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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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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修齐笑道:“前天我接到了姨妈的电话,她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终于交了女朋友,姨妈就很高兴……”
  江修齐的姨妈,自然是陆明远的母亲。
  他们几个人站在展厅拐角,旁边就是金框包裹的油画。
  水晶壁灯光辉柔和,照出了色彩浓烈的笔触,精妙绝伦的构图,栩栩如生的风景。在这样一间艺术陈列室里,江修齐放缓语气,意味深长道:“陆明远,姨妈让你带着小乔回国,早点见家长。你的脾气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好不容易遇到合适的,也该为将来做打算了。”
  陆明远生平第一次,在他表哥面前无话可说。
  苏乔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料想是因为刚才提到了围观的女学生,江修齐便抛出一颗定心丸。先不论这件事的真假,苏乔觉得江修齐作为表哥,确实尽心了。
  几分钟后,展览开始。
  陆明远的展区位于一号厅,可谓黄金地段,吸引了最多的观众,也让一批游客惊叹不已。
  由于前期的宣传到位,还有不少从未曝光的画作,陆明远被突然放在聚光灯下,许多人找不到形容词,只能盛赞他是“横空出世的天才”。
  而他本人却不在场。他去对面的酒吧,买了一瓶啤酒。
  苏乔原本想跟着他,却在途径一号厅的时候,脚步一顿。
  她过于大意,撞见了两位熟人。
  那是一对谈吐得体、气质出众的母女。两人都拎着铂金包,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发饰尽显珠光宝气。
  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大理石砖,形状绮丽,像是盛开的矢车菊。那对母女站在花朵中央,稍微偏头就看到了苏乔,立刻跟她打招呼:“哎,小乔?你怎么也在伦敦呐?”
  江修齐还在指引客人,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画作——谢天谢地,他没有注意苏乔的处境。
  苏乔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她只能迎难而上,走近那位贵妇,笑着称呼道:“宋夫人好。”
  而后,她看向贵妇的女儿,叫出这位小姐的名字:“宋佳琪,没想到你也在伦敦啊。太巧了,你也是来看画展的吗?”
  苏乔自认演技浮夸。
  宋佳琪却不在意。她拉住苏乔的手,与苏乔亲昵道:“对啊,我妈妈想出来旅游散心。正好今天早上司机开车路过,我看到了街边的宣传栏,很感兴趣,下午就跟着妈妈来了。”
  与宋佳琪不同,苏乔没戴手表,也没怎么打扮。她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运动鞋——甚至还拎着一个帆布包。那个包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一块拇指大的破洞。
  宋佳琪低头,稍微瞥了一眼,没从帆布包上看到任何她熟悉的标志,她心里就更加想不明白了。
  苏乔真心实意地称赞道:“佳琪,你今天的搭配也很合适,显得你整个人很有气色。”
  她尽量表现出平常的样子:“前天的春秋新品发布会,你看过了吗?”
  “看了,”宋佳琪笑道,“这次的设计师,准备了很多惊喜。”
  其实宋佳琪和苏乔的关系并不亲近。虽然她们两个人身在同一个圈子里,宋佳琪也并非趋炎附势的人。
  宋佳琪之所以对苏乔如此热情,都是出于一个原因:“对了,小乔,你爷爷的事情,我听说了。当时我在美国,没有赶回来,我感到很遗憾。”
  语毕,宋佳琪给了苏乔一个拥抱。
  香水的气息盈满鼻尖,透过那一扇透明的玻璃窗,苏乔见到了越走越近的陆明远。她心中仿佛有雷声爆炸,在这阳光明媚的天气里,纠扯出滔滔翻滚的乌云。
  苏乔脱口而出道:“没事,爷爷去世三个月了,肯定安息了。”
  她倒是没有说出来,她是爷爷最不喜欢的孙辈——不同于普通长辈对小辈的严厉,大多数情况下,苏乔的爷爷都不想看见她。


第8章 
  大概是六岁那一年,苏乔在父母的陪同下拜访爷爷奶奶。
  她牵着母亲的手,穿过前院的花园,见到了假山喷泉,曲廊亭榭。草木葳蕤胜春,被园丁精心修剪,枝叶掩映花丛,叶底有溪水流淌,水声空寂而悠远。
  苏乔停下脚步,蹲在那条清澈的小溪边,伸手去捞水里的金鱼。
  父亲温声劝诫道:“小乔,起来。你怎么能捞鱼呢?”
