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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因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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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没泛起一丝威严,却莫名有一股压迫向四遭渗透,仿佛自身带着一种震慑的不容小觑的宣告。

这人看起来竟有几分眼熟,方锦如不知他的接近是何意,只警惕地望着他。

不想他却毫不迟疑,几步径直走近,一把掐住她娇小玲珑的下巴,将她的小脸高高扬起,似要在灯下瞧个清楚!

一瞬!

两人的面庞相聚咫尺,一个朗眉星目,一个明眸皓齿;一个英俊潇洒,一个丰神雅淡。

刹那间,方锦如只觉骇然!

没想到突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刚刚从那个无赖的房中逃了出来,竟又遇到了流氓!

她想呼救,可是那只大手却掐得那样牢靠,她只能发出喑哑的低吟,叫不出声来!

她一双眼睛狠狠回瞪着他,他的一双眸子却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双瞳仁似有魔力,能一眼看穿似的,逼得人想要移开目光去。他的双唇纤薄但诱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性感,此时近在咫尺,方锦如只觉得甚至连他的呼吸之气都扑面而来,却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轻薄举动!

但是,他却没有进一步地接近,他忽地又甩开了手,这一动作,推得方锦如一个趔趄。

“面相太淡,穿得恶俗。”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带着磁力,可是言辞是这等犀利,仿佛为方锦如下了结语。

方锦如觉得双颊疼痛,轻揉着面颊,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他一眼,心道:竟是个疯子!

她不想招惹是非,登时转身,要仓促逃去。

却不想手腕被紧紧箍住!

那声音又响起:“你要到哪去?”

第一卷顾盼相随 第二十二章 误会

方锦如回首,想挣脱开被囚禁的手腕,却甩不开那力量,只能作罢,抬头道:“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不认识你!”

那人微微蹙眉:“我不需你认识我。只要你技术够好。”

“什么?”方锦如觉得莫名其妙,他到底没头没脑地在说些什么!

尚在思忖间,只觉手腕受力,身子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拉扯过去,那男子另一只手却适时接住她仓皇而来的身体,顺势带入怀中,另一只手宽大有力的手掌忽地贴在她的后颈!

方锦如只觉得颈上蓦的一紧,下巴被他重重捏起,他的双手像是锥子,生生地将她禁锢在当中,动弹不得!来不及抵挡和思索,一个吻已经猝不及防地袭了过来,顷刻间已陷入他火热的掠夺,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方锦如大惊失色。

他却并不在意她的挣扎,霸道吮住她的唇,含住她冰凉颤抖的唇瓣深深吮吸,唇舌相迫,令她惊惶的舌尖走投无路,被他紧紧抵住,不容躲闪。

唇齿间,他是淡淡的薄荷烟草,她是惑人的玫瑰葡萄。

她的生涩令他喉头一紧,这灼热蛮横的强吻只是一瞬,须臾间他已松开了她,皱起眉来。

顷刻间,方锦如只觉得血气上涌,顾不得平素掩盖良好的优雅风度,不假思索地一掌掴过去,他手一抬,却已经紧扣住她的手腕,又沉声下了结论:“学艺不精,脾气不小。”

方锦如咬牙切齿。

他却拦腰将她的身子贴紧了自己,低声道:“你这样的,只怕会坏了我的事。”

说完,所有的力量倏地撤去,将她晾在原地,他反而潇洒退了一步,轻蔑道:“回去和你妈妈说,换一个。”

方锦如这才明白这人是把她错看成了窑姐,正要发怒痛骂,却突然听到对面楼前有突兀革履声乱响,转头望去,竟然是两个洋人带着一群巡捕往楼上而去!

方锦如暗叫一声不好,也顾不得身边的疯子青年,急忙向着小楼奔去。

这是巡捕房来抓聚赌的了!

若是顾盼宇这回因赌博进了局子,家中知道之后,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恐怕都要付诸东流!

