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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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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风声呼啸,大雪纷扬,愈加让人觉得殿里温暖如春。翠浮抖了抖冻得冰冷的身子,拂掉身上的雪,脚步轻盈地走到墙角里,抱起一只猫,进了暖阁。

暖阁里光线昏暗,天启一个盘腿坐在床上,他已换上了中衣,眼瞅着地面,神色平静、沉郁。她进来,他没有丝毫反应,似乎沉浸在自己发呆的世界里。她看了一眼,即把头垂下。皇上今天不同往日,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把猫放在床前的木盒里,躬身后退两步,转过身去,低头弯腰,把脚步放到最轻,往外走去。

“翠浮。”皇帝低低的唤声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同样是叫她,跟往日相比,少了心不在焉,多了一点柔情和认真。翠浮呆立片刻,转身,低头,行礼,“在。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抬头凝视着她。

烛花噼里啪啦爆了一下,殿里死一般寂静,翠浮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谁把你从乾西五所调到乾清宫的?”天启淡淡问。

翠浮道:“司礼监的李永贞李公公,他是管人事调遣的。”

天启道:“你曾对他有恩?”

翠浮迟疑片刻,道:“不曾。”

“之前熟悉吗?”

翠浮头皮发麻:“不熟悉。”

天启笑了,“那他为什么单单照顾你?皇宫有七千宫女,乾清宫更是许多人挤破脑袋想进的地方,你怎么轻易就进来了?”

翠浮紧张地喘着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皇帝比她想象得要细心谨慎多了。

天启一直看着她,默不作声。

静寂中,翠浮咬了咬嘴唇,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道:“他照顾我是因为,我与皇后娘娘有怨仇。皇后娘娘的敌人,就是他们可以利用的人。他跟我说,只要听他的话,就可以脱离苦海。”

说完,她忐忑地等待着雷霆。

然而天启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平静地问道:“他叫你来乾清宫做什么?”

翠浮松了一口气,道:“他没说,只让我先待着,说只要我人在这儿,就已经会让皇后娘娘添堵了。”

天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话绝对是出自魏忠贤之口,客魏跟皇后的怨越结越深了,真让人头疼。

他看了这个神色哀伤的侍女一眼,道:“你就这么恨皇后?”

翠浮摇头:“我怎么可能恨她?我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我叫张菊英来,她也不会……”

她变了音,说不下去,把脸别向一边。

天启讥讽道:“你既说不恨她,为何甘心被别人利用,给她添堵?日后他们让你去害她,你也去吗?”

“陛下,”她第一次把头抬起来,盈盈眼睛直视着他,“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是个人呢?乾西五所,说它是地狱也不为过,我想,即便我有罪,我受的惩罚也够了。”

天启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道:“你很坦诚。”

翠浮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笑容也温和,寒冷的冬夜里,让人觉得温暖。她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跳动,面上却无波澜,垂下了眼皮。

“李永贞肯定不是这样教你说话的。”天启笑了笑,道,“可你却老老实实地把实情告诉了我。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他们让你去做对皇后不利的事情,你如何选择?”

翠浮没有丝毫犹豫,摇头道:“我不会做。”

“噢?”天启挑眉,“那你就危险了。”

翠浮沉默片刻,道:“那也算死得有尊严。”

天启坐直了身子,面色肃然。

室内,一片静寂。

良久,天启开口道:“皇后不能生育了,如果你有孩子,你愿不愿意把孩子抱给她养?”

翠浮愣了半天,猛然抬头看他,目光发怔。

天启依旧声音平平:“你是个诚实的人,我要的是真实的答案,没有一丝违心。你知道她的性子,她是不会抱养别人的孩子的。可你不一样,你欠她。如果你心甘情愿,那更好。我不希望皇后有这方面的困扰。”

翠浮浑身发冷,然而又一阵阵发热,“皇后不能生育”这几个字像螺旋一样盘旋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泛起她心中最沉痛的怜悯和大无畏的牺牲精神。

她咬了咬唇,摇头道:“皇后不会要我的孩子的,她恨我。”

“不。”天启摇头,“那只是她嘴上说的,她心里是记着你的,现在不过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翠浮沉吟片刻,道:“奴婢愚笨,不能窥探圣意。奴婢斗胆问一句,陛下只是讨一个孩子陪伴皇后娘娘,男孩女孩皆可?还是一定要生个皇子,立为太子,归在皇后娘娘名下?”

