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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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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支文兴盯着旭子,他拔出了自己镶了宝石的腰刀,手颤抖着,慢慢又将腰刀按了回去。接着,他又将刀拔了出来,然后又慢慢地按了回去。契丹人没拦住那头黑色的老虎,靺鞨人也没有,自己麾下的家丁训练有素,器械精良,却被那头老虎和他身边没受过多少正规训练的骁果逼得节节后退。
他们真的没受过训练么?乙支文兴怀疑自己的情报又问题。斛斯政不会玩得是苦肉计吧?他忽然惊诧地想,冷汗顺着头盔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呐喊声。不得不偏过头去,发现数以千计的隋军居然从踩着水面冲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乙支文兴用力擦了擦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敌军的虚实。他们脚下踩的不是水面,而是一个个巨大的木筏。下午的时候,那些着了火的毒木阀顺流而下,撞毁河道中的大部分木桩和渔网。现在,几乎畅通无阻的河道刚好成为隋军进攻的捷径。
“弟兄们,杀啊,别让功劳被李将军抢光了!”博陵人崔潜、咸阳人薛文举各带领一哨人马跳上河岸,冲进高句丽人的侧翼。在侧翼警戒的高句丽人多数是下午中过毒的伤兵,体力还没完全恢复,骤然遭受打击,队伍立刻塌下了一大块。
“哄!”河边避难的残兵和中过毒的伤兵四散奔逃,把自家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
“督战队,督战队!”乙支文兴气急败坏。被一伙毫无经验的菜鸟打到这番狼狈模样,这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敌人赶回去。他还有督战队,还有亲兵卫队,哪怕是带着亲兵和督战队逆流而上,他也要斩掉不远处那颗高傲的脑袋。
负责督战的将军没有回音,身后却传来更大的嘈杂声。乙支文兴不得不回过头,他看见山谷外的方向烟尘滚滚,不知道有多少兵马从后边杀来,一道道撕毁他进行构筑的防线。
“大隋东征军回来了!”乙支文兴的身体晃了晃,他有点站立不稳。模糊的目光中,他看见自己麾下的弟兄放弃了抵抗,撒羊般四散奔逃。而那些大隋骁果们毫不客气地从背后赶上他们,追上一个就剁翻一个。
“他们军容不整、阵型散乱”乙支文兴悲愤莫名,“他们没打过仗,全凭着一腔蛮勇!”他在暴怒中拔出宝刀,带着自己的卫兵冲向了骁果的主帅。
雇佣来的契丹人跑了,收买来的靺鞨人跑了,但乙支文兴不能跑,他身上扛着自己家族的尊严。他冲向那柄黑刀,冲向那个杀死了无数袍泽的黑甲将军。而那名黑甲将军也冲向了他,湿漉漉的战甲,拖着疲惫的身躯。
两群人终于撞到了一处,轰然炸开,一瞬间,无数生命回归尘埃。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浮沉(1)
周大牛骑在一匹骏马的背上,跟着大队人马兴高采烈向东撤。
这次辽东没白来,就在昨天,雄武骁果营以伤亡两千余人的代价击溃了兵马数倍于己的敌军,并为三十万远征军打通了回家的道路,这个功劳报上去,从主将到士兵,每个人都有受到赏赐的机会。作为雄武骁果营的一员,又在毒烟攻势中奋不顾身,以至于中毒挂彩,周大牛理所当然地认为分到自己的功劳会比其他袍泽厚一些。这还没算张校尉答应的照顾,如果在向朝廷报功时,赵长史能看在张校尉的面子上将提一下自己的名字,周大牛可以预见,自己脱离普通士卒行列,成为伙长,旅率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说不定张校尉会举荐我给李郎将当亲兵!”周大牛的眼中充满了梦幻的色彩,“可我是当旅率呢,还是给李将军当亲兵呢?”他很快就开始为自己的选择而犯愁,当旅率,可以统领一百多弟兄,每天吆五喝六,想一想的确是威风八面。可给将军当亲兵呢,则可以跟着他一起冲锋陷阵,立功升迁的机会更多一些,被人仰慕的机会也更大。想想军中传说李郎将隔着十几步用飞剑砍下敌将首级的威风样,周大牛就觉得当时自己其实就站在将军大人身边。“一个敌人杀过来,我用刀这么一挡,护住将军大人的要害!”他边做梦,边在马背上比比划划“又一支流箭飞过来,我挡不及了,挺起胸口迎上去……”
就在他一个人“杀”死了数千名十恶不赦高句丽人,危急关头“救”了主将数百次,并第一百零一次替李旭挡下致命一枪的时候,同伴的呼唤敲碎了他的美梦。“大牛,大牛,醒醒,张校尉喊你!”那名不知道尊重英雄的同伴以极大的声喊道,仿佛周大牛天生就是个聋子。
“瞎嚷嚷什么!谁喊我?”周大牛不满地瞪大眼睛,语无伦次“谁,哪个张校尉,弓长张还是立早章,什么,张校尉,我的姥姥,你们怎么不早叫我!”