片刻,只闻楼上哭爹喊娘,接连几个人自窗户跳下,摔得轻的一瘸一拐地仓惶逃走,摔得重的只瘫在地上唤痛呼救!

一时间,方锦如甚至盼得顾盼宇能够也奋不顾身地从窗跳下,但是她又深知,他定不敢去跳,只能静候待捕。

果然,过了一会,洋人下了楼,后面跟着一排低头的赌徒,被巡捕用一根白色粗绳拴住双手,又串成一串,像是赶鸭子似的赶到街上。

顾盼宇在一干人中间,此时仓惶回首,见得方锦如,急忙喊道:“找表哥!找表哥!万不要让爹知道!”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个巡捕劈头打了一巴掌,痛得缩回头去。

方锦如只觉心急火燎,忙拦住最后一位巡捕,想问什么,那人却挥挥手,一副不耐烦地样子,公式化地道:“当今禁赌正严,说什么都没用!每人罚金三百,明日交到拘押所!”说完,跟着一行人耀武扬威而去。

方锦如眼睁睁看着顾盼宇被巡捕抓走,只觉得心中霎时空落落的,一时也忘记了刚才被那陌生青年的轻薄,只想着要赶快把他解救出来,否则自己回了家,也没法交代!

她忙拦了一辆洋车,和那车夫说了江云若的住所地址,咕噜噜车轮响动,在夜色中匆匆远去。

小楼对面,方才袭吻的青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的玩味和迷惑却愈来愈重。

不多时,一个黑衣青年疾步走到他的身侧,低声道:“二少,许是错了,妈妈来了,带着一个女子。”

他顺势望去,黑色轿车旁,立着风姿绰约的两个妇人,正在搔首弄姿。

他哑然失笑。

却又心中一动。

“查查刚才那个女人。”略一顿,他语音低沉开口道。

---**---**---

车夫脚力飞快,车上方锦如裹紧披风,将自己深深缩进座椅中,心中一团乱麻。

她怎能料到,这一盘棋,在一开局就脱离她的掌握。

方才莫名的不安此时已然得到了印证,她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心中却是莫名烦躁,深冬寒风猎猎,直灌头顶,她咬了咬牙,本是平凡的一夜,如今却显得如此漫长,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方才强吻那人的样貌眼神忽地涌上心头,心中陡然一顿,怪不得觉得他看来眼熟,此时突然忆起,他就是那日看戏的时候,在德香园门口教训德香园掌柜的那个青年!

但是此时,方锦如心烦意乱,也没有心思深思他的来头,车子已经径直奔入青山路,在十五号门前停下。

这里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幽雅清静,栏杆里面种的满园鲜花,只是在这样的时节早已衰败,唯有些长青植物还静默坚挺。

方锦如下了车,交了车钱,走到铁栅栏口按了按门铃,片刻,男仆来开了门,把她让到楼下客厅落座,不多时,江云若便边整着衣服边急匆匆进来。

“弟妹,这么晚,有急事?”

他料得若没有要紧的事,这方锦如也不会在这深夜独自到他的家中来,此时心中已觉不妙。

方锦如站起来,面色焦急,脱口道:“表哥,盼宇出事了,他去赌博,被抓了!”

“什么?”江云若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我和他听戏回程,他要去小赌两手,却不想巡捕房出动,将他抓个正着,我在楼下等他,才侥幸没有陷入缧绁。”

“你怎么不拦着他?”江云若语气有责备之意。

方锦如一滞,心中莫名失落,道:“我拦他不住。”

江云若又道:“他也是任性!”继而又道:“弟妹你别担心,我这就联络解救。”

方锦如道:“舅舅、舅妈呢?这事万不要让我爹娘知道,要不然,恐怕盼宇又少不了受责罚。”

“我心中有数。”江云若道,“我父母去平安剧院看夜场电影了。这事我会保密,也不让他们知道,也绝不会走漏到姑父、姑丈的耳中。”

方锦如心中稍安,听到江云若的沉稳的嗓音,方才的慌乱已然消解了许多,此时随口致歉道:“表哥想必已经睡了,这么晚打扰实在是对不住。”

话音刚落,江云若还未及回应,门口却有一个妖娆女声唤道:“云若,你还没好?”

