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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何玉后悔-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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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也是,把吃了我的东西还我。”姜小贞朝她们伸出手。
  女生们露出无语的表情,被她的话荒唐到了。
  “你那些吃的每次一大包一大包的,多得跟垃圾一样,而且全是几毛钱的便宜货。”
  “对啊,谁要吃你的东西?你多少次求我们吃,我们不愿意吃。偶尔吃一下是勉强吃吃,看你可怜好吗?”
  “那还是吃了。”
  姜小贞直勾勾看着她们,手进一步,伸到她们眼皮子下边。
  “还我。吃了吐不出来的话,换成钱还我。”
  

  ☆、鄙视的缘由

  
  又不是小学生了; 示威还用这种方式。
  不过很有效,那些女生一个个被姜小贞噎得说不出话。
  全班的人都在看着。
  女生们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小林; 原因很简单; 她是她们团体里的领头的,而且平时; 她吃姜小贞的零食吃得最多。
  发觉大家集中过来的目光,小林羞得涨红了脸。
  “你自己让我们吃的,现在说要还; 吃的时候怎么不说?早知道你这么斤斤计较,我们绝对不会碰你的什么破零食。”
  姜小贞就是斤斤计较,没脸没皮。
  “我的零食为我的朋友们免费提供,你们不是。你吐出来,或者还钱。” 她清清楚楚地向她索要。
  如果没有这么多同学在看; 她们几个已经就地呕出来了; 没见过姜小贞这么恶心的人。偏偏所有人注视着这里; 她们被她连累,感觉超级丢脸。
  小林上前反抗:“你……”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有理智的女生拦住她; 冲她使眼色:“我们给她钱,谁要做她朋友啊?”
  她们家里又不缺钱; 把钱给姜小贞之后; 看她怎么下得来台。
  几个人打了商量后,往她桌上拍了一张五十块。
  “不用找了。”
  “不用找?给少了,怎么找啊?”姜小贞双手托腮; 眨巴着眼睛问。
  “走吧,别跟她纠缠了。”在后面的孙琴拉了拉她们。
  上课铃响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师会来。
  那群女生也只好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
  姜小贞大获全胜。
  她打开钱包,收起那钱。摆好上课用的东西,把自己的书本笔记本大大地摊开,占满一整个课桌。
  身边的位置空了,她有足够的空间,心满意足地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真穷酸……”她身后的有人小声嘀咕。
  在这天以前,根本不会有人在姜小贞背后这么说。
  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被父母惯坏的模样。
  谈话间,三句不离“我爸爸”怎么怎么样,脸上写满自豪;对于别人说好的东西,她没有眼色极了,不喜欢就说不喜欢;随心所欲的打扮,张扬地走在校园,从不会因为受人瞩目不安。
  一旦开始被人讨厌,你接下来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放大,被恶意解读。
  姜元来找姜小贞那天,在校门口等了那么久,不被人注意到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出结论姜小贞家里有钱,我那天在学校门口碰到她爸来找她,她爸看上去像那种农名工。”
  小林和孙琴她们那边是最讨厌姜小贞的了。
  听到这个传闻后,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姜小贞不对劲。
  “想起来,那时姜小贞做我们的跟屁虫,我们到店里吃好吃的,她都不跟我们一起吃的。有时候她自带,有时候她说她瞧不上我们吃的东西。”
  “你们还记不,她之前买的言情小说拿去退,明星海报也是。”
  “对对!还说什么小说写得烂,那个明星是跟我们风买的,她不喜欢。”
  “肯定是她买不起啦,在那儿装不喜欢。”
  “绝对是的!”
  姜小贞身上的每一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鄙视了。
  更何况,她简直是个错误的总和,惹人讨厌界的范本。  
  自己丑,不自知;大家讨厌她,她安然自得。家里穷,装富;买不起的东西,装真性情,批评这个批评那个。
  就这种货色,还敢跟何玉放狠话。
  她凭什么?
  所有人都厌恶姜小贞之际,班主任在班会上还表扬她了。
  “我们班的卫生委员,每天都认真监督值日,而且她主动还帮我们班垃圾分类,卖了易拉罐和废纸皮。这笔卖废品的钱,她交给我,作为我们班的班费。”
  将手中的钱移交给班上的生活委员,班主任看向姜小贞,带头鼓掌。
  “我们要向姜小贞学习。”
  下面的掌声稀稀拉拉,鼓得最大声的……是姜小贞自己。
  她把全部的存在感,投入到卫生委员的职位中,希望自己的努力被大家认可。
  老师夸她做得好,姜小贞毫不掩饰地向外界表达着她的开心。
  她为自己鼓着掌,环顾四周。
  他们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改变,那是轻视,鄙夷,把她视为笑话的嘲弄。
  “噫,她每天翻垃圾桶吗?”