他终于完全从梦中清醒了过来,伸手擦了把口水,沿着军中给传令兵留出的通道纵马向前。才奔出五、六步,就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的骂道“这呢,蠢材,我就在你身边,你想往哪跑!”
周大牛带住坐骑,讪讪地回过了头。他看见亲兵团校尉张秀就站在路边,周围,所有袍泽的脸上带着猝狭的笑容,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
“刚,刚才骑马睡,睡迷糊了!校尉大人,校尉大人勿怪!”周大牛伸手搔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尴尬地解释。
“没事,大伙昨天都累了。你能在马背上睡觉恢复体力,也算是一种本事!”张秀微笑着替周大牛找台阶下。刚刚打完一个大胜仗,大伙的心情都不错,没有必要在一些细枝末节过于较真儿。
“那,那,校尉大人有何吩咐?”周大牛试探着问,一颗心瞬间在肚子里跳得像击鼓。“校尉大人真的要提拔我,我终于遇到贵人了”他激动地想,“我要出人投地了,我有机会封妻荫子了,我……”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情安排给你做……”张秀笑着招了招手,带着亲兵脱离大队。这段路还算宽阔,他有充足的空间处理公务。
“哎,哎,我这,这就……”幸福的大牛快步向前,腰杆停得如路边的古树。
众骁果目送着周大牛离开,眼中都充满了羡慕。昨天的那场仗打得太精彩了,回去后,郎将大人想不升官都难。走狗屎运的周大牛在这个时候被亲兵校尉张大人赏识,今后的日子自然是福星高照。谁不知道雄武郎将李大人是个讲义气的汉子,有他一分功劳,其身边的人就会分到一份儿!
“你们说,咱们这次回到辽西,皇上会怎么赏赐郎将大人?”路过的另一伙士兵望着周大牛远去的身影,羡慕地问。
“那可不好说,咱家郎将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这次露了脸,也相当于皇上自己露了脸。这回啊,弄不好直接封候万户都有可能!”走在队伍前方的校尉王七斤笑呵呵地回应。他是旭子从护粮军中带过来的,因为表现出色,所以从小兵一路升到校尉。像他这种嫡系军官,与主将的关系往往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对朝廷封赏的预期值也最大。
“嗯,咱们大人有勇有谋,也的确给万岁长脸!”有人凑上去,趾高气扬地点评。
“当然,你不看咱们大人从军以来的表现,他什么时候败过!”
昨天那一仗打得的确太漂亮了,王七斤想替自家主将谦虚都找不到可以谦虚的地方。雄武骁果营先利用地势和风向,采取毒烟战术令近半敌军失去了战斗力。然后又以少击多,连破敌军七道营垒。虽然导致高句丽兵马全军崩溃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三十万东征军及时赶到,抄了对方后路,但如果没有骁果营将士的浴血奋战,东征军连回家的路都打不通,哪有机会在撤军途中拣到这么大一个便宜!
