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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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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修齐沉默以对。半晌后,他终于走了。
苏乔目送他离开。
原路返回时,她看见陆明远站在门口——他听见了刚才的所有对话,自然而然道:“小乔。”
苏乔道:“你说什么?”
“小乔,”他又念了一声,“我在叫你。”
诚然,他只把名字当做代号。
陆明远指着门口的几袋垃圾,道:“帮我扔个垃圾,记得分类。”
第4章
浓密的树叶近在咫尺,随风沙沙作响。鸽子从教堂广场飞来,落在翠绿的草地上,一圈一圈来回走动,不像是觅食,倒像是在散步。
苏乔没有鸽子的悠闲。她一个人拎着五袋垃圾,奔向了后院的垃圾桶,把不同类别的袋子放进匹配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她如释重负。
陆明远就站在窗前,旁观她的一举一动。
笔记本电脑发出提示音,通知他收到了新邮件。他随手点开,动作却停顿了,指尖搭在书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发邮件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父亲言简意赅,约他后天见面,地点选在一家小饭店。他很少和儿子沟通,双方都不了解彼此的习惯,只能从寥寥无几的邮件往来中窥见一些细节。
陆明远合上笔记本,苏乔便回来了。
她说:“今天我倒垃圾,明天你倒垃圾,我们轮着来,你觉得怎么样?对了,这几个房间,是不是每天都要打扫?”
房屋向阳,室内光线充足。陆明远坐在一把黑色皮椅上,正对着绿草如茵的院落,紫藤萝的花架倚靠窗台,向前伸展了一段枝叶。
浅紫色的花蕾径自垂落,亟待绽放,静候着别人的赞叹和欣赏,却被陆明远用一支笔拨开了。
陆明远握着笔,一边写字,一边补充道:“除了倒垃圾和打扫卫生,你还要洗衣服、修剪植物……”
苏乔走到他身边,谈判一般商量道:“陆先生,我承认你是房东,所以我想付租金。家务方面,我和你分摊吧。”
陆明远对租金毫无兴趣,他反问道:“房东需要做家务吗?”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话,终归被他噎住了。
她双手紧按木桌,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我承包你的一日三餐?”
阳光流泻在整洁的白纸上,照耀着斜体英文字母。陆明远不再动笔,顺水推舟道:“你主动提出来了。那么做饭的机会,就让给你。”
话里话外,都像是慷慨的国王在给予恩赐。
国王惜字如金地点评:“昨晚的鸡汤,你做得还行,能喝。”
苏乔礼尚往来道:“希望接下来的每一天,你都会觉得,我做的东西能吃。”
话虽这么说,她依然屈服于寄人篱下的处境。
黄昏时分,夕阳隐退,夜幕悄然降临。
苏乔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在从超市回来的路上。隔壁的林浩站在院子外的信箱旁,取出巴克莱银行寄给他的流水单,他稍一抬眼,便和苏乔打了个照面。
林浩道:“呦,买这么多吃的呢?”
苏乔随口接话:“我想多做几道菜。”
林浩瞠目结舌:“你们事务所的律师,还帮雇主做饭呢?”
苏乔道:“我们不仅做饭,还打扫卫生。”
林浩扶着锈蚀的铁栅栏,调侃道:“怎么,你们还有上门服务吗?我也想雇个律师。”
话音未落,有人搭上他的肩膀。
林浩侧过脸,瞧见了陆明远。
黑沉的夜色无声地弥漫,栅栏拐角处,亮起了一盏路灯。灯火通明,光芒渐盛,流映在陆明远的眼睛里,让苏乔恍然以为,星辰漫天亦不过如此。
陆明远并不是来找她的。
他拿了一封信,递到林浩的手中:“邮递员送错了。他们把你的东西,装进了我的信箱。”
林浩当着他的面拆开信件,扒出来一沓皇家邮政的明信片。其上印着各种各样的山水风景,囊括了苏格兰和威尔士的自然风光。
“你应该看出来了,这都是我买给你的,”林浩忽然一笑,拿起信封,塞回陆明远手中,“你上次不是说,最近没灵感吗?我就在亚马逊上挑了几十张明信片。你多看几张,就胸有成竹了。”
语毕,他还拍了一下陆明远的后背。
陆明远翻阅明信片,道:“你的审美有进步。”
他半低着头,侧脸轮廓极好。
林浩倒是没看他,只将钥匙绕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玩。
他家里养了一条边境牧羊犬,黑白花,四爪雪白,正从里屋跑出来,扑向自己的主人。
苏乔认识这条狗。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只狗跑过来以后,首先围着陆明远转了一圈,两只爪子搭住他的裤子,伸了一个撒娇般的懒腰。
然后才坐到了林浩身侧。
苏乔放下塑料袋,靠近栅栏道:“它叫什么名字啊?”