  年幼的苏乔抬起头,懵懂道:“我想摸它们的尾巴。”
  “这是你爷爷家的金鱼,”父亲低声说,“小乔,你今天要有礼貌。”
  六岁的苏乔还不懂察言观色。但她被父母的情绪感染,当天的表现十分拘谨。当她堂哥心爱的卡斯罗犬狂奔过来时,她被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尖叫。
  古罗马时代,卡斯罗犬被用来狩猎狮子。它们有锋利的牙齿,暴烈的性格,和对主人的绝对忠诚。
  苏乔觉得,那只狗想咬死她。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正确。
  烈犬近在咫尺,张着血盆大口,咬向她的脖子。父母都站在凉亭边,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救她,她听到母亲发疯般地惊叫,还有从哪里传来的轻飘飘的一句:“狼牙,回来。”
  发话的人,是她的堂哥。
  堂哥名叫苏展,那年也才十岁。
  苏展用看笑话的眼神看待堂妹。他岔开双腿,坐在草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抚摸那条名为“狼牙”的恶犬。
  狼牙在他手中,乖得像只兔子。
  而他们的爷爷就站在狼牙的身后。他戴着一副眼镜,两鬓微白,身姿笔挺,开玩笑一般说道:“小乔吓哭了吗?”
  苏乔摇头,又点头。
  眼泪哗地滚了下来,她自己不知道原因。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被突如其来的泪水宣泄——她当时毕竟只有六岁,她抱紧了母亲的手臂,死活不肯和堂哥打招呼。
  爷爷便说:“苏家的孩子,胆子这样小。”
  苏乔的父亲开口道:“爸,这和孩子没关系,我七年没回家了。阿展养了一条大狗,热烈欢迎我们小乔。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没有表示。”
  他在凉亭边点了一根烟。烟火缭绕时,长辈们的只言片语,就传进了苏乔的耳朵。
  爷爷共有三个儿子,苏乔的父亲是老小。父亲早年便离开家门,在乡镇里做生意,倒卖橡胶,翻炒地皮,公司规模不大不小。
  父亲不愿意将自己经营的公司并入家族企业,他和两个哥哥充满了矛盾。时间一长,激化的矛盾影响双方关系,像一根导火索,点燃诸多猜忌。
  苏乔依稀记得,她堂哥的那条狗不久之后就死了。死因不明,无人追寻。
  父亲教导她:“小乔,如果有狗来咬你,你侥幸脱身,哪怕不能伤害它的主人,你也要拔掉它的牙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苏乔心有余悸:“如果下一次,哥哥还让狗来咬我……”
  “首先,你没有哥哥,我和你妈只有你一个孩子,”父亲纠正道,“其次,苏展如果再这么干……”
  他掐灭烟头,耸肩一笑。
  可惜苏展天资聪颖,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子。
  苏乔和苏展势不两立,爷爷家也不欢迎她。
  那时苏乔年纪小,并不知道当一个人讨厌你的时候,你再怎么争强好胜,也是徒劳无功,只会显得没脸没皮,越发让人厌恶。
  今年一月份的葬礼上,苏展从头到尾,脸色阴沉。他穿着纯黑色西装,站立在墓碑旁,好似一尊雕像。
  苏乔路过他时,这位堂哥忽然说:“如你所愿,爷爷去世了。”
  “应该是如你所愿,”苏乔回答,“你们家的人,终于能上位了。”
  ——前提条件是,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回忆告一段落,现实纷至沓来。
  画廊里的游人络绎不绝。而在玻璃门外侧,陆明远已经驻足。他双手插进衣服口袋,审视的目光落在苏乔身上。
  苏乔靠近宋佳琪,在她耳边轻轻说:“佳琪,你帮我一个忙。”
  宋佳琪道:“什么忙?我要是能做到,一定帮你。”
  苏乔立刻道:“好,你听我说……”
  她和宋佳琪讲话的时候,陆明远跟随游人进门了。他去了酒吧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包,只好折返回画廊,去休息室里拿他的东西。
  但是苏乔引起了他的注意。
  陆明远顺遂自己的疑心,走到了苏乔的身边。她果然拉住他的袖子,向宋佳琪介绍道:“这位就是陆明远,一号厅展品的创作人。”
  她原本只是拉扯他的袖子。后来,她干脆握住了他的手腕。
  宋佳琪的眼神一霎了然。
  陆明远第一次被人这样牵手,他很不习惯。人与人之间,有相处的安全距离,苏乔一再打破惯例,而且没有自知之明。
  苏乔看着陆明远,神色不改道:“她是宋佳琪,也是我们律师事务所的主顾之一。我刚刚知道了一个消息,你肯定很感兴趣……”
  陆明远尚未回答,苏乔就抢先发话:“宋小姐的父亲是投资集团的董事长,他赞助了这次画展。”
  宋佳琪没有否认。
  她含笑点头。
  宋佳琪的母亲早已离开了这个区域。那位贵妇看中了一副风景画。她称赞作者的卓绝技巧,和江修齐聊得很投机。
  而在这一边,苏乔撒谎道:“我向宋小姐的父亲推荐过你的作品,你应该不介意吧,陆明远?”