  “怪不得我老感觉她身上臭臭的。”
  “她之前分我们的东西,不会也是她卖废品买的吧,我要吐了。”
  敷衍的拍手声很快地停下了。
  只有姜小贞还在继续拍,鼓掌声持续到最后一个。
  没有人愿意做值日。
  要被姜小贞管着是莫大的屈辱,逃值日成了高一四班的家常便饭。
  即便是每天放学,姜小贞把值日生名字用粉笔非常大地写在黑板正中间,即便是姜小贞亲自过去,点名道姓地喊人:“你要值日的,不准走”,还是没人理她。
  他们以逃值日为荣。
  当天没做值日的有惩罚,他的值日天数会往上叠加。有些学生名字后面的惩罚日期已经叠加到了十天,但他不做,她又能耐他如何。
  姜小贞去告诉老师了。
  她独自一人,做了两周的班级卫生。而后,她把缺值日的学生名单拍在班主任的桌上。
  班主任并非不知道班上的情况。
  他翻开名单,看了一遍。
  那上面记录的几乎是一整个班的人。
  “姜小贞,”他头疼地跟她打商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然,先换个别的同学来做卫生委员吧,你也休息休息。”
  教师办公室的窗外,夕阳西下。
  这原本是姜小贞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
  她天天在清校时间回家,为了她负责的卫生。当她丢完最后一袋垃圾,洗手的时候她看向夕阳。
  夕阳真美啊。
  她想:一切都值得。
  她有朋友,她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她把卫生委员的工作完成得很好。
  一切都值得吗?如今的姜小贞不知道了。
  她望着那片暖融融的橙黄,记起的是同学们看她挥动扫把时的轻视鄙夷,记起的是何玉说的那句“姜小贞,我看不起你”。
  姜小贞沉默了很久,老师的那句话之后,她不再看他。
  她憋着一口气,用力看窗户外面的落日,眼睛瞪得使劲,使劲到眼眶泛红。
  班主任叹了口气。
  “老师,”收回视线后,她猝不及防地问他:“原因呢?”
  班主任以为她问的是,换掉卫生委员的原因,正准备解释。
  “是我认同的原因,那我就服气。”眸中写满了倔强,她浑身是竖起来的,保护自己的刺。
  老师垂下视线,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一室寂静。
  他不知从何说起,她却有要说的。
  “老师,可以因为别人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就看不起她吗?”
  班主任抬起头。
  姜小贞的眼眶太红了,红得像是哭过。
  但她没有。
  她的声音毫不动摇,不带一点儿哭腔,一个个问句掷地有声。
  “可以因为别人和自己穿的不一样,就看不起她吗?”
  “可以因为别人家里穷,就看不起她吗?”
  “可以因为别人胖,就看不起她吗?”
  “可以因为别人丑,就看不起她吗?”
  “不可以。”老师说。
  “不可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些都不可以成为,看不起她的理由。”
  “那是他们做错。”
  姜小贞捏紧拳头,质问他:“为什么从来只惩罚我,不惩罚他们?”
  

  ☆、我被欺负了

  
  姜小贞的卫生委员没有被换掉。
  那之后每天放学; 班主任亲自来到班级,按照名册上的点名; 让之前逃跑的同学留下来做卫生。
  不甘心被罚的值日生们一边拖地; 一边冲着姜小贞的背影碎碎念:“丑八怪,死肥猪; 告状精。”
  姜小贞突地转身,面对他们。
  “讲我坏话可以再小声一点,不要被我听到。”
  她叉着手; 居高临下地说。
  “相信你们已经知道,我会跟老师告状。你们骂我,想找我麻烦,我全部会汇报老师。”
  同学被她的话激怒,抡起拖把; 往前一摔; 嘴里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会告个状以为自己不起啊?”
