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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因缘-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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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忽然冲出的壮汉,正是连日来做下“剥猪猡”罪案中的一撮儿劫匪!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大汉就要冲这些赌客扑过去。

却听到那白衣赌客开口道:“几位兄弟,为何不敢亮亮真面目?”

此言一出,正要扑上去的匪徒都是猛然吓了一跳!

因为这声音根本不是个男人,而是个女人的声音!难道见鬼了?!

在匪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听到周遭响起金属声响,咔哒哒——

手枪上膛!

几个强壮匪徒骇在当场,正不知所措。

女人旁边,有一个声音冷冷说道:“连方小姐都敢抢,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白衣“男子”,正是乔装的方锦如!

方锦如在黑道上还没到人人皆知的地步,此时她的手下报出名号去,几个匪徒却并不知晓,只知道自己惹了不是善茬的家伙,而此时,潜伏在黑暗中,敛神屏息,准备进行生死肉搏!

恰在这时,匪徒之中边上有个人突然开口道:“少奶奶?”

这突然的称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时愣住。

方锦如也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有人这么称呼她,已经太久违了!……这么说,这人是顾家的人?

果不其然,那人拉下面罩,上前一步,道:“少奶奶,是我!”

方锦如敛神一看,不由地吃了一惊,这人是曾经在顾家当差的年轻佣人,自己还曾经记得他的生日,在他生日时候给他送过礼,到后来顾老爷要指挥他们抓方锦如的时候,他因为念及方锦如的旧日恩义都没有听令。

可是没想到,他这样的壮年男子,居然走上了这歪门邪道!

“怎么是你?阿华,你怎么干起这个来了?”

那叫阿华的男人叹道:“顾家散架了,实在没办法,我没别的本事,找别的活计又找不到,只要先干干这个,混口饭吃。”

方锦如本来的计划是带着兄弟,当做诱饵,引蛇出洞之后,用武力摆平一个团伙,再顺藤摸瓜,全都揪出来统一处理。

却没想到,天公相助,不费一兵一卒,就出师大捷!

她随机应变,心中又有了新的盘算,这遇到旧相识能促使她的计划更顺畅地进行!

当即,方锦如将阿华和他的同党一起请到了一件高级酒馆,找了个雅致大包间,上了好菜好酒,招呼各位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方锦如将阿华拉到一边,道:“没想到这时候遇到你,关于我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也希望你不要多说。”

阿华觉得,女人离了婚,自然不愿提伤心往事,此时便也点头道:“那是当然。”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方锦如,白色男装包裹之下,简直看不到从前温婉的影子,连目光都显得有几分硬朗的坚毅。“少奶奶,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方锦如道:“说来话长。倒是你,怎么走上这条路了?”

“唉,顾家没了你,老爷瘫了,太太身体也不行,少爷整日跟疯子一般,也供养不起我们这么多家仆,我们只好自谋出路,各奔东西了。我找到几个老乡,看到这个有门路,也便稀里糊涂干了起来。干这个勾当的不光我们一伙,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帮人,大多都是小混混,但是做事都是狠得很!”

方锦如问道:“那么,你认识其他几帮的小头目么?”

阿华道:“认识。”

“若是我想约他们都出来一坐,像今天咱们这样吃上一顿,”方锦如眨了眨眼,“你能约得了他们吗?”

“只是吃饭?”阿华觉得眼前的少奶奶看起来似怀有说不出的城府,她似乎变得很有本事,但是又摸不着头脑是做什么的。不过她身边的人都带着枪,势力肯定不小。

“只是吃饭。”方锦如微笑笃定道。

“那没问题。”阿华一口答应下来。

“那好,明晚八点,还在这里,你把他们都约来,我们一块坐下来谈谈。”

酒足饭饱后,方锦如结了帐,将阿华一伙安然无恙地送走,阿华等人本来不过是不入流的混混,在这豪华酒馆大吃一顿不说,还一个字不掏,都觉得很有面子。

方锦如身边的手下道:“方小姐,明天要不要多找些人,带着枪……”那人的手在脖子旁边比划了比划。

方锦如摇头道:“和亡命徒玩亡命,纯属脑残。”

那手下听不懂,满脸茫然。

方锦如道:“这伙亡命徒将这发财之路看得比命还重,你要真想断了他们这条路,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真拼命打起来,只怕咱们自己的兄弟反而会吃亏,所以不能玩硬的。”

“不玩硬的?那么赌场生意好不了,方小姐你……”

“我自有计策。”方锦如微微一笑,“走,跟我回金殿,找大山聊聊!”

