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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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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苏展手段高明。但她没想到,好不容易埋下的棋子,竟然不到一个月,就被他发现了。
愁多夜长,局势不利。
陆明远并不清楚苏乔的处境,当然也不可能协助她。隔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乘坐火车抵达威尼斯。为了方便和人联系,他破天荒带上了手机。
临行前,陆明远将手机号留给苏乔,嘱咐道:“这是我的新号。”
苏乔扫了一眼,信誓旦旦:“我会背了。”
陆明远认为她在开玩笑。
苏乔识破他的怀疑,当场复述了一遍。她向陆明远炫耀:“我七岁学会算账,十岁会做财务报表……要背一串数字,看一眼就足够了。”
陆明远和苏乔截然相反。
复杂的数学让他感到头痛,很多情况下,他依靠的是灵感和直觉。或者说,他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天才。
不过听闻苏乔的特长,陆明远升起一丝敬佩,他道:“你小时候过得挺辛苦,你父母从小培养你做公司继承人吗?”
苏乔觉得他话中有坑。
但她选择说实话:“对啊,我是独生女,到了将来,肯定要子承父业。”
“子承父业”这四个字,陆明远的父亲也对儿子说过。
可惜陆明远拒绝了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当天下午,陆明远从威尼斯火车站出发,乘船去往指定的码头——父亲派遣了一名手下,在码头附近接应他。
蔚蓝色的海面一再铺展,光影抖落在水浪中。
海鸥绕着帆船盘旋,混杂着悠长的鸣叫。码头边聚集了一众游人,神态悠闲,说着各国语言,海风从远处吹来,带了点湿润的气息,融进这座浮在水上的城市。
那批游客们就说,看啊,威尼斯的一切都让人着迷。
陆明远独自出行,没有伙伴。他拎着旅行包,坐在岸边的长椅上,一只雪白的海鸥靠近他,落在他的脚边,来回踱步,富有涵养地讨要食物。
旅行包里装了衣服、护照和钱夹,再没有别的东西。陆明远靠着椅背,和海鸥说:“你找错人了,我没带吃的。”
海鸥扑棱一下翅膀,飞向了对岸。
对岸矗立着一座宫殿,流光璀璨,金碧辉煌,彰显巴洛克式的奢靡。但是一艘游船挡住了它的风光,随着船只越来越近,站在甲板上的那个人,吸引了陆明远的全部注意。
她戴着一顶草帽,手腕搭在围栏上,流风撩起长裙的裙摆,遮不住雪白的小腿。
正是苏乔。
苏乔也看见了陆明远。隔着海浪起伏的浅滩,她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握住栏杆,对他笑了。
陆明远起初在皱眉。后来眉头舒展开,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船只靠岸的地方,苏乔下船的时候,陆明远向她伸出了手。
苏乔调侃道:“你第一次主动牵我。”
“不是第一次,”陆明远记得比她更清楚,或许是因为海风过于缠绵,他还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难道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
苏乔摒弃了羞耻心,愉快地回答:“对呀,你才发现吗?”
她紧随他的脚步,沿着古老的石板街,走向城市的外围——这里有威尼斯的街头艺术家。他们中的一些人将自己打扮成雕塑的模样,模仿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作品。
苏乔稍微驻足,掏出几枚欧元硬币,放进了雕像前的容器里。
陆明远下意识地询问:“你喜欢这种造型?”
苏乔脱口而出:“比起他们,我当然更喜欢你。”
“没什么可比性吧,”陆明远不以为然,“他们都是陌生人。”
街道的右侧是一片海域,左侧是连绵不绝的建筑。穿着吉普寨长裙的女人站到门前招揽生意,她的店里挂着耳环、项链、和手工脸谱,杂七杂八,毫无章法。
苏乔立在橱窗前,看中了一个发饰。
她一边观察银色的发卡,一边和陆明远说话:“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真的,陆明远,我没和你开玩笑。”
陆明远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捏得紧了紧,又松开几分。他仍然不肯相信她,遂敷衍道:“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苏乔轻笑了一声。
店铺的老板——那个吉普寨女人,已经走了过来,向苏乔推销精巧的首饰。
苏乔压低了嗓音,用英文悄悄和她说:“夫人,我丈夫和我吵架了。你的店里有试衣间吗?我想在安静的地方和他聊天。”
她付出一些欧元。
得到一个装修精致的小房间。
苏乔把陆明远骗了进去:“来呀,帮我试试那条项链。”
陆明远提醒道:“下午四点整,我父亲派来的人,要和我们在码头碰面。”
苏乔亮出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你来得这么早,时间充裕。”
试衣间内部狭窄,仅容他们两人站立。苏乔把长发向上拨,露出白嫩的脖颈,她邀请陆明远给她戴项链,他没有拒绝。
幽闭的密室里,一盏铁灯高悬。
灯辉摇晃,镜子反光,陆明远低头看她,手指摸到了她的脖子。他轻轻地按了按,领略了柔滑的触感,又从镜中看到苏乔漂亮的双眼,瞳孔中只有他的影子。
他分不清苏乔是为了勾引他,还是为了试戴项链。如果是前者,她已经如愿了。
“不用试了,”陆明远忽然说,“你戴什么都很适合。”
言罢,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一霎涌入,激得苏乔深呼吸。几米之外,陆明远正在付账,店主帮他装好项链,笑着问道:“先生,您还在和妻子吵架吗?”
