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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_沁纸花青-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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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濛直起身。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转头。
  他先往李云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在这样的距离之上凡人本该是看不清确切模样的。但李云心却产生了某种错觉——那于濛是在盯着他的脸看的。
  然后于濛仰头、眯起眼睛,又向天上看了一眼。
  李云心意识到,他是在往金光子的那个方向看。
  争斗持续了很久。天早就亮了。
  不晓得是因为火焰的温度渐低了,还是争斗时候产生的气浪冲上高空去了——原本严严实实地、将天穹遮蔽、将日月也遮蔽的火云,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于是灿烂的阳光如同一柄利剑一般从高天照射下来……
  正射在于濛的身上。
  这异像甚至叫金光子也轻轻地“咦”了一声。但她随即看李云心一眼,微微摇头,冷笑起来:“不必费心思了。我也不想费心思了。既然你不想选……”
  “那就都杀了吧。”
  说了这话,她一边盯着李云心、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神色变化,一边随意地摆了摆手。
  三道金芒,立即在两个凡人、一个妖魔的头上成型。
  ——就如同杀死乌苏那时一模一样,悬在他们的头顶两拳高的位置、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这是……属于古圣人的力量,自洪荒与历史的尘埃当中而来。它不在意凡人的想法,只默然而璀璨地亮——冰冷且残忍。
  而于濛……也像之前那样子,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他仍旧想,试着用手,去拨一拨这小剑——好像忘记了上一次他触碰这东西的时候,曾发生了什么。
  云端的金光子,手指轻轻地压了压。
  然后她默然地看着李云心,说道:“现在是你了。”
  但随即发现,这即将丧命她手的李云心、原本脸上已是了无生机的默然的李云心,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他甚至都没有盯着自己看,而是仍在往两个凡人那里看!
  某种难以言表的意味在金光子心头乍现,她当即转了头。看到令她惊诧得口不能言的一幕——
  那于濛,用两根沾了泥沙与烟尘的手指……
  捏住了此刻本该已经将他们从头到脚贯穿的光剑!
  “你——”金光子发出短促的音节。就在这时候,又看到于濛将那光剑取下来——就好像这东西是有形有质的——然后捏碎了。
  光剑散成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无数只萤火虫。它们在空中轻盈地向四面飘散而去,很快就消失无踪影了。
  ——只有金光子才晓得,这一柄小小的光剑里蕴含了多么可怕的能量!
  然而于濛又走到了离离的身边。他再一次伸出手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离离头上的小剑,又用中指和无名指捏住了黑猫头上的剑。同样再稍一用力——两柄剑亦化作璀璨的光斑消散。
  金光子心中大骇,立时倾尽全力催动了阵法,可不是向着李云心,而是向着这一直被她忽视的凡人、全力轰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催不出剑芒了!!
  直到这时候,于濛才默然地站立着、低叹出一口气。然后转眼去看李云心:“你的《广王破阵图》,还能用的么?”
  李云心深吸一口气,重新支撑身体,站立起来:“只能一击而已。”
  “击那里。”于濛抬起手,指向金光子背后那三十六个站立得整整的弟子,“要快些。”
  他的话音一落,被李云心布在天空之上的巨大画卷忽然动了起来!
  由璀璨光点所构成的巨大人形“广王”,当即化身成为一柄更加绚烂夺目的星辰长槊——直射金光子身后的三十六个剑修!
  金光子发出一声惊叫,大袖挥舞即时催动那云头往高空窜去。同时从袖中射出三件团团飞舞的法宝来,试图拦住李云心那最后的一击。
  便在这时候,听到站在焦黑土地上的于濛,在青烟乱舞的广阔旷野里,猛地一声厉喝:“孽畜!你看我是谁?!”
  他这一声呼喝并不像修士与妖魔那样声动九天。在高天上听起来,就只是隐隐约约的人声罢了。可就是这隐隐约约的人声……竟立即叫金光子身后的那三十六人慌乱了起来!
  先前他们规规矩矩地站立着,和人是无异的。然而此刻听了于濛的声音……立时就变化了模样!
  仿佛是人形被高温烧化了,这三十六个“人”,在眨眼之间就变换了形体……变成了三十六只通体赤红、怪模怪样的大鸟!这些大鸟一旦现了形,就如同受惊的麻雀一般,没头没脑地四处乱飞。等它们从金光子的身后飞走了——原来的云端就只剩下三十六具呆头呆脑的木偶罢了!