“叫小乔。”陆明远答道。
夜幕愈加深广,融入了草丛窸窣的摇晃声。皎洁的月亮缓慢升起,洒下了柔和的光晕,苏乔与陆明远对视,想从他眼中探寻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说:“你逗我玩吗?”
“怎么会呢,”陆明远漫不经心,“你又不好玩。”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陆明远把信封放进衣服口袋,一字一顿道:“小乔。”——嗓音低沉又好听。
他看向那只狗,双方眼神交汇,狗便“汪”地叫出了声。
四周一霎寂静。
直到林浩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他坦白实情:“行了,小乔,你别尴尬。我们家的这条狗,真名叫汉堡,陆明远确实在逗你玩。”
毛绒绒的狗尾巴像钟摆一样,不停地来回扫动,显示出这条狗心情很好。陆明远伸出一只手,摸了它的脑袋和耳朵,它的尾巴就摇得更欢了。
苏乔自知被戏弄,却没有针锋相对。她克制着拎起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上台阶。
四月天冷,她穿着长款风衣,腰带束得很紧,背影十分高挑。
林浩看着她离开,手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弥散,火星在烟头闪烁,他有感而发道:“喂,哥们,你还认识别的律师吗?就是那种聪明又漂亮的,我想和她们交个朋友。”
陆明远微抬了下巴,道:“你见过这么百依百顺的律师吗?”
他的父亲和金城事务所签订了财产转让合同,委托自己的私人律师,在明年之前把不动产转移到陆明远的名下。父亲的私人律师名叫陈贺,也就是苏乔口中的老师。
陈贺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前段时间患病,去医院做了手术。因此苏乔代为执行,算得上情理之中。
然而陆明远心有怀疑。
林浩道:“啧,我和你说过吧,现在的职业竞争,太激烈了。”
陆明远道:“怎么个激烈法?”
“你看小乔这样的女孩子,都要给你上门服务。你脾气再差,她都要忍着,”林浩抽了一口烟,另一只手摸着他家的狗,诚恳地分析道,“都说最贵的律师不是最好的律师,因为他们总想着要榨干你的钱。直到你一个硬币都付不起,他们就会收手了。”
入夜温度更低,陆明远拉拢了外套。
他沉默片刻,道:“你觉得她是为了财产?那她昨晚就有机会了。”
林浩想不出怎么回答,陆明远就拍了他的肩膀:“谢谢你的明信片,改天请你喝酒。”
林浩反问:“去哪儿喝?”
“随便什么地方,”陆明远回答,“哪里都有酒吧。”
林浩与陆明远在室外聊天时,苏乔也在和她的秘书打电话。
她站在一间卧室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屏幕更亮,秘书的声音也很清晰:“按照您的意见,我们调查了那一家经济公司,他们的客户范围很小,预定的展馆共有三个。我们提交了申请,他们就开始竞价……”
“这家公司想和我比,看谁砸的钱多,”苏乔拎着一瓶香槟,嗓音极轻道,“他们不是找死吗?”
第5章
秘书明白了苏乔的意思,很快结束了这段通话。接下来的两天过得飞快,日常生活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苏乔觉得,她没怎么办正事,只在做家务上有了长进——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下午四点多钟,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除草,陆明远就从她身边走过。
苏乔喊了他一声:“陆明远,你出门吗?”
“我今晚不在家吃饭,”陆明远停下脚步,留给她一句话,“整理完院子,别忘了打扫客厅。”
低矮的木栅栏边,苏乔扔掉了剪刀。她摘下手套,再次询问道:“你和朋友约了晚饭吗?”
陆明远道:“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今日气温骤降,他戴了一条围巾,就像是缠布一般,随意地裹在脖子上。
苏乔走到陆明远身边,将围巾垂下来的一端捋直了,似笑非笑道:“是啊,和我没关系,我就是好奇。怎么,不能问吗?”