陆明远握着钱夹,先是一怔,随后道:“你误会了,我和她相处融洽。”
他搞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词汇量也变得贫乏。
离开这家店铺后,苏乔又买了面包,坐在椅子上喂海鸥。陆明远送她的那条项链,被她珍重地放进了旅行箱——她有很多比这更贵重的首饰,不曾有哪一件如此讨她欢心。
当天下午四点,陆沉指派的人没有出现。
直到晚餐结束,陆明远的手机才响了起来。
饭店内部,烛火摇曳,玻璃窗外是入夜的威尼斯。苏乔用叉子挑起吃不完的意大利面,把面条卷成圆形,听见陆明远低声道:“我不是一个人。今天下午,我和父亲打过招呼。”
他握着手机,看向门外:“你迟到了五个小时,现在太阳落山了。”
门口站了一个彪形大汉,剃着光头,身量健硕,左臂有青色纹身。他冲着陆明远招手,嘴一咧,笑容可掬,牙齿整齐:“陆老板让我来接你,走吧,现在上船?”
陆明远知道不能以貌取人。
但他还是端起酒杯,对苏乔说:“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留在旅馆,别再跟着我。”
苏乔拉过他的手,低下头,从他的杯子里喝酒。
陆明远伸了一下手指,指尖就擦过她的唇瓣。苏乔的所作所为给人一种错觉——陆明远可以随时随地,把苏乔按在墙上亲吻。只要他喜欢。
苏乔的声音打破了气氛:“我必须和陆沉见面。我也能保障安全,请你相信我。”
苏乔难得严肃,陆明远勉强答应。他省略了很多细节,故意不思考,减少对苏乔的猜忌。但是夜间航行,穿过威尼斯的水道,驶向一个隐藏的住处——以上三点,都让陆明远放不下戒心。
他坐在一艘不起眼的船上,完全忽略了威尼斯的夜景。
苏乔和陆明远并排,撑船人是那个彪形大汉。他背对着他们,距离很远,甚至看不清身形。
船头掌灯,夜色为他们掩护,石桥从头顶飘过,成千上万的星光囿于一方水泽,十六世纪的建筑坐落在河道两侧。
“真美啊,”苏乔道,“不过我听说,这里很容易迷路。”
她手里握着一个东西,微型便携,很难发现。
陆明远猜测,那是一个导航仪。他没有出声,相当纵容。
苏乔又问:“你昨天跟我说,你会晕船……你现在晕吗?”
“有一点晕,”陆明远虽然承认,却一再强调道,“只有一点。”
苏乔拿了一盒糖果,晃出“咣当”的声响:“吃几块薄荷糖就不会晕了。”
自从知道陆明远晕船,苏乔提前做好了准备。她很少这么体贴,她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第21章
陆明远接受了苏乔的好意。他吃了两块薄荷糖,把装糖的盒子还给苏乔,苏乔又问了一句:“这种糖甜不甜?”
木船追随水波,在弯道中畅游。夜到浓时,白雾从水面上升起,视野随之模糊,如同置身于幻境。
陆明远凝视苏乔。
雾气就弥漫在她的眼眸里。
风声渗入,她微微垂首,心不在焉道:“听说你晕船,我特意买的糖。”
陆明远回应道:“很甜。”
或许是心理作用,他竟然不晕船了。
薄雾尚未消散,他们缓慢地靠岸。水光在朦胧的灯色中流淌,那位撑船人拉住一座木桩,忽然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袁腾,跟了陆老板好几年。”
袁腾率先上岸,面对着陆明远,嗤嗤发笑:“我左手有个纹身。当年跟了陆老板啊,心里儿高兴,这不,就去弄了个纹身。”
“纹了什么?”苏乔饶有兴致道,“陆老板工作负责,体恤下属。如果我是他的员工,我肯定会觉得,他是个好老板。”
袁腾拎起衣袖,挽得更高:“得嘞,瞧好了,我纹了一行佛经!”
