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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罪者-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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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欢妍点点头:“确实,电视上出现的还有包括我身边认识的双胞胎里,他们的喜好都挺一致的,有些人还能做到天生的心有灵犀。嘛,不是经常都会听到这样的狗血情节么,双胞胎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什么的。”
  “是啊,当我们想要吸引别人的关注的时候,我们往往会选择强调自己的独特性,这跟明星害怕在出镜的时候撞衫是一个道理,有比较,就会产生优劣的看法,人们都会下意识地去关注那个更好的存在,长相相似的人大概更是在意这一点。”温白凡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碟子上天妇罗的渣屑,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人性在本质上都是由独占欲的,对于外界的关注度和信息反馈,双胞胎得到的是全部的二分一,而不是作为个体的全部,这约莫就是导致金本姐妹从小就在潜意识里培养差异的原因。”
  唐欢妍连连点头。
  温白凡丢下筷子,微微一笑:“现在我们继续分析这些照片。”
  他挑出几张照片,比划了一下角度,“你看,这里的镜头是从这个方向探过来的,画面里出现了静子房间唯一的窗户。”温白凡拿出笔和纸,刷刷几笔画下示意图,“说明拿相机的人就站在房间门口的位置。但是那个房间旁边就是静子父母的卧室,偷拍者竟是冒着被金本夫妇当场抓获的风险,偷偷潜入静子的卧室吗?”
  唐欢妍恍然大悟,“难道说,偷拍就是内贼所为,某个可以自由出入静子房间的人,趁着她熟睡的当口拍下照片。”
  “还有这里,你看。”温白凡又挑出一张,就是刚才和书架一起出现的那张照片,“静子正在写作业,身后是书架,左边是墙,右边露出半截门框,说明镜头是在正对着她的墙壁上出现的。这时只要她一抬头,就会发现偷拍者。”
  “说明偷拍者是静子身边熟悉的人,能时时刻刻出现在她周围又不引起她注意的。”唐欢妍猜测,“难道是佣人?”
  温白凡摇摇头:“佣人总不能跟到学校里去。”
  一个念头蓦地袭上心头,唐欢妍的眼睛倏尔亮了,“这种案子的犯人往往是最不可能犯罪的人,难道是金本先生?户籍资料上显示,金本夫人是改嫁的,静子姐妹是她与前夫的孩子,并不是金本先生的亲生女儿。”
  “鬼父情节啊?真刺激。”罗飞跟幽灵似的突然在他们身后冒出头来。
  唐欢妍毫不客气地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活腻了你,神出鬼没的吓唬谁呢。”
  “呼噜呼噜毛儿吓不着。”罗飞一边哄她,一边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柄伸缩杆。
  “啥玩意儿?”唐欢妍茫然。
  “仙女棒,可以变大变小变漂亮。”罗飞信口雌黄,又端详了她片刻,这才惊呼道,“身为女孩子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太可爱了吧!”
  温白凡眨巴眼睛,语气萌萌地说:“身为男孩子的我也不知道,罗老师给讲解一下呗。”
  “自拍杆的风靡历史大概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你们特别调查组的人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常识?”罗飞一边感叹着,一边把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固定在伸缩杆的一端。
  “通过遥控按键就可以实现多角度的自拍,像这样……”说着,他搂住温白凡,朝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一口大白牙。“咔擦”快门声响起,照片就拍好了。“只要控制好角度,不要让自拍杆出现在镜头里就行了。”
  温白凡饶有趣味地将这种自拍照放大了来看,咦了一声,举手问道,“罗老师罗老师,为什么这字母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这间酒吧是一间扑克主题酒吧,里面的杯垫、抱枕和灯饰等等都是纸牌花纹。偶尔店长想起来要认真做生意的时候,也会请几个魔术师过来,为客人表演扑克牌魔术助兴。
  罗飞拿过手机一看,酒吧墙上的“Joker”花体字标志赫然出现在了照片的背景里,然而字母顺序和字样都跟正常的完全反过来了。
  “前置摄像头的效果就跟镜面反射是一样的。用普通后置镜头的话,照片呈现的景象就是你站在我面前看到的实际的我,而用前置镜头的话,你看到的是镜子里的我。”
  “原来如此。”温白凡低头,翻出手里所有出现过文字的照片,果然如同唐欢妍所说的,这种案子的犯人是最不可能犯罪的人。