或许是因为用力,她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捏着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像是在质问一个关系亲密的人——可她和陆明远才认识四天。
刚刚修整过的院子洋溢着草浆的气息,有点像雨后初晴带来的泥土味。苏乔的鞋底沾满了草屑,衣袖也不太干净,但她的双手雪白细嫩,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片刻之后,陆明远就搭上了她的手背。
不过,他只是为了把自己的围巾从她手中抽出来。
他说:“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回不回答都是我的自由。”
苏乔没有接话,她抿了一下嘴唇。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冷淡是一把锋利的剑,陆明远开解了一句:“今天的晚饭只要做一人份,你高不高兴?”
苏乔违心道:“我高兴得很。”
陆明远和她告别:“你继续高兴吧,我先走了。”
他连个背包都不带,两手空空走出院门,颀长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街角。隔壁的边境牧羊犬在院子里玩皮球,看到渐行渐远的陆明远,叼着球发了一会儿呆,朝着他无声地摇尾巴。
太阳缓慢地西沉,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陆明远的父亲约他在繁华的商业街碰头。街边有一家不大不小的中餐馆,傍晚六七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店内挤满了客人,陆明远就坐在窗边。
他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有一年没见面。往年的每一次见面,都选在了这家餐馆。
服务员过来询问:“先生您好,您一个人吗?”
陆明远解开围巾,抬头看向了服务员:“我在等人。你把菜单给我吧。”
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双眼一亮,继而有些脸红。她给陆明远拿了两个菜单,一份正菜,一份甜品。
陆明远偏爱甜食。可惜这个习惯几乎没人知道。他的时间都花在了绘画和雕塑上,偶尔有什么空闲,宁愿去喝酒找灵感,也不会扩展交际圈。
当他解决最后一块椰子糕时,他终于意识到,父亲不会出现了——父亲失信爽约,也不是第一次。
所以这顿晚饭,他还是要一个人吃。
好在他早已习惯。但他还是面色不佳。
旁观许久的服务员问道:“先生,这些菜不合您的胃口吗?我们能让厨师改良的,您给我们提提意见吧。您有什么想写的,可以写在纸上。”
她一只手拿着便签本,另一只手拿着签字笔,在心中默背自己的电话号码,祈祷接下来的发展顺利。
然而陆明远捧着饭碗,当真回答道:“茄子太咸了,鸡翅炸过了火候,米饭有点硬,你们换厨师了吗?没有去年好吃。”
服务员双手背后,心中有些尴尬,旖旎想法烟消云散。她依然与他对视,保持礼貌的微笑:“好嘞,我记下来了,等会儿告诉厨师长。”
言罢,她跑向厨房,回归了正业。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苏乔拎着一个皮包,站在窗边,朝着陆明远比了一个手势。他还没细想是什么意思,苏乔就走进了饭店,非常自觉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朋友放你鸽子了?”苏乔问道。
她一手撑腮,语调轻快。好像陆明远被放鸽子,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情。
此时的天幕早已入夜。大城市都有相似的红灯绿酒,窗边就是来往的行人,以及川流不息的车辆,灯光交织,照在苏乔的脸上,让她的侧颜半明半暗。
她随口提了一句:“我可没有跟踪你啊。你家附近,就这一条商业街,我是来买东西的,随便逛一逛,就看到你坐在窗边。”
服务员给苏乔这位新客人倒了一杯茶。她索性捧起茶杯,笑着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呢,看起来好可怜。”
陆明远刚刚和服务员说过结账。所以这张桌子的边沿,有一个白瓷的小碟子,上面放着一纸账单,还有两块附赠的水果糖。
他拆了一块柠檬糖,道:“你不是替我解释过了吗?我被人放了鸽子。”
苏乔听出他的不耐烦,终于绕开这个话题:“好啦,回家了。我买的东西很重。”
她没说假话。因为她的包里装了两瓶红葡萄酒,走回去的路上,玻璃瓶相互碰撞,偶尔会“叮铃”一声响。
街道往上便是一座古老的石桥。城市的连绵灯火融进了泰晤士河的支流,空中弥漫着河边独有的雾气,水浪被光辉照出层级。
苏乔遥望异乡的景色,心里其实很想家。她打开红酒的橡木塞,举着瓶子,毫无负担地喝了一口——头顶便是今晚的圆月,身边还有作伴的陆明远。
好酒,明月,美人,三样都凑齐了。苏乔自我安慰道,境遇还不算差。
陆明远却煞风景道:“这瓶酒的酒精度数是百分之十五。你要是在街上耍酒疯,我不会管你。”
苏乔闻言,呛了一口。
她扶着街边的树木,闷声咳嗽两下,调侃道:“你不管我,谁给你做饭,打扫卫生?”
