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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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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含沙射影,硝烟十足了。
钱董搓了搓手。
他只觉得,苏家上下,无论老小,都是天生一副黑心肠。眼前这个苏乔,与苏展的套路如出一辙。老郭在公司高层,拉帮结派反对她,转眼自己就出了事——但是他能怪老郭吗?不能。
每个人都有缺点和弱点。
钱董心中理解,口中却与“老郭”撇清了关系:“苏总,你犯不着为了老郭生气。他那是老毛病了,分不清形势,看不穿局面,有点蝇头小利,一股脑就钻了进去。”
第71章 凝思
钱董的那一番话,可以理解为示好。但是在公司高层,颇有一帮人敢怒不敢言,私底下对苏乔充满怨恨。
苏乔心知肚明,却认为他们不足为惧——郭董这一走,他们没了领头羊,闹也闹不到哪儿去。想当初郭董还在时,他敢在董事会上破口大骂,虽然是五六十岁的人,却激进得像个愤青。
郭董离职,皆大欢喜。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早上八点多钟,苏澈得知,与他交好的郭董进了局子,一时半会儿捞不出来。郭董这人重利,一毛不拔,贪财爱财,政界的朋友很少,苏澈试图救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澈无计可施,心中压了一块石头,甚至吃不下早饭。
他的管家年近五十,照料苏澈许多年,把苏澈当成了亲儿子。苏澈这一幅烦闷模样,让管家见了心疼,忍不住说:“阿澈,你对公司的事上心,不能忽略自个儿的身体。早饭吃得合心合意,工作才能顺顺利利。”
苏澈拿起刀叉,倾诉道:“我怂恿郭董对付苏乔,得了,还没蹦跶一个月,他就滚去蹲号子了。苏乔杀鸡儆猴,兴许下一次……”
刀锋敲响银盘,苏澈叹了一声:“她会拿我开刀。”
语毕,他缓慢地切割一块鱼肉。
苏澈没和管家说,苏乔看破了自己的身份。因为被苏乔捏住把柄,苏澈不敢轻举妄动,哪怕是在平日里的部门会议上,苏澈也不敢贸然反对苏乔,简直成了她的拥簇。
每当想到这里,苏澈食难下咽。
他问:“如果这些事儿,砸到我大哥手上,他会怎么处理呢?”
管家为他倒了一杯果汁,实话实说:“阿澈,你哥哥一向是先下手为强。”
苏澈挑起叉子,把三文鱼送进嘴里。他一边喝果汁,一边观赏窗外景色——寒冬腊月,万物萧条,唯独一片梅花盛开,欺霜傲雪。
他蓦地笑了出来:“妈妈种下的梅花开了。”
苏澈所说的“妈妈”,是他父亲的正牌妻子,却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么多年来,苏澈早把她当成了生母,也很看重一家人的关系。
管家应和道:“是啊,我剪了一束梅花。等下,给夫人送过去。”
他们二人说话时,苏澈的父亲恰好路过。父亲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步履稳重,风度翩翩,彰显成熟的潇洒。
苏澈喊了一声:“爸!”
父亲驻足。
苏澈推开了餐盘:“爸,早上吃过饭了吗?”
“没呢,我去公司吃,”父亲走到餐桌边,稍稍垂首看着儿子,“郭董的事,不用你插手。昨天夜里,他前脚踏出了我们家,后脚就迈进了酒店,跟一帮混混扯上关系,叫人坑了。”
他的话语平淡,不带一丁点儿感情:“郭董在我们家的聚会上赌钱打扑克,自是没人敢管。走出苏家的大门,他还敢昏头昏脑,这样的人,你用不得。”
苏澈拿起餐巾,在嘴上一擦而过:“我想给苏乔一个下马威,托关系拉拢了郭董。唉,爸,我哪儿知道,他不顶用,还没到一个月,被苏乔整得扫地出门了。”
放下餐巾,苏澈抬头,满心担忧道:“爸,苏乔在公司里,快要一手遮天。郭董倒台了,别人会害怕,不敢明着忤逆她。”
父亲静默。
半晌后,父亲说:“经过阿展同意,苏乔才当上了总裁。你哥哥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们自家人——这是最让我痛心的地方。”
苏澈面容一怔。
父亲沉声:“我看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失望。”
苏澈张了张嘴,想为哥哥辩解。
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他也没讲出来一个字。
他只记得,父亲最后说了一句:阿澈,好儿子,你要想个办法对付苏乔,阿展还躺在病床上,咱们家只能靠你了。
咱们家只能靠你了。
苏澈明白,这是一种不容退缩的嘱托。
当天上午,苏澈在办公室里翻出来一份文件——那是苏乔刚上任时,行政部递交的规划。苏乔入驻总裁办公室,对那一批桌椅板凳不满意,行政总监一得空,上赶着献殷勤,从财务划了一笔钱,整饬了一套欧洲手工家具,大老远地空运过来。
苏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给父亲打电话。
手机响了三声,父亲接听:“阿澈,有事吗?”