第二卷江云断续 第六十三章 崭露头角(三)

转回到金殿,方锦如径直来到赌坊掌柜大山的办公室,大山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副低眉顺目的态度,那两条浓眉依旧是纠结在一起,像是攒起巨大的愁事似的。

方锦如开门见山地提出:“我是为了‘剥猪猡’的事情来的。”

大山一听这个,眉头锁得更紧了:“方小姐,这事不是我不作为,是我也真的没办法啊!你看看我这几日,嘴上都起了火泡,着急上火啊!”说着,还指了指嘴角。

方锦如将身子依靠在沙发靠背上,笑道:“我不是来跟你要解决方法的,而是来给你提供解决方法的。”

大山眼睛一亮,忙道:“什么方法?”

方锦如笑道:“干‘剥猪猡’这事情的几个团伙,其中一个有我一个旧相识。如今,我和他联络上了,我想让他把几个团伙的头目都召集起来,劝说他们放弃这条营生!”

大山听了方锦如这话,情绪起伏,想了想道:“方小姐真是有大本事的人,可是,他们能这么轻易地答应吗?”

方锦如抚掌笑道:“你果然是聪明人,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方小姐过奖了。”

“要让他们放弃这个营生并不是不可能。”方锦如眼眸眨得极缓,“只是,他们也都是走投无路的一帮人,为了吃饭铤而走险。如今我想了个和平的方法,就是从盈利中抽一成分给他们。”

大山一想,如今这生意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若是能够摆平这件事,这一成的利润很容易从顾客那边赚回来。于是点点头,道:“只要这帮人愿意收手,给他们一成利润也不碍事!”

“好!痛快人!只要你答应这条,剩下的事。我来办。”方锦如微微一笑,眼眸中光芒一闪。

大山虽平日里似卑躬屈膝,实际上心里也认为自己是聪明伶俐之人,可是此时看着方锦如,才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是面前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自己或许不会有什么惊异的。但是,面前非但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人!这就让人不得不佩服了!

赌场做的是开门生意,要是得罪了亡命徒,无异于给自己以后的路添堵。这中间要是有人能牵线搭桥,是再好不过的事,这种做事如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做法,在她这个年纪就能想出来,实在是难能可贵。

……

第二天晚上。阿华领着其他匪徒的几个头目来到了约好的酒馆。

而方锦如,早已经在那里置办好了酒菜,她招呼各位一一坐下。

匪徒起初不知道这女子是哪里来的,心里还纳闷,若说她是附近哪个窑子的花魁吧,可气质又有点不像;若说不是窑子的烟花人物。又哪有敢和这么多凶神恶煞的走江湖的男人混在一起的?

直到由旁人报出这就是方锦如,报出方小姐之前做过的一些知名的大事,这帮匪徒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有幸面对的是这样一位奇女子!

带头在兆老板门口闹事的,在堂会斡旋于炸弹风波的,传说中兆老板的女人,就是她!

在她身上围绕的传奇故事太多了,这让在场的各位对今天的邀请产生了一丝疑惑。他们心中想道,若是她来硬的。那么便拼个鱼死网破!

方锦如端起酒杯,嫣然一笑,客气说道:“各位英雄,各位兄弟,今天很荣幸能和各位共聚一堂!我想我今天请各位来的目的,各位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错,就是为了‘剥猪猡’的事情。大家行走江湖,无非为了一个财字,这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各位的行动,使得那些有钱人不敢登门,长此下去,赌场非倒闭不可!”

众人脸上都不高兴,铁青着不说话。

方锦如又笑道:“请各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呢,不如大家收手不干了,由我这边给大家提供一个旱涝保收的路,且保证各位的收益,不会比那冒险的勾当少!”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哼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各位收手,‘金殿’的收益,分一成给各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天下还有这等白吃白拿的好事?这是什么道理!

“这位姑娘,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方锦如笃定道:“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是各位也可以私下打听一下我说话的分量,这绝对不是玩笑!”