第一卷顾盼相随 第二十三章 介绍

方锦如心中一惊,不及细想,门口已走进一女子,慵然倚着门,碧色丝缎睡袍只用丝带松松垮垮束在腰间,乌黑卷发披散下来,几丝凌乱发缕贴着脸颊,似刚睡醒的模样,唇上却是桃红,映得雪肤娇艳,眸子幽黑。

见到她这副摸样,方锦如似明白了什么,眼神霎时慌乱,向一旁望去,只不忍再看。

胸膛中一颗红心,像是突然被冰棱穿透,寒凉痛彻。

江云若微赧,然瞬时又沉静下来,对那女人介绍道:“这是我表弟媳,方锦如。”继而转头对方锦如道:“这位是miss。杨。”

这是洋派的流行介绍法,似乎用了这方法,人也变得洋气起来一般。方锦如虽对此不以为意,但是这位杨小姐举止之间大方开朗,江云若又以此般方式介绍,便也明白,这位杨小姐的定也是新派的人物了。

方锦如强挤出一个干笑,微微欠身。

那杨小姐瞧了她一眼,也是妩媚一笑,转脸对江云若道:“你快点。”说完,转身先自走开,只留下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

方锦如只觉得耳畔隆隆作响,此时的心悸又突然泛上来,甚至比方才见到顾盼宇被逮捕时更令手脚冰冷。

她紧紧攒起手,那指甲嵌入肉里,似要以这肉体的疼痛掩盖心伤,却又引得心中更痛得厉害。

此时此刻,江云若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处扣子未系,露出性感的锁骨和坚实的胸膛,那前世曾经伏在他身上的美好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方锦如一时觉得站立不稳,不由地扶了扶旁边的沙发靠背。

江云若见方锦如突然脸色难看,双唇也几乎不见血色,以为她是在担心顾盼宇,便又劝慰道:“弟妹保重身子,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向你保证还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顾盼宇。”

方锦如心中唯剩凄然苦笑,缓缓摇头,却不想再说话。

江云若又道:“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交代司机就说盼宇今天住在我这里了,让他和你家门房也这么说,要是姑姑、姑丈问起来,你也这样应答便可。”

方锦如又是点点头。

江云若的话音很温柔,和记忆中在耳畔的喃喃细语一样,但是如今,自己难以企及的那一抹生死柔情,却分给了他人。方锦如不忍再想,只觉得像是有人在心底剥茧抽丝,撕扯得浑身剧痛。

告别了江云若,司机将她送回了顾宅,门房一切交代如同之前安排,都未生疑。

她独自回了内宅,只觉得脚底像是踩着棉絮,每一步踏上去,像是踏在极厚的羊绒地毯上,像是记忆中赤脚在软床上走动,而江云若伏在一旁支着脑袋浅笑相望。

脑中纷乱不堪。

顾盼宇、丁弭力、江云若,以及那个不知道姓名的流氓青年,每个人的面孔都排山倒海地涌入脑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倒在床榻,只得昏昏睡去。

而送走了方锦如的江云若,拾阶而上,到了二楼一间小卧,收拾着行装要出门。

他的旁边,方才那个卷发的妖冶女子杨小姐正摊着满床五彩斑斓的洋装长裙,自个儿站在落地试衣镜面前,一件件拾起来在身前比划,说道:“快点看看,我都试了这么长时间了,眼都挑花了,你再不来,我就要疯掉了。”

留意到江云若要出门的迹象,转头道:“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江云若边收拾边应道:“嗯。”

杨小姐把长裙一甩,走了两步到了江云若身侧,道:“你这是生我的气了?这么晚有人来,我怎知道会是你的弟媳,还以为又是你哪个相好呢!我正下去帮你参谋参谋。”

江云若哭笑不得:“你那样子,哪是参谋?”

