吸吐纳,复又端起手边的碗,用小汤匙轻轻搅了搅,这才舀起一勺,细心地用嘴吹凉了,这才抖着手缓缓将汤匙递至他唇边,咬着后舌根微笑:“表哥,来,喝药!”
喝,赶紧喝,这可是姑奶奶花了那么久守着炉子煎的药,我家阿花和黄豆都很少有这个机会的。
可能是过于期望的眼神骇到了许慕隐,他对那汤匙避开了些,对着那漆黑的药直皱眉,将信将疑地开口问道:
“表妹,这药真是张大夫开的?”
“这是自然。”我露齿一笑,将手中汤匙再往他唇边靠了靠。
“怎么与我昨日喝得不一样?不但颜色浓了许多,这气味也……”他不动声色地再度避开,警惕地看我。
我的手越抖越厉害,在心中狠狠翻着白眼,咬牙切齿微笑道:“谁让表哥你复发得如此反复呢,这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他动了动唇,启口正欲说些什么,我瞅准这个时机,说时迟那时快,一手断碗,一手吃汤匙,轻轻巧巧一个仙人移步,凑近他身侧,将那盛满汤匙的药汁灌进他口中。
“咳咳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惊爆而出,毫无间歇。
我举着汤匙,望着捂口猛咳的狐狸,对自己适才干净利落准确的身法自豪感已经完全不见,倒是不由生出了愧疚感。
他本来也没什么大错,也就是顺水推舟逗下我,我却拿他身体开玩笑,好像确实有些过了。
俗语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踟蹰了会,我还是去桌上倒了盏茶,递到他手边,呐呐道:“表哥……”
他已经停了咳嗽,抬起头来,见我端着茶水这般期期艾艾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竟也不避我,直直就着我的手将那半盏茶喝了下去。
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有难以辨认的情绪一闪而过,双目剔透明亮,定定瞧着我,水光潋滟令人不敢直视。微微拧眉,那副轻佻风流公子的模样早已不现。
我心中“咯噔”一声,有些东西已经呼之欲出,直想扭头往外走。
“表妹,药呢?”在我努力与自己心中的愧疚感做斗争的时候,他出声唤了我一声。
“啊?”我茫然抬头看他。
他早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神情,懒懒的,眯着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着我。
这唱得是哪一出?我忙不迭地递上手中碗,私底下却是万分莫名。
更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他竟然仰脖将那碗我放了足足三两的黄连的药都喝了下去,喝完后还对我绻缱一笑。
“只要是表妹亲手做的,哪怕是砒霜,为兄都甘之如饴。”
我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了一般凌乱了把,半天缓不过神之时,他绽开惯常的邪魅笑,缓缓启口,又将我定在原地,僵化成石。
他道:“所以下次表妹想要谋杀亲夫的时候,直接说就是,不必这么费时费力。”
谋杀亲夫!我什么时候有的亲夫,为何我自己竟然丁点不知?
进宫:太后驾到 精妆容?探病人?