全场顿时轰然,像是炸了锅,全欢呼起来。

一个道:“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另一个道:“是啊,我以前就听说过有个叫方小姐的,还想去投奔她来着,阴差阳错到了现在!没想到天意难测,到了今天这地步,还能受到方小姐的恩惠。”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但更多的是想立即做点什么,来回报给方锦如。

他们的反应早在方锦如的预料之中,虽然一成这个词语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但是金殿这种皇宫般的赌场一成的利润也是十分可观的,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用冒任何的奉献,不愁吃喝地拿着钱,焉有不答应的道理?!

方锦如见各位头目都业已答应,又肃了容颜,朗声道:“各位英雄,咱们现在可是说好了,请各位回去之后,可看好了自家的兄弟!我这丑话也立在前面,若是今天之后,还有赌客被‘剥猪猡’,拆我的台,那么我不管你是谁,一律扔到海里去喂鱼!我言必果!”

众头目纷纷表示:“方小姐请放心,我们一定看住自家兄弟!”

方锦如挨个敬了酒,喝了一圈又道:“那么如今我们都是做一样生意的人了,若是金殿生意好了,那么大家的收益都会好起来,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那是自然。”

“唉!”方锦如故意拖了个长腔,“但是如今还有一件事。恐怕我得劳烦各位帮个忙啊!”

众人正愁收了方锦如这么大人情,没有归还的地方。俗话说,欠钱容易还,欠人情难还!谁都不愿意欠人情。这时候听了方锦如的话,都急忙说道:“方小姐但说无妨!”

方锦如点头道:“可能各位也听说了,如今巡捕房总是派人抓犯人给租界新来的上司交代,这抓住了犯人,要用白绳栓成一排,跟赶羊似的游街示众。各位也知道,金殿常来的人物都是要极了面子的人。因游街而颜面扫地的事,他们是万万担不起的。于是,也便不来金殿赌钱了。少了这些人的捧场。金殿的生意,当然一落千丈。”

之前发言的那满脸横肉的家伙道:“这帮人就是脸皮薄,面子能当饭吃,还是当酒喝!”

方锦如道:“如今,我想到一个办法。但是还需要各位配合。咱们现在赌场呢,分成日场和夜场,而夜场呢,自然占营业额的绝大多数。这租界头目抓人,改不了了,我们只能找应对计策。既然他们巡捕房只是为了充数。那么我们……”方锦如微微一笑。

“哦!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们找人去配合抓捕行动?”

方锦如笑道:“是的,这暂时的对策,就是牺牲白天来保住黑天。在白天的时候。找一些散闲人士,在赌场里冒充赌客,巡捕房来抓这些人回去交差,而到夜晚的时候,真正的富贵赌客登门的时候。巡捕房已经填充了名额,自然不需要再抓人了!”

那横肉男人道:“哦。这方法虽不是十全十美,倒是简便快速的办法,也许是想尽快解决事情的途径之首!提供几个弟兄去号子里溜达一圈,于我来说,倒是小事。”

其他几个头目也都附和称是。

方锦如道:“巡捕房那边我来斡旋,那么冒充赌客的事,就仰仗诸位了。”

“好说,好说。”

众人此时都畅想着拿金殿的一成收益,哪管这些关乎小弟们的小事?一时间,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第三天,方锦如托人去巡捕房约出了小警探,之前已经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如今他手里有些权力,又消息灵通,知道方锦如的一些传闻。因此方锦如刚提出让他只在白天去赌坊抓人的时候,他很快答应了。

这场双簧戏,当天下午就开始上演。

而当天晚上,“剥猪猡”也没有出现。

方锦如让人放话给老雷——三天之约已经完成!

老雷得知了消息十分震惊,但是又强行镇定下来,让手下的兄弟再观察几日。

第四天,第五天……直到十五天过去,相安无事!

金殿的生意果真恢复了往日的兴旺发达!甚至方锦如管辖范围的其他赌场,也再没有出现问题!

老雷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太小看这个方锦如了!

不过他也并不是不讲信誉的人,托人从外国带了几件新奇的小玩意,专门送给方锦如,当做赔礼道歉。

方锦如当然并不计较。

只是此事,很快在兄弟们之间传开了,这三天之约,老雷和方锦如之赌,方锦如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一件事,方锦如不仅收服了金殿掌柜,收服了一帮厉害的江湖兄弟,还收服了郭夫人手里的常驻人马的心!