  陆明远罕见地回答:“谢谢。”
  苏乔差点以为听错了。
  陆明远又说:“这次竞价的总交易额是多少?我想在将来,把这笔钱还给你的父亲。”
  宋佳琪双手拎包,落落大方道:“陆先生,无论投资人是谁,花了多少钱,他都是真心想让更多人见到您的作品。您也值得被这样对待。”
  宋佳琪之所以愿意为苏乔圆谎,都是因为苏乔说,她很仰慕这位年轻英俊,充满才华的艺术家。作为画展背后的投资人,苏乔担心这种金钱关系,会影响她和陆明远的感情发展。
  苏乔言辞恳切,宋佳琪信以为真。
  她还为苏乔的朴素打扮找到了原因。
  和苏乔不同,宋佳琪从未涉足商业竞争。她的世界和苏乔格格不入,而她自己感觉不到。
  画展尚未结束,陆明远去休息室拿到了钱包。随后,他再次离开画廊,走向附近的酒吧,苏乔紧跟着他,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酒吧的招牌并不起眼,门口往前,是一道石阶楼梯。楼梯通向底部,酒吧被修建在地下,或许是因为没到深夜,此时的乐声悠扬动听,称不上激烈。
  苏乔拽了一下陆明远,道:“我请你喝酒。”
  陆明远拐弯抹角地拒绝:“我刚才回画廊,是为了拿钱包。”
  苏乔佯装听不懂:“你喜欢朗姆酒吗?这里的鸡尾酒品种好多……”
  他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椅子和靠背都是深红色。椭圆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发出看似明亮、实则昏暗的淡光。
  桌上还有精巧的烛台,内置燃烧的蜡烛。蜡烛高约两厘米,形状矮小,光芒跃动,陆明远低头的时候,那烛火便在他眼中闪耀。
  苏乔双手托腮,凝视着他,轻叹了一口气。
  陆明远问道:“你想要鸡尾酒?”
  苏乔点头:“对啊。”
  她表现得像个新手:“鸡尾酒一定比葡萄酒好喝吧。”
  陆明远既不肯定,也没否认。他说:“我的介绍,都是废话。你自己试试。”
  苏乔随便点了一杯名字最复杂的。她很快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刚刚尝过一口,就有龙舌兰的香气,冰块的刺激,甘冽的辛辣酒味,充盈了她的唇齿。
  “好特别,”苏乔言简意赅,“我喜欢。”
  她端起酒杯,又说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陆明远放下了手中的伏特加。
  苏乔轻声补全道:“你的作品。尤其是那座雕像。基座是金字塔形的构造,我蹲在旁边研究了,马蹄都被你精雕细琢过。”
  她叼着吸管,视线下移,眼睫毛浓密卷翘,像是弯曲的蝶翼。她的肤色很白,白里透粉,灯火中更是明显。天光照不进地下酒吧,她恰如一朵没有刺的玫瑰。
  陆明远想起林浩的话。
  林浩说,像小乔那样的女孩子,都要给你上门服务。
  陆明远喝了一口酒,道:“雕像一直被我放在地下室。”他试探一般,随口说道:“我打算卖了它。”
  苏乔附和道:“卖了好。你出名不久,需要收藏家的追捧。”
  陆明远出尔反尔道:“那还是不卖了。”
  苏乔随机应变道:“你的第一个巨作,自己保留,有纪念意义。”
  陆明远拨开桌子正中央的烛台。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修长匀称,不过残留几道疤痕。当他还是一名初学者的时候,锋利的刻刀经常让他长教训。
  他对苏乔说:“我怎么做,你都能找到理由。”
  “给你留个念想,”苏乔用吸管搅拌冰块,意味不明道,“我们分开以后,你就找不到像我这样反应迅速,体贴入微的私人律师了。”
  “分开”两个字,被她念了重音。
  陆明远置若罔闻,只低声道:“你将来再工作,别住在雇主家里。”以他之见,苏乔的行为涉险。她的防范心理很弱,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苏乔却说:“嗯,我住进来,是因为主人是你。”


第9章 
  酒吧播放的音乐依旧婉约,不过声调逐渐变低,间杂着别人的谈话声。陆明远没有平日里的悠闲心思。他全部的关注点,都放在了苏乔身上。
  他道:“如果我没记错,我认识你才一个月。”
  苏乔点头,表示赞成。但她随后又说:“时间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我出国之前,向别人打听过你……”
  陆明远点了他最喜欢喝的酒——伏特加、干姜水和冰块的混合物。他喝了两口,方才接话道:“打听我的性格和习惯吗?”
