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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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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起身,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李清和走在最后,临出门时,他的脚步顿住,须臾转过身来,走到床前。
张嫣心头一跳,抬起头,惶惶不安地望着他。
李清和暗叹,垂头拱手道:“娘娘,该说的臣都已经说了。陛下的病情,臣决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这是臣的行医之道。”
张嫣松一口气,讶然道:“那你这是……”
“想给皇后娘娘把脉。不瞒娘娘说,臣也通一些旁门左道。从面相气色上看,娘娘有怀胎之相。”李清和放下药箱,打开找金丝。
张嫣怔了怔,伸出手腕,疲倦地说:“你直接诊吧,别麻烦了。”
李清和默默合上药箱,迟了半刻,才庄重地答道:“是。”
说罢,便挽了衣袖,将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张嫣手腕上。一点下去,心神俱澈,指间能清楚感受到,两个同时跳动的脉搏。一个大生命,和一个小生命。
他心里竟激动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升腾而起,眼眶瞬间潮湿。为人父母的欢喜,大抵也是如此吧。
他移开手,看向张嫣,声调控制不住地颤抖:“娘娘,您有了。”
张嫣垂头看向天启,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微笑,“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李清和心中五味掺杂,拱一拱手,退了出去。
张嫣往前挪了挪,伸手抚摸皇帝脸颊,触手凉凉的,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好被角,然后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一直到夕阳落山,室内昏暗。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张嫣一惊回神,俯身盯着他。
皇帝眼睛睁开,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茫然问道:“这是哪儿?”
张嫣笑道:“是天上啊,陛下。”
天启笑了笑,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怪不得有这么美的仙女儿。”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问道,“皇后,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哭了?”
张嫣慌忙举起手揩眼睛,可那热泪又淌了出来,她轻轻叹一声气,舍不得又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声音里已然有哭腔,听得天启又是疼惜又是急,慌慌地说:“你别哭,以后我再不玩了。”
张嫣平复心情,擦干眼泪,柔声道:“觉得怎样?”
“还好。”天启没心没肺咧嘴一笑,又手舞足蹈地讲,“皇后,你知不知道,当时把我吓死了,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把船掀翻了,我们三个都掉了进去。唉,我还喝了好几口水,感觉有人在河底拉我的腿似的,一直往下掉,我想着我肯定要死……”
“胡说!”张嫣不悦地瞪他,本来缓和的脸色也惊恐地绷了起来。她感同身受,此刻不免心有余悸。
天启嘿嘿笑一声,这一笑余韵悠长,似悲似喜。他用手指轻轻刮着张嫣的手心,接着说:“我当时一直喊‘皇后救我’,不过被湖水呛住,喊不出来。”
说到最后,这个爱哭的人差一点哽咽。
张嫣听得心里酸酸的,转身坐到床头,俯下身摩挲他的头发,强笑道:“我又不在,你喊我做什么?”
天启呆呆看着虚空:“不知道。”
一会儿,他忽然说:“皇后,我不想死。太可怕了。我一想到一个人死后要孤零零地躺到地下,漆黑黑的,就觉得害怕。”
张嫣道:“怎么是孤零零的,我不是在你旁边吗?”
天启翻了个身,把头靠在她腿上,道:“我不想比你早死。”
明明是个悲伤的话题,张嫣莫名地想笑,她想八公主说的一点不错,皇上分明是个又敏感又脆弱的姑娘。
她道:“那我先到地下等着陛下如何?”
“更不想。”天启红了眼圈。
张嫣笑道:“那陛下以后就听我的,少嬉戏,多保养,活到长命百岁,把我这张脸看厌,就恨不得马上到地下了,这样才能赶快投胎找年轻美貌的女人。”
天启抱着她的腿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冷不丁地出声问道:“高永寿他们呢?也捞上来了吧?”