“爸,”苏澈笑道,“总裁办公室要换一套沙发桌椅。”
父亲会意:“你想到办法了?”
苏澈点了点茶几,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内心是恐惧的——因为自己的阴狠与丧德,可他的语调十分轻快:“我们给家具刷一层透明油漆,混点东西,苯、□□、甲醛、氧化汞,哪个最好?”
父亲道:“氧化汞。没有气味,查不出来。”
苏澈应了一声好。
他放下电话,心有余悸,嘴唇都开始抽搐。他的脑海里冒出四个字:变相杀人。杀的还是他的亲妹妹,年轻美貌,聪明伶俐的妹妹。
可他别无选择。
苏澈暗想,完事之后,他会给苏乔烧纸。正如每年清明,他给自己的亲生母亲烧纸。
与他同在一栋大楼里的苏乔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竞标小组的整改方案正在进行,苏乔亲临指导。她与组长达成了协议,不在组内宣布方案泄露,只说是要重新润色,然后加班加点地完成任务。
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
苏乔和组长打了个招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期间又咳嗽几声,她方知真的感冒了。
总裁办公室内,并不只有苏乔一个人,陆明远早已等候多时。他烧了一壶水,灌进保温杯,又对苏乔说:“喝不喝热水?”
苏乔反锁了房门。
她脱下西装外套,仅穿一件羊绒衬衫,胸前曲线惹人垂涎。她故意靠在陆明远的后背上,像是蔓草缠缚一道桨,阻止水中的木舟继续航行。
陆明远走不开,在她身前说:“我去给你拿温度计。小乔,你的脸有点红。”
苏乔撒娇道:“不要。”
她一个劲地蹭他,还对他动手动脚:“你呀,只要多陪陪我,我什么病都好了。”
陆明远纵容苏乔胡乱地摸着他,衣领都被她弄得一团乱,待她终于揩足了油,他才握住她的手:“老实点,别闹,我正在陪你。”
他还帮她回忆了一下:“每天早晨、中午和晚上,都在陪你。”
苏乔道:“这三个时间段,我心情最好。”
陆明远没接话。
他搭住苏乔的额头,察觉几分滚烫。他尚不确定苏乔的情况,又用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立刻变得漠然且不容置喙:“真的发烧了。”
苏乔这会儿烧得不清醒,她在陆明远面前没有心防,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也发过烧吧?我刚回北京的时候,你在伦敦,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就得了重感冒。”
陆明远微微低头,“嗯”了一声。
他一心拴在苏乔身上,没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在桌上找到了温度计,拿给苏乔用——他解开苏乔的衣扣,拉下了一边的袖子,目光无意中扫过她的胸部,苏乔便要抬手去遮。
陆明远将温度计放好,压抑着呼吸,仍要挪开视线,故作矜高和冷淡:“别遮了,我全部看过。”
他在苏乔耳边说话:“不止看过,也亲过,揉过。”
苏乔眼角弯了弯,笑意轻佻。
她把自己的头发拨到一侧,躺在了沙发上,又裹住了一张毛毯,接着和陆明远说:“我要是烧到了41度以上,我就去医院。41度以下,我吃点药,睡一会儿,再起来工作。”
陆明远道:“41度以上?”顿了一下,冷静地说:“那你已经烧得半熟了。暂时不用去医院,保持这个温度,努力工作,争取烧到全熟。”
他不曾用过这般严厉的语气。
苏乔被吓得一激灵。
她从毛毯里伸出手,轻轻扯住陆明远的衣袖,但他抽开了自己的袖子,没事人一样站在沙发边上,苏乔压根碰不到他。
这般做派,彻底让苏乔服软:“你不知道我有多忙。”
陆明远帮她掖了掖毛毯,劝解道:“你发烧的时候,头疼脑热,神志不清,容易在工作上犯错。有句话,林浩教我的,你一定听过,叫做,磨刀不误劈柴工……”
苏乔纠正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是砍,不是劈。”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虚心受教。
苏乔却用毛毯蒙住了脑袋。
陆明远拉开毯子,重新将她拯救出来。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拿出温度计,瞧见上面显示:39。7。没错,的确是39。7,陆明远看了两遍。
他和苏乔一起去了医院,又给贺安柏打了一个电话。贺安柏听闻苏乔病倒,烧得将近40度,惊讶与惦念并存,忧心忡忡道:“公司这边,我会盯紧些,让苏总放心……你好好照顾苏总。”
用不着贺安柏提醒,陆明远也会尽力照顾苏乔。
苏乔再醒来时,天将薄暮。她好像做了一个梦,网罗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仔细回想也记不清了。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稍微挪动一点距离,发现高烧已经退了,她不再觉得头晕。
她开口道:“陆明远?”