长街的地势更高,可以俯瞰近处的河流。苏乔抱着那个酒瓶,倚靠树干,脸颊微红,眼底光彩斐然,倘若放在中世纪,她一定会被当成河中妖精。
晚风吹乱了她的长发,陆明远驻足等她。
他说:“你再待一个礼拜,就回国吧。我父亲的不动产,我暂时不想要了,合同作废。”
陆明远的话,轻松又简洁。
苏乔的心情反而更沉重。
她抱紧了葡萄酒瓶,背靠松柏粗壮的树干,一寸一寸向下滑落,最终蹲在了地上。枝头有松鼠伸直尾巴,好奇地打量她的举动。
毛绒绒的松鼠“吱”了一声,陆明远也问了一句:“你真的喝醉了?”
苏乔沉默不语,拒绝说话。
陆明远便道:“小乔。”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苏乔心想。可她并拢膝盖,像个无家可归的酒鬼,如果身边再有一条狗,她就能领着狗去超市门口讨钱了,像这里的众多流浪汉一样。
“今天约你见面的人,会不会是你爸爸,”苏乔忽然开口道,“你早不提,晚不提,偏偏今天和我说,合同作废了……是因为你爸爸没出现吗?”
她主动问他:“陆明远,你是不是怀疑我?”
草地蓬松而柔软,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陆明远踏着草地,走近苏乔的身侧,他并没有拉她起来的打算,他依然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你来告诉我,”陆明远道,“我怎么怀疑你,比较合理?”
第6章
没有一种怀疑是合理的。在真相暴露之前,所有判断都是臆测。区别只在于,臆测和现实相差多少。
苏乔深知这一点,因此她混淆视听道:“我刚来的那一天,你和我说,事务所的老律师不愿意接这个单子,就指派了我。你猜对了,他们确实不敢来。”
她将皮包扔在草地上,唯独珍重一瓶葡萄酒。香甜的气味沁入晚风,她越发压低嗓音:“他们平时在公司里拉帮结派,精打细算,什么好处都占尽了。真正到了紧要关头,就合伙把我推出来……”
陆明远不是合适的倾听对象。
他快速总结了苏乔的意思:“照你这么说,他们独善其身,合伙欺负新人。”
然后他就不冷不热道:“你就不能换家公司?全北京只有那一个律师事务所?”
呸,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乔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将葡萄酒瓶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了瓶口上,针锋相对道:“那你呢,陆明远,你怎么不和江修齐的经纪公司解约?全伦敦只有那一家经纪公司吗?”
陆明远尚未回答,苏乔便解释道:“其实江修齐对你很好。他尽了最大努力,用所有资源给你造势,只是你们两个人的观念完全不同。”
她喃喃低语道:“我的亲戚就不一样。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恨不得我去死。”
这句话的嗓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茂盛的草地成了替罪羔羊。苏乔泄愤般拔了一根草,偏偏它的根茎扎得很深,牵扯中带出几块泥土,悉数洒在她的鞋子上。
“你对我父亲了解多少?”陆明远忽然蹲下来,和苏乔保持平视,“他从前在公司里做什么,你听说过吗?”
苏乔不假思索道:“做董事长助理。”
陆明远纠正道:“那是明面上的说法。”
苏乔向前倾身,道:“董事长已经死了。他车祸当天,整条路都封了。至于他的助理,暗地里做了什么,很重要吗?”
陆明远并未接话。从苏乔的角度,可以瞧见他的喉结和锁骨,她怀抱着欣赏艺术的态度,目光进一步深入他的衣领。
两人距离很近。
陆明远果然向后退,坐在了松软的草地上。在这繁忙的街道中偏安一隅。
倘若是在阳光晴朗的白天,会有很多人像他这样坐着。灰毛的鸽子也将扎堆出现,迈着朱红的小爪子,竞相争抢从天而降的面包屑。
此时此刻,周围却空无一人。
陆明远沉默良久,问道:“你们做律师的,不在乎雇主是什么人,给钱就能办事,是吗?”