  那金光子惊慌地高声诵读起了什么咒文来,然而那些怪鸟却全不理会她的咒文,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一窝蜂地直往地上于濛那里冲过去了!
  也便是在这时候——由李云心《广王破阵图》中的广王所化的长槊,轰的一声撞上了金光子身后的那些木偶!
  漫天的碎屑炸裂开来,连同的还有金光子的一口蓬勃鲜血——仿佛她的身体里藏了一个盛满血的巨大皮囊,此刻受到了猛烈到无以言表的撞击,将所有的血,不要钱一般地悉数泼洒出来了!
  她这一口血足足喷了十几息的时间,就连身上饱满的肌肤都迅速地委顿、干瘪——李云心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一个修士常年与一件威力绝大的法宝性命双修。而今那件法宝似乎忽然——甚至都不是损毁了——而是被抽走了!这将带来难以想象的可怕创伤!
  他在极度的惊诧当中、憋了一口气再去看于濛——
  于濛仍安静地站在地上,背了一只手。那些自天空中轰然而下的怪鸟在他身边怯生生地盘旋了一阵子。
  而后于濛抬起了右手。
  于是怪鸟们如同找到了主人一般,轰的一声扑到他的手上——化为一块圆坨坨、光灿灿的透明琉璃。
  而天上,金光子就如同一只折翼的鸟,摇摇晃晃地稳不住身形。她足下的火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很想驾云遁走,可又始终无法聚集灵力。等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才终于站稳了,自云中往下看——
  于濛拖着那琉璃剑心,也在往上看。
  金光子同他对视了三息的功夫,忽然转眼看李云心:“好、好、好!李云心!你真是好计谋、好胆量!我金光子——”
  说了这话,又喷出一口鲜血来:“我金光子——说得到就做得到——你的人头我暂且寄在你颈上,你的那些——”
  李云心忽然冷笑,猛地飞上空中大喝:“你的人头,我倒是不留了!!”
  一见他竟还有余力舞空,金光子当即连话都不再说了,驾起火云扭头便走,只数息的功夫,就消失在天边了!
  李云心又凌空站立了三息的功夫,才直挺挺地掉落下来——正落在于濛的身后,砸出一大片轰然的烟尘。
  但于濛没有看他,仍微微仰着头,看金光子遁去的方向。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云心的胸膛急剧起伏。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你说。”
  于濛低头,认真地看着他:“杀了她。挫骨扬灰。”
  “她与我,也有杀父杀母的仇恨。”李云心深吸一口气,“不共戴天。不消你说。但是……”
  “你究竟是谁?”
  于濛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开,走到离离的身边、半蹲下,将她扶起并且枕在自己的腿上看了一会儿。
  “我曾经是……剑宗。”
  “第二百一十三代剑圣。”
  “但现在我是于濛。”


第三百四十九章 剑圣与画圣
  他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些话。而后重低下头去,伸手摸了摸离离的脸。
  李云心便平躺在地上,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天上,那露出来的一道缝隙已经重新合拢了。这天地之间又变得如同黄昏一般,焦黑的平原上吹来闷热呛人的风。
  倒的的确确很像是战场。
  许久之后李云心转头。他的视线越过地上焦黑的土壤、断裂的衣带、灰白的灰烬,以及由离离手腕上流下来的血液所积成的小血泊,看到于濛的脸——
  然后微微吃了一惊。
  本以为……该是波澜不惊,或者……或者总归是什么不同于凡人的模样。
  可他的脸上竟然写满了鲜明而浓烈的悲痛——像是一个真正失去了什么喜欢的人的年轻男子。
  这……实在不太像他所自称的那个身份。
  但他掌中的那块琉璃剑心,却又是千真万确的。
  李云心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既然是剑圣,为什么不追上去呢。既然是剑圣……为什么又帮我呢?”
  然后吃力地抬手,指了指离离:“这小姑娘恐怕也活不久了。既然是剑圣,为什么不救她呢。”
  于濛又摸了摸离离的脸,轻轻摇头:“她经脉尽断。世间没有能医好她的郎中了。且……我是并不是如今的剑圣。”
  他抬起头看李云心,眼睛里有一层蒙蒙的水汽,声音也略微发颤:“我看见了你来时候的铁索。你是阳世判官,对不对?”