天启笑道:“当然是后者。”

翠浮道:“那如果生下来是女孩呢?”

天启道:“如果是公主,你可以留在自己身边。”

翠浮这会儿才明白他的意图,是的,谁能保证第一胎就是皇子呢?皇帝要的是儿子,而她说不定只是备选人之一,不过是因为亏欠皇后,才被他选为第一人。如果她生下来是儿子,那更好,如果不是,他就退而求其次,寄希望于下一人。

如此一想,魏忠贤他们就太可笑了,他们知道皇后不能生孩子,所以把自己的人送到皇帝身边,她不是最后一个,以后肯定还有。如果这群人之中有谁有幸生下儿子,立为太子,那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是皇帝想做的事无疑切断了他们的后路。是你的人生下的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要白白送给皇后当儿子。

正想着,耳中听到天启又说:“你愿意吗?一辈子不相认,就当你从来没生过。你也会得到属于你的,嫔妃的位子。”

愿意吗?为了她,她有什么不愿意的?他也说了,她欠她的。

“愿意。”

天启沉默一阵,神色黯淡下来,道:“那好,上来吧。”

“现在!?”翠浮瞪大了眼睛,如同猎人走近时惊恐的小鸟。

天启瞅着她,眸子里没有一点光,好像什么东西熄灭了,“对,现在。”

翠浮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向床边挪去,每走一步,腿和脚都像灌铅似的,沉重一分。她希望这段路程再远一些,再远一些,然而她还是到了床前。那个人一动不动,好像灵魂已飞离,只留下躯壳了,神情疏淡,好像事不关己。

他开了口:“坐吧。”

翠浮惴惴在床尾坐下,垂头看着被子,那上面鸳鸯交戏,她红了脸,并立即为自己感到羞愧。鸳鸯是平等的,而她却像是献俘。

天启瞟了她一眼,道:“坐近一些。”

翠浮便往前挪了挪,没挪多少,天启叹一声气,主动靠近她,伸手解她腰间的带子。他轻车熟路,她茫然无措。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整个过程中他没跟她说一句话,没有爱抚、旖旎和柔情蜜意,他心不在焉,而她一直在瑟瑟发抖,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身体被贯穿那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她张口咬住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口腔。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结束后,她请求回去。天启犹豫一下,答应了,特许她坐轿子,还派了两个内侍跟随。

走出殿门,她举目一看,大雪仍在飘扬,风呼呼而过,她拢紧了衣服。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她把自己献出去了,没人珍惜,这过去的一段时光冰冷冷的,比寒九天还要冰冷,没有一丝温情,这就是工具的待遇,工具啊!老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同样生而为人,有的可以活得白云一样高贵,而有的却像泥土一样被别人践踏?

她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泪水喷涌而出。

☆、选择

坤宁宫里,张嫣扒住门框,脚步迟缓地进了门,向暖阁走去。吴敏仪暗叹一声,上前给她脱去斗篷,递给宫女,扶着她进了暖阁,在炕上坐下。张嫣任她摆弄,两眼呆滞,一声不吭。

此前,哕鸾宫的小宦官急匆匆来报:“公主和西李娘娘吵了一架,跑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所有的宫殿都找了一遍,都没找到。”

她听完大惊,忙从床上穿衣起来,吩咐人再去找。想起曾经不小心掉到井里淹死的小宫女,她更加不安心,亲自到乾清宫,想和皇帝商量主意。

到了地方,却被魏忠贤拦在门外,说:“皇上正在临幸都人。”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谁?哪个宫里的?”

魏忠贤得意地笑道:“就是您宫里那个翠浮呀,皇上今儿晚上钦点了她。”

望了一眼紧闭的暖阁帘子,她立即转身离开,半路上遇到高永寿,说公主已经找到,已经送回哕鸾宫了,她紧悬的心这才放下,回了坤宁宫。

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也亲手将皇帝推了出去,可真正面对,还是难以接受。如果是一个陌生的宫婢还好一些,可偏偏是翠浮。看来皇帝是真喜欢翠浮了,明知道她们之间有嫌隙,还挑了她来宠幸。

张嫣苦笑着摇摇头,她现在竟如此小肚鸡肠,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连这个都忍受不了。她真的已经变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容潇洒的张嫣了。说实话,她都有点讨厌自己了,像个拈酸吃醋的市井妇人。

往深处想一想,爱情带给了她甜蜜,也给了她无尽的折磨,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何时才能脱离情爱的束缚,走出嫉妒的牢笼?何时才能做到在这深宫里,心如止水,云淡风轻?