张嫣笑容僵住,迟了片刻,才道:“啊,捞上来了。”
“在哪儿?”天启翘头看向殿外。
“都领回去休养了。”张嫣把他摁回被窝。
天启叫嚷道:“我要治他们的罪!不会划船就不要划,如果是我,多大的风,船也掀不了……”
“陛下。”
张嫣突然清冷地唤了一声,天启一惊,拨着脑袋看她,“啊?”
“陛下。”张嫣低下头,发丝掉落到天启脸上,他被刺得痒痒,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怀孕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低低说着,唇边笑容荡漾开来。
天启愣了一会儿,道:“真的?”
“真的。”张嫣笑道。
天启犹不敢相信,兀自怔了好久,才轻轻笑道:“让我听一听。”
欣喜中夹杂着紧张,像初为人父者。而事实上,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啊。天启慨叹着,把头靠到她的肚子上。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仿佛能看到另一端的小生命在发着芽,内心因此也充盈着喜悦。这种奇妙的感觉阔别已久,上一次还是在等待慈燃的时候。
“皇后,”他像孩子一样笑起来,“我有感觉,是个男孩。”
张嫣被他逗乐:“我还没感觉呢,你就有感觉?还这么信誓旦旦。”
“那当然,我是他父亲。”天启自豪地说。
张嫣不同他辩,却莫名其妙地相信,疑道:“是男孩?”
天启笑眯眯道:“是,你一看就是生男孩的。”
张嫣笑道:“莫非陛下就是因为这个娶了我?”
天启急忙辩解,话都说不利索了,“哪里,哪里?不是,不是……”
张嫣捂住他的嘴,柔声笑道:“好了,跟你说笑。你说是男孩,那起什么名儿?”
天启握住她的手,得意地笑道:“早就想好了。”
“叫什么?”
“你猜。”
“我哪能猜得出来?”张嫣看着他天真的眼神,忍不住笑起来。
“能的能的,你能猜出来。”天启固执地说。
“给点提示。”
“不给。”
张嫣揪了揪他脸颊,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漆黑一片。她的眼前却浮起那年春天开得烂漫的海棠林,还是那天晚上他咿咿呀呀的歌声,他说的话。
“如果是男孩,叫什么?”
“慈燃,嫣然一笑的然,再加一把火。”
她心潮起伏,眼眶不禁湿润,良久,才道:“我知道,叫慈然,是不是?”
天启一下子坐起来,抱起她亲了一口,笑道:“我就知道你能猜得出来!”
“为什么叫慈然?”张嫣道。
“你知道的。”天启说完,深情地碰了碰她嘴唇。
“我想听你说。”
天启滑到她怀里,静静地说:“姓随我,名随你,还有,纪念我们那个逝去的孩儿。我永远忘不了他。”
张嫣抬头看着房顶,待心情平复下来,才道:“可是不合祖制啊,没有从火。”
天启道:“我不管,这是我儿子,我想怎么取名就怎么取名。朱家的孩子像被诅咒了一样,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希望他能破除魔咒,平平安安地长大。慈然,就叫慈然。”
张嫣笑道:“听你的。”
天启安心一笑,心情轻松愉悦,还有许多许多话想说,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张嫣低头问:“困了么?”