此战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未能生擒敌军主将乙支文兴,这位背运到极点的乌骨城城主在试图挽回败局的最后努力过程中,被一柄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长矛射穿了胸口。
“是啊,那个叫乙支什么的家伙还想在给咱们将军试巴试巴,结果连将军的身边都没凑近,就被大人飞手一矛给钉在了地上!”没人知道那柄飞矛出于谁人之手,骁果们自然把阵斩敌军主将的功劳记到自家主将头上。
“可惜了,要是活捉,咱们就可以押着他向皇上献俘!”校尉崔潜不无遗憾地叹息。他所在的队伍距离战场中心远,看不到当时情景。但如果换了他在李旭的角度,他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生擒乙支文兴。同样是报捷,抓着敌军主将去献俘和拎着敌军主将的脑袋去报功,造成的轰动毕竟不一样。
“咱们大人那是成全他的名声,否则,立马生擒了他!”王七斤大声替李旭辩解。虽然明知道在当时情况下,已经累得快趴到地上旭子不可能有力气去生擒敌将,他依旧愿意把自家将军形象捧得更高大些。
旭子是护粮军的脸面。或者说,旭子是像王七斤这样,出身相对寒微,却想凭借自身努力改变地位的人的楷模。很多人和他一样,出生时没有带着金饭勺,没有做国公的老爸和花不完的家资。大家和旭子当年一样在温饱和贫困之间挣扎,想为父辈们分担一些责任,想让自家的门楣看上去光鲜一些。
大伙一直找不到光耀门楣的途径,旭子在两年内从籍籍无名的队正做到了正五品郎将的事实,让骁果营的很多人重新拥有了梦想。
人只要努力,是有希望改变自己地位的。旭子做到了,王七斤也能做到,张秀也能做到,无数同样出身,同样不甘平凡的人都能做到。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的!”崔潜不住摇头。如果再能将乙支文兴活着献于阙下,朝廷那些大佬想掩盖朗将大人的功劳都掩盖不住!但献上一个人头,很多功绩都可以被公卿们选择性忽略。郎将大人虽然睿智,官场经验毕竟少了些。
“怎么不一样?”王七斤皱着眉头问。他不喜欢崔潜,或者说天生看着对方别扭。“要知道这是撤军,百万之众没有建立任何功劳,只有咱们雄武骁果营,在大败退的时刻替大隋保留住了最后一点颜面!”
“我看这事儿难说,虽然通路是咱们冒死打开的,可三十万大军毕竟是宇文述老将军带回来的!况且此番征辽又是徒劳无功,满朝文武都没得到封赏,皇上怎么好单独封赏咱家大人!”校尉崔潜摆出一幅高深模样,低声解释。他出身于博陵崔氏,阅历比其他人稍微丰富些,提出的观点也每每与众人迥然相异。
“那可不一定,去年咱们从辽东杀回来时,大伙也像你这么认为!”王七斤越看崔校尉越别扭,“当时谁都觉得刘将军和李将军白忙活了,结果过了半年,皇上给他们两个都升了好几级!”
“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校尉崔潜看了看周围略带敌视的目光,低声反驳。在这种情况下扫大伙的兴,是种非常费力不讨好的行为。但熟知官场规则的崔校尉还是忍不住向众人泼冷水。心中所报希望越大,将来的失望也越大。作为附近另外三百人的上司,他不想介时自己麾下的弟兄们因为过度失望而闹出什么乱子。
“当时情况怎么不一样了?你且说说?咱郎将大人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这么不希望他被皇上提拔!”王七斤的脸色慢慢难看了起来,他的队伍与崔潜的队伍并列而行,麾下人马不比对方少,彼此之间又互不统属,所以他也不用给对方留面子。
听被王七斤这么一问,无论是王七斤的部属,还是崔潜的麾下,眼睛都瞪向了崔潜。在无名谷之战前,郎将大人只带表着一个官职。但无名谷一战之后,旭子却成了全体骁果心目中的大英雄。平时与大伙同甘共苦,作战时身先士卒,危难时不放弃一个弟兄,这样的上司到哪里找去?所谓古之名将,也不外于此吧。说他坏话的人怎么可能有良心?