方锦如名声大作,特别是在道上,一时间简直达到了辉煌!几乎每一位道上的兄弟,在相互交谈的时候,都会提及她这样一个人物!本来对方锦如的迅速上位不以为然的老家伙们,也纷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而小弟兄们更是滑稽,私底下纷纷冠名方锦如为——老雷他姑奶奶!

第二卷江云断续 第六十四章 *云散

传言的力量是巨大的,方锦如的传奇事迹,一传十十传百,帮会中慕名想投靠到方锦如手下的人,突然变得络绎不绝。

方锦如也正是缺人的时候,也便选了几个心腹留在身边,替换了郭夫人曾经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

对于这一切,不论是方锦如的声名鹊起,还是方锦如替换手下,郭夫人都好似没看到时候,只远远地忙碌自己的事,没有插手。

在外人看来,方锦如正春风得意,平步青云。这城中最绚烂的光芒都似要集聚在她一人身上。有人说她幸运,命途好,得到了二少的青睐;有人说她孟浪,会手段,能在男人之间完美周旋。

可是只有极少数人,特别是在方锦如身边的人,才能一睹她在这盛名之下的落寞。

这日清晨,细雨茫茫,雾霭沉沉,雨丝中夹杂着极细小的雪花,落在肌肤上,一片沁凉的感觉。乌云压顶,天色昏暗,给人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感觉。

方锦如穿着一身杏色旗袍,肩头裹了毛绒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浅褐小礼帽,只带着几个心腹之人,悄然出了公寓,车子早已在门口备好,她聘婷婀娜的身影进到汽车里,随后汽车启动,绝尘而去,淹没在沉沉雨丝里。

车子开了许久,一直开到码头处,方锦如透过车窗向外张望,犹记得之前和江云若一起来这里送别杨婉莹的时候,可是没想到这别离的地点又要产生新的别离。

雨丝渐急,冷得来往行人只想往衣服里缩。方锦如下了车,压了压帽檐,前面已是码头,人群渐渐拥挤,都是一大早赶着乘船的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给方锦如撑着伞。而他们的四遭也皆是撑伞的人,一顶顶伞包像是一朵朵蘑菇,密密麻麻地生长起来。

海上,雾蒙蒙的,海浪翻涌。

汽笛声震耳欲聋,轮船烟囱喷出股股浓烟,与海上雾霭一同涌动,将天空染上一层阴晦的灰。雨急浪翻的海面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

江云若要坐船去外地,在外地再跟着同意的安排一起去国外。

这是告别的时刻。

行色匆匆的旅人携着行李箱笼从眼前鱼贯而过。送别的亲朋在入闸铁栏外挥手道别,有人挥泪,有人不舍。

方锦如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面。沉默孑然如同一尊雕像。她精致的面容和摆起的排场让身边走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张望,猜测这气派的名媛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轮船又鸣响第二遍汽笛,若是笛响三遍,船就开了。入闸口的船员不住催促旅客搬运行李,排在后头的人开始焦急挤向前去。

方锦如轻声问了身边人时间。那人恭敬地答了。方锦如皱了皱眉,明明是到了约定的时间,可是她并没有看到江云若的身影。收到江云若的信,彷徨再三还是决意来送他。

虽不知手下会传起来什么谣言,可是想到这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无论如何,都要来见最后一面的心情,催促她还是成就了此行。

曾经简直要将对他的情谊深烙到骨髓里去。曾经在这里对他读出情诗,曾经就在这海岸,升起洁白的孔明灯,写上想要再续前缘的心愿,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往。那时候的心情。方锦如如今回想起来,虽并不后悔,却也有怅然。

如今,将要别离,方锦如的心中,江云若却一直保留了那温暖的形象,如春风一般,静静微笑,望着她,充满爱怜。

而在人群之中,方锦如终于攫住了他的身影,他的旁边站着江母,江母似正在耐心和他嘱托什么事情。

方锦如还未来得及走过去,他落寞的身影已经过了入闸口,丝毫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方锦如远远望着,牙根紧紧咬着,她想喊,却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只是远远看着他俊逸的背影,默然无语。

都说风流云散,都说一别如雨。

方锦如只觉心中像是有一场盛大的奢华梦境般的舞台,正缓缓落幕,舞台上所有的欢笑与泪水,激情与痛苦,都随着幕帘的关闭,而牢牢锁在幕后,尘封成册,再不翻开提起。

江云若和泪水涟涟的母亲告别的时候,转身决绝而不拖沓。

江母甚至觉得儿子的心总是那么野,和他父亲一样,是注定要飘在外面的。

可是她却没有注意到,那坚实背影,隐隐蕴着的一丝颤抖。

江云若深吸了一口气,眸中闪着隐痛,仰头闭了闭眼,提着行李的右手,又攒得紧了一些。

他刚才遥遥看到一个身影,一个魂回梦绕的身影,在人群之中,卓尔不群,遗世独立,那么显眼,又怎么会看不见?