  罗飞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拿着自拍杆逼着唐欢妍和他在镜头前各种嘟嘴比心。后者忍不住重重翻了一个白眼,一瞬间的表情被罗飞捕捉到拍了下来。唐欢妍抢着要删掉,罗飞不让,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了半天。
  “哈哈哈,明叔,你被拍到的样子好好笑!”罗飞躲在温白凡身后,一张一张地翻着战利品,赫然发现其中一张拍到了赵明。“白哥,给你看一眼,小心不要被妍妍把手机抢走。”
  调酒台上方的墙壁被分成相连的两半,马赛克瓷砖拼贴出了一个巨大的代表月亮的黑色Joker,而在意外入镜的照片里,赵明的脑袋恰好出现在两个Joker权杖的尖端,仿佛被两道尖锐的黑色阴影贯穿了一样。
  温白凡眯了一下眼睛:“嗯,确实好笑。”
  …
  零点的钟声在她身后幽幽响起,金本静子站在镜子前,伸手碰了碰镜子上浮现的那张冰冷的脸,表情似哭似笑。
  她微弯下腰,从书架上的第三层取下两本书。那样的高度,恰好是六岁的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这些年来,她一直坚持将日记本摆在这一层。
  静子将最左边的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红色封面的本子取了下来,再将最右边的第一本绿色封面的取下来。除了第一本,整排本子的封面都是绿色的,因为她一直都固执地选择同一个牌子、同一种封面的本子。
  这是六岁的时候,她和姐姐一起买回来的日记本,每人选了一个角落来摆放,商量着一人一半地分配这个架子的空间。后来,静子的日记本越来越多,几乎占满了整个书架,而镜子的却只有最左边的孤零零的一本。
  静子旋开台灯的按钮,在书桌上坐了下来,翻开绿色的那本,先写下今天的日期,再颤着笔尖,缓缓写道:“姐姐,今天是我们的13岁生日。他们又在偷偷地祭拜你了,可是我知道,那些忏悔都是没有用的。”
  过了一会儿,她翻开另一本红色的日记,从右边那半页接着往下写。而左边是已经写好了的内容,从静子按压纸页的指缝间,隐约可以看见“终于12岁了”、“全家人都在给我庆生”、“想要的礼物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妹妹一直知道我喜欢什么”等字眼。
  而这一次,她只写下了一行字:“绝不原谅。”
  窗外响起淅沥的水声,一场短促但暴烈的雨似乎要来临了。
  …
  温白凡来到金本家的时候是早上十点多,金本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上次那位女警官呢?”
  “她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忙。”温白凡微微一笑。
  凌晨时分的一场骤雨让今晨的空气格外爽利,拂面的风中弥漫着草木的清冽香气。
  温白凡走在庭院里微湿的石板路上,匆匆一眼瞥过樱花树下凌乱的脚印,视线落在了金本先生沾有泥点的木屐上。
  待到温白凡开口询问关于金本镜子的事情,金本先生难掩疲态的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的神情:“镜子当年确实是因为流行病而夭折的,这对于我们全家来说都是一件极其伤心的往事。只是逝者已矣,作为家人的我们还得继续生活不是吗?”
  他缓了缓语气,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现在我只希望警方能体谅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尽快找出威胁和监视静子的犯人。无关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
  “镜子的事情和这件恐吓案是有关系的。”温白凡慢悠悠开口,定定看着金本闪烁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是犯人千方百计想要给警方传达的信息,偷拍只是一个幌子,对方真正的目的是要让金本镜子的案件被重新审判。”
  温白凡掏出一张照片,扣在金本面前,“静子给自己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把你也摄进画面里了。”他伸手指向静子身后的落地窗倒影,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个跪倒在樱树下的男人。
  “拍摄日期是去年的冬至。”
  曾经有这么一种说法,冬至在很久以前被认为是最接近死亡的一天,每当到了这个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就会有亡灵出现在阳间。因此,有些传统的人会选择这一天进行祭祀。
  “据我所知,当年金本镜子宣告死亡的那一天,1月29日,也就是六年前的今天。”
  春天的雨水就像孩子的情绪般捉摸不透,就在刚才,天还是晴的,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雨点就毫无征兆地啪嗒落下。
  “您木屐上的泥点,难道不是昨晚在大雨过后,在树下徘徊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吗?”