  “乌苏和离离,魂魄应该还在身上。我要你封住她们的魂魄,这样就不会受损。一会倘若黑白阎君来了。你代我同他们说——剑圣裴云尽,向他们讨一个人情。”
  “剑圣裴云尽、剑圣裴云尽……”李云心将这个名字轻声念了两遍,慢慢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第二百一十三代剑圣……那么,你并不是当世的剑圣?”
  “……当世的剑圣,是二百一十四代。”
  李云心想了想:“好。那两位当真来了的话——你要知道,我也在等那两位。但是……唉。”
  他一边低低地叹息着,一边慢慢起了身。身上无一处不痛,实际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撕裂了。而今他的雪山气海当中近乎干涸,所剩的灵气也只是勉强榨出来的。
  不过……倘若这位“剑圣裴云尽”不是个西贝货,那么此地倒也还算安全。哪怕道统和剑宗的人不认他,以他方才徒手接金剑的神通来看,大概也没什么人能奈何他——只要这家伙,不对自己出手。
  李云心慢慢挪到了乌苏的尸身旁,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来。点了自己的一点口水,贴在她的额头。
  又慢慢挪到于濛的身边,摸出同样的符箓,也贴上去。
  于濛看看这符,微微皱眉:“镇煞符……封这个做什么?”
  李云心沉默一会儿,无奈地叹口气:“剑圣大人还是……做好准备吧。那两个王八蛋,好久都没出现了。”
  “我是于濛。”于濛看看乌苏和离离,又看他,“两个王八蛋?你是指谁?哦……你……”
  他到底是惊了一惊,似乎意识到李云心口中的“王八蛋”是指黑白阎君。
  他竟敢这样说?!
  “你也看到了我来的时候,手里拖着的长长一串。除了要用来炼阵,另外就是为了……引他们出来。这么多的魂魄,被我一人给绑了却又不送下去,总该来看个究竟吧?”
  李云心皱眉:“但真的没有来。到如今乌苏……过了一刻钟,也还没有来。也许出了什么事。”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仔细地看于濛的脸色:“不过……我倒是,可以给她们换个身子。只是暂时还不成——”
  “拿去”。于濛忽然一抬手,将他掌中的法宝“琉璃剑心”抛给了李云心。
  李云心心中骇然,稍犹豫了一会儿才去接,险些将这宝贝掉到地上去——这于濛,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就将这么一件宝贝,给了他了?
  他是稍微有些、看不太懂如今的情势的。
  于理——他是剑圣,“前任人类世界最高领导人”之一、天下玄门正宗的双魁首之一、天下妖魔的死对头之一。
  而自己则是个大妖魔。刚才就在他面前……杀死那么多剑宗的弟子——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吧。
  他与自己的立场,应当是对立的。
  但于情——剑宗的金光子杀死了他的侍女。又从他的表现来看……他竟是极在意那侍女的。
  然而圣人……难道不是绝情弃欲、太上忘情了么?!
  刚才李云心之所以惊诧,就是因为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世俗凡人的强烈情绪——那甚至不是一个化境修士该有的情感。
  所以说——
  “这是什么意思?”李云心持着手中的琉璃剑心,皱起了眉,“我是妖魔。”
  于濛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凄然:“又怎样呢?这是给你的报酬——如果你说的,你真能做得到。”
  “你是剑圣。”李云心看着他,“我刚刚杀了许许多多你的徒子徒孙。你还叫我去杀金光子——因为这两个凡人?”
  “我不喜欢这么个玩法——这件事你自己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做不了。”他抬起自己的手,递给李云心:“我修不了神通。我也不想再做剑圣。我这一世,只想做个俗人罢了。”
  李云心狐疑地看着他。确信对方并没什么别的意图之后,并拢二指搭在于濛的脉门上。然后缩了回来。
  于濛说的是真的。
  他的身体里……没有雪山气海。
  甚至都没有什么经络关窍——而是坦坦荡荡、混混沌沌的一片。这种体质,修世俗间的武艺倒是得天独厚。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乃是天生“通了任督二脉”。可要修道法……连雪山气海都没有,哪里存灵力?