苏乔失笑:“除了我,你还接触了几位律师?”
“只有你一个。”陆明远道。
他说“只有你一个”的时候,目光不曾离开苏乔的双眼。她毫不客气地凝视他,莫名有些心痒,继而口干舌燥,于是她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陆明远又说:“你倒是挺敬业。”
苏乔回答:“你终于夸了我一次。”
陆明远不解风情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无意浪费时间。他原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面对着刚刚夸奖过的苏乔,发放逐客令:“我送你一张回程的机票。”
苏乔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误解她没钱。
苏乔道:“回国之前,我会完成你父亲的嘱托,把财产转移到你的名下。你父亲跑到哪里去了,你告不告诉我,这都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而且心情不好,她的脸颊更红了。
她小声说:“反正你本来也不相信我。”
陆明远默认她的指控。
他说:“我不想接受合同,你没办法勉强。”
苏乔当然见识过陆明远的性格有多固执。就连他表哥江修齐,在他面前也要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揪住了陆明远的裤子——这样的交流方式让她更有安全感,可以防止陆明远掉头就走。但是她拽得太紧了,手指好像碰到他的腿,像个当街占便宜的恶棍。
陆明远误解道:“你拽我的裤子,我也不可能答应你。”
苏乔摇头,据理力争:“你听我说,你肯定知道1666年的伦敦大火吧,火灾烧毁了多少古建筑,连圣保罗大教堂都不能幸免。官方记录的死亡人数只有五个,但是高温蒸发的尸体,是谁都看不见的。”
陆明远没理解她要表达什么。
苏乔继续说:“火灾过后,伦敦的鼠疫就消除了。因为地窖里的老鼠都被烧死,这个城市又能居住了。”
她格外隐晦道:“你越是担心,越要把问题暴露出来。如果能烧一把火……老鼠就会死光。”
陆明远看待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问:“谁来善后呢?”
苏乔借着酒劲道:“当然是我啊。”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后来她反应过来,陆明远轻拍了她的脑袋,动作散漫又轻率。
苏乔甚至可以想象,他的神态和心理活动,就类似于抚摸林浩家的边境牧羊犬。
她拎着酒瓶,再次站立。
“我想替律师正名,”苏乔搭上陆明远的肩膀,道,“律师不是收了钱,就什么都做。只是在职务范围内做合法的事,你以为别的职业不在乎收入吗?”
她讲出自己的价值观:“有情饮水饱,都是骗小孩子的。”
可能是老天爷看不惯苏乔的汲汲营营,在她脚下使了一个绊子。她往前抬脚时,恰巧踩空一块石头,再加上她蹲久了,膝盖酸麻,整个人往前倾倒,即将摔落在草地上。
黑暗中有一双手扶住她的腰。因她的衬衫丝滑,他的手指摩擦一段距离,将她扣紧,又放开了。
苏乔没想到陆明远会帮她。
她心头冒出一点欣慰。也不枉她花费重金,帮他抢到画廊里最好的那一间展馆。
没过几天,这个重磅消息由江修齐亲自带到。他一如既往,登门造访,不过时间挑在了上午,而陆明远还没起床。
陆明远赖床不起,江修齐恨铁不成钢。
他带着一沓文件,坐在客厅里念叨:“十点半了,陆明远还不起床。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还没有时间观念,像小时候一样赖床,将来要是有出名了,上午就拒不见客吗?”