  温白凡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樱树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过分的喧腾往往能制造另一种意义上的安静,比如现在。
  大地像一块巨大的消音毯,将捣碎泥土的雨声、撞击玻璃窗的风声、野花在滂沱的雨水中衰败的□□、野草生长时狂乱而持续的尖叫、昆虫在窗台上张皇失措的窸窣统统吸食干净。
  令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金本先生,被迫感受着空气里自己的颤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一下子变成这个局面。”不知过了多久,金本先生才缓缓开口,低哑的声音里有挥之不去的沉痛。
  “当时真的、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有想过小女孩会是那么脆弱的存在,她摔倒的时候前额恰好磕在了跷跷板的金属边角,等我意识到大事不好,上前去扶她的时候,镜子已经停止呼吸了。”
  “妹妹当场就吓坏了,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这件意外发生以后,她一直哭个不停,半夜还发起了高烧。我请来医生给她看病,打针、敷冰、吃药,闹了一整晚。第二天,妹妹终于退烧了,我和妻子才想到要处理姐姐的尸体。”
  “我们害怕会被追究作为监护人的过错,于是对外宣称镜子是急病去世的,反正,两个小孩长得一模一样,请医生什么的也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大家没有怀疑。只是镜子头上的伤痕太明显了,不适宜举行葬礼,于是我们就将她火化了,葬在这棵樱花树下。”
  “静子的病好以后,因为受刺激过度出现了精神障碍,关于姐姐意外去世的记忆全部消失了,于是一直坚信镜子还活在她身边,甚至有时候会出现幻觉。”金本先生紧了紧拳头,困惑地抵住了眉心,“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采取这么极端的办法,不惜欺骗家人也要让警察来掺合这件事。”
  这是一场集体掩饰死亡的故事,至于金本先生所说的意外是否属实,恐怕已不得而知了。六年的时间,多少雨水和阳光,早已把一切证据都洗刷得一干二净。
  六年前,镜子已经死了。
  六年来,除了静子的念念不忘,便再没有人提起关于金本镜子的一生。
  …
  高大的阴影从身后覆上了静子,一沓照片被重重甩到桌上,四下散落开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一直最想将警察卷进来的人就是你自己。我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是不是?”
  静子被男人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肩膀有些胆怯地缩了一下,佯装镇定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右下方。
  “保持怨恨并不是让镜子活在你心里的唯一办法。”金本缓缓抚上女儿的头顶,语气沉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失去另一个女儿了。”
  金本先生在静子面前,轻轻地放下一只点心碟,上面码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胖乎乎的樱叶饼。“吃吧,连同镜子的份。吃完以后,就原谅自己吧。”
  静子骤然脸色一变,死死捂着耳朵,喉咙里突然爆发了尖锐的叫声。
  这似曾相识的崩溃场景把金本的记忆带回了六年前。
  那天,他就站在这里,满脸温柔地看着俩姐妹在樱花树下打闹玩耍。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金本一直很疼爱妻子带来的这两个孩子。
  两姐妹也很喜欢金本,大概是因为他气质温和,而且做得一手好糕点的缘故。
  樱叶饼是金本店里的传统招牌,也是姐妹俩的最爱,每天下午茶的时间,她们都能从金本手中高高兴兴地接过两块这种粉红色的点心。
  这是姐妹俩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原因不过是镜子在学校里得到了老师的夸奖,而静子却被不轻不重地批评了。从小,镜子就比静子要文静乖巧一些,因而无论是老师和家人总有意无意地说,哎,静子,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你姐姐那样呢。
  家长会回来后,金本开玩笑地说,以后的点心只给乖孩子吃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转身就去给孩子做双人份的点心了。
  明明今天是很开心的生日,没想到却在学校被老师数落,回到家又被父亲笑话,想起这种种委屈,静子眼眶顿时红了一圈,按捺不住把气都撒到了姐姐身上。
  “静子,不要生气,我把点心给你,好不好?”
  “不好!都是你,你一个人做乖孩子就好了,为什么要连累我!”