  “但是你……你怎么收了她的琉璃剑心?”李云心一边说话一边往远处看了看——远处仍然火焰滔天。然而他心中已没有刚才的那种安全感了。
  见了鬼……这“剑圣”倘若真的没有神通、真的修不了道法……
  那金光子或者别的什么人杀个回马枪,他们都得玩儿完。
  “琉璃剑心……琉璃剑心。”于濛将这名字念了两遍,摇了摇头,“什么琉璃剑心,不过是三十六鬼罢了。我那时候……天下间冤魂无数,鬼怪横行。其中有三十六鬼王,修为神通不亚于而今你们这九龙子。我花一百四十六年的时间将它们一一捉拿了,又将他们炼化成这三十六只金乌。”
  “这所谓的琉璃剑心,不过是囚禁它们的牢狱。那时候我以这东西做法宝……唉。不说它了。只是它们还晓得我神魂的味道……我这神魂……”于濛顿了顿,忽然抬眼看李云心,“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
  李云心愣了愣:“你指什么?”
  于濛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尽管还掩饰不住他脸上的哀色,但至少有了些有别于凡人的模样。他看起来谨慎又小心。先伸手指了指地面:“这阵。”
  再伸手指了指天:“还有天人。”
  李云心深吸一口气:“愿闻其详。”
  于濛便看了他一会儿,俯下身抱起了离离:“先离开这儿。倘若那金光子是共济会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再找来。”
  李云心再愣:“你也知道共济会?”
  “你现在所知道的,不过是这个世界真相的一角罢了。”于濛凄然笑了笑,“并且你会很快后悔,让自己知道了更多。”
  ……
  ……
  业国。碚陵路。小石城。
  业国又在庆国之北。秋意到了这里,更浓了。
  小石城也是天下名城之一。但它的名不在市井的繁华,不在城墙的高大,而在满城的银杏。
  城中大小的街道旁遍植银杏树。如今到了秋季,树叶灿烂金黄的一片,好似满城都飘着金箔。再赶上天朗气清的好时节,阳光自从高天洒下,更映得黄叶微亮又剔透,乃是别处难得见到的胜景。
  而城名中的“小石”,来自这城中的小石山。实际上这是一座山城——半个城市在山下的平原上,半个城市建在一座小山上。据说这小山乃是完完整整的一块巨石——而这巨石又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块从天而降的更大的巨石上碎落下来的一块,因而叫“小石”。
  可李云心此刻站在这城中山头最高处的亭里往下望,只觉得这小石城的大小比起渭城也不逞多让——叫它小石山当真是太委屈了。
  “我来过此地一次。那时候,这里只有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罢了。山也比如今要高。”于濛端坐在亭里,背倚着扶手。目光越过李云心,往更南边看过去。
  小石城在业国碚陵路,距离两国边境六百余里。但即便是这样远,仍可看到南方天边一条不详的灰线——那是庆国境内的火焰烧出来的尘埃云。
  他们所容身的这个木亭建在城内小石山的山头。这山头是相当平缓的一片,不但有这亭,还有书院、客栈、会馆、茶社等等——乃是城内文人雅士登高望远、论诗会友的好去处。
  但今日这里却很冷清。据说是因为城外又三百里处的剑宗五臾剑派山门发来了通告,要周边诸城供奉些零零碎碎却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虽然不是官府的告令,却远比官府更管用。
  因而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去了府衙里商讨这件事,就连那些整日以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为乐的士子们也忙了起来。
  因为还据说,五臾剑派要开山门了。
  山中的仙人要收弟子。
  所以到这时候——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洒在微黄的草尖儿上时,这亭中竟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那时候,是我在世的最后一年。”于濛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年人。坐在亭中,裹着金黄狐狸毛领的大氅,口中哈出淡淡的白雾,在追忆往事。
  “我游历天下,打算看这天下最后一眼。我在云山里修行了一千六百四十年,算是历代圣人中修行最久、最吃力的一个了吧。”他微微眯起眼,顿了顿,“但当真将天下看了一遍,又觉得生无可恋了。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俗世往来的诸人也同草木无异……实在不晓得这世间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李云心站在木亭的另一边,想了想:“当今的双圣,不是修了三千余年么?”
  于濛没有看他,仍眯着眼看远方:“你是说真正的二百一十四代剑圣和二百五十九代书圣么?”