江修齐的话,是说给苏乔听的。毕竟在江修齐看来,苏乔是他表弟的女朋友。表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弟媳妇还算明白人。
苏乔确实听懂了江修齐的话外音。
为免露馅,她走向卧室,推开了陆明远的房门。
他的卧室洁净而齐整,两道窗帘拉得严实。今日又是一个阴天,半点微光都没透进来,陆明远侧卧在床上,盖着深灰色的羽绒被子,听到苏乔进门,他也没起身迎客。
苏乔莫名联想到睡美人。
虽然她看见了床脚的哑铃,以及桌上那一排锋利的刀具。
反锁房门后,苏乔道:“你表哥来了,他催你起床。”
“我正在起床。”陆明远道。
除非心情很糟糕,否则他每天保持十一个小时的睡眠,除了江修齐,没人怨责他赖床。
床脚放了一副油画的草图,他伸出一只手,拨弄了一下画框。然后拽过自己的衬衫,从床上坐起来——直到这时候,苏乔才发现,陆明远没穿上衣。
被子搭住了他的身体,她瞧见光裸的肩膀和手臂,想到巨幅画像中被艺术家们精雕细琢的各类人物,衣不蔽体,惹人驻足。
陆明远提醒道:“你换个方向站。”
苏乔立刻转身,背对着他。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从她身边走过,打开门,走向客厅。
江修齐早已喝完一杯咖啡。眼见陆明远姗姗来迟,江修齐开门见山道:“这几天晚上,你多准备画展吧,不要忙别的了。”
语毕,他瞥了一眼苏乔。
苏乔捶了一下门。她和陆明远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就连陆明远本人也开口解释:“每天晚上,我都在画线图。我还有没完成的草稿。”
“那就好,”江修齐双手放在膝头,面朝着陆明远,接着说道,“公司花了很多钱,为你和另外四个作者准备展览。现在有别的雇主看中了你,他的定价远高于我们公司……”
江修齐由衷道:“陆明远,我不得不承认,你运气真好。”
第7章
陆明远的画展就在一周后举行。画廊坐落在伦敦一区,毗邻泰晤士河,地处交通干道,展览时间选在礼拜六——主办方希望尽可能地吸引游人。
提前几日便有工作人员发放传单,附近的宣传栏更换了海报。背后的老板动用金钱和关系,为陆明远修建了一条康庄大道。
江修齐感慨万分:“陆明远,你最近认识了哪位富商?我问了从前合作过的公司,他们都不知情。”
陆明远也不知情。
距离画展开始还有半个小时,陆明远和苏乔一起到场。整个展厅已经准备完毕,枝形吊灯将室内照得透亮,正厅中央是一座巧夺天工的雕像,雕刻的是一匹踏蹄奔腾的烈马,马背上还有一个持剑的人。
苏乔靠近一步,仔细研究这匹马的鬃毛,惊讶地发现纹理细腻,几乎能以假乱真。但同时,她也心有余悸地想——这是不是就代表了,陆明远观察能力强,擅长各类刀具,还熟悉人体构造。
她不由得沉思了一会儿。
而另一边,陆明远正在和江修齐说话。
陆明远道:“通过展馆,能找到投资方。会场收益的百分之三十属于经纪公司,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知道投资人的名字。”
“这很难办,”江修齐回答,“我跟你说过吧,那位投资人,他非常看重你。他重金拍下这间展馆,只让你一个人使用……”
江修齐的交际圈里,有不少家境殷实的富豪。他们出手阔绰,生活悠闲,各有各的偏爱与嗜好,在江修齐看来,赞助陆明远的幕后老板,必然是这批富人中的某一位。
或许是因为给一个不出名的艺术家砸钱,在圈子里是一件不够体面的事,那位富豪选择了匿名,拒绝透露任何私人信息。
江修齐理顺了前因后果,便开始宽慰陆明远:“他签下的合同包括了保密条款。我和你两个人,想查都查不出来。”
展厅内安保就绪,穿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着,四处都是窃窃低语。不少员工都知道陆明远是这批艺术品的创作者,路过他的时候,冲他友好地笑一笑。
陆明远却不习惯以东道主的姿态出席正式场合。
他说:“画展开始以后,我就去酒吧了。江修齐,这里交给你了。”
江修齐还没吱声,苏乔凑近问道:“为什么呀?你是作者啊,陆明远,你不跟着一起展览吗?”
陆明远不接地气道:“他们关注的应该是作品,不是我本人。”
苏乔莞尔一笑道:“可惜了。我听林浩说,你的名字在中国留学生的圈子里传开了,好多女学生都约好了要来画展,看看你长得有多帅。那么多年轻可爱的女孩子,你舍得错过吗?”
林浩对工作没有兴趣和热情,但是他的资源很丰富,组建了私人换汇的群体,偶尔也搞搞代购,常年混迹在各种圈子里,熟知各行各业的老乡。
画展开始的前几天,林浩在微信群里广发消息,为了称赞陆明远,几乎掏空了词汇量。
陆明远听说了这件事。江修齐却不知道。
江修齐交握双手,以过来人的身份,旁敲侧击道:“Kevin,哥哥有几句话对你说。”
这样的开场白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会无比严肃,非常惹人烦,陆明远不是没有经验。但他依然偏过脸,与江修齐四目相对:“嗯,什么话?还有十分钟,观众就入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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