这个夜晚,我生平第一次夜不能寐。
回到自己园子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大半夜地起来喝了一壶茶,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卷《握奇经》想要挑灯夜读,奋战一番,好好研究下阵法变化,大抵真是状态不对,只消一看到卷首那句“经曰:八阵,四为正,四为奇,馀其为握奇。或总称之。”,还没读完,便觉口干舌燥,拿起茶盏灌茶,再读再灌,周而复始。结果一个时辰下来,茶倒是又续了一壶,奔了三趟茅厕,案上的经卷依旧安静地翻在第一页。
可惜我不能让脑子停下来,因为它只一停下来,眼前便会浮现出今日傍晚狐狸仰脖喝药的画面。笑容温和,眉梢微挑,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
他绻缱道:““只要是表妹亲手做的,哪怕是砒霜,为兄都甘之如饴。”
深深一打颤,努力将之从脑中驱逐出去,立时便会有另外一画面取而代之,那人容颜清雅如莲,皎洁隽秀,抱着我倒在地上,眉间微蹙,眸间尽见关切。
他温言道:“我既认了你做妹妹,自然是该护你周全。”
两人两道声音不停在我脑中响起,此起彼伏,搅得我哪里还有兴致睡觉。本想借着看书让心静下来,结果书倒是没看进多少,茶水却真的喝得过了量,反倒是更加兴奋。
扶额哀叹一声,最后决定还是取了配挂在墙上的剑,在院子里练起了雪山剑法。
我雪山一派的武功,出自禅宗,从内功心法至外家功夫,无外乎讲究得都是一个“静”字。雪山剑法更是其中精粹,虽名为剑法,使起来招招式式均是轻灵飘逸,似是舞蹈。
可想而知,此刻的我,舞起雪山剑法会是怎么样一种效果。阴风阵阵,百花簌簌,剑影重重,我自觉恍若妖魔附身,不将此处肆虐一番,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一直到所有的矮树灌木,还有花朵都被我齐齐整整地“修剪”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我才觉得心中大大地吁了口气。眯眼看天,厚厚的夜幕已经被天际那一抹银亮割破。
快到四更了,是该时间睡觉了。心一舒,困意便接踵而来,打了个哈欠,收了剑,迷迷糊糊地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次日,阳光和煦,云淡风轻,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但若是一个几乎一夜未眠的人刚进入梦乡就被人叫醒,然后还没有完全清醒,就被人推去沐浴,更衣,梳头上妆,那就算不上好日子了。
“孙小姐这样真好看!”
我本昏昏欲睡,听到有人提及自己,陡然睁开眼,却见对面青铜圆镜里有女子五官精致,一双妙目如翦翦秋水,盈盈望来。
这……
不可思议地欲伸手去捏自己的脸,却见镜中那美丽女子也伸手抚上脸……
原来这个镜中的人竟然真的是区区在下我。
翠玉在我身后,一手挽着发髻,一手拿着一支花式繁琐的金步摇,边比划,边问笑问道:“孙小姐,今日插这支可好?”
我一怔,猛然想到了前几日外婆小宴的那些官家夫人小姐,她们的头上皆插着这般类似的饰物以及她们纤细的脖子,顿时心下一骇,眼再梳妆台上一扫,正好看见我那每日在用的簪子,立时指着那个道:“我还是用这个比较好。”
翠玉半天没说话,从镜中可见她脸上布满了为难。
我当然明白她在为难什么,这簪子说是簪子,其实就是一根筷子,一根用虎骨做的筷子。
那是我8岁那年冬季因犯错被师父罚至玉峰洞闭门思过之时,手刃了突袭的猛虎。那是我第一次杀生,用雪山剑法的最后一招——“羽化成仙”,一剑穿喉,生生地要了它的性命。
那时,离爹的生日已然不远。我一人在洞中,除了练功便再无他事。于是忍着血腥将那虎儿剥了皮准备让人做个虎皮坐垫送与爹,然后用剑将肉一块一块切了下来,用火一块块熏制好了,准备下山时让师兄弟们解解馋。至于虎骨,便被我拿来做了好几双筷子,师父一双,师兄一双,潇然一双,我自己一双,还余一双,我与潇然便一人一个拿来做了束发的簪子。
我辉煌的战利品,如今竟然被人嫌弃,实在让我伤心。
“孙小姐,这步摇做工精细,您为何不喜欢?”