话音未落,陆明远走上台阶。他蹲在木桩边,想要拉苏乔一把,但她脸色乍变,说了一句:“小心。”
冰凉的枪口抵住了陆明远的后颈。
苏乔呼吸骤停。
她依然站在船内,和陆明远仅有一米之隔,却筑起一道生死界限。
袁腾笑道:“为什么要纹佛经?因为呐,用这只手杀人,算是超度吧。冤有头债有主……”他揪住陆明远的衣襟,勒紧了他的脖子,眼中迸发出狠厉神色:“做了鬼,好上路。”
做了鬼,好上路。
寒意刺骨,脊背生凉,苏乔选择跳船。
水花一霎飞溅,袁腾愣了一下神,陆明远便从他手中逃脱。他们位于一块石墙的北侧,附近连一堵门都没有,陆明远拽着袁腾的连帽衫,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
他踩住了袁腾的膝窝,却没有扭转战局。
袁腾就地打了个滚,扯着陆明远的手臂,企图将他禁锢在地面。但是陆明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锋利的刀口对准袁腾的颈动脉,毫无迟疑地切了下去。
袁腾急忙惊呼:“少爷,你等一下!”
手枪掉落在一旁,他用此生最快的语速说:“那把枪是假的,老板让我试试你啊!”
陆明远松手了。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手指,陆明远居高临下地看他,确定伤口很浅,袁腾死里逃生。但是这还不算完,陆明远用刀柄挑起袁腾的下巴,态度冷漠,质问道:“你老板在哪里?”
他没问“我爸在哪儿”,直接用“你老板”这种称呼,指代自己的父亲。
袁腾咽了一下唾沫,笑呵呵道:“您先等等……”
陆明远将袁腾反扣在地面,扯过一条拴船的绳子,将袁腾的双手缚紧。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把枪,反手一转,对准天空,扣下了扳机——什么都没发生,袁腾所言非虚。
恰在此时,水声再次响起,苏乔爬上了岸。
她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裹住身体,在这暗沉无边的夜色里,像是一条自投罗网的美人鱼。
美人鱼浑身发冷,她走向了陆明远。
“这堵墙有问题,”苏乔暗示道,“四面都是墙,没有门。”
陆明远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而后下移,落到了她的胸前。沾湿了的领口挡不住春色,她在他的面前又毫无掩饰。
陆明远想起一个词——波涛汹涌。
苏乔意会,附在他耳边道:“陆先生,你要是想摸,或者揉一下,我不会拒绝。”
陆明远道:“都是脂肪,有什么好摸的。”
苏乔笑道:“你和普通男人完全不同。”
陆明远脱下外套,罩在她的身上:“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乔拢紧衣服,坦白道:“因为我知道袁腾在做戏啊,他的枪是假的。你们搏斗的时候,他忽然失手了,按过一次扳机,一点声音都没有。”
此话一出,旁边的石墙开了一道门。
门后挂了一盏灯,灯光劈开雾色,照亮了阴涩的环境。
躺在地上的袁腾如获大赦,连忙扭动着身躯,哭丧道:“老板,接少爷回来,是个苦差事啊……”
明暗交织的光影中,陆沉穿一身家居服,眉目英挺,身量笔直,眸色极为深邃,和苏乔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了两个人——那两人体格魁梧,腰间挂枪,双手负于背后,显然不是闹着玩的了。
“明远,”陆沉敲响了石墙,温和道,“跟爸爸进屋吧,外头凉。”
陆沉的这间屋子,设计得十分巧妙。门缝形状不规则,完美融入了墙面,倘若不仔细研究,根本找不到正门。
再看他的室内,挂满了各类画作。
据说意大利人为了保证油画不褪色,会利用细碎的、五彩斑斓的晶石,覆盖在那些传世名画上——这种石头,被称作马赛克。
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里,有不少诸如此类的艺术品。用晶石修补一幅画,可能要花费几十年,耗尽工匠的耐心。
而陆沉的收藏品中,也有不少马赛克珍品。除此以外,书架上还端放着瓷器、古玩、西洋银具,苏乔终于明白,陆沉的生意涉及了国内外倒卖。
陆沉瞧见了苏乔,他平静地打招呼:“苏乔小姐。”
他没有一丝惊讶,苏乔也自然而然道:“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的公司年会上。”
“嗯,对。转眼就到了今年六月,时间不饶人,你说是不是?”陆沉打了个响指,他身后的那名壮汉,立刻前往袁腾的所在地,掏出一把军刀,割断了绑住袁腾的绳子。
袁腾连滚带爬,指着自己的脖子:“操,都流血了。”
陆明远瞥他一眼,奚落道:“你手臂上的佛经,没有保佑你吗?”