  镜子追在她身后不停地哄,静子回过身,用力推了姐姐一把。
  只是没想到……
  记忆是不堪讲述的,那些在往后的人生里惨烈得无法言说的场景,在当时也许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举动。
  她们的童年,都在鲜血迸溅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窗外,雨声收住了,只有叶尖上的雨水滴落到泥土中的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桌子上,渐渐汇成大片的水痕,映出了静子朦胧的面容。
  “静子,十三岁了,生日快乐。”


第33章 六、忌日
  “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其三组核心症状分别为创伤性再体验症状、回避和麻木类症状、警觉性增高症状。”乔可均懒懒地支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牛奶,一边随手往地上一指,对温白凡指挥道,“再把这些搬进柜子里就可以了。”
  温白凡一面哼哧哼哧地当搬运工,一面在心里默默腹诽,廖扒皮也是绝了,动不动就让人加班也就算了,居然让法医来兼任警队的心理辅导师,人尽其用到这份儿上,抠门得简直可以令阿巴贡羞愧,葛朗台流泪,泼留希金憔悴,夏洛克崩溃。
  也不知道老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那件案子早就已经被明令禁止调查,但专门针对他的心理辅导却每年都要进行一回,比年终奖还准时。
  以往每次的治疗时间,心理师多数都让他听音乐打瞌睡什么的,没想到乔可均这个半桶水,居然趁机让自己做苦力,还美其名曰“健全的灵魂来自强健的体魄”。
  真阴险啊。
  乔可均仿佛听见了温白凡的腹诽,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慢悠悠地继续背书:“PTSD儿童患者与成人的临床表现不完全相同,会出现梦魇,反复扮演创伤性事件,沉迷与创伤有关的主题游戏……”
  温白凡苦着脸打断他:“这种BD□□理论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也不觉得我有任何的心理问题啊。”
  乔可均问:“你知道上一个心理辅导师的评估报告里是如何描述你的情况的吗?”
  温白凡茫然地摇摇头。
  “他说你已经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痊愈了。”
  温白凡的眼睛亮了:“所以……”
  “所以他被廖处辞退了。”乔可均不紧不慢地说,“接下来,你,脱衣服,躺床上去。”
  见温白凡愣着一动不动的样子,乔可均皱着眉头想了想,妥协般地叹了口气:“要我帮你脱?”
  “不用,我自己脱。”温白凡惶恐,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不对,为什么我要脱衣服?”
  乔可均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刚才搬的那些资料上面都是灰尘,脏兮兮的还想上我的床?”
  温白凡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是说我为什么要上你的床?”
  “啊,心理治疗啊,催眠啊。我这边设备有限,能供人躺下的地方除了我的折叠床,就只剩下隔壁的剖尸台了。”乔可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要不你挑一个?我倒无所谓。”
  温白凡:“……”
  乔可均语气很笃定:“放心吧,我读书的时候修过心理学学位的。”
  “我读书的时候还上过体育课呢。”温白凡不情不愿地解开扣子,嘟囔道,“现在跑步一样很烂啊。”
  …
  一阵酥麻感自脊梁一路延绵至天灵盖,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几近催眠的放松感。
  温白凡不动声色地用牙齿刺破了舌尖,疼痛却迅速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奇异的欢愉掩盖。
  他素来擅长掩饰,之前的辅疗师倒也被他瞒骗过去了,只是在内心深处,他到底还是十分抗拒这种所谓的心理治疗,尤其在今天,笑风的忌日。
  唐笑风和他原本就是大学同学,后来又在同一年进入警队,唐笑风头脑敏捷,身手也很好,而温白凡眼光敏锐,观察入微,两人是廿三号刑侦处众所周知的最佳搭档。
  然而,就在七年前的这一天,唐笑风在科学城的一个生物科技园里开枪自杀身亡。被人发现的时候,温白凡就躺在他的尸体旁边,头部遭到袭击,昏迷不醒。
  醒来以后,温白凡关于此事的记忆一片空白,他失忆了。
  乔可均的手掌从他的额上移开,他凝视着温白凡缓缓张开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刚才想起什么了吗?”
  温白凡单手撑着额头,眼神放空地着天花板,一些陌生的片段明明灭灭地在脑海闪现。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乔新双手扒着门把手,从门边露出了半个脑袋,眼神烁烁,“温叔叔好。”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乔新的一瞬间,温白凡内心蓦然涌起一股奇妙的熟悉感。他撑起身来,有些意外地笑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今天不用上学吗?”