天启点点头,闭上眼睛,在她怀里蜷了蜷身子,“皇后,我冷。”
张嫣拉上被子裹紧他,抱在怀里。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对天启的生命却充满担忧。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永远不可能十全十美。时光唯一教会她的,就是珍惜,珍惜现在。
☆、迎战
夜里魏忠贤独自宿在值房,做起了梦。梦里依稀是十八年前的光景,他谋得了一份新差事,到东宫一位才人宫里做典膳。他打听过,才人温柔和善,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儿子,今年三岁了。大主子和小主子都对他的胃口,去上任时,他一路都笑呵呵的。路过的内侍都一口一个“傻子”,上来给他一拳、摘他的帽子、抱他的腰等等,以此种街头无赖的方式表达祝贺。
到了门口,内侍指引他进去。正是春天,庭院里一树海棠,妖娆绽放。树下立着一个穿明黄色圆领衫的小男孩,腰里别着黄绸包,手里举着弹弓,对着树上扫射。
魏忠贤定睛一瞧,乖乖,他还没见过这么粉嫩的小娃娃哩,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个姑娘。小娃娃不对他看一眼,眼神酷酷的,盯着树上两只相互啄来啄去的麻雀。
魏忠贤讨好地笑笑,卑躬屈膝站到一旁,也抬头看着树上。
小娃娃放了一弹过去。两只麻雀同时坠地,一动不动了。
“你!”他一指魏忠贤,下巴抬起,傲慢得不得了,“给我拾过来。”
奶声奶气的,却威风十足。
“哎!”魏忠贤受宠若惊,慌忙答应,弯腰小跑过去,捡起两只死鸟,掀起衣袍下摆捧着到他面前。
小霸王小手爪伸上来,挨个掂起死鸟查看,确认他真的是一箭双雕后,满意地点点头,仍把死鸟放回魏忠贤怀里,奶声奶气吩咐:“拿下去吧。”
“哎。”魏忠贤笑不拢嘴,立即转身。
“等一等。”身后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酷,“转过身来。”
这怎么跟回忆中的不一样呢,半昏半醒间,魏忠贤想。他并不是全无意识,知道是在做梦,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沉醉,当年虽然卑微,但是多么无忧无虑啊。
他诧异转身,但见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盯着自己,孩子手里的弹弓不知何时变成了强劲的弓箭。
正指着自己心口。
“杀了他,慈燃。”
正殿里走出一位端庄高贵的娘娘,美丽的脸板着,眼神同样狠厉。魏忠贤定睛一瞧,竟然是张皇后!
“杀了他,慈燃,为母后报仇。”
张皇后果决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孩子便放了箭,箭尖直戳心口而来……
魏忠贤一下子坐起,大口喘气。环顾四周,不是明亮的飘着海棠花的院子,值房里昏昏暗暗,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地上清明。
手在颤抖,他缓缓抬起,摊在眼前,对着月光,可以看到那长了茧子的手心上,渗满了汗。
后半夜他再没合眼,脑海中一直重复着梦境。那孩子跟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但肯定不是天启,皇帝再狠,也不会这样对他。
可他和张皇后的儿子就不一定了。魏忠贤在这样的忧虑中,挣扎到天明,随便洗漱一番,到司礼监了。
司礼监里乱得一团糟,老远都能听见大太监梁斌愤怒的骂声。魏忠贤甫一走进,众人都道:“厂公来了。”
纷纷上前打躬作揖。唯有梁斌一动不动,斜眼看他,神色愤慨。梁斌今年六十五了,年轻时就是个暴脾气,老了更甚。当年魏忠贤谋了一个到四川收矿税的差事,遭人嫉恨,事先到他的上司邱乘云面前说坏话。魏忠贤去到四川,当即被邱吊起来,倒悬在房里,三天三夜没给饭吃、没给水喝,差点把命交代在那儿了。幸赖碧云大和尚途经此处,为他说了几乎好话,救下来了。回到宫里后,众人怕得罪邱,多不睬他,唯有梁斌一路照应。
魏忠贤发达后,杀了邱乘云,每年捐给碧云寺上千两香火钱,把梁斌提到司礼监。梁斌早年就看好他,入了司礼监,一向也听他的,近年来却颇多分歧。
魏忠贤坐下来,叹道:“说吧,又遇到了什么事儿?”
事情非常不妙。
第二次逮捕东林党人的行动遭遇了挫折。高攀龙投水自杀,临死前给皇帝留言:君恩未报,愿结来生。黄尊素自行就擒,其他几人也不说二话,秉持着“雷霆雨露、均是天恩”的信念走上了囚车。问题出在周顺昌这儿。锦衣卫缇骑到苏州逮捕他时,引起了民变。百姓群起而上,把皇帝的几个鹰犬活活打死了。
魏忠贤听着奏折,本就皱起的眉头愈发皱得深了,不住叹气。抓捕行动是他提出来的,如今招致民乱,他怎么向皇帝交差?