  拖把直直朝姜小贞站的方向砸; 她眼疾手快地把它踢回去,不让它脏到她的裙子。
  “对啊,我了不起。”
  拖把哐当落地; 溅出的臭水尽数落在对面那边。
  “你们辱骂我,还不许我告状; 要我白白挨着。”
  姜小贞笑了笑; 把嘴里的字嚼碎了,啐在地上:“你们想得美。”
  说完要说的,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她掉头就走。
  正是这一副没人能打断她脊梁骨的模样,让姜小贞不断树敌。
  她还太年轻了,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强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可当她是一个人,去对抗一个世界蜂拥而至的恶意时,她的足够坚强便不再是坚强,它成为一种逞能。
  想要整你的人,永远不愁没有办法。
  独自吃完午饭的姜小贞回到教室。
  班级里同学不知道去了哪里,空荡荡的教室中央躺着一套课桌椅。
  桌椅皆被砸坏,断掉木头的残肢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抽屉中她的书本文具试卷掉得到处都是,像从破掉的肚子里扯出的内脏。
  桌面上,用红笔写着的巨大的“滚出高一四班”,是飞溅的止不住的血。
  这是对姜小贞的凶杀现场。
  ……
  画室。
  “我能问一问,这是你画废的第几张纸吗?”
  倚着窗的张世宇摘下耳机,捡起脚边被何玉丢弃的纸团。
  何玉没回答他。
  “想等你画完稿一起吃午饭,但看你这进度,等打完稿,食堂已经关门了。”
  “早跟你说了,自己去吃。”何玉的目光专注在画板上。
  张世宇偏不,笑嘻嘻地惹他:“好兄弟,心里有事就跟我倾诉,你这样不说,自己憋着多难受啊?”
  他皱了皱眉:“别烦我。”
  “你烦呀?我跟你说点不烦的。”
  张世宇清了清嗓子。
  “我们班的方建杰,他妹妹和贞子一个班。我这几天听他跟我唠八卦,那个贞子真的恶心到不行。”
  何玉没让他闭嘴,他判断他也有听的兴趣,便继续说了下去。
  “跟别人做朋友时请别人吃的东西,和人不好了,叫人还她。惹她不高兴了,她就去老师那边打你小报告。他们说她家很穷,她恶意批评别人喜欢的东西,其实是根本买不起,在嫉妒,在酸别人。你之前跟我说,你跟她小时是熟人,你也知道她家很穷的事吧。”
  何玉自然知道。  
  听张世宇这么讲,说明姜小贞家里的事情暴露了。
  她虚荣地撒下一个又一个谎,构建出如儿时一般的豪华城堡……假城堡塌了。
  这就像是看电视剧,反派做的丑事暴露了,正是大快人心的时刻。
  何玉画他的画,仿佛没听见张世宇在说话。
  “好啦,想来不用多说,能把你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得罪了,她的恶心程度可见一斑。”
  张世宇过来拍拍他的肩:“朋友,你别再为了她烦,以后还有的她倒霉呢,全校的人都讨厌她。”
  全校,这个词用得毫不夸张。
  对于姜小贞能招到这么多人的讨厌,何玉一点也不意外。
  她从小就讨人烦,不会处理矛盾。
  他妈妈从乡下辛辛苦苦背来送她的特产,她捏着鼻子说好臭;扮家家酒,别人要按她分配的角色玩,不然她就不给大家提供道具;看到其他小孩没了她玩得更开心,从楼上扔玩具熊下来泄愤;她生他的气,让学前班的人全部不要理他,理他的一律视作叛徒。
  让全部人不要理他的那次,她最后被全部人孤立了。
  堆成山的礼物,竟然无法贿赂六岁孩童的心,姜小贞太不会交朋友。
  她对人好的时候,永远是一种由上对下的施恩的态度。当所有人都感到,自己被她当作低贱的奴仆,那她这个公主也不再有人拥护。
  何玉比姜小贞更早看到她的结局。
  那一天,他听见了她的喊话。
  她喊得那么大声,听不到除非是聋。
  “何玉,你会后悔的。”
  新仇旧怨,在这个人那里吃过的苦,全部想起来了。
  寄人篱下的时光,保姆房中小姐养的狗。
  她的爱好是抢他的东西,半夜到他房间打他巴掌;全部人哄着她,她闹脾气便如临大敌,他要无条件让她;她做错事,他妈妈反而骂他。
  为什么明明在高中认出了姜明珍,却不上前打招呼?
  今时不同往日,何玉这个名字是优秀的,被人羡慕的。
  姜小贞知不知道啊?