他跟着陆沉进门,左手牵住了苏乔。
指尖扣在她的腕上,她的脉搏跳得有些快。他生出安慰她的念头,可惜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信任父亲。
父亲使了个眼色,两位壮汉向他俯身,关紧了石门。
室内干净整洁,格外温暖。
正厅摆了一张沙发,其上坐了一男一女。男子和陆沉年纪相仿,女孩子约莫二十岁,面容清秀,楚楚动人,她刚看见陆明远,便出声向他问好:“明哥,你好啊,你还记得我吗?”
苏乔从陆明远的眼神中猜出,他已经不记得了。
很奇怪的,她莫名有些欣慰。
陆沉笑得慈蔼。他径直走向沙发,介绍道:“这是你周扬叔叔,你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你周杨叔叔的女儿周茜萍,今年二十一岁了,在意大利上学。她和你一样,读艺术的。”
陆沉在对待客户或者合作伙伴时,总是饱含着耐心。
苏乔立刻猜到,周扬要么是一位大客户,要么是极为亲近的合作伙伴。
陆沉屏退了他的保镖,亲自拿起一瓶香槟,弯腰在橱窗内寻找玻璃杯,要给在座的人准备饮料。他的这种举动,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势,像在促成一场温馨的家庭聚会。
直到苏乔走过去帮忙。
她穿着陆明远的外套——对苏乔而言,这件外套太大了,衣摆遮到她的大腿,领口将她捂得严实,让她看起来有点不协调。
陆沉起初抬高嗓音,状似关切道:“去楼上休息吧,你是苏景山的孙女,没人会亏待你。”
随后,他又低声说:“你跳船在前,陆明远和袁腾搏斗在后。我儿子在你心中的地位,也不是特别高吧。你们在罗马的那天,他可是拼了命地保护你……”
陆沉举杯,晃了晃酒水,道:“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儿子。”
第22章
橱柜的玻璃窗反光,映出陆明远的影子。
他站在苏乔和陆沉的身后。
原来如此,苏乔心想。
她最恨人挑拨离间,以牙还牙道:“你有一个好儿子,他直觉敏锐,才华横溢,还救过我一命……我刚才要是不跳船,他哪有机会还手?我和陆明远不一样,我没学过格斗,只会拖他的后腿。”
讲到这里,苏乔忽然一顿,紧接着问:“陆老板,你知道罗马旅馆发生的事,还了解得挺详细,是不是约翰告诉你的?”
她笑了起来,充满恭维道:“您不愧是我爷爷最器重的员工。”
陆沉自斟一杯酒,仿佛苏乔的长辈,气定神闲道:“你啊,伶牙俐齿,从小就这样。”
他合上胡桃木的橱柜,拿起一把银制的夹子,从铁桶里掏出冰块,放进盛满香槟的酒杯中。水渍溅出来几滴,被他用手帕抹去,他笑着说:“你堂哥苏展,比你内敛多了。”
苏乔从小到大,经常被拿来和苏展比较,她已经习惯了。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面朝着陆明远,继续和陆沉说话:“苏展比我内敛,也比我心狠手辣。”
陆沉接下来的回答,出乎苏乔意料之外:“我听说阿展新换了一个司机,是吗?”