他明明和她写信说不要来的,为什么她,却还是来了?

“锦如……”他几乎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心底的名字,却没有勇气回头。

他只怕他这一次回头,便再也不想迈开步子离去。

心痛难抑,他好容易敛住心神上船舱内放好了行李,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欣慰,她这最后的送别,就是对往昔情谊的最好证明,他们彼此爱过,哪怕只有一瞬,也曾有过。

只是,阴差阳错,终究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在舱内坐了仅仅一瞬,江云若又猛然站了起来,仓惶冲到甲板上,数不清的旅客在向岸上的送行人告别招手。

江云若换了好几处地方,终于找了一处能够最清晰看到方锦如的。

而方锦如,也遥遥愣愣地望着他。

两人相距已经很远,目光神色明明都是看不清楚,可是两人此时,竟都觉得能清晰看到对方似的,一动不动。

在一群挥手的人们当中,江云若和方锦如的安定,反倒显得突兀起来。

船开了。

慢慢的,方锦如的身影越来越远,再也看不清晰。

江云若却感到视线有些模糊,一颗心像是被揉碎了一般。

她真的好美,有一种超脱一切的美。

只可惜,自己只能放手。

……

方锦如回到公寓的时候,神情恬淡。她的手下都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今天方小姐去吹海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有折叠得十分小心的一封信,她将信封撑开,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写着:

锦如小姐妆次:

曾经我们把爱慕的心情,隐藏了许多,到后来明了开时,憾有些迟晚。你对我的情谊恩德,我实在没法用言语申说,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那时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如今想来,唯有惭愧,不能再向你辩解什么。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牢牢牵着你,永不放手。如今我就要远离,你必不要来送我。从此天涯海角,有一个最爱你的人,永远遥望着此城,或者,等下辈子,我早些认识你,别再相逢恨晚。祝祷你身体健康,精神快乐!再见了,心爱的锦如。云若敬上

信里并没有写他要离去的时间,这坐船的日子还是经过方锦如多方打听,才遥遥地见了这最后一面。

难以言喻,心中有一种酸楚,像是滴在宣纸上的墨汁,慢慢晕染开来,一颗心就像那白纸,都被这情绪浸透了……

方锦如在屋内怔怔地出神片刻,被敲门声拉回了现实。

方锦如把信收拾起来,去开了门,见是郭夫人,微微一愣,道:“郭夫人,有事么?”

郭夫人抬眸道:“你刚才出去了?”

“出去了一会儿,怎么了?”方锦如并未详细解释。

郭夫人盯着方锦如的眼睛片刻,道:“蔷薇回来了。”

蔷薇其人,已经在方锦如的世界中消失太久了,以至于听说她回来,一时间甚至有种恍惚的错觉。

当时,就是她,诱骗自己到了老五那里,成了老五的人质,这才又引得二少去替自己解围,才有了后来的这一切的故事。

方锦如心中风起云涌,可是面上却只挑眉,淡淡道:“哦?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去找你,你不在。”郭夫人叹气道,“她现在在一楼后面,廖青峰的房间。”

方锦如点头道:“我去看看她。”

郭夫人拉住方锦如道:“我知道你和她有仇,只是我觉得这女子并没有那么可恶,你凡事要多想想。”

方锦如只得点头称是。

可是,方锦如刚走到廖青峰房间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

满地都是碎纸屑,也有翻倒的酒杯,酒水都沾湿了地上的长绒地毯。

许久不见的蔷薇斜坐在门口角落里,手捂着脸颊,似被人掌掴了耳光。

蔷薇听到旁边传来的脚步声,悚然一惊,转头仰望方锦如:“方小姐,你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好吗?那时候我也是为了青峰,要不然……”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屋内像是旋风一样,廖青峰快步走了出来,指着蔷薇骂道:“你tm给我闭嘴!”