  他不再是她乡下保姆的儿子,不再因为口音被人笑话,不可能在被欺负的时候忍气吞声,不用再把她吃剩的边角料当作难能可贵的珍馐。
  他不是那个坐在台下角落的小男孩,羡慕地看着她被有钱的爸爸,漂亮的妈妈牵着……现在的他身上也有聚光灯。
  第一次食堂见她,何玉不打招呼。
  他想,她不记得他的话,就算了。
  第二次店铺门口见她,她的生活方式与他的截然不同。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何玉划开界限。
  第三次见她,得知她家道中落。她却没有如他穷的时候一样,她仍要做公主。
  他试探地走近她,观察现在的她。
  第四次,他帮她倒垃圾,她高高在上给他的答谢,让何玉又一次恼怒。
  而后,他亲眼所见她虚荣的模样,她那句“我们是朋友对不对?”如利用一般。
  对不对,何玉怎么知道啊!他把她当朋友,他不知道,至今为止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把他看成一条狗。
  “何玉,你会后悔的。”他要如何后悔?什么样的把柄在她手中?
  姜小贞说了那么多次要让他后悔,最后他次次全身而退。
  这一次,她的响动这么大,必是对自己报复的手段信心十足。
  姜小贞要做什么?
  说出他是乡下来的?说出他们是他家的下人?讲出他小时候受她侮辱的糗事?
  何玉等她的报复等得很烦躁。
  她为什么还没有这么做呢?都过了这些天了。像她那种虚荣爱炫耀的人,有什么不这么做的理由?
  手中铅笔发出沙沙的声响,涂出的线条杂乱无章。
  何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根本没有画画的灵感!
  “他们在那边看什么啊?”张世宇望向楼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教务处附近看热闹。
  定睛一看,他瞥见公主裙的蕾丝裙摆。
  “咳咳。”张世宇关上窗户,以免何玉心烦。
  “外面是什么?”见他举动不寻常,何玉问道。
  张世宇只好实说:“好像是那个人……扛着张桌子站在教务处。”
  耳边传来撕纸的声音。
  “我多嘴!你可别撕了,快画吧!按你的水平用脚画都足够交作业,别要求那么完美好吗?”
  丢掉纸团,何玉背起背包。
  “不画了,去吃饭。”
  “哦哦。”张世宇去拿自己的书包。
  出画室,他见何玉走的方向不对。
  “朋友,去食堂走左边楼梯,你走右边下去……”是教务处。
  ……
  姜小贞站在教务处门口。
  她带着她被摔烂的,上面写着“滚出高一四班”的桌子。
  “教务处的老师有在吗?”
  姜小贞使出最大力量拍门,把门拍得咚咚响。
  “有人管吗?”
  尖细的声音,如一道绷到极致的弦,像一支抵住喉咙的箭。
  她喊道。
  “高一四班的姜小贞被欺负了!”
  里面没有人应声。
  周围看戏的人,却越来越多。
  “那就是贞子吧。”
  “噗,闻名不如一见,真的丑。”
  “她来教务处干嘛?”
  “谁知道啊?疯疯癫癫的。”
  天气有点冷,姜小贞吸了吸鼻子。
  轻轻压上来的重量,使弦从外围开始开裂,出现细小的毛边;箭刺进肉里,刺破皮肤,渗出一滴滴的血。
  不疼,不承认就不疼。
  不怕,会没有事的。
  她吸啊吸,抱着自己的双臂,上下划拉了两下。
  自己给自己安慰,自己给自己加油。
  咚咚咚,姜小贞拍啊拍。
  “姜小贞被欺负了。”她说。
  “有没有人管?”她问。
  围观的也有一些心地善良的人,高声提醒她。
  “喂,老师去吃饭了,你看不出来吗?”
  “要换桌子,下午再来吧。”
  “你跟泼妇骂街一样站在这儿,太碍眼了,先回去冷静一下好吗?”
  何玉和大家一样。
  他觉得姜小贞太碍眼了。  
  丑还是要穿公主裙,碍眼。
  穷还是挑三拣四,碍眼。 
  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碍眼。
  最碍眼的就是她什么都没有,明明什么都没有,她还能把头高高昂着。 
  她穿着皇帝的新装走在路上,自己觉得自己漂亮极了。
  谁都想上去告诉她,她什么都没有。  
  等到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尽情看她的笑话。
  只是,为什么何玉笑不出来呢?