梁斌盯着他,敲着桌子道:“我早就说过!把他们赶下朝野就行了,上一次抓杨涟他们就不该抓!这一次更是不该!这都什么缺德事儿。忠贤,做人要讲良心哪!”
他说完,沉痛地盯着魏忠贤看了一会儿,拂袖走人。
魏忠贤坐在那里,始终垂头沉默,愁眉不展。
王体乾走来,轻声请示,什么时候到乾清宫给皇帝汇报奏折?
魏忠贤迟缓地站起身,“现在吧。”
到了乾清宫,进去暖阁一看,皇帝偎在皇后怀里,正由内侍喂粥喝。魏忠贤向后看了众人一眼,示意噤声。几人便垂头躬立。
天启挥手叫内侍退下,道:“念吧。”
王体乾和捧折子的文书出列、上前,展开奏折。皇帝趁机对皇后说:“你也听一听,朕头疼,有些事你帮我拿拿主意。”
王体乾眼皮微动,暗瞟魏忠贤,嘴巴也不耽搁,朗声念起。
没有大事,半个时辰就完了。苏州的民乱,走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魏忠贤吩咐暂时压下,出了事儿他一人担着,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
完事退出。几位太监刚刚转身,就听到皇帝瞬间脱离刚才的严肃,调笑皇后道:“你真聪明,我都想不到……”
于是几人加快脚步离开。
魏忠贤最后一个转身,动作迟缓。天启一面和张嫣说笑,一面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老了。记忆中魁梧的身材不知什么时候驼了,耳后也生发出白发。这个人一向爽朗快活,也会有老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心酸。
魏忠贤的脚步越来越缓慢,走到门口时,身形摇摆,有转身的迹象。天启迅速垂下眼皮。
与此同时,魏忠贤果决转身,大步走到床前,跪下禀道:“万岁,奉圣夫人请求进宫见您一面。她听说您落水受寒,忧急得不行,饭也吃不下去,连夜叫人传话给我。她说三年没见过万岁了,着实想得慌,哪怕看上一眼也行。”
这些话客氏常絮叨给他听,平常听着不觉什么,现在自己说出来,竟然想落泪。不过总算说完了,他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说出来的。客氏二进宫难,不过一旦进来,皇帝又怎么说得出来让她走?即便碍于皇后,真让她走了,皇帝心里也难免愤愤不平。客氏若进宫,重头再来不是没有可能。
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提得突然,天启没有准备,一时傻愣在那儿。说实话,三年没见过面,他对客氏的感情淡薄了许多。有时候想起来,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人。也许是没有血缘的关系吧,或者是身边已经有了替代她的人。不过他常常也会思念她,这种思念更多的是缅怀小时候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爱。越大他越觉得这种关爱没有他想的那么纯粹,其中掺杂着利益。再说,她还有儿子呢,她对他,比对她儿子更关怀吗?
不过还是挺想见她的,毕竟三年了啊。
皇后就在他身后,抱着他一动不动,也不吱声,可能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吧。想到这儿,那句答应的话无论如何天启也吐不出来,张口结舌半天,犹豫着说:“朕没事儿,你叫她放心,不用来看……”
张嫣忽然清咳一声,轻轻打断他:“叫她来吧。”
天启呆了呆,飞快抬头看她。
张嫣低头柔声道:“她想你了,你还不让她来看看?”
她的眼睛仍是纯净得毫无杂质,看得出不是弄虚作假,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天启垂下头,道:“叫她来吧。”
魏忠贤正发愣皇后的异常,闻言忙忙点头:“是,是,老奴这就派人回去接她。”
他起身,扶了扶帽子,匆匆去了。
天启道:“奇怪,你不生气?”
张嫣摇摇头,抿嘴一笑,“不生气。”
天启坐起身,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张嫣微笑看向帘外。
当一个人真正富有时,她是不吝施舍给别人一点的。她对皇帝的心已十拿九稳。虽然客氏归来让她有些担忧,但是真相快出来了,不是吗?