陆明远坐在窗边,脚边摆了一个垃圾桶,他正在削一个苹果。听见苏乔的声音,他偏过头来看她:“医生说,你是上支气管发炎,需要休息,给你开了一些药。”
然后,陆明远就带着苏乔回家了。
苏乔撩起床帐,不声不响地将他望着。黄昏时分,落日渲染了影影绰绰的余晖,阳光映在他的眼眸里,温暖又清澈。
第72章 韶华
窗栏上的积雪未化,本应让人觉得寒冷。可是当苏乔看见了他,满心都是安稳,就连室外的风声也浸润了融融春意,她舍不得挪开视线,光着脚走下床,坐到了陆明远的身边。
陆明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苏乔握住他的手,咬了一口苹果。她好像在他的手里吃东西,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指尖,像一只被饲养的小兔子。她还咬了很大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缓慢咀嚼的动作,陆明远不慌不忙地收回了手。他不再喂她吃苹果,稍稍低下头,轻吻她的唇角——他也想尝尝味道。
苹果味的,很甜。
陆明远贪恋甜食,若即若离地吻她。等她自觉勾缠上来,他便如同蓄势待发的猎人,轻易擒住她的腰身,手掌游移,从她的后背一路抚摸到脖颈……他何时学会了这种调情手段?
苏乔有心逗弄他,先是用气音说:“我刚才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而后又念了一句:“梦到的都是你,零零碎碎的小片段。”
陆明远果然上钩。
他使力一揽,苏乔被他带入怀里,坐在他的腿上,他方才满意地问:“我在你的梦里是什么样?”
“粉红色的,”苏乔形容道,“还会发光。”
陆明远一怔,道:“妖怪?”
苏乔笑出了声:“不,才不是妖怪。”
她用手指戳他胸口,讲出一番固执见解:“是小天使。你的天使翅膀长在了我的心上,带着那颗心,天天往你这里飞。”
苏乔原以为,这种甜言蜜语,足够骗来一个吻,再不济,也能撬开他的嘴,换取一两句好听话。
然而陆明远偏头看向另一侧,既不出声,也不与她亲热。他抓起刚才的苹果,用锋利的刀尖切下一块,含在嘴里,细嚼慢咽,像是品尝到了山珍海味。他的占有欲在激增,连她咬过的苹果也不放过。
苏乔歪着脑袋瞧他,认真审视,竟发现他有些脸红。
好纯情啊——不可否认,她心折于此。
她乖顺地伏进他怀里。
陆明远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玩她的发丝。他想起一件正事,及时提醒道:“今天下午,贺安柏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技术组启用人脸识别技术,过滤了一遍监控录像,发现了你要找的人。”
苏乔感慨道:“他动作还挺快。”
陆明远又问:“你想找谁?”
“泄密的人,”苏乔道,“偷了我的方案,还想在公司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她心中有怒,激发阴险狡诈的算计。既然那个人敢于剽窃她的心血,她便要从他的身上剐下一块肉,公怨私仇一块报了——就算他只是一条狗,今日往后,他也别想吠叫一声。
苏乔盘算了十几种报复玩弄的手段。但她深知,在这一刻,她的眼神一定不好看,为了掩饰,她将额头抵在陆明远的肩膀上,闷声道:“这次我也有错,看得不紧,以后我会更注意,加强机密文件的安保工作。”
陆明远安慰道:“不怪你。”
他帮她把头发搭至耳后,又说:“小偷拿了失主的东西,是小偷缺乏道德,不是失主粗心。你收集证据,到法院起诉他吧。”
苏乔却暗忖:盗窃者没有造成实际损失,那个工业园区的项目,最终还是会花落苏家。这样一来,即便起诉,成效不高,绝不如自己动手。
她口是心非道:“好啊,我会拜托法务部。”而后直起腰,转移话题:“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陆明远一把将她扯回来,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又用自己的脸去贴她,反复确认她不再发烧。他方才问她:“你想吃什么?”