  指尖敲了一下玻璃,冰块也在晃动。陆明远推开酒杯,调侃苏乔说过的话:“你确实反应迅速,体贴入微。”
  苏乔道:“别人告诉我的话,都不太可信。据我观察,你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专业上,不太在乎别的东西……”
  她不再喝酒,只是握紧了杯身:“我能不能买一幅你的画?不要成品,草稿也行。我保证会妥善保管。”
  或许是酒吧营造的氛围太好,又或者是苏乔的态度极其诚恳,陆明远答应道:“我不想收你的钱,你自己去地下室挑。”
  陆明远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当天晚上,苏乔和他回家,他带她去了地下室,打开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借着一盏节能灯的微光,苏乔惊讶地发现,墙壁上挂满了风格各异的油画。
  角落里堆砌着废掉的草稿纸,砌砖一般,摞成了好几块。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踏进异世界的游客,穿梭在幽深阴冷的地下室,为那些独特的风景频频驻足。
  陆明远道:“你是第一个进地下室的客人。”
  他嫌节能灯不够亮,自己带了一个手电筒。白光打过来的时候,苏乔捂住双眼,会意道:“除了我以外,你没让别人进来过吗?那对我来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她没和陆明远客气,转遍了整个地下室,甚至探查了小房间。最后,她蹲在一排木柜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雕像,借光把玩了一阵,却舍不得放手。
  不过是一条石雕的小金鱼。
  苏乔摸了摸金鱼的尾巴,实话实说道:“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他们说你是天才,陆先生,你不是浪得虚名。”
  她仰起头,看着他:“我看中了这条金鱼。那些油画,我都不要了。”
  陆明远略微俯身,用电筒照了一下,不以为然道:“这是我为了练手,花一天完成的东西。”
  苏乔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这其实是她的习惯性举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防范心理,没有陆明远强。
  她和陆明远近距离交流:“灵感这种东西,稍纵即逝,你以为我不懂吗?你用一天时间做出的小金鱼,我看了就很满意,比拍卖会上的那些……”
  苏乔猛然刹住了嘴。
  她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说漏了话。
  这种情况,很多年都没出现过。
  那条小金鱼不知道是用什么石头雕成的,触感温润,纹理细致。握在掌中时,能被人感知形状,就好像它是一条真真正正的鱼,此刻就徜徉在你手心的大海里。
  苏乔握着它,在心底反思。她在陆明远面前,是不是过分的喜怒形于色,或许是因为他反应冷淡,她才会愈加热情——她在别人面前,可不是这幅样子。
  陆明远的父亲就是苏乔爷爷的助理。爷爷在世时,最信任的人只有两个,第一是他唯一的助理,第二便是他的大儿子。他活了一辈子,疑心深重,极力掌权,任人唯亲,兼任董事长和总经理,以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发生之前,集团内部的绝密档案,都被他一个人把控。
  亿万资产,数不清的身家,错综复杂的人脉网,足够让一个人看淡亲情。
  但是陆明远和自己这层关系,苏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捅破,当然纸包不住火,陆明远总有一天会知道。
  不过并非现在。
  虽然他捕捉到了重点,询问道:“什么拍卖会?你说话说一半,憋着不难受么。”
  苏乔抱膝不语。
  陆明远叫了她一声:“小乔。”
  苏乔发现,如果她不理他,他就会这样叫她了。出于某种心理,她更不想说话了。
  结果陆明远没再念“小乔”,他有意无意地威胁道:“你不说话,就把小金鱼还给我吧。这条金鱼寂寞太久了,需要一个话唠的主人。”
  苏乔争执道:“我平常也不话唠啊,你就是不想把小金鱼给我吧?”