我摇摇头,长叹一声:“它,太重了。”
……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翠玉,用了三根通体碧绿的玉蝴蝶簪子束了发髻,经过她的巧手修饰,倒也好看精致,并不显繁重。
“翠玉姐姐,您还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地本领啊……”我看着镜中的那张容颜,啧啧称奇。
困扰了我一夜的问题也随之而解。莫怪许狐狸和楚清峄看我都挺顺眼,连我自己看自己都顺眼几分。
原来,我竟也有做狐妖的潜质。
……
过度沾沾自喜的结果就是乐极生悲。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外婆身后,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就怕一不小心就被这繁且长的裙子绊个趔趄,生生在这皇宫丢了脸面。
这一段路我挺胸收腹,目光平视,面露三分笑,端庄含蓄,走得轻轻袅袅,却又努力端着那庄重优雅的架子。心中默默感叹,这大抵是我生平走得最憋屈最窝囊的一段路。
京城果真是个好地方,不过须于数日,已经将我这生平走得最慢最艰难与最憋屈最窝囊的路都体验过了。
所幸太后所住的宁寿宫环境着实不错,雕栏玉砌宫殿巍峨自不必说,殿外不远处还有一个花园,此时正是春夏交际之时,园内百花盛放,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尤其是那几株相思树,长得郁郁葱葱,看起来倒是颇为眼熟。
“看你这小脸绷得,是不是紧张了?”
我回神,微微一笑:“倒也不是紧张,实是这花园景致如此之好,一时之间被迷了眼。”
“你这丫头,这景再美,哪里有你好看。”外婆微微侧首,笑着打趣。
外婆,您老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亲人眼里出西施了。我今日这打扮,虽勉强够得上标致,却实难与那百花争奇斗妍。
我默默地感慨一番,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缓步向前,只是将嘴角弧度再往上拉了些。
刚走到宁寿宫门前,却正好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从殿门而出,我好奇抬眼一望,正好看见为首那人衣着华丽,头戴鎏金凤凰步摇,正急匆匆地往我们这方走来。
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边的一群人已经哗啦啦跪倒在地,只余我与外婆二人,尚直挺挺立在原地。
我心中一惊,不必说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任何一个人拉出来都可能是得罪不起的皇亲国戚。而在这后宫,敢戴凤凰步摇的,除了皇后也就是……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外婆一拉,低了头,微微屈了身子,耳畔响起如雷呼声。
“太后娘娘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一道柔和却不失威严的话音响起,我微微抬头,用眼风偷偷瞄了一眼,正好看见说话那人,面容秀丽精致,约莫有些年纪,柳眉微蹙,一双丹凤三角眼,远远看去,不怒自威。
不必说,眼前这位,定然是太后了。
“自家姐妹,姐姐不必多礼。”她轻移莲步,走到我们面前,伸手虚虚一扶,我那外婆倒也毫不客气,顺势就直起身来,笑道:
“礼不可废,不然让外人说了可不好。”话语中虽带笑意,却也颇有争锋之意。
我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真不愧是公主出身,对太后说话也是这般毫不留情。暗暗观察太后的脸色,果真是一国之母,修养极好,竟是丝毫没有不悦的神色,只是浅浅地笑开,朝我看来。
“这就是欢儿的那个女娃吧?如今竟长得这般大了,这模样标致得,活脱脱就像当年的小欢儿。”
她拉过我的手,语气中惊喜交加,我微微手抖,强作镇定,裣衽为礼:“沈萦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亲手搀扶啊,我这右手看来今日是不用洗了。
“真是个好孩子。”她微微一笑,凤眼扫过,竟是说不出的风情。
我的眼前瞬间滑过一熟悉面庞,润如脂玉的容颜上,也是这样一双眼,只是微微一眯,立时光彩潋滟,摄人心魄。
轻轻一叹,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那株已然长得茂盛郁葱的相思树,抿唇对太后浅浅一笑。
“娘娘这般行色匆匆,是否有急事?”外婆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孰知外婆这话音一落,太后那紧蹙的柳叶眉更是锁上了几分,她沉沉开口:“还不是清峄那孩子,前几日也不知在哪里摔了,还淋了雨。病得这么重还让人瞒着,若不是适才哀家让彩衣去给他送东西,还真不知道这事呢。这不是急煞哀家吗?”
我心一沉,原来他竟也病了?