  他在人群之中凝视姜小贞,像个智障一样,对着不会开的门呼救。
  她说的不是“我被欺负了”,她说“姜小贞”被欺负了。
  姜小贞用尽全力要保护“姜小贞”似的。
  他赌不出五分钟,她就会在那扇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哭出来。
  众望所归的,反派姜小贞坍塌的时刻,已经初见雏形。
  落在何玉眼中,他却发现:那竟然比上面的,不论哪种样子的姜小贞,都碍眼上一千一万一亿倍。
  她狼狈的样子,他更难接受。
  

  ☆、你很介意吗

  
  一个人影走出人群; 来到姜小贞身边。
  “我找你有事,能来一下吗?”
  她转过身; 目光撞进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他背对着午后的暖阳; 光线沿着他的发丝、轮廓,倾泻而下。
  姜小贞看得愣住了。
  何玉朝她伸手; 在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
  姜小贞退了一步。
  她瞥向身后的人群,那些之前她想要忽视的声音……原来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
  姜小贞低下头,吸了两下鼻子。
  等她再抬眸时; 眼里那股讨人厌的骄傲劲又回来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他们如他所愿的划清界限了。
  她扛着桌子走掉,宛如携带重型武器的打手,腰杆笔直,无限威风。
  围观的人纷纷为她让道。
  何玉没追过去,其实他也不太明白刚才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 望着姜小贞的背影; 他还是很难受; 不可名状的负疚感将他淹没。
  姜小贞不打算换掉她被人涂画过的课桌。
  教务处没有老师,她带着桌子去了管理部。那边的管理员大叔修东西很有经验,敲敲打打; 三两下帮她把课桌修好了。
  “这能用吗?”虽说是他亲手修的,大叔也无法确定:“我觉得你还是去教务处领一张新的吧。”
  姜小贞没附和他的话; 跟他再三道谢后; 她把课桌搬回教室。
  如果还有斗争的力气,她会继续斗下去的。
  姜小贞的尸体不应该由她自己收拾。
  每一科的老师进到教室上课,都会看见那张显眼的桌子。
  不用手臂或者书本挡住那行“滚出高一四班”; 姜小贞给全部人展示自己受过欺凌的罪证。
  老师问:“姜小贞,你的课桌怎么回事?”
  姜小贞在全班人面前,朗声答道:“高一四班的同学们写的呀。”
  无数怨毒的目光投向她。
  没有人能做到比姜小贞更遭人恨。
  下课后,整个高一四班除了姜小贞,全部被留堂训话了。这事甚至被人告到了教导主任和段长那边,他们也来了。
  所有人都认定是姜小贞去告状的。如果她有时间,她确实会这么做,不过她光是修课桌已经花费了一个中午。
  姜小贞认为是哪个老师把教导主任和段长请来的。
  班上同学被训话的时候,她搬起自己立不稳的椅子又去了一趟管理部。
  椅子没有桌子受伤得那么严重,找大叔借一借工具箱,她可以自己试试看能不能修。
  与管理员没说几句话,从外面来人了。
  姜小贞转过头,见到何玉。
  她心中无语:这人简直是爱看她笑话第一名,他怎么又来了?
  借到工具箱,姜小贞目不斜视地绕过他。
  搬着椅子出去,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修理。
  某个跟着她过来的人影,在面前的地面投下一片黑色。
  “姜小贞,你总得找个解决办法啊。”
  姜小贞侧到另一边。
  只可惜,躲得过他的影子,躲不过他的声音,何玉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把桌椅修好,是想继续用下去吗?”
  “对。”
  姜小贞挥舞着手中的锤子,声音又干又硬。
  “我会每天用它们,让看我不顺眼的人继续看着。”
  “他们视你为眼中钉,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何玉蹲下来,蹲在她的旁边,认认真真地建议:“跟班主任说一下,转班吧。”
  姜小贞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凶,写满不服气。好像那种会啄人的公鸡,已经张开翅膀,做出预备攻击的姿势。
  “不可能转班。做错事的不是我,我不会如他们所愿滚出高一四班的。你的话跟我班主任之前说的一样,他知道了班上的人因为讨厌我逃值日,想换人当卫生委员。我不会同意的,我没做错事,我不接受任何惩罚。”
  身边那人静默几秒。
  而后,他长叹一声。
  何玉说了一句话,让姜小贞几乎落泪。
  他问:“那这样你不会受伤吗?”