  地下室密不透风,没有一扇窗户。不过这一间密室的地形特殊,与上方的阳台仅有一层地板的间隔,倘若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完全可以听到地面的声音。
  深夜万籁俱静,须臾之后,隐隐传来几声试探的狗叫。
  苏乔正欲说话,陆明远却伸出手,碰到了她的脖子。有那么一刹那,她屏住呼吸,摸向自己的口袋,但是很快,陆明远的手往上移动,最终捂住了她的嘴。
  他靠近她的耳朵,低声道:“你听。”
  听什么?她问不出来。
  陆明远如同劫犯,直接坐在地上。他怀里抱着苏乔,同时将她捂紧,苏乔确定他心如止水,因为她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神态改变。
  直到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一种,类似于鞭子抽响的声音。
  他的神色终于崩裂。皱眉,低头,疑惑不解,在她耳边无声地叹气。
  气流划过她的耳尖。她凭借直觉,心跳加速,越发靠近他的怀里。她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因为深知陆明远不会在这个时候推开她,她更加放肆,在他肩头蹭了一下。
  可能过了很久,久到苏乔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腿部血液循环不畅,变得又酸又嘛,陆明远才开口道:“你听见那个声音了?”
  苏乔咬字极轻道:“听见了。是谁在用鞭子吗?”
  “不,”他说出的话,让人后背发凉,“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打出了一颗子弹。”


第10章 
  苏乔抓紧陆明远的袖子,似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她问:“谁会带着手枪来找你?你仔细想想,得罪什么人了吗?”
  陆明远否认:“我能得罪什么人。”
  他扶着木柜站了起来,听到室外传来警车的铃声——周围有人报警了。阳台逐渐变得嘈杂,林浩牵着狗站在院子里,向警方汇报他的所见所闻。
  天幕早已黑透,林浩提心吊胆,断断续续地复述道:“我当时在客厅,我家狗在院子里,它忽然叫了起来。先生,如果你也养过狗,你可能会懂得分辨狗叫。”
  他省略了形容词,直接奔向主题:“我从窗户里看到,有个穿褐色衣服的男人翻墙进门。我向你们保证,他戴着黑色头套……”
  林浩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我就报警了。”
  话音未落,陆明远和苏乔双双出现。
  警察的盘问持续了半个小时,可惜他们一无所获。现场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财物失窃,陆明远也没遭受恶意威胁,所有人都讲不出前因后果。
  戴头套的男人消失在监控范围内。这件事,很可能会不了了之。
  送走警察后,陆明远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他伸直一双长腿,视线延展到远处,夜空中星盏明亮,能照到看不见的地方。
  苏乔陪他坐着,仍然保持距离。两人不复地下室的亲密,毕竟当时状况紧急,情有可原,当枪鸣销声匿迹,他们的关系好像回到了原点。
  林浩家的边境牧羊犬就趴在苏乔的脚边。苏乔双膝并拢,弯腰去摸这只狗的脑袋,它安静地接受抚摸,而它的主人却忽然发话:“陆明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谁知道那人是神经病,还是什么凶杀犯?警察不是说了,明天还要联系你。”
  陆明远静坐片刻,忽然道:“这里的房子都有好几十年了,社区老,地方偏僻,到了半夜,街边都是操天操地、神志不清的酒鬼。偶尔有人翻墙进来……”
  他顿了顿,近似安抚道:“说得通么?”