“这孩子,还是这性子?我也瞧瞧他去,这么大人了还让人担心。”一说到楚清峄,外婆倒也郑重了几分,急急道。
“定然又是纪家的那个丫头惹的祸!”太后秀丽的脸上闪过一抹极不符合的厌恶,随即又转头微笑对我道:“也好,萦儿也一道去,这清峄也算是你的表兄了。”
……
我继续默默地夹着尾巴跟在这两个高贵典雅的女人身后,踮脚收腹做大家闺秀,心中泪水哗啦啦地流。
太后娘娘,若是您知道害你宝贝孙子的是我你会不会砍我?
还有那什么纪大小姐,那啥,真是万分对不住,害你背黑锅了……
探病:相思桃花 红颜遇?故人识?
我瞅着殿上这跪着的一大排人,委实有些发愁。
也不知这高贵似天后的太后娘娘究竟是来看宝贝孙子的,还是来质问犯人的。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哀家和皇上皇后要你们好好照顾五殿下,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太后果然是太后,只是微微将语调往上挑了挑,威严立现,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只低头跪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垂首默默盯着这重华殿的地板,其实觉得太后说话其实也有些过了,这些宫人能把这地板擦得光亮如鉴,已经着实不易。他们的主子我虽只见过那么几次面,但是什么性子还是粗粗了解的。
他虽待人温柔和煦,但做事说话是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可是许慕隐如出一辙。更何况,一看他,便知是个多情风流书生模样,大病未愈便亲带美人私会游园本是他这样的人该做的事情,更何况这女子听来还是他的青梅竹马,如此一来,倒也在情理之中。身为皇子的主子要出去物色娘子人选,做下人也确实不好过于横加干涉。
“还不快说,殿下究竟去了哪里?”
我也被一道厉喝吓得颤了一颤,这太后瞧起来这么温柔娴雅的女子,发起火来却是极有气势。
最后还是外婆圆了场,起身缓缓扫了下面跪着不言的宫人一圈,这才慢条斯理开口道:“你们可是想好了,今日你们若是说出殿下和纪姑娘的去处,太后仁慈,还会饶过你们;若是不说,传到皇上皇后那里,看到时候谁还会保你们?!”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体面,全了太后面子不说,明着是为这群人分析利害关系,暗里则是十足十绵里藏针地将那些嘴巴紧得如蚌壳的宫人们给了警告。
我对外婆已然是十足的钦佩,这不怒自威的摄人气势,还真不愧是皇家典范,只可惜我连其中万分之一都学到,实在惭愧。也罢,我一干草民,将来要做的也是挥刀上战场,学那劳什子吓不死敌马也摄不到敌将,遂心安理得地继续看这难得的宫廷大戏。
没有人是真的不怕死的,外婆的威逼利诱也着实有用,在她与太后那两双堪比闪电的目光扫射下,终于有宫女战战兢兢开□代:
“禀太后,殿下………与纪姑娘,去了兰苑……”
话音未落,太后已然拍案而起,脸色沉沉,哼道:“这纪弦琴,好大的胆子!我们走!”
外婆的神色也算不上很好,低低唤了我一声,扫了下面跪着的人一眼,拉着我拂袖而去。
我心中自是惊奇万分,这兰苑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竟然能让这两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佛爷如此气愤。
兰苑,兰苑,这名听起来倒挺像青楼烟花之地。堂堂皇子殿下去青楼狎妓,莫怪身为祖母的老人家生气。不过话说回来,这清峄大哥是不是淋雨发烧烧坏了,去青楼,竟然还要带着青梅?
莫非,这是新近贵族公子的流行?
这京城之人的行为举止,实在教人费解。
……
幸好,兰苑并非勾栏青楼,没有莺莺燕燕,也没有倾城小倌,它不过是这皇宫僻静处的一所宫殿。
与适才经过的后宫宫殿不同,此处冷冷清清,空无一人,门口尚有落叶满地,一阵风吹过,卷起落叶几片,徒增凄凉。
而这种氛围下,太后娘娘和我亲爱的外婆公主走得依然四平八稳,气势汹汹,连身边的侍女也跟不上。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默默感叹:这两位老人家果然是宝刀未老啊,这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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