倏然之间,“啪”的一声——是冰块滑入玻璃杯的轻响。
苏乔啼笑皆非:“陆老板,您让我刮目相看。虽然身在意大利,也没放过国内的消息。”
她扶着桌沿,话中有话道:“司机一家人被我安排到了上海。他们帮我承担风险,我就会帮他们找好退路。”
陆沉耸肩,一笑置之:“如果你爷爷还活着……他不会赞成你的善举。”
苏乔从容不迫道:“是啊,可惜他去世了。”
她的言辞毫无冒犯,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陆沉的心里却扎了一根刺。
他一时语塞。不过喝了一点酒,又释然地笑了。
陆明远旁听他们的对话,其实有些听不懂——但他即便听不懂,也不会主动询问。他从随身行李中翻出一条毛巾,在苏乔和陆沉双双沉默时,陆明远把毛巾递给了苏乔。
苏乔当着他父亲的面,向他诉苦道:“我有点冷。”
陆明远道:“你的衣服湿了,还没换。”
苏乔道:“对呀,我想借一个房间……”
陆明远看向了他的父亲。
父亲端着香槟,自斟自酌,妥协一般招呼道:“楼上有一间客房,是为你准备的。明远,把这儿当自己家,今晚你睡那里吧。”
他没提苏乔的房间在哪里——因为根据他收到的线报,苏乔早就和他儿子住在一起了。他后悔没告诫过儿子,一定要防范姓苏的人,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苏乔跟着陆明远上楼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那位名叫周茜萍的年轻女孩子喊道:“明哥,你不下来和我们聊会儿天吗?天南海北,多好玩儿啊。”
她身体前倾,冲他招手。
陆明远拎着行李箱,注意到父亲的目光。他认为客厅气氛诡异,遂回答道:“你往旁边看,我父亲还在,他会陪你们聊天。”
地面铺着一块波斯地毯,其上遍布手工刺绣,展示了低调的奢华。周茜萍忽然站起,高跟鞋踏住地毯,如同行走在云端。
“明哥,我小时候,你还带我骑过马,”周茜萍笑道,“今儿个见面,咱们都生疏了。”
她仰起头,视线逡巡一番,定格在苏乔身上:“楼上有好几间卧室呢,我给你们带路,好不好?”
苏乔回馈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周茜萍年轻气盛,不知道苏乔的底细。父亲拉了她的袖子,她没管,一甩而脱,径直走向了楼梯。
三楼的门厅处,两个天使雕像扶着一座大型油画,前方石台上立着一盏黄铜灯架,长夜漫漫,金红色的烛火即将燃尽。
周茜萍介绍道:“这幅画,叫做《伽罗的婚礼》,当然了,它是个赝品。”
她和盘托出:“我是作者,耗时一个月。”
苏乔不言不语,暗想陆沉生意链庞大,不止做境外走私,也做赝品倒卖。哪怕买家心里知道是假的,他们也喜欢那些假到逼真的名画。
陆明远不是合格的同行。他没有停下脚步,赏鉴艺术品,他推开了卧室房门:“是这间吗?门还开着。”
苏乔来了兴致,调侃道:“你今晚好着急啊。”
陆明远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他挽起袖口,低声和她说:“我手上沾了血,黏了吧唧,想洗掉。”
苏乔垂眸,瞧见他右手的手腕上,戴着那条曾被他认定“gay里gay气”的手链。她的心脏一瞬软化,软到硬不起来,她格外轻柔道:“好啊,你去洗手吧。”
楼梯玄关处的周茜萍,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声。她只听到苏乔的那一句“你今晚好着急啊”,然后就看到陆明远冲进卧室,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苏乔在门口轻笑,回头望向周茜萍:“你们的早餐时间是几点?我一般不吃早餐,起不来。”
呸,放荡,不要脸。
周茜萍暗骂一句。
她跺了一下脚,气到脸红,扭头走下了楼梯。
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苏乔才掩上房门。
但她没进房间,她站在旋梯扶手边,偷听楼下的谈话。
周茜萍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她拔高嗓音,忿忿不平地抱怨:“爸,她不是陆叔叔那边的人,也不认识我们,你们就让她进来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陆沉的宽慰,竟然在此时响起。
苏乔甚至觉得,陆沉是故意讲给自己听的:“谁说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没有她爷爷,生意做不成。”
周茜萍反问:“她爷爷是苏景山吗?”
陆沉尚未回答,周茜萍又问:“她是苏乔,还是叶姝?苏景山有两个孙女,我一个都没见过。”
“没见过就算了,”陆沉忽而笑道,“她们都不懂艺术,和你没有共同语言。”
楼上的苏乔也笑了,推断出周茜萍和她父亲的身份。
她绕了个弯,看遍三楼的环境,最后走回了卧室,关上木门,饱含心机地反锁了。
陆明远刚从洗手间出来。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一幅画作的名字,虽然迫切地想和父亲谈话,碍于周扬和周茜萍在场,陆明远什么都没说。
苏乔和他想法一致。
她脱下他的外套,检查完浴室构造,关掉电灯,打开水阀,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洗澡。
这种做法,让她更有安全感。
报应来得毫无预兆。
三楼的所有房间,一贯属于贵宾专用,每天都有女仆打扫。浴室的砖石被擦得锃亮,尤其是镜子之前,没做干湿分离,外表极为光滑。
如果苏乔开灯,她一定能看见。
可她没有,所以摔了一跤。
陆明远听到响动,推门而入。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苏乔心跳得厉害,她还没开口,陆明远便问:“你穿衣服了吗?”