“皇后,”天启搂住她的腰,把头靠在她胸口,“你一直都是这么善良。”
最重要的,是皇帝。她不忍让他为难。他想见,就让他见吧。客氏虽与她有怨,对皇帝还是真心实意的。
张嫣抚摸着他头发说:“来了就别让她走了,我忙不过来时,也可以让她照看你。”
天启犹豫一会儿,道:“再说吧,你怀着孕呢。”
这个孩子是上天额外赐予他的,那种伤痛他已承受不起,所有可能沾边的凶险全部要杜绝。
“陛下,”张嫣叫他起来,小声在他耳边说,“怀孕的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就我们两个人知道。”
天启边听边点头。
吃过午饭,张嫣回了坤宁宫。天启独自躺了一会儿,了无睡意,向帘外喊了一声:“九思。”
须臾帘子掀开,葛九思快步走了进来,侍立床前,“奴婢在。”
“我问你,”天启疲倦地合了合眼,声音依然微弱,“昨天我落水时,厂臣是不是也跳了进去?我好像看见了他的身影,还听见了水花响。不知道是不是他?”
“是干爹,陛下没有记错。”葛九思道,“当时他在不远处的船上喝酒。陛下这边刚掀船,众人还在慌乱之中,干爹就跳了进去,旁边人连衣角都没抓住。他想是见陛下落水,慌了神了,都忘了自己压根不会水,跳下去就没了头,还是几个哥哥下去把他捞了上来,又是捶背,又是按心口,才喘过来一丝气,叫小的们吓得半死,毕竟那么大年纪的人了。”
天启沉默良久,稍稍扭头,抬眼注视他,“你干爹没有白疼你,以后要好好孝敬他。”
葛九思忙忙颔首:“这个当然。干爹养育之恩,奴婢铭记在心,一刻不敢忘记。”
天启移开目光,注视帐顶,怔然良久,像是梦醒了一样突然问道:“高永寿他们俩呢,怎么不到乾清宫里来?还没休养好么?”
葛九思愣在那儿,答不出话。
天启正自诧异,忽听外面内侍报:“皇八女来了。”
他便道:“叫她进来。”
帘子掀开,徽媞快步走了进来,迎着天启目光便问:“皇兄,你怎样?”
“没事儿,已经好了。”天启笑一笑,看向她身后。
罗绮面色悲戚,两眼红红。见皇帝注视她,忙上前施礼。
“你怎么哭了?”天启惊讶不已,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一下子挺起,“莫非高永寿出了什么事?”
“皇兄。”徽媞凝重地唤了一声。
天启怔怔看向她。
“高永寿他已经……”徽媞泫然欲泣,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伸手从袖中扯出罗帕,捂在脸上放声大哭起来,“他已经死了!”