苏乔有些懒散,再一次倒进他怀里:“想喝鸡汤,热热的那种。”
“我下午熬了一锅,”陆明远回答,“加了松茸,生姜……”
他用指尖挑起苏乔的下巴:“我有种预感,你一定想喝鸡汤,你睡觉那会儿,我就在厨房。这个叫什么,心灵感应?”
苏乔点头:“对啊,是夫妻间的心灵感应。”
“夫妻间?”陆明远重复一遍,稍显愉悦,悄然无声地笑了。
苏乔双眼一眨不眨,牢牢盯着他,由衷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为了让他更满意,苏乔主动提及:“我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陆明远从桌上拿起纸和笔——双手拿着,交到了苏乔的手里。他略低了头,认真将她看着,眼神里浮动期待,他很少这般正式,甚至带了一点庄重的仪式感,他怎么能这么可爱?苏乔在心中暗想。
她心头一热,在纸上写下八个字: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陆明远一瞧,这八个字里,他有两个不认识。
苏乔还问他:“如果我们生了儿子,就叫他陆其琛,来源于诗经里的句子,你喜欢吗?”
陆明远踌躇开口:“看不懂。”
苏乔连忙答疑解惑:“琛这个字,形容珍宝。”
陆明远颔首,态度坚定:“好名字。”
苏乔莞尔一笑,又继续写:“《诗经·邶风·静女》里,有一句话,叫做‘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如果我们生了女儿呢,就叫她陆洵美。”
陆明远熟悉“美”这个字,他说:“我和你生的女儿,肯定漂亮。”又低声道:“我的姓氏,还算不错,起名很容易好听。”
话没说完,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衣服口袋。
天已经黑了,台灯散溢亮光。两人的影子在灯下痴缠一阵,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苏乔一下午没去公司,她的助理贺安柏忙得像个陀螺。尤其是监控报告一出,贺安柏心神俱震,直骂了三声“操蛋”,翻转着自己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平静。
报告显示,窃取方案的人,是沈曼。
搞个毛啊?贺安柏心道。
沈曼不会不知道苏乔与贺安柏为了竞标方案付出的努力。她深知这一点,还要越过雷池,往他们身上插刀,究竟是为了什么?
贺安柏“啪啪”敲响键盘,关掉了显示器屏幕。他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边上,回想沈曼的一举一动——高薪、资历、职位级别,这些东西,她都有了。自毁前程,莫不是疯了?
贺安柏思索之际,手机响铃。
他以为是苏乔打来的,马上去接,却见来电提醒——“宏升集团沈曼”。
贺安柏暗道:真他妈说曹操,曹操到。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选择接听,态度随和,一如往常:“喂,沈助理?”
沈曼开门见山道:“你还在公司吗,下没下班?”
贺安柏笑道:“没呀,我这会儿正忙着。年关将至,事情一波一波的,忙完这一阵,就能放年假了,我还盼着回家呢。”
沈曼将手机夹在肩头,贴紧了耳朵。她两手拎包,使劲抖了抖,找到自己的钥匙。
贺安柏听见响动,随口一问:“你回家了?”
“算是吧,我刚到家门口,”沈曼取出钥匙,插进自家的锁孔,“我在路上想起来,上次咱们开年会,给员工发奖品,财务对账审核出了问题。苏澈说要自查,一来二去,不了了之……”
贺安柏感叹道:“苏澈上任没多久,烂账才多呢。”
沈曼道:“不对,不是财务,是企划部搞了猫腻。”
贺安柏没吱声。
他心想,企划部克扣的那点儿钱,苏乔压根没当一回事。财务总监虽然难缠,却也不敢公然贪赃——他那张财务总监的板凳,还没坐热呢,哪儿舍得滚下去。
他们这帮人近期最在意的项目方案,被沈曼一个晚上偷到手里,她还急着献策。贺安柏懒得多理,与她周旋一会儿,不紧不慢地挂了电话。
贺安柏态度微妙。
沈曼凝神思索,魂不守舍。
“啪”的一声,她的钥匙断在了锁眼里。起初,她是不认命的,狂踹了几下门,使劲拉拽门把扶手,直到最后徒然无功,她才想起联系一家开锁公司。
在她打电话之前,邻居的大门开了。
住沈曼对门的老头穿了一件棉绒马褂,戴着一顶毛线织成的帽子,关切道:“呦,丫头,你咋了,进不去家门?”