“没有!”苏乔没好气地回答,“你洗澡的时候,会穿衣服吗?”
她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
“砰”地一下重响传至耳边,陆明远踹了一脚浴室的门。整个房间都与光线隔绝,他步入黑暗的边缘,用浴巾裹住坐地不起的苏乔,冷淡地责备道:“你平常闹着玩就算了……”
“我没有闹,”苏乔气急败坏,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故意摔倒的。”
陆明远不相信她。
他充满了直男做派,潦草地敷衍道:“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苏乔的脚踝有些疼。
她平白发起火,破罐破摔:“我是想勾引你,反正你也不会碰我……你干脆下楼,去和那个周茜萍聊天吧,你不是还带她骑过马么?”
浴室的水龙头没关。温暖的水流倾泻而下,发出潺潺之音,营造更多的雾气,陆明远放下浴巾,离她更近。
他兀自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吃醋了?”
苏乔没回答。
她推了他的胸膛,跪坐于花岗岩石砖,想要站起来。
“你坐着别动,我去开灯。”陆明远道。
“你闭嘴!”苏乔火冒三丈,钻进了死胡同,“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为什么还要管我?”
陆明远凭借直觉,扶住了她的肩膀。
苏乔手心发凉,紧贴着地面,忽然没了气势,嗓音轻不可闻:“除了你送我的那条金鱼,我什么都没有……”
陆明远骤然低头,吻上她的下巴,随后是嘴唇,以一种压制的姿势——水雾沾湿了他的裤子,他处之坦然,将苏乔搂得更紧。
第23章
浴巾披在苏乔身上,稍一挣扎,便会滑落。
可她仍然伸出双手,环住陆明远的脖子。亲吻一再加深,并且过于激烈,陆明远岔开双腿,坐在地上,蹂躏她红润的唇瓣,流连忘返,意犹未尽。
苏乔的手向下滑,攀附他的肩头。她轻轻喘息,不得已而暂停,像是被他抽光了力气。
“你看,”陆明远道,“你不止有一条金鱼。”
这对他而言已是最直接的告白。
苏乔收下他含蓄的心意,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动了他。热气在浴室中形成,遇冷凝结为水珠,高涨的情潮却难以消退,苏乔依依不舍地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呢?”
陆明远的额头砸到了她的颈窝。他握着她的肩膀,嗓音低沉起来:“我有点晕,比晕船更厉害。”
苏乔几乎信以为真时,陆明远抬起了她的下巴。他还想重来一次。不过在他行动之前,苏乔出声道:“开灯吧,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光芒如期而至。
苏乔惊觉自己的狼狈。
一块短小而单薄的浴巾,不足以遮挡她的全身。
陆明远扫视一圈,方才道:“我出去了,你有事喊我。你要是觉得闷,把浴室的门留一条缝,这里的排气扇,不怎么好用。”
苏乔目送他出门。
等她再回到卧室,差不多是熄灯的点。
房间很大,木床的尺寸合适——可是只有一张床。苏乔擦干了头发,就躺到了陆明远的身侧,和他共用一个枕头。
这个房间有三扇窗户,都开在墙面的最上方,通气顺畅,室温偏低,不过陆明远暖好了床。他身上的气息让人感到信任和放松,离他最近的地方最为温暖舒适,苏乔犹不知足,她得寸进尺道:“刚刚在浴室里,是你主动亲我的吧……”
陆明远关掉了床头灯。
他承认道:“是我。”
柔软的被子里塞满了天鹅绒,床单和被罩都是纯正埃及棉。苏乔有了回家的感觉,她一时兴起,颇为严肃道:“那么,陆先生,你要不要负责?”
陆明远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光穿透云层和雾霭,从窗户照进他们的房间,勾勒出苏乔的脸。今夜的陆明远比往日更撩人,他的手指触摸到苏乔的面颊,只一次,就收了回去。
“要怎么负责,”他问,“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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