  暴露自己鲜血淋淋的伤口,身在谷底,想要把其他人也拽进来。
  可是,伤口不包扎的话,怎么恢复呢?
  在谷底一直等待着,不冷吗?
  那样的话,你会好受吗?
  “你最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了!”
  姜小贞丢下锤子,重重地推了何玉一把。
  他没有反抗的力道,直接被她推倒在地板。
  “你说我丑!”
  “你看不起我!”
  “你和全部人一样的!”
  何玉摸着自己作痛的尾椎骨,准备起来,下一句骂姜小贞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等他站起来,他见到水滴砸落水泥地,散开一朵小小的痕迹。
  何玉没敢抬头盯着姜小贞的脸看,或许那样比较好。
  她哭了。
  “我有多么努力打扮漂亮、讨人喜欢,你们凭什么因为我长得丑笑我,因为我家没钱看不起我。”
  委屈的哭腔,委屈的吸鼻涕的声音,她哭得极尽克制,却已是溃不成军。
  胸腔仿佛被石头紧紧压着,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告诉我,丑、胖、穷,没朋友,这里面有哪一点可以让你们合情合理地鄙视我,排挤我,讨厌我?”
  见到她终于哭出来,还哭成了这个样子,很多事情,何玉一瞬之间都想通了。
  “你很介意吗?你的丑、胖、穷,没朋友。”他问了一个看似完全不想干的问题。
  何玉没安慰她,没向她递纸巾。
  他的声音是冷静的,没什么温度的,好像一点儿没有为她的眼泪动容。
  姜小贞哭得脑子一片空白。
  “显然是,”何玉已有了回答:“你不介意的话,也不会对着我大吼大叫了。”
  对,她介意。
  平日的那个姜小贞肉眼可见地垮掉。
  好像蜕掉一层皮一样,她整个人变得灰暗。缩着肩膀,垂着头,掩着面,歪歪斜斜地站着,她崩溃,难过,大哭。
  身上用作防卫的骄傲与自尊,不复存在了。
  何玉没有给她提供缓冲的空间,可以躲起来的地洞。
  反而,他追过去,把那个逃兵用钩子抓出来。
  她想的没错,他是爱看她笑话第一名。
  “长得丑、家里没钱、即便是努力讨人喜欢还是没有朋友,你介意的。”他全部念一遍,并依照她的反应做了确认。
  “你问我,它们凭什么成为鄙视你的理由。你又为什么用这些相同的理由来鄙视自己呢?姜小贞,从我再见你之后,你整个人是撕裂的。我一直想不懂这种撕裂感从何而来,直到刚才,我听到你那么质问我。”
  她的哭声止住,一双泪眼恶狠狠地望着他,试图要自己再把壳穿上。
  她失败了。
  “你在学幼年时期的自己,不是吗?”
  那双清澈的棕色眸子,映出姜小贞的狼狈。
  他直言不讳道:“但你学的真的一点儿都不像。”
  “那时的你自信,是真正的千金,你不懂事因为你被父母溺爱惯了,尚未成长。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懂得了人情世故,你能够读到别人目光里的鄙夷,学会了自卑。”
  “我没有自卑!”姜小贞无力地挣扎。
  何玉问:“没有的话,你需要假装什么?”
  她无话可说。
  “你穿着公主裙,假装自信,假装不畏惧别人取笑的目光,自我感觉良好。”
  “你家里穷,假装有钱,不敢在学校见你的爸爸。上一次我说出这一点时,你辩解。可是,在跟朋友吹嘘时你没有一刻察觉,她们会误会你仍是富家小姐吗?我不信。你明知还要说,那你就是出于虚荣,在假装。”
  “别人讨厌你,你假装自己没受到伤害,假装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硬着头皮让自己不要躲。”
  “别说了。”
  冷着声音打断他,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何玉攥住她的手腕。
  “你不让我说,因为你不能直面自己长得丑、家里穷、你不再是公主了,你不愿意承认嘲笑的目光会让你受伤。你披着浑身的漏洞,一边逼着自己我行我素招惹着厌恶,一边为自己的格格不入感到自卑抑郁。那你甚至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大摇大摆在招人讨厌的道路上一路走到底。”
  姜小贞看着何玉,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好吗。”
  她闭上眼,鼻子一皱,又快哭出来了:“让我走吧。”
  “让你走掉,回到之前的状态吗?姜小贞,你真的该醒醒了。”
  他松开她的手。
  姜小贞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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