“不是我不希望,是情况不像大伙想得那样简单!”自知犯了众怒的校尉崔潜心中涌起了一种读书人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年东征,朝廷需要给大伙竖立个楷模,所以才大手笔封赏刘、李两位将军。并且,去年……”
“照你这么说,皇上他就不打算第三次东征了?”王七斤抓住对方言语的破绽穷追不舍。
“皇上怎么打算,我也猜不着。但去年李将军只是个护粮校尉,连升两级不过到雄武郎将。他现在是正五品官,如果再升,就是正四品虎贲将军,眼下咱大隋目前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不到三十人,几乎每个人都是将门之后!”
“吓,照你这么说,平民子弟就没机会做到四品以上了!那些将军的祖辈就没一个穷人?”王七斤大声反击。他出身相对寒微,最看不上有些人仗着世家身份目空一切。世家怎么了,宇文士及是世家子弟,三番五次都需要李将军救他性命。李建成也是世家子弟,去年大伙把退路交给了他,他却连座桥都没看住。所谓豪门就是烂到骨子的臭肉!秦子婴当初说过的这句话被王七斤深深记在脑子里。
“有机会,当然有机会。罗艺将军就出身寒微,最后也做了虎贲将军!”崔潜无可奈何地向众人表示投降。说来说去扯到了出身这个敏感话题上,这真是自己找罪受。周围众骁果当中,只有他一个出身于豪门,他可不想所有部属都拿自己当敌人。小心看了看众人的脸色,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管皇上怎么封赏李将军,对大伙的赏赐是不会少的。咱们毕竟割了一大堆高句丽将士的脑袋,怎么按人头记功,朝廷自有相应法度!”
“这还差不多!”大伙见崔潜服软,也不再对他的过错表示深究。当骁果为的是什么,不就为了朝廷答应的封赏么?这次救援任务功劳这么大……!众人兴致勃勃地继续讨论着,根据大隋的军规计算着自己可能的收获。每个人都尽量不再提起郎将大人和他的前程,那是朝廷的事情,没有实力的人没法干涉。虽然大伙刚才辩赢了崔校尉,但众人心中却都清楚,其实崔校尉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李郎将出身寒微,这是他刚刚上任时,被一些人故意散布出来的事实。虽然经历了生死考验,大伙不会再因为郎将大人出身寒微而失去对他的尊敬,但朝廷中的人会怎么想,却是谁也预料不到!