看来她需要重整心情了。

吴敏仪一直观察着她神色,这会儿道:“陛下还是中了他们的计了。那魏忠贤找翠浮来,不就是想让她受宠吗?一旦她怀了龙子,封了皇妃,又是一个可以拿来对付娘娘的人物。”

张嫣摇头叹息:“可叹翠浮,梅月华的下场摆在那儿,她怎么还往火坑里跳?”

吴敏仪见她姿态闲适,道:“娘娘不担心?”

张嫣喝了一口茶,淡淡道:“随他们折腾吧,看能折腾个什么出来。”

“您也不介怀?”吴敏仪笑问。

张嫣道:“都是过眼云烟,有什么好介怀?”

吴敏仪从这话里听出,她还贪恋着男人的情爱,不禁叹息。她特别想问张嫣一句,难道你不怕自己也成了过眼云烟?到时你怎么承受从云端跌到谷底的失落?当然这话也只是在心里说说罢了,她道:“娘娘,您是皇后,是跟陛下平起平坐的人,没必要跟那些妃嫔、宫婢计较。想想神宗爷的王皇后,一辈子不受宠,没有儿子,可谁不敬她?生得高贵,活得也高贵,百年之后和神宗爷躺在一起的总不是她郑贵妃,还是王皇后。您看开点,什么事都不算个事。”

张嫣长叹一声:“是啊,我什么都想要,着实贪心了点……”她抚住额头,低低道:“吴尚宫,我心里很乱,给我时间梳理梳理。”

第二天天启来到坤宁宫里,向她交代了昨天晚上的事,并说了缘由。张嫣心里滋味难辨,哪个母亲不想亲手抚养自己的孩子?哪个孩子不想跟着亲生父母长大?抱养别人孩子的事,她实在做不出来。

天启拉着她的手道:“这是她欠你的,将来我走了,也有人陪伴你。”

张嫣嗔道:“说这不吉利的话干什么,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天启笑道:“你身体很好,又会保养,注定是个长寿的……”他欲言又止,温柔笑看着她,年轻的面庞苍白清瘦。

张嫣心头一跳,握紧了他的手道:“别说这话,我们还年轻呢。”

天启笑一笑,轻声道:“你怪我吗,临幸了她?我觉得她不是。”

张嫣苦恼皱眉,“也许吧,你是旁观者清,我当局者迷,她的事,让我再想一想。”

她伸手拢着他衣服,道:“你也不要只临幸翠浮一人,国本大事,关系大明江山社稷。陛下成婚三年,到现在也没有一男半女,不能再拖了。”

天启低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张嫣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道:“以后还是跟从前一样,只初一和十五来吧。”

天启怔怔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急想说什么。张嫣报以一笑,温和恬静,抚慰人的心灵。天启垂下眼皮,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往后的日子里,她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了。最初,她真不习惯。她习惯了餐桌上有个人说说笑笑、插科打诨,习惯了看书时有人故意捣乱、趴在她肩头装睡,习惯晚上睡觉时有人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叫着“嫣儿”。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它让她在这个冬天里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极致的寂寞,也让她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最初看皇帝的起居注,她会难过好一阵子,后来不看,再后来麻木。她又翻起了佛经,还给经常逃离哕鸾宫来陪她的八公主讲解。

“人为什么不快乐?”徽媞问她。

“你不快乐?”

“你快乐吗?”徽媞反问。

张嫣想了想,道:“好像只有很小很小的时候,才觉得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人一长大,欲望越来越多,自然就不快乐了。佛家说,贪、嗔、痴、恨,这四样东西使我们不快乐,依我看,一切问题皆由‘贪’而来。人见了喜欢的东西就容易生出贪念,想要据为己有,好比一朵花,你看着美,就想把它摘下来,捧在自己手里,好像这样它才属于你。其实你喜欢,看看就行了,何必要拥有呢?”