闻听此声,葛九思黯然低头,罗绮悲咽不止。天启更是五雷轰顶,当场傻愣,喃喃道:“不可能,他怎么会……”
徽媞一边哭一边说:“他们都忙着救皇兄去了,哪顾得上两个小内侍?高永寿和刘思源捞上来就没气了。”
葛九思对此话深有体会,一想到当时陪伴皇帝的若是自己,不禁浑身发冷。
天启脸色苦不堪言,一会儿曲腿,一会儿抚额,终于不可抑制地垂下泪来,哽咽道:“是我害了他们……”
徽媞惊住,哭声戛然而止,忙上前劝:“皇兄,那个,人都死了,不关你事,你你你……你别哭啊。”
“我要去看他们。”天启哭着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这下罗绮和葛九思也惊住了,冲上来拉住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徽媞拉住他胳膊,急慌慌地说:“皇兄,皇兄,不要去看,你会做噩梦的!那身子在水中泡过,白花花的,肿的像死鱼,就是他爹也认不出来是谁啊。”
天启愤怒地哭着说:“你怎么这么说高永寿,他都已经死了……”
“好好好,我说错了。”徽媞硬把他拉回床上。
出了乾清宫,徽媞只觉筋疲力尽。皇帝固执,连蒙带诓才劝下来,费了她老大劲儿。不过总算解决了那件事。
“这下你满意了吧?”她扭头看罗绮,像大人看小孩。
罗绮抿嘴一笑,轻轻地撞了撞她,以示亲昵和讨好,“多谢公主。”
“谢我干什么?是他出事的时机巧妙。”步下乾清宫前的阶梯,徽媞确认四下无人,抱臂倚在栏杆上,沐浴春风。
“现在怎么办?”罗绮偎在她身旁。
徽媞看着蓝蓝的天空,“夜长梦多,今天下午就出宫。”
罗绮点点头:“行。”
“公主,公主。”高长寿高喊着打日精门跑出来,老远就冲徽媞挥手。
“你舅舅来了。”徽媞调笑道。
“谁舅舅啊?”罗绮把脸一别。
徽媞笑道:“皇兄都答应你作为高永寿的未亡人护送他回家乡了,你自己也发誓要在他灵前造一小屋,守他一辈子,他舅舅怎么就不是你舅舅了?”
“公主,你又取笑我。”罗绮垂下头轻声说。
说着高长寿已到跟前,匆匆拱了拱手,苦着脸说:“公主,我问你一件事啊。昨天我没在,可听说我外甥被救上来时还有一口气啊,怎么……怎么说死就死了啊?现在人也不知被您藏哪了,到现在是死是活我连个面也没见到啊。”
徽媞闲闲道:“谁说还有一口气,把那人叫来。”
“是奴婢说的。”
年轻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徽媞扭头一看,淡淡地笑了笑,气定神闲地扭回头,看着前方。
葛九思快步走下石阶,到她面前作揖。
“你来得正好,九思。”高长寿六神无主,声音里带着哭腔,“人是你亲自下水捞上来的,你跟公主说。”
葛九思不疾不徐地说:“启禀公主,奴婢把小高救上来时,他吐了几口水后就醒了。后来送到乾清宫前,虽然昏迷,也是有呼吸的,想来没什么大碍。奴婢本想等太医出来就找人为他看看,恰恰公主来了,不由分说把人领回哕鸾宫,到了晚上就传出人死的消息……”
他看了徽媞一眼,咬唇不再说,语气平淡却压抑着愤懑。
高长寿不知什么时候闷闷地哭起来,拿袖子抹着泪,断断续续地说:“有人看见我外甥翘头说了一句话,结果公主一巴掌就打了过去,把我外甥打得倒地不起……”
“这种事公主不会做。”葛九思很理智地插话。
“可人家都看见了!”
葛九思喟然一叹,放柔了声音说:“你先到那边,我问清楚了再跟你说。”
徽媞自始自终倚在柱子上一动不动,唇角翘起,似乎是笑又似乎不是。
把哭哭啼啼的高长寿哄到一边后,葛九思重又过来,压低声音问:“高永寿到底死没死?”
“没死。”徽媞嘴皮一张,痛痛快快地回答。
葛九思一愣,“那公主方才为何不说,还让我们在那儿干着急?”
徽媞认真地说:“你们都是魏忠贤的干儿子,我得察言观色,试探清楚啊。”
葛九思默然一会儿,大胆地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我都把东厂情报卖给公主了……”
徽媞低下头噗嗤一笑,这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满面通红,直不起腰。罗绮本来跟着她一起笑,此刻也惊诧了。
葛九思打量她一阵儿,也笑了笑,就此作罢。他已明白,公主哪里是察言观色,分明是看他们的笑话。
☆、奉圣
罗绮道:“要不要跟他舅舅说一声?”
“算了吧,过一段时间再说。”徽媞无精打采地踢着脚下石子。
“可这是高永寿唯一的亲人,不说好吗?你瞧他伤心的。”罗绮看着哭红了眼的高长寿,神色怜悯。
徽媞笑道:“他要问你,为什么要假死出宫,你如何解释?”