第一百五十八章 浮沉(2)
离开队伍很远,确定了不可能有其他人偷听后,张秀才慢慢地带住了战马。“你那几个弟兄呢?他们去了哪里?”他的第一句话令周大牛喜出望外。能不能尽快得到提拔和能否成为李将军的亲兵,这些对周大牛都很重要。但其重要性与尽快救自己的几个伙伴脱离苦囚团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
“回校尉,校尉大人,他们几个还在苦囚团。是,是我带着他们一块来投,投军的。进苦囚团,也,我们几个也是一道,一道进去的!”周大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结结巴巴地回答。昨天张校尉的一句话,就让他彻底脱离了苦海。如果今天张校尉能网开一面把自己的那几个伙伴捞出来,那自己就是给对方做几年牛马也值得。
苦囚团不是人待的地方,军中最脏最累的活都由犯了错误的苦囚们承担。他们去战场上杀敌,不会有任何功劳。而一但战事不顺,却往往会被主将第一个抛下断后。想想过去两个多月所经受的磨难,周大牛的眼眶立刻红了起来,“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滚到地下,冲着张秀频频叩首。
“起来,起来,你磕头做什么?我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路上的事情,我不跟你说过不追究了么!”张秀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以为周大牛是怕他挟私报复,微笑着解释。本来他就不是个喜欢记仇的人,况且眼下旭子正缺嫡系班底,像周大牛这种没有根基,功名心又重的人,其实是作为亲信培植的上佳人选。
“谢,谢李将军和张大人开恩,可我,我那几个兄弟还在苦囚团中,求,求张大人帮忙想想办法!”周大牛一边顿首,一边乞求。他虽然喜欢吹牛,有时候还爱做些白日梦,心眼却不比任何人少。眼下既然有机会巴结到一个“上层”,定然要为弟兄们努力一次。成不成都得试一试,反正弟兄们已经落到那种境地了,即便张校尉不肯答应帮忙,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起来,起来,我得先弄明白情况再说!”张秀没立刻答应周大牛的乞求,而是问起了对方进入苦囚营的具体原因。这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力量帮忙,而是他需要充分了解对方情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昨日一战,郎将大人的亲兵阵亡近半。损失固然很大,但同时也给了他筹建自己近卫班底的机会。
“我们也不是故意闹事,我们刚来雄武骁果营时,李将军还没来。营里的几个别将,督尉互相不服,有一个姓曹的旅率答应让我做队正……”周大牛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进入骁果营后的遭遇。原来,在李旭没被皇上钦点为雄武郎将之前,雄武骁果营中的几个核心人物一直为郎将的位置而明争暗斗。大伙都有背景,谁也不好亲自出面下黑手,所以暗地里就都拉拢了一批嫡系,由手下的弟兄代替老大出面闹事。闹来闹去,文斗就演变成了全武行,每天都有人在军营里大打出手。周大牛等人有一次下手太狠,把对方打成了重伤,结果答应“即便天塌下来都给他顶着!”的曹旅率顶不住了,导致他和几个弟兄挨了一顿军棍后,全被送进了苦囚团。
“后来呢,那个姓曹的哪里去了?”张秀听周大牛说完,瞪着眼睛追问。
“李将军来后,辣手治军。和曹旅率交好的王督尉被调职了,曹旅率也跟他离开了雄武营!”周大牛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要不是他走得早,等我从苦囚团出去,豁出性命不要也得收拾了他!”
“就你那傻样,恐怕没出苦囚团就被人弄死了。”张秀摇头,上前给了周大牛一脚,“你起来吧,等会儿路上打尖时,带我去苦囚团认认你那几个弟兄。若是犯了错不严重,我就跟秦参军打个招呼!”
“唉,唉,谢谢大人,谢谢张大人!”周大牛借势向后滚了个筋头,继续给张秀磕了个头,才兴高采烈地爬了起来。“以后周某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大人说东,我绝不往西,风里来,雨里去,哪怕是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算我孬种!”
“你先别忙着赌咒,我救你第一是看你块头挺大,为人也不像个没义气的。第二,是需要你今后努力为郎将效命,你半路截杀朝廷命官的罪,他都没打算追究。你小子将来要是昧了良心……”张秀上下打量了一回周大牛,冷冷地说道。
“大人尽管放心,周某人要是对不起将军这番栽培,让我天打雷劈,无论生多少个儿子都没屁眼,便便全从嘴里往外走!”
“去你娘的,少拿儿子发誓,谁知道你媳妇还在哪个腿肚子转筋呢!”张秀见对方说得实在腌臜,又上前踹了一脚,笑着骂道。“你这几天先跟着我,学学怎么长眼色。郎将大人身边正缺机灵的人手,学得好了,我就给你个亲卫队正做!要是你自己不争气,老子就派你去苦囚团再蹲上十年八年,看你尝没尝够马粪味儿!”