杨小姐扑哧笑了:“若是见了我知难而退,也便是不及我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怎能配你?你是我唯一的蓝颜知己,怎么着姐姐我也要给你找个万里挑一的!”

江云若此时已经收拾好行装,穿上风衣,戴上围巾,裹得严实,却仍不失风度。杨小姐轻轻拂了拂他的肩头,叹道:“我不久若是出国,只是担心你孤零零一人,我是你的干姐姐,理所应当为你的未来幸福着想。方才见那女子正觉欣喜,却不料听你说,不过是你的弟媳。”

江云若哑然,片刻道:“得了,你自己在这试衣吧,我不和你说了,我还得出去。”

杨小姐挥了挥手,转身回去坐在床头,听着江云若离去的脚步声,幽幽叹了一口气,心道:方才仓促一面,刚觉得那女子眉眼之间和云若十分接近,在静谧之中尚有一丝聪慧,神态和云若也有所谓的夫妻相,却没想到……已是他人妇。

她抬头看了看钟表,已是三点多钟,心又沉了一沉,看来云若家里,又是出事了。

匆匆披衣下楼的江云若,脚步蓦地顿了一顿,回首望了一眼方才卧房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光亮,目光却似突然被那抹淡光灼伤,忙又收了回去。

“出国”,“姐姐”,他心中默默重复着她一句话里的几个字眼,只觉胸膛中似破了个大洞,呼呼的寒风穿堂而过,浑身冰冷麻木。

手指僵硬,微微收紧,捏住帽子扣在头上,似有微微叹息,但又细不可闻,脚下踏开步子,终于还是快步而去。

而此时,被巡捕抓回去的顾盼宇,跟着一干赌徒,在工部局的尿桶旁蹲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又被转送到华界警察厅,又转送到法院,挨个受审,判了下来。

倒是和那巡捕说的差不多,要交上三百元的罚款。只是要等同案的这些人犯一律将钱交齐,才能释放。在未交齐的这段时间,押到习艺所劳作。

顾盼宇本以为清早就能被表哥托关系解救出去,没想到这事情变得这样复杂,自己的身份,却落到和这些破落户成了难兄难弟,真是丢尽了脸面。

在法吏押解前往习艺所的路上,已有行人沿街走过,顾盼宇埋着头,只怕碰见熟人,觉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第一卷顾盼相随 第二十四章 入狱

到了习艺所的门前,从那监狱铁门向内望去,黑洞洞一片,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

顾盼宇只觉四遭鬼气弥漫,早听说这里每年死人不在少数,这一思量,更是毛骨悚然。

两个法吏把他们押解进门,到传达处回了公事,传禀上去,过了一会,便由所丁带着,见着所中办事人员,交过差事,那法吏们自行回去销差。

这边,所长因为他们是羁押候释的人犯,案情甚轻,只草草一问,就吩咐所丁几句话,交代下去。所丁便将他们带入一个长条院子里,院里对排着许多间大小相同的牢房,各房里都是人语嘈杂、南腔北调。

走到最里面一件牢房前,所丁推开门,门内约一丈几尺见方的大小,只有一个囚犯模样的人坐在床铺一角,见了门开抬起头来。

所丁喊道:“刘铺头,来差使了。”

这铺头即老资格囚犯,私下里的囚室之长。

刘铺头灰垢满面,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道:“正好我这屋难友们昨个都送了执行,剩下我一个正无聊。这么大些都是什么案?”