  “通个屁!”林浩拿出打火机,随手点燃一根烟,“哪个酒鬼会戴头套?哥们,不是我吓你,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他屏息抽烟,骂了一句脏话:“去他妈的大城市,还不如住在乡下。”
  “哪里都他妈一样,我在乡下听过枪响,”陆明远实话实说,“家家户户都有猎枪。”
  林浩熟悉他的经历,脱口而出道:“就是你刚来的那会儿,你爸爸把你放到乡下的朋友家……你跟着他们打过猎,也算见过世面。”
  他接着说:“反正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乔来找陆明远之前,就知道他只和几个人关系近——这些人里,包括林浩、江修齐、以及他在乡下的朋友。
  但是哪怕面对林浩,陆明远依然有所保留。苏乔初步判断,陆明远不打算对任何人坦诚,他总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
  夜半时分,家中灯盏尽灭。
  陆明远正对着电脑屏幕,审视一封来自他父亲的邮件回复。他很少主动联系父亲,今日算是破天荒。
  不久之前,父亲放了他的鸽子。陆明远得知父亲一切平安以后,再没有反馈任何信息,而今,他提到了今晚的不速之客,以及阳台上那一声莫名其妙的枪响。
  父亲回答道:“我在意大利的朋友家做客,这是目前为止最安全的地方。HS集团找到你头上了吗?你来意大利吧。咱们商量商量,要不要回国。”
  邮件中的“HS集团”,指的就是宏升集团,也是父亲工作大半辈子的地方。宏升集团的董事长在今年一月车祸去世,随后他的长子宣布暂代总经理一职,由于众多高管来自家族内部,宏升的诨名便是“苏氏集团”。
  董事长在职期间,并不满足于合法经营。他开了几家挂名艺术品公司,与境外团队合伙走私,在拍卖会上大量洗钱,做了数不清的假账——陆明远清楚地知道,他的父亲是协助者。
  因为父亲曾经试图拉拢他。
  父母早年离婚,陆明远被送出国。他在寄宿学校长大,每逢学校放假,就借住在父亲的朋友家,跟随几个叔叔打猎、钓鱼、骑马,一度想活在原始森林里。
  他的文化课成绩不好,数学和法语尤其差。只在艺术上表现出色,收到了老师的热情鼓励。选择大学的时候,他问过父亲的意见,直到那一刻,陆明远的父亲才知道,原来儿子喜欢搞艺术。
  父亲对他大力支持。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番坦白和剖析。
  可惜陆明远无法接受。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大约有两年毫无联系,双方关系不冷不热,处在一个几乎崩断的临界点。
  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不能和林浩说,也不能告诉江修齐。况且父亲一向行事隐蔽,极少和陆明远见面,他对亲生父亲的了解,可能比不上事务所的律师。
  陆明远的思绪乱七八糟,卧室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他回头,见到苏乔。
  苏乔抱着被子,道:“喂,你这里空间挺大的吧。”
  陆明远反问道:“什么意思,你想睡这间卧室?”
  苏乔毫不客气地进屋,用脚勾过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但她并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门后,叙事一般平静道:“那个戴着头套的男人,今晚还会再来吗?我想了想,和你待在一起更安全。我不准备睡觉,我来守夜吧。”
  陆明远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带你去林浩家,他们家也有空房间。晚上睡觉,你把窗户和房门反锁,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国。”
  单从语气来讲,他没有半点留恋。
  苏乔拒绝道:“林浩是目击者之一,你确定他们家是安全的?对方的来历,我们都说不清,而且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一颗子弹。因为装了消音器,只有二十米之内能听到枪响,我怀疑他在示威,你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陆明远从座位上起身,重复道:“怀疑对象……”
  他开玩笑一般地调侃:“比如你么,小乔?”
  陆明远随口一说,苏乔脸色大变。
  她好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张脸一霎毫无血色。嗓子眼里滚出一声笑,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了一句:“陆明远,你认真的?”
  陆明远尚未回答,苏乔就把被子扔在了地上。她扭头便走,头也不回,冷声摔话道:“我今晚回国,祝您好运,陆先生。紧急报警电话是999,你这种不用智能手机的人,最好设个一键按钮。”
  卧室房门被敞开,她穿着一条连衣裙,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苏乔走得如此硬气,偏偏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让她不得不弯腰去捡。
  ——是那条石雕的小金鱼。
  小金鱼趴在卧室的地板上,如同搁浅。灯下照出圆润的鱼鳍,光泽的鳞片,它一动不动,依然栩栩如生。
  陆明远至今记得雕刻金鱼时的心情。他去郊外钓了一天的鱼,一条都没有上钩,回程的时候,在路边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头,随手揣在背包里,到家就开始动工。
  而今,那条金鱼,又被苏乔捉住了。
  陆明远站在苏乔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惹毛她,他引用苏乔刚才的话:“大晚上的跑出门,你比我更需要999。你的手机有没有一键按钮?”
  苏乔无话可说。她搭上了他的肩膀。
  陆明远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苏乔左手握紧了金鱼石雕,手臂逐渐环住他的脖子,她一定要和他说点什么,打消他全部的疑虑。心里是这样想的,身体自然向他靠拢,她记起地下室的拥抱,满墙的风景油画,昏暗不明的灯光,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她竟然越发的,哑口无言了。


第11章 
  陆明远道:“你是想和我说话,还是要在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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