“嘿嘿嘿,嘿嘿嘿,反正,反正我不会辜负大人就是了!”周大牛裂开嘴巴,露出满口的黄牙。‘看样子张大人是想收俺做亲兵了,将来自己就能跟着李将军冲锋陷阵,如果有敌人从左边冲过来,我这么一刀,这么一拧……’他又开始做白日梦,两只眼睛里全是星星。
带着难以置信的幸福感觉,周大牛陪着张秀在队伍前后乱转。对方是郎将大人的亲兵校尉,自然走到哪里都有人帮忙。经历了一个上午的精挑细选,除了周大牛的几个难兄难弟外,张秀又在底层挑出了其他一百多个身体强健,人也没什么背景的骁果,一股脑补充进了李旭的亲兵团。
因为一生的前程都押在表弟李旭身上,张秀不得不用尽浑身解数替表弟的谋划。眼下除了旭子,没人能给他这么大的信任。也没人能这么快地让他升官。这种关系就好像藤和树,树如果倒了,藤爬得再高也得枯死。张秀知道自己目前的“根”在哪,所以不会放过一切将根基扎得更坚实的机会。
李旭原来的亲兵除了他从护粮军带出来的百十号人外,其余都是在他出任雄武骁果营郎将后,几位大力提携后起之秀的大将军送的。这些人送他亲兵的目的可能是出于好心,但也无法排除有人刻意在他身边安插耳目的可能。所以,李旭一直没有建立起完全值得信赖的亲兵班底,在军中基本上没什么秘密可言。这一点,在他将大部分护粮军中来的弟兄们安插到底层充当军官后,体现得犹为明显。每当他召集主要军官和幕僚议事的时候,有些亲兵的举止看上去就非常令人生疑。所以,一些涉及到个人前途的私事,旭子甚至不敢与张秀等人在中军帐里边商量。大伙往往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营地外,才能悄悄地进行交流。
如果当将军的任务只是领兵打仗,旭子也能够以无所谓的态度看待此事。毕竟亲兵的任务是保护主将,万一主将战死,亲兵们往往要在抢回主将的遗体后集体殉葬。所以在战场上,无论这些亲兵带着什么任务而来,他们都不会不尽职。但在战场之外,就是另一回事情了。谁也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并且监视者本身就居心叵测。
昨天,在关键时刻杀死乙支文兴的那一矛,让旭子不得不把组建完全属于自己的亲兵队伍的任务提到了日程上。隔着至少二十步,一矛贯穿敌军主将,就连李旭自己也不能保证有这样的准头和臂力。可偏偏身边百十号亲兵和骁果无人注意到是谁投了那一矛,也无人肯领取这头等战功。
杀死乙支文兴的,肯定是亲兵中的一个。旭子可以保证自己的判断不会偏差太大。骁果们都是为了封妻荫子而来,他们不会谦虚地把这么大的功劳让给别人。而掷出关键一矛的那位勇悍的亲兵不肯承认,则肯定是为了掩饰什么。
他到底要掩饰什么呢?难道领取了杀死敌军主将的功劳,会暴露他的身份不成?可暴露身份之后,对这个人及把他暗中安插进雄武骁果营的人有什么害处?按大隋军规,阵斩敌军主将是一个极大的功劳,门下有人立了这样的战功,当家主的应该高兴地保举他为官才对,又何必遮遮掩掩,让他有奇功却不得受赏?