  “他们的天资是历代当中最高的。大概只修了一千一百余年吧。就已经到了飞升之境。”
  李云心微微皱眉,试着理顺了一下时间线——
  洞庭君第一次带他进红花城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一段往事——洞庭君在三千年前还是一尾红鱼,在河边遇到一个执红花的意境女道士,因而心有所感开了灵智。而那位女道士,就是“当今”的剑圣。【注1】
  这意味着……倘若于濛所说的是真的,倘若于濛真是上一代的剑圣……
  他做圣人的时候,是看着当今的剑圣和书圣慢慢修炼、成长的。
  李云心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这种感觉甚至大过了他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过去的许多往事都已经成了历史、传说。可如今,如果是真的……那么坐在他对面的这一位,不但本身就是历史与传说,还是见证了另一段历史与传说的人!
  他便略觉得有些眩晕。不晓得是因为过重的伤势,还是因为纷乱的思绪。
  “然后……我决定飞升。”于濛想了想,搓搓手,往掌心哈了一口气。像一个怕冷的凡人,“你知道飞升是怎么回事么?”
  “不知道。”
  这时候有一个小贩挎了藤编的筐过来卖干果和蜜饯。于濛便给了她一角碎银子换了两小匣。小贩千恩万谢地去了,于濛就打开小匣,捻了一块小小的柿饼。
  柿饼上有一层白霜,他盯着白霜看了看,露出全然不符合他圣人身份的疑惑,没有往嘴里送。
  李云心略想了想,意识到……
  从前应该是乌苏和离离给他弄这些吃的。两个小姑娘也当然会将柿饼上的白霜擦掉。
  他就在心里低叹了一口气:“这个东西,是葡萄糖和果糖的凝结物。吃吧。”
  于濛看看他,又看看柿饼。略一犹豫,送进嘴里了。嚼一会儿,说:“还是擦了好。”
  李云心耸耸肩:“啧。大少爷。”
  然后忽然问:“鸡蛋是什么颜色的?”
  于濛微微皱眉:“问这个做什么?不是白色么?”
  “软软的,白白的?”
  于濛想了一会儿:“难道还有硬的么?”
  “哦。”李云心歪了歪头,“您继续。”
  于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把匣子里的柿饼拨去一边。又捡了一枚剥好的南瓜子送进嘴里,道:“修到了太上忘情,其实就是可以飞升的了。我从前以为飞升这回事是——修为到了,忽然心念一动,便可以直升天人界。”
  “但后来我修到了太上忘情,却发现这件事并不是你想要走,就走得了的。更像是……得等一等。”于濛眯起眼睛,“等天上仙班有缺。等天人召唤,你又修到太上忘情了,便可以飞升了。”
  说到这里停下来,又低头去扒拉匣子里的干果蜜饯。李云心听得心里急,却不好催。只好微微皱眉斜了眼看他,后悔刚才自己没有也买一匣子。
  于濛找寻了一气,叹一口气。将匣子合上,随手丢在一边。又往手里哈了一口白气,才继续说道:“我足足等了一百二十年——期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反复思量。但思量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在云山上打坐,忽然觉得自己坠入了云雾里。那种感觉……就好比你从这天地之间剥离了,去往了另一个世界。而后便有一个人问我,你可准备好,羽化登仙了么?”
  “我念头一转,就晓得绝不会是凡人、或者修士。这世间哪里还有人,能叫我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坠入那种的情景里呢。我那时候已是太上忘情的境界。遇到了这事,倒是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道,我已准备好了。”
  “然后就听到那声音对我说,那么,就来吧。”于濛停顿了很久,“然后就是渡劫。”
  “渡劫自然是很难的。并不只限于硬接天雷,还有种种天界的罡风。我也是知道那时候才晓得为何不能是‘修士念头一动’,就可以渡劫。”
  “因为倘若我在云山渡劫的话……圣人修为以下,全部都要在一瞬间死光。劫雷和劫风的可怕,你是完全想象不到的——即便我那太上忘情的境界、修行了一千六百多年……也只撑了一刻钟罢了。”
  李云心想了想:“失败了?”
  “失败了。”
  “但不是天人引渡你的么?”李云心吃惊地问,“这种事也能失败?”