徽媞摇了摇头,道:“依我看,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喜欢什么,就要千方百计把它弄到手。”

张嫣合上书,抱在怀里,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徽媞从椅子上蹦下来,扬起头道:“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想要什么呢?”张嫣又问。

徽媞只是笑,并不答。

除夕刚过,刘昭妃就生了一场大病,御医估摸着,是捱不过这年春天了。她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凄清的慈宁宫,平日里张嫣忙,常去探望她的也只有段纯妃一人。张嫣一想起这些,甚感悲戚。她老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隔几天,她都要抽出时间往慈宁宫跑一趟,陪昭妃说说话。

昭妃已经下不了床了,不过精神还好,中午宫女喂她喝过热粥后,她的脸上还会暂时性地焕发光采。张嫣扶她坐起,自己坐在下面的凳子上,跟她说话。

昭妃慈爱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缓缓道:“你比着四年前,变了好多。”

张嫣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去摸脸。

“不是容颜,”昭妃摇摇头,移目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笑道,“那时你才十四五岁,可是你的沉静和从容却震惊了我们所有人,我常想,什么会让这个女孩有波动呢?我还记得你又严肃又正经地跟我们讲,怎么做一个贤后……”

回忆起当年那个小女孩,她仍觉得无比美好,就像看见一朵花在眼前绽放,心里充盈着喜悦。

张嫣眼眶潮湿了又干,黯然笑道:“可惜那些我都没做到。我以为陛下没有主见,不明善恶,现在才发现他是知道一切,却故意纵容。他有他的道理,我有我的坚持,说是说不通的。我想为他生儿育女,谁知老天却如此捉弄。我曾经信誓旦旦地承诺为他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可临到真做,心中就是不平。”

她抬头看着昭妃,深深叹道:“我愧对你们。”

昭妃宽容地笑笑,道:“这是人之常情,你不需要感到愧疚。我问你,在你心里,大明江山和皇上,哪个更重要?”

张嫣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大明江山。”

昭妃道:“那是不是说,你爱的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陛下这个人,而是大明江山的主人?换句话说,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你爱的就是谁?”

张嫣一愣,迟疑不答,天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他的一呼一吸,浅笑时若隐若现的梨涡都像鬼魅一样萦绕在她身旁、铭刻在她脑海里。她心里砰砰直跳,好像血液都沸腾了,嘴唇抖动,喃喃道:“不,不是的……”

昭妃被这孩子逗乐了,如若不是全身无力,她定会大笑几声。她笑道:“当然不是,不然你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张嫣苦恼道:“那我该怎么办?”

昭妃正色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没有这份胸襟,你怎么当皇后?”

张嫣苦涩地笑道:“今天方知,说着容易做着难。”

昭妃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孩子,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有多少皇帝能自己挑选妻子?陛下一眼挑中你,说明他喜欢你。他把皇后的位置给了你,让你跟他平起平坐,享受无上的尊荣。我瞧他心里也是只装着你,没有别的女人。你还想要什么?你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你自己也说了,你心里最重要的是大明天下,那你怎能要求陛下舍弃皇嗣、舍弃祖宗大业,后宫里只宠着你一人呢?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是喜欢不能成为你放弃皇后责任的理由。须知,这是一个职位,你享受了它的尊荣,就要承担相应的职责。”

☆、解脱

出了慈宁宫,凤辇打遵羲门拐入西长街。走在最左方的几个小宫女听得月华门里欢声笑语,便悄悄地溜过去,探头探脑地看。其中一个撇撇嘴,过来拉住吴敏仪,朝她使了个眼色。吴敏仪落后几步,脱离了队伍,跟她过去看。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七八个宫女内侍混在一起放风筝,皇帝穿一身黄袍,处在众人中央,十分扎眼。他站在翠浮身后,两人手握手放一只风筝。风筝越飞越高,终于超过了所有人,皇帝欢呼一声,翠浮也笑个不停,扭头在他脸上亲了亲。他明显愣了一下,笑一笑,接着放风筝去了。

小宫女骂道:“真是狐媚子。”其余人立即附和。

吴敏仪严厉地扫了她们一眼,道:“娘娘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谨言慎行,你们忘了吗?”