  “因为放寒假了哈……啾!”窗帘拉开了,午后的阳光像金粉一样撒落在小孩长长的睫毛上,他捂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喷嚏。
  这一举动再次令温白凡产生了强烈而稍纵即逝的意识投射。
  “乔医生,又见面了。” 一个高挑美艳的长发女人出现在乔新身后,她利落地摘了墨镜,视线落在了乔可均身上,甜甜一笑,“这次你总该不会忘了我是谁了吧。”
  乔新扑到乔可均怀里,仰起脸对他说:“这个阿姨说她是我……是我妈妈。”
  温白凡一怔,妈妈?
  乔新撇撇嘴,努力摆出嫌弃的表情,但眼里却有着无法掩饰的期待, “这是真的吗?”
  乔可均看了夏若岚一眼,低下头,乔新还在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
  乔可均轻轻嗯了一声,“她是。”
  …
  午休过后,温白凡慢慢溜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一只脚踏了进门,又退了回去,仰着身子往旁边一看,只见廖处长站在走廊尽头,一脸沉重地看向窗外。
  他走进办公室,残忍地拍醒了坐在唐欢妍位置上趴着打瞌睡的罗飞,“唐妹子都请假了,你还过来做什么?
  罗飞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含糊道:“张涛帮茹妹子修电脑呢,我回避一下,免得技术太好形成鲜明且残酷的对比。”
  “小茹那电脑才修好多久啊,怎么又坏了?”温白凡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地看向罗飞,“你们鉴证的电脑有这么娇气吗?”
  罗飞嘻嘻一笑:“很惭愧,我只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温白凡轻啧一声,又指了指门外:“廖扒皮抱着个膀子木着个脸在外面装什么雕塑?就他那身材,沉思也不像大卫啊,顶多像个庙里的佛。”
  “烟瘾犯了呗。”罗飞压低了嗓子,宛如地下党接头暗号,“平时他老喜欢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今天复仇者联盟的成员见缝插针,故意把厕格都占满了,死活不让他抽。谁让他周末还老让咱们加班。对了话说,你今天医生看得怎么样,病治好了没?”
  “我觉得吧,你们好像才比较需要去看医生呢。”温白凡叹了口气,“一群神经病么。”
  将近五点的时间,廖处长走到温白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我就不过去了,小付她不乐意见到我,免得像去年一样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温白凡笑了笑:“本来也不是多愉快的事情。”
  当年唐笑风的案子由廖处长负责调查,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对唐笑风不利的事实,再加上上头施压要求迅速结案,最终廖处长只能以唐笑风畏罪自杀定案。后来,这个案子被列入了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解封的秘密档案,后人想要翻案也无从下手。
  正是因为这件事,付如筠和廖处长产生了龃龉,一气之下还辞了职。
  “就这吧样,你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温白凡还想说些什么,廖处长已经转身走掉了。
  …
  黑夜渐渐吞噬白昼,留给天空一片斑驳的黄昏。
  在回廊下走着的时候,温白凡看见一辆线型流畅的跑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出,在他不远处的前方停了下来。
  风衣和高跟鞋勾勒出夏若岚美好的身线,她牵着孩子走到车旁,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乔新别扭地甩开了她的手,忽闪忽闪的眼睛里却有种掩不住的喜悦,头发上落满了金色的阳光。
  回廊的边缘恰似一道无情的分割线,将温白凡与阳光下的人隔绝开来。他匿藏在阴影里,就像雪地上一棵积满雪尘的树。
  …
  温白凡曾听说,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停止呼吸的时候,在生物学意义上,他死了。
  第二次是下葬的时候,在社会关系里,他死了。
  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的时候,那时候他才真正死了。
  每年的这一天,温白凡和唐欢妍、付如筠都会聚在一起,遥遥为天国的唐笑风敬上一杯酒,仿佛他还在身边一样。
  温白凡一直明白,唐笑风才是付如筠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当年她提出和自己交往,也不过是对一直不开窍的笑风感到一点灰心罢了。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人来得及读懂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时间就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命运的怀抱。
  今晚的酒吧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没有播放音乐,周围一片安静,微醺的付如筠晃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碰出轻响。“白凡,还是没有办法想起来吗,笑风死去那天发生的事情?”