“青峰……”蔷薇的嗓音发颤。

第二卷江云断续 第六十五章 蔷薇有毒(一)

廖青峰虽这么说着,眸中却显而易见透出痛意,方锦如看得一清二楚。

廖青峰是标榜情义的人,方锦如曾经对蔷薇有恩,但是蔷薇却以怨报德,这对于廖青峰来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纵使他心里对蔷薇仍有旧情,可是顾及帮会、顾及二少、顾及方锦如,他也不能再轻易地原谅和接纳她。

方锦如轻轻走上前,将蔷薇搀扶起来,神色淡然,缓缓说道:“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如同家里人对离家的孩子归来之时的眷恋召唤。

廖青峰和蔷薇都是一怔。

他们都没想到方锦如见到蔷薇会是这个表现。

蔷薇怔了片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锦如接着转头对廖青峰道:“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又何必再提?”

廖青峰仔细看着方锦如的眼睛,想从她的目光中读出更深层的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到,他不知道方锦如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似乎掩藏的很好。

方锦如心中敛藏的念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并不想评价二少,纵使他人都从各个方面检讨二少的冷酷,抨击他的无情,方锦如并不这么认为。每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性格不同的人当然有不同的手段,若是坐到了二少这个位置,还能毫无争议,近乎完美,那么那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外表做的全是完美,周围人全是交口称赞的人,那么他的坏,就在心里了。

幸好二少不是这样的人。他并不完美。有许多人爱他,也有许多人恨他。

二少曾经想借杨大龙的手毁掉蔷薇,是方锦如一手拦下的,而若是方锦如当时没有拦下。或许之后的这一切都会变了样子。二少不会因自己而亡,而廖青峰也不会可笑地成为郭夫人的干儿子。这个城,还是会在二少的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惜,如今,一切不能重来。

方锦如明白,如今能把握的,便是在廖青峰面前,再一次宽恕蔷薇。

若是这一次她对蔷薇做了任何坏事,或许在廖青峰看来。也是情有可原,是方锦如对二少的复仇,一切顺理成章。纵使廖青峰心中有痛。也只能忍下。

但是方锦如,有更明智的打算。

她若是此时宽恕了蔷薇,那么廖青峰定然知道自己是给了他一个极大的照顾和人情,这世间,最难送出的便是人情。最难还的也是人情债。她和廖青峰之间,相互帮助并不少,若是真要计较起谁欠谁的,已是太难。但是若自己这次饶恕了蔷薇,便是一击重拳,将所有模糊的人情全数捣碎。在廖青峰心里,唯余对自己的敬畏与感激!

方锦如料想的没错!

当方锦如说出“让过去过去”的意思的时候,廖青峰已经紧紧握紧了拳头。

蔷薇却突然笑了。一边笑着,那眼泪一边从眼窝中翻涌出来,流的满脸是泪。

“方小姐……谢谢,我所求并不多,我这次回来。也是拼着一切的后果,只是为了和青峰再见一面。实在没想到方小姐这样的胸怀,之前想用来保命的东西,如今看来只能当做礼物了……”

方锦如一愣:“蔷薇小姐你的意思是?”

蔷薇拭了拭脸上的泪,轻轻挣脱方锦如的手,从衣服中取出一张薄纸,道:“我这份礼,便是黄四爷的烟土行。”

此言一出,方锦如心中隐隐一惊,她料得蔷薇既然说了是能保命的东西,并不是贸然回来,定然是个大礼,这薄薄一张纸拿出来,本正疑惑,却没想到,这纸上是写的这样机密的事情。

方锦如不动声色,廖青峰却抢先一步说道:“蔷薇,黄四爷的烟土行名单,虽是机密的事情,但想用这个来换二少的性命,你想得太简单了吧。”

蔷薇见质疑她的不是方锦如,而是廖青峰,又是凄然一笑,咬牙道:“青峰,你可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我送的礼是‘烟土行’,而不是‘烟土行名单’!”

“你是什么意思?”廖青峰眸子一紧。

蔷薇扫了扫二人的脸色,竟没有说话。

方锦如低头一笑,轻声道:“都进屋坐着吧,都在这门口杵着,像是什么样子!”

三人这才进了廖青峰的屋子,轻轻关了门。

廖青峰将地上的酒瓶轻踢到墙角,整理沙发椅先是请方锦如坐下,自己也坐在褐色宽沙发上,蔷薇本局促地站了一瞬,终轻轻坐到廖青峰的身边,廖青峰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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