小宫女纷纷把头低下认错。

吴敏仪皱眉瞥了那对男女一眼,沉声道:“回去不要乱说,走。”

回到坤宁宫,张嫣已换好衣服,在炕上坐着处理后宫事务了,见了她笑问:“怎么走着走着把你给丢了。”

吴敏仪笑道:“碰上几个熟人,说了会儿话,娘娘饶恕。”

张嫣抿嘴一笑:“没什么事,你先去忙吧。”

吴敏仪走后,她搁下笔,对着夕阳投射进来的光发呆。那声音她也听见的,皇帝宠幸的几个宫女都是活泼爱玩好动的,今后有这群女人陪着,玩起来想必兴致更高了。

昭妃的话又回荡在她耳边,她心里更加烦躁,下了炕,在暖阁中来回踱步。是的,她做不到,她是一个认真的人,不爱便罢,但凡动了心,必然是全心全意地投入。一边爱着皇帝,一边大度地看他纳妾生子,跟其他女人亲亲热热,她真的做不到。什么大义,什么职责,不过是用来压制自己的鬼话,扪心自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贤后的名声吗?她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丈夫,半分都不能和别人分享。她要他爱她宠她,心里只有她,以她为最重。

她感觉到心里的妒意在一点一滴膨胀,膨胀到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如果天启这个时候过来,她恐怕自己会忍不住拿起所有东西向他砸去。那个混蛋,为什么要来扰她?

她挥袖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高声叫道:“吴敏仪,拿酒来!”

吴敏仪掀开帘子一看,皇后阴沉着脸坐在炕上,地上杯盘狼藉。她吓坏了,小声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张嫣抬眼看她:“拿酒来。”

吴敏仪从来没在她脸上看见过这种眼神,浑身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夜幕降临时,她已经喝掉整整一壶酒,竟然还没有醉,只是头脑有些发晕。她平日并不常喝酒,看来酒量这东西是天生的。灌下一杯,她觉得那妒意就浇熄一分,然而接着它们又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吴敏仪战战兢兢地掀开帘子,低声道:“娘娘,别喝了,陛下来了。”

张嫣恍若未闻,仰头喝干杯中酒,道:“今天是十五吗?”

“不是……”吴敏仪急得直跺脚,“他快进来了!”

张嫣支起额头,抬眼瞥她:“不是他来干什么,让他走。”

吴敏仪不跟醉鬼计较了,放下帘子,转身向刚跨进门的天启行礼,姿态从容如往常。

天启笑道:“我怎么听她让我走呢,她在做什么?”说着便去掀帘子。

吴敏仪趁机忙忙溜开。

天启掀开帘子进了暖阁,见她醉眼迷离的,一个人坐在那里倒酒,也不来跟他行礼,不禁诧异。再一看,屋里竟未点灯,只是零星的几点月光透进屋来,炕的下面是散落一地的破碎的杯盘和书。

他不敢相信,皇后也会发脾气!

发脾气的皇后有点可怕,他站在暖阁门口,不敢上前,小心翼翼道:“你晚上用膳了吗?”

“混蛋,你还敢来!”张嫣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天启一愣,傻在原地。

张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理都不理他,转身向床上走去,道:“今天不是十五,你走吧。”

天启上前拉住她,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身。月光下一看,她的目光凶巴巴的,像是在看着仇人,他一个胆寒,放开了她,震惊地问:“你怎么了?”

张嫣眯起眼睛,咬牙道:“你还问这些?”

“嫣儿……”天启柔声唤着,试图抱她。

张嫣用力推开他,大喊道:“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仿佛闸口打开,她捂脸啼哭起来。

天启想安抚住她的情绪,刚上前就被她抓住又捶又打,这完全不是情人间的玩闹,那拳头雨点似的落到他身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都在跟着震动。她本就是个直脾气人,喝了酒更是压抑不住,多年委屈爆发出来,像个撒泼打闹的孩子。

天启一动不动,任她捶打,耳中听着她咕哝不清的哭骂:“混蛋,谁让你来扰我?你值得吗?你值得我动心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恨?你这个骗子!薄幸人!”

张嫣越骂越怒,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一直在暖阁外窥探情况的吴敏仪猛然瞪大眼睛,捂住心口。宫女内侍莫不心惊肉跳,面面相觑。

吴敏仪做一个手势,所有人都踮着脚跟着她出去。

天启脸撇到一边,整个脑袋都在发晕,不过片刻,就觉右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他被打懵了,直愣愣地看着地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张嫣模模糊糊的,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不过她一点也不后悔。打完后,她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扶住床的雕花护围坐下,一头歪倒在被子上睡着了。

天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站到床前打量她。

她头发凌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紧闭,睫毛又长又浓密,跟平时一样,看着温柔又美丽。

那刚才那个撒泼打闹的人是谁?他叹一声气,坐到床上,抱起她的腿给她脱鞋,接着是脱袜子、脱衣服,期间她又咕哝了几声“混蛋”。天启想,这一声骂是不是跟他学的,为什么口气跟他那么像?