躺在用矛杆和葛布制成的担架上,李旭百思不得其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让他很烦噪,更令他烦躁地是眼下自身的处境。自从脱离唐公麾下第一天开始,他感觉自己就像闯进了一团浓雾深处。周围遍是友好的呼唤,却仿佛每个方向都布满了陷阱。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走近了吧!’望着天空中的流云,旭子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夏天快结束了,那些乌黑色的云朵,东一块,西一块地在纯净的天空中游荡。阳光在云层后透出来,给每一块乌云渡上一圈金边,让本身是黑色的它们,看上去竟充满了诱惑。
第一百五十九章 浮沉(3)
如果此刻刘弘基依然在身边,他会清楚地告诉旭子,世家大族安插于雄武骁果营内的眼线未必是特定针对于他,眼下那些拉拢以及排斥的举动,也不完全是因为旭子和别人有什么利益冲突。这些小动作只是那些豪门的本能反映,无论哪个出身低微的人走到这一步,都要面临同样的难关。
那些豪门世家就像养在池塘中的锦鲤,偶尔发现自己的旁边多了一条泥鳅,自然要集体做出防范和排斥举动。至于那条无意间闯进来的泥鳅抱着什么目的,是否真正对大伙的生存构成威胁,鲤鱼们不会去考虑。他们只要看清楚泥鳅的样子和自己不同,就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足够的理由。
旭子不懂,所以他只能在一次次吃亏后学乖,在跌跌撞撞中慢慢领悟自己的人生。生命中所有的迷茫和困惑都需要他自己去面对,直到将来某一天,他突然能领悟到官场的规则或人生的真谛。
正因为不懂,所以眼下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中的云彩发呆。他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有二十余处,看上去非常恐怖,实际上却都是些皮外伤。即便他现在爬起来骑马,也不会对伤口的愈合造成太大影响。但旭子不愿意那么早从担架上爬下来,宇文述老将军还没安排好由哪个将领负责断后,他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站起来充英雄。
临出发前,李建成和刘弘基曾特地叮嘱他尽早返回辽西。躺在担架上装伤重,是旭子眼下所能想到的最佳逃避断后任务的办法。利用这种的手段,他不但逃开了今天的例行点卯,还轻松地摆脱掉了宇文述大人昨天晚上特意为雄武骁果营将士摆的庆功宴。至于去中军领受任务的重任,在主将伤重的情况下,自然要归宇文士及监军代劳。
旭子想用实际情况提醒宇文述老将军,目前雄武骁果营主将已经无法领兵。如果在此种情况下宇文述老将军依旧想留该营兵马断后的话,这支队伍理所当然的指挥者就会是驸马督尉宇文士及。至于老狐狸肯不肯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冒险,旭子相信对方自有分寸。
事实上,宇文士及的伤比李旭重得多。他身上的铠甲不如旭子身上的精良,手底下的功夫也远不及旭子娴熟。在昨天上午的强攻中,宇文士及全身多处受伤,其中有一处矛伤就在他小腿肚子上,以至于他现在连长时间站立的能力都没有。但宇文士及还是坚持赶到了父亲的中军帐中,他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提醒父亲注意雄武骁果营的存在,恰恰相反,他现在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暂时忘掉李旭,至少在拉拢对方为宇文家族效力的事情上不要操之过急。
“你是说有人故意想将东征军葬送在辽东?”在众将散去后,宇文述皱着眉头向自己的儿子追问。去年中风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退,直到今天,他说话时右半边脸依旧没有表情。这使得他说话时的样子很恐怖,即便面对着的是自己的儿子,也很难表现出一丝温情。
“万岁派人通知您撤军后,朝中文武却迟迟无法关于派遣谁带领第二支人马前来接应达成一致。我查不到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为了保险起见,才不得不说动了皇上派遣李旭前来接应。”宇文士及点点头,小声回答。
“那就怪了,难道他们就不怕我回去后报复么?”宇文述的目光阴冷如刀,四下里扫来扫去。居然有人敢暗算起宇文世家来了,难道他不怕断子绝孙么。要知道自从杨素和高颖死后,宇文家就是军中第一大族。普通将军见到宇文家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主动捋老虎的胡须!
“恐怕,他们更愿意相信您回不到辽水西岸!”宇文士及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提醒。“皇上已经宽容过您一次,如果这次三十万大军无法全师而回,恐怕明年咱们父子就得在岭南见面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当今皇帝杨广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对于跟自己和得来的重臣素来很包容。宇文述去年丧师辱国,而今年依然能作为主帅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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