所丁像赶羊似的将顾盼宇一干人赶进囚室,转脸对刘铺头说:“没见都散着手么?闲白事,赌案羁押,等交齐罚款才释放,都交给你了。”说完又对顾盼宇等人说道:“有没有要送信的?要传话送信的吱声。”顾盼宇等都沉默不言。

所丁见没有答话的,知道又没有油水可捞,没好气地道:“你们这是赶上新章程了!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案的都要把款交齐了才允许手拉手走,隔壁押着的一批,好几个月之前进来的,至今也没交齐,都已罚了苦工,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又和刘铺头咬了一会耳朵,方才离去。

那所丁离去,刘铺头挨个打量了一番,跟着顾盼宇被抓进来的,一共七人,丁弭力是个老油条,在巡捕登门的时候,早不知道从哪个暗道溜走了,跟着顾盼宇抓进来的这些人中,唯有在门口看门的那个髯须大汉是赌坊的人,其他都是上门玩耍的赌徒。

这些人中数顾盼宇的穿戴最为阔气,那刘铺头很是明了,直接对顾盼宇说道:“人到了江湖,都是朋友,我和你们今天相见,也是缘分。你们在这里的时间长不了,但也都得打官司,打官司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就是在这所里,没有个朋友照应,也是寸步难行,你说是不是?”

其实若是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人,一听这话便能明了,这刘铺头的话是想要金钱孝敬,可是顾盼宇整日在家受宠,哪里懂这些,只瞪着眼睛听着。

刘铺头见话说到这份上,这位公子毫无表示,脸色一沉,道:“你倒是放个屁啊!这一声不响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只听旁边人中“噗”的一声,也不知是谁放了个响屁,不偏不倚就在他这话头上,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铺头更怒,劈头向着顾盼宇打了一巴掌,道:“妈个巴子,你们这帮子人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我是吃素的!”

顾盼宇哪里受过这份欺负,被这一打霎时打懵了,不知道为啥说得好好的他却突然发怒,正愣神时,那刘铺头的拳头又高高抬起,又要往他的身上袭来。

啪——

刹那间,刘铺头的手腕却被一张大手紧紧攒住,那阻止刘铺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丁弭力的安保——那髯须大汉。

“喝!”刘铺头见自己根本不是这大汉的对手,也不硬碰硬,反而冷笑道,“真是蹬鼻子上脸,要造反是怎么着?”

这刘铺头在这监狱中的资格很老,见新进来的一点颜面也不给他,十分气不过,此时转身就要高喊“闹笼子”,让和他有交情的所丁们来教训这帮人一通。

那髯须大汉却早已料到他的行径,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着一双铜铃大眼道:“你也不问问爷爷我是谁!”

那刘铺头被大汉捂住嘴巴,作声不得,只支支吾吾地挣扎。

髯须大汉自问自答道:“你没听说过醉酒三?”

听了这话,那刘铺头眼珠一瞪,霎时不挣扎了,大汉松了手,刘铺头却依然目瞪口呆,问道:“你是醉酒三?你就是几年前在这里捅死大麻子的醉酒三?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

醉酒三摸了摸胡子,道:“你管我做什么?我今日到了你这里,你可得给我好好招呼。”

刘铺头脖子一缩,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简直就像是换了脸,我以前也是远远瞧见你个影子,未曾结识,这回也是天随人愿。来来,醉酒哥,坐坐。”

顾盼宇本来以为这回又少不了一顿打,正想反抗,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突然窜出个程咬金,那看大门的髯须大汉居然是个混子中的小头目,以前也曾在这里把牢底坐穿,连这刘铺头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这会儿心神倒安宁下来。

那醉酒三和刘铺头两人咬耳说了几句话,也不知刘铺头从床铺的哪里掏出来半瓶烧酒,毕恭毕敬地献给醉酒三,两人一边对着喝酒一边聊了起来。其他人也暂且随遇而安,略得宽怀,纷纷谈说被捕情形,这么闹哄了一天,也没有个人提出出狱的对策。

说累了,又喝得半醉,醉酒三和刘铺头就躺倒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觉,顾盼宇躲到壁角,自去低头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监牢里只纷纷杂杂响起鼾声,原来是大家都被困意传染,都七倒八歪地睡了起来。

突然,顾盼宇的肩头被手肘捅了一下,转头看,竟是已经睡醒的醉酒三,此时他和刘铺头的眼睛都熠熠发光,正盯着自己看。

顾盼宇莫名感到一阵不安,却又说不清来由,只疑惑回望着他们。

醉酒三压低声音附耳道:“顾少,此地不宜久留,好人也能待瞎了,我看他们这些人都和你不一样,这里就当家住着也行,大不了就是做苦工。等做到猴年马月,方得解脱。你也只能陪着咱们一起!”