还好她睡着了,比较柔顺,做这些没有花费他多大功夫。他抱起她放到床里头,让她躺好,给她盖上被子,自己才收拾收拾躺下。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星空,她的话一次次回荡在他耳边。难道他做错了?也许他做错了,他做不到为了她罢免魏忠贤,也做不到为了她不要皇嗣,既然他不能全心全意爱她,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她付出真心呢?他确实,太自私了。

他是皇帝,注定要孤家寡人一生。也许懂他的,陪伴他的,只有这浩瀚星空。如此地美,安静,可以微笑听他倾诉心事。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很温柔,很温暖。他心里一惊,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张嫣那张脸,不是他母亲王才人。

他还没有醒透,直愣愣地看着她。她已经坐了起来,神色平静漠然,似乎又是很早以前那个对他漠不关心的张嫣了。

他心中抽痛起来,也紧张起来,她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张嫣收了手,面向他跪坐,垂头道:“陛下,臣妾昨晚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天启起身看着她,道:“你知道我不会怪你的。”

张嫣咬唇不言,片刻后,双手撑床,叩头道:“谢陛下。”

天启烦躁起来,拉起她胳膊把她拖到身边,盯着她眼睛问:“你怎么了?”

张嫣平静道:“我无法忍受。”

天启不解:“什么?”

还有什么,我的生命里只有你,而你却注定不能被我独占。张嫣怔怔看着他,沉默不言。

“我知道了。”天启喟然一叹,松开了她。

张嫣再次俯身,双手撑床,垂头道:“所以请陛下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要再来了。”

天启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她,神色震惊、哀伤,像挽歌在他耳旁奏响。

好半晌过后,他抑制住颤抖的身体,低低道:“为什么?”

张嫣道:“我曾想顶着骂名和陛下厮守一辈子,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无法做到像史书上的贤后那样,一边看着丈夫纳妾,一边心如止水。我努力过,但我做不到。我会爱护陛下一辈子,但是请不要再让我介入男女之事,因为陛下的男女之事里,永远都会有别人。如今只有斩断这份牵绊,我才能活得平和高贵,真正担起皇后的职责,而不必像一个弃妇或者妒妇。”

“请陛下允准。”她恭谨颔首。

天启泪湿双眼,紧抿着唇角不让自己出声。此时此刻,即便他再怎么努力,他也无法体会到张嫣的悲哀。一个纯粹的人,要求的是一份纯粹的爱情,不是零就是全部。他逼她交出真心,却不能给予她完整的他。这唯一的,带着巨大悲伤和巨大欲望的爱,已经压垮了皇后。

“我答应你。”他低低道,声音嘶哑。

“谢陛下。”张嫣说完,抬起头看他,目光清澈坚定。

天启咽回眼泪,向她伸出手,“嫣儿,跟我约定。”

☆、拉拢

二月里,草长莺飞,微风和煦。

坤宁宫里茶香弥漫,张嫣缓缓步下庭来,在李清和三步之外站定,讶然道:“你要离京?”

“是。”李清和微一点头。

这个年轻医生的脸上已没有往日的傲气和淡然,眉头紧锁,神色愁郁,回答皇后的话时,也心不在焉。

张嫣道:“你在太医院做的挺好,为何突然离职?你的医术已是出类拔萃,我的病是我自身的原因,不怪你。”

李清和摇一摇头,脸上现出不屈不挠的神色来,“我来太医院是为了皇后娘娘,如今没治好娘娘的病,那我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我打算四处游医,像我的先祖那样,多看,多听,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现在闷在衙门里,只靠翻找医书,希望不大。”

张嫣点点头:“有道理。”顿了顿,她又笑道,“其实你不必灰心,你年纪轻轻即有此成就,已是了不得了。”

李清和拱手道:“没治好娘娘的病,一切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长揖下去,再拜起身,道:“臣这就告辞了,如若没有把握,此生恐怕都不会再来京城。”

一个执拗的人,张嫣笑了笑,忽然凭空生出希望来。执拗的人凭着一股冲劲坚持到底,通常都会无往不胜。

她笑道:“那这么说,下次我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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