“这……”罗绮苦思冥想。
葛九思皱眉沉吟:“还是不说的好,他们舅甥俩一样,嘴里守不住秘密。”
罗绮点头:“那好吧。”
他们正站在乾清门和乾清宫之间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上,临近丹陛。说话的间隙,几人东张西望,这才发现甬道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人,神色匆匆的客氏,弯腰快步跟在她身后的魏忠贤。
快走到他们身边了。
葛九思神色一正,上前迎接。高长寿抹干眼睛,哭丧着脸跟上。
客氏保养得不错,看着依旧细皮嫩肉的,不过抵不过时光的冲击,眼角皱纹多了不少,也不若以前机敏。徽媞频频抬眼打量她,她都没发现,直愣愣地前走。不过也可能是忧心皇帝的缘故。
等她快走到身边,徽媞装作不经意抬头,一瞧见她,当即笑如春花,脆生生喊道:“客奶奶!”
客氏跟梦醒了一样,茫然扭头看她,怔了半晌后才犹疑道:“是八公主?”
“是啊。”徽媞甜甜一笑。
“正是八公主。”魏忠贤笑呵呵搭腔,“公主长大了,你可能认不出来了。”
客氏这会儿也摸清状况了,立即绽开一个亲切的笑容,一边审视着徽媞一边说:“我说呢,跟康妃娘娘刚进宫时一样一样,原来是八公主。八公主安康啊,久不在宫中,一时没认出来,您别介意。”
说到最后,缓缓地福了一福。
久不在宫中,依然是奉圣夫人的架子,气度雍容。
徽媞丝毫不怀疑,皇帝面对她会毫无招架之力,会心虚愧疚,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依赖又害怕。这是打儿时就形成的习惯,恰如儿子畏惧父权一样,想反抗可没那么容易。
她还是要奉劝皇嫂一句,信皇帝不如信自己啊。他说的再好,那是因为还没见到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低估了那种感情。
想着这一切的时候,她脸上依然挂着纯真的笑容,亲热地说:“没事没事,你快进去吧,皇兄该等急了。”
客氏以玩笑的口吻说:“不急。皇上贵人事忙,恐怕早忘了我这个老婆子了,我在他面前少待一刻是一刻,免得招人嫌。”
徽媞正色道:“客奶奶要这样想就错了,他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嘴上不说罢了。夫人看着他长大,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客氏不动声色:“公主可真会说话。”
“哪里?”徽媞笑如春风。
魏忠贤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趁机插嘴:“公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您再考虑考虑。也怪我,事先没弄清楚。”
“什么事儿?”徽媞和颜悦色地问。
“还是公主选驸马的事儿。”魏忠贤愁眉苦脸,“原来说的那个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唉!我跟您直说了吧,他有隐疾。”
“隐疾?”徽媞眨了眨眼睛。
“就是……就是……”魏忠贤张不开口。
“就是那个有问题,不能行房,公主就是嫁了他,将来也只能守活寡。”高长寿咋呼着大嗓门,一口气说了出来。
魏忠贤扫他一眼。
高长寿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说:“本来……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你们不说是害……害了公主。”
徽媞神色悲伤,黯然垂头,“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再换个人吗?”
“还是,”魏忠贤看了一眼客氏,“换了好。”
徽媞抽了一下鼻子,转过身用手捂着嘴。众人一看,便知她不情愿,但都沉默不语,等着她开口,谁知不过一小会儿,就听到了她悲悲戚戚的哭声。
魏忠贤手足无措,走过去轻声问:“不愿意换么?”
徽媞背对着他,拼命摇头,哽咽道:“只要是他,守寡我也愿意。”
“这怎么行……”魏忠贤叹气,真是个傻孩子。
“不愿换算了。”客氏果断地说,“是阴疾又不是绝症,你看能不能找人给他治。实在不行,公主可要慎重考虑了,这是一辈子的事。何况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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