  “嗯。”温白凡心不在焉的摇晃着手中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迷离的光线在他眸中乍浅而深。
  赵明忙碌的背影一顿,侧过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新酒,满上三只杯子,端到他们面前。
  唐欢妍拿起一杯仰头灌下。
  她今天陪着父母在哥哥的灵位前待了一整天,最后,母亲抹干眼泪,丧气地说:已经七年了,害死笑风的家伙恐怕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吧。
  如果神之手能替我哥哥报仇就好了。唐欢妍把脸闷在手臂里,神志不清地自言自语。,
  两位女士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温白凡打了个电话,让早就在附近待命的罗飞前来接人。
  没想到比他更先来到酒吧的是汪禹,不过他没有看到几位熟人。
  温白凡揉了揉发涨的额角,脚步不稳地走到他身边。
  “组长?”汪禹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醺意盎然的脸颊,连忙扶了他一把,“你怎么喝得这么醉?”
  “你、你帮我个忙……”温白凡眯起眼睛,手臂一阵乱晃,艰难地找准了方向,指了指趴在桌上一个隆起的人影,“帮我把付、付大记者送回家,那个……我喝高了,你点完头我就该撑不住了。”
  “先别倒,把地址先告诉我了再倒!”汪禹慌忙掐了他一把。
  人都走光了,赵明任由温白凡团在卡座里睡得天昏地暗,又将一杯盛在陶瓷保温杯里的蜂蜜水放在他触手可及处。
  温白凡的酒量不佳,酒品却让人很省心,反正喝多了就得睡觉,不拘觉短觉长,反正得眯上那么一会儿,醒来以后人就能清醒不少。
  记得他十八岁的那年,也是赵明把他养在身边的第十年,温白凡第一次出任务。
  回来以后,他生平第一次喝了白酒。
  一杯下肚,温白凡把空杯往桌上一撂,头一歪,就平静地呼呼大睡,害得赵明还以为他晕倒了。
  十八岁的温白凡和现在其实一点都不像。
  那时候的他不声不响,不主动和人交流,眼睛里没有光,安静得让人心惊。
  赵明知道这孩子会成为比他的父亲更加无坚不摧的武器,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起,他所背负的痛苦与孤独铸就了他的冷静和锋利。
  对于这个孩子,赵明的情绪很复杂,骄傲之中夹杂着微弱的怜悯。
  唐笑风是温白凡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两人十九岁相识,进入警局以后成为搭档,直到唐笑风死去,算起来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五年。然而,他让温白凡在性格上产生的巨大改变,连作为养父的赵明也忍不住暗自心惊。
  当然也有点欣慰。
  这个孩子本来可以活得轻松许多,如果没有二十年前的那一场意外。
  赵明看着温白凡沉睡的侧脸,眼眸里划过的光凝聚成一条狭长幽深的隧道,将他的思绪带回了过去。
  只可惜,唐笑风知道得太多了。
  …
  温白凡醉了,伏在桌上,意识沉入了梦境之中。
  他坐在一列火车上,车厢晃晃悠悠。窗外偶尔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却又隐入了幽暗狭长的隧道里。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火车终于停了下来。
  温白凡下了车,月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太阳明晃晃挂在天边,空气很闷热,他忍不住伸手松了松领子,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毛衣变成了一身挺括的黑西装。
  左胸前的口袋还嵌着一朵意味不详的白花。
  他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上走,楼梯很长,向上看不到尽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脚有些发麻了,终于看到一处平地露了出来。
  他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唐笑风巨大的黑白遗像赫然出现在他前方,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角,神情肃穆,如同深夜走廊尽头的镜子里骤然出现的幽灵。
  温白凡回头一看,身后的楼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偌大的灵堂,和黑压压的一片来参加葬礼的人。
  他们垂头默哀,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周围安静得如同坟墓。
  天上传来若隐若现的灵乐,但关上门的灵堂却把让这声音隔离得模糊不清,温白凡额前渗出汗珠,仿佛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扭曲起来。
  那黑压压的一片突然齐刷刷抬起来,一张张渗人的面孔如同发恶的妖魔一样从空中向温白凡扑来。
  那些面孔,属于那些被“神之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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