顾盼宇道:“那怎么能行?”

醉酒三满嘴酒气乱喷着,道:“那如今这七个人都要出去,就得要两千一,你能交上吗?他们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市井无赖,这回牵连上你了,也算你倒霉!”

顾盼宇本来就不敢跟家里要钱,这一听这数目,是连同他人的一起算上,要拿他当冤大头,自然不愿意,此时道:“我哪有那财大气粗?”

醉酒三笑道:“实话和你说了吧,丁老板定不会来解救咱俩,连夫妻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丁老板的习性,难道我还不了解?让他花这冤枉钱,门都没有!更何况,我们和丁老板之间早就说好,若是出了此等事,是各奔前程,无须牵挂了!”

顾盼宇听得心急,道:“那怎么办?”

第一卷顾盼相随 第二十五章 释放

醉酒三见顾盼宇神色已露出焦虑,眼睛眨了眨,又抹了抹满面的乱须,道:“若是你拿不出那些钱财,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自己的三百块你总拿得出吧?”

顾盼宇一听,知道这些钱方锦如定然已经向表哥交代,表哥筹集起来想必也是轻松,便道:“可以吧。”

那醉酒三便似发了狠,冷声道:“待会我找把刀子,我帮你这些人都抹了脖子,然后再自杀,也成全你一个人,怎么样?”

“那怎么能行?”顾盼宇简直快被他的话吓傻了。

醉酒三笑道:“我知道你就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果真不舍我们性命!你说你个阔少爷,和我们丁老板又是交好,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瞧瞧我们赌坊里的人,除了我要在门口拦着,帮他们拖延时间,哪有个被抓的?我看啊,你和我们丁老板是表面上看起来好,实际上不然吧!”

顾盼宇挠头道:“我和丁弭力那么长时间没见,虽然没有深厚交情,倒也不是仇人吧?他为何逃跑时不叫着我,陷我于此等境地?”

醉酒三摇摇头:“那就不知道喽!”顿了一顿,接着道,“跟着你和丁老板一起进来的那个窑姐,倒是早走一步,是不是她干的坏事?我见她出门的时候满脸的不高兴,不知道丁老板怎么惹的她!”

顾盼宇怒道:“那是我太太!”

“胡说!顾少拿我寻开心。”醉酒三笑着抖着手道,“那种地方,即便有阔少爷去玩闹的,也没见带自己夫人去的,顾少会做这样的荒唐事?”

顾盼宇被他说得脸红,闷头不说话。

醉酒三见此景,却皱了皱眉,有些了然,继而又笑道:“顾少果然洒脱之人,不拘小格,真让人佩服。”说着,把旁边的酒瓶拎过来,酒瓶中只剩个底子,晃晃悠悠。他一把把酒瓶杵到顾盼宇怀里,道:“顾少喝酒!”

顾盼宇哪有心思喝酒,更别说这等残余,将酒瓶搁到一旁,道:“到底你还有没有出去的主意?”

醉酒三笑道:“我与你说了两条道,你都是不从,那我又有什么办法?”

顾盼宇索性一拍腿,道:“好,不就是两千一百块?我一个人出便是,你说,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

醉酒三抚掌道:“你若愿意出,那就好办了,托刘铺头寻来笔墨,写封信给你的家人,办理交款出狱的手续,或许有人来探视你,你便将这困难情况与他说了,我们一干人等的自由就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顾盼宇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醉酒三又问道:“你家住哪里?”