  于濛露笑了笑。他微微摇头,一边伸出手去一边说:“所以那同我说话的天人也很奇怪……”
  说到这里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才把伸出去的手放下了。轻出一口气,继续道:“天人也很奇怪。然后……似乎是那接引我的天人因为我渡劫不成,也遭了劫雷和劫风。这下子,我没有飞升去天人界,那天人倒是坠落到咱们世俗界来了。你想一想看,那天人是谁呢?”
  “你脑袋里那沈老?”
  “是了。是那沈老。然后我的修为神通就全没了。那天人说他飞升成为天人之前,世俗之间的名字叫沈幕。这沈幕……因着我渡劫失败,同我的神魂熔到一起去了,难以分离。”
  “我渡劫时并不在云山。因而经了这么一遭,本是打算回剑宗、回云山重修的。可就是在那时候,那沈幕告诉了我……共济会这个东西。”
  李云心立时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同时往四周扫了一圈。
  刚才卖于濛干果蜜饯那小贩往别处转了一圈去,似乎没卖出什么玩意儿,就又转了回来——似是想问问这位豪客还需不需要点儿别的。但李云心立时冲他远远地一瞪眼:“滚!”
  ——小贩吓得一溜烟儿跑掉了。
  于濛转身看了小贩一眼,叹口气,又道:“他叫我不要回去。对我说,道统与剑宗实则在我上一代就亡了。这个亡了,倒不是说流派、洞天不在了。而是共济会的人跑到这些门派里,把持许多不起眼儿却关键的位置。”
  “譬如说一个洞天,上有一个宗座,下有几个院。而后有若干堂,各种杂役。共济会的人或许并不是宗座,却可能是各院里的首座。或者把持了管理门下弟子修行的权力——凡此种种,上面的人体查不到,下面却是已经被架空了。”
  “道统与剑宗的修士修行要绝情弃欲,为的是太上忘情、飞升。但共济会的人并不在意什么飞升,虽修道法剑术却不在乎情欲。”
  “因而道士和剑士们在他们看来就好比是麻木不通人心的木头……而他们,善于钻营善于权谋——由此道统与剑宗不亡于妖魔,却亡于自身,倒也是情理之中了。”
  “但他们又只把持,并没有什么别的动静。这种一隐忍就长达数千年、不急不躁、慢慢经营的耐心……是十分可怕的。”
  “至于这共济会都是些什么人……那沈幕说,乃是天人。”
  李云心皱起眉,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他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静:“天人。”
  “不是你想的那种天人。”于濛也皱起眉,想了想,“乃是,一群比较坏的天人。这群天人觉得天上无趣,于是跑来世俗间,想要祸乱天下。可这天地之间毕竟还有大道——天人在天上界无所不能,但来了世俗间,就失掉一切神通了。”
  “然而这些天人虽失掉了神通,却还有别的东西——咱们所修的道法、剑术,这些天心正法,原本不就是天人传下来的么?他们没了神通,却拥有天下三十六洞天七十二流派所有的法门。因而他们将这些法门传给他们选中的修士——”
  “所以那些量子们都号称双修。”李云心沉声道。
  于濛点点头:“而这沈幕,据说自己是很不喜欢那群天人的作为。因此趁着接引我飞升的机会也想要下界来。但没想到竟未成功。又说与我共时却不同地渡劫的书圣已飞升成功了,这事必然被共济会的天人知晓。于是,倘若我那时候回到了云山去,必然会被隐藏在那里的人捉去。”
  “天人啊……”李云心微微皱眉,“我听说共济会有四百一十四个长老……难道是四百一十四个下界的天人么?他们想要做做什么?只是为了玩玩?”
  他觉得有些事情似乎不是很合道理。但究竟是哪里有问题……一时间却又说不清。
  “沈幕没有说。或许因为他也是天人吧。”
  “但是然后……我遇到一个女子。”于濛说到这里,声音变得轻且缥缈。似乎是提到什么极在意的事情,怀有相当复杂的情感。
  “那女子啊……”他迟疑了一会儿,皱起眉,“那女子……咦,那女子……嗯?”
  他原本是懒懒地靠着木亭的扶手坐着的。到这时候眉头紧锁,又将身子挺起来了。先前仿佛是一个在秋日午后阳光里追忆往事的老人,慵懒闲散。可到了这时候却皱眉不展,看着是……在极力回想些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李云心盯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开口轻声问:“是不是……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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