顾盼宇以为他是提前预备送信,便将自己家的地址和表哥家的地址都一一说了一遍。

醉酒三揉了揉脑袋,想了片刻,又问道:“你家便是那卖食品的顾氏?”

顾盼宇尴尬道:“是。”

“哦哦,真没想到能和你这样的公子结识,真是福气福气。”

顾盼宇只讪笑回应。

两人又聊了一会,只听门外所丁传唤:“顾盼宇,有人探。”

“你瞧!”醉酒三笑道,“我说准了吧,有人探视你,你可别忘了我刚才说的。”

顾盼宇忙不迭地起身,跟着门口的所丁到了探视房,搁着铁栏见是表哥江云若,更是欣喜地抓住冰冷铁棍,道:“表哥救我!”

才不过一夜工夫,顾盼宇已经显得憔悴不堪,江云若看得心中不忍,此时急道:“我从昨晚就开始忙活,不过听说换了政策,如今要你们一案人全缴上罚款,才能释放,我正寻思着,那些去赌之人,不定是什么穷光蛋,在赌局里找零钱混饭吃的,一点指望都没有,索性我都交上那罚款,把你解救出去算了,也比你在牢中受苦强!”

顾盼宇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道:“是,表哥,就是这样。”

江云若见顾盼宇也是同意,也便知道自己说的并无差错,叹了口气道:“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取钱,今日就能交上,最迟明日一早就能放你出来。”

顾盼宇心中安定下来,又向江云若身后探了探头,道:“锦如怎么没来?她回家有没有告诉爹娘?难不成被爹娘知道了?”

江云若安慰道:“没有,你别担心,姑丈姑姑都不知道,我已经交代,就说你这昨日住在我家,今早我还又去你家,探听了一下消息,暂时还没事发。只是锦如突然病倒了,所以没来。”

“哦,那就好,那就好。”

江云若苦笑:“你只顾你自己,你太太病了,你也不问一声?”

顾盼宇道:“都什么时候了!我这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她?行了,表哥,这事全靠你了。”

江云若应允下来,又嘱咐了两句在牢中莫要得罪人,也莫要多说话,才又离开了。

好在江云若众望所归,当日就办成了事,到了傍晚的时候,托关系少了一夜就将顾盼宇一干人等释放出来,江云若将消息差人传给方锦如,自己直接去了习艺所接人。

顾盼宇出了狱,到江云若家里洗了个澡,洗去一身晦气,才又和江云若一起回了自家,走到转回家的路口,却见到方锦如拖着病体早早在那接应了。

那夜风乍起,凛冽中孑然独立的方锦如脸色雪白,盈盈的身子如同要随着寒风逝去一般,江云若忙让司机停了车,把她接到车上来。

顾盼宇责备道:“你这是做什么?不是病了么?”

方锦如道:“我心里焦急。”

顾盼宇捂了捂她的小手,冰冰凉凉,又抬头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却是滚烫,便又压低声音道:“这还发着烧,你在这路口发什么疯?”他不想说的过多,反而让司机听到。

方锦如默然没有说话,只缓缓舒了一口气。

顾盼宇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一切也没有东窗事发。

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风寒,定是因为夜里受了各种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又忙忙活活地去找江云若帮忙奔走,受了冷风所致。休养几天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不要紧。

只是,回忆起昨日至今,一切惊险,竟如幻梦一般。

她不经意抬头望了望坐在咫尺之远的江云若,他俊朗的侧脸被车窗外时明时暗的灯光勾勒得美好且安宁,曾经那张面孔带给自己的笃定和踏实,如今,却已经也如同车窗外的夜色一般,遁入一片迷蒙。

第一卷顾盼相随 第二十六章 讲故事

腊去春来,转眼就过了年。

自顾盼宇这出事以来,他再不敢声张,又是老实在家了一阵,安安稳稳地出了正月。而早时方锦如的小病,也没到过年就已然痊愈,一家人和和睦睦,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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