沈曼失笑:“钥匙断了……”
老爷子拧紧白眉毛,往家中招呼了一声:“浩浩!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打游戏,快出来,帮人家小姑娘看看门!”
他年轻时是当兵的,做过班长,专带新兵。人到老年,依旧中气十足,只喊了一嗓子,就把林浩催了出来。
林浩百般不情愿,拖鞋趿拉趿拉响。
他那房门一打开,蓦地蹦出一股烟味儿,于是他的姥爷又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兔崽子,我不都告诉你了,在家不许抽烟?!往前搁个百八十年,也就英国那帮黑心肠的,往咱们中国倾销鸦片,瞅瞅你现在这样儿,抽大烟似的,快给我吐了,别熏着人家姑娘。”
林浩不吐。
他叼着烟卷儿,痞子一样,斜眼看向了对门。
沈曼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沈曼。”
林浩把香烟夹在指间,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道:“曼秀雷敦的曼?”
他姥爷默默叹一声气。林浩要是问,曼妙的曼?多有意境啊,呸他个曼秀雷敦,真他妈不会撩妹,难怪他朋友都结婚了,他还在打光棍!
姥爷恨铁不成钢,气呼呼地走了。
林浩感到莫名其妙。
他咬着烟头,嗓音含含糊糊:“你钥匙断了?等会儿啊。”
不到一分钟,林浩拿来一个带勾齿的工具。他弯腰低头,在沈曼的门前忙活一阵,掏出一块碎掉的钥匙,扔在了地上。
沈曼斯斯文文地道谢:“谢谢你啊,请问怎么称呼?”
“别谢,这点小事,小意思,”林浩眯了眯眼,又说,“免贵姓林,你就称呼我,林先生吧。我全名林浩,你叫我浩浩,也成。”
沈曼选择了前者。
她道:“林先生,我还有一个备用钥匙。”
言罢,沈曼从包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家门钥匙,按进锁孔,这一次,她开门开得很顺利。
林浩惊呼一声:“你还有备份啊?一般人都只带一把。”
沈曼笑道:“职业病。”
她拉开大门,礼貌地邀请:“进屋坐坐吧,林先生。”
林浩心里更想打游戏——他这会儿快玩到通关了,但是回头一望,姥爷却站在门口,跟一尊门神似的,林浩便咳了一声,道:“好说,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哎,沈小姐,你是一个人住吗?”
沈曼道:“我一个人搬过来,住了好几年了。”
林浩双手揣进袖子:“小姑娘家家的,独自打拼,蛮不容易。”
沈曼笑着反问:“你呢,林先生,你是借住在爷爷家吗?”
“我家在外地,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林浩有所保留道,“我还有个朋友,刚结婚,在北京定居了。”
自从进了沈曼家的门,林浩就掐灭了那根烟。他半倚门框,站在通风口处,瞧着不像正经人,卷起的袖子露出半截纹身,勾勒一个怪异的图形。
沈曼为他倒了一杯红茶,盯着他的胳膊看。
林浩有些不自在,放下袖子,也没喝茶,打了个招呼道:“行了,我先走了,你有事再找我。你们上班族平时也挺累的,我搁这儿打扰,挺不好意思。”
沈曼端着杯子,送他出门。
林浩并不知道,沈曼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去年四月,苏乔出国之前,沈曼负责帮她联系林浩——林浩的住址,交际圈,收入状况,都被沈曼调查过。
她见到他,就好像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可惜叙旧的时间不多了。沈曼深知,贺安柏已经查到,她泄露了竞标方案,苏乔会怎么整自己?她猜不到苏乔的计划,却能预料到严重的后果。
接下来的几天,姑且算是风平浪静。
总裁办公室新订的桌椅到了。行政部抽调了几个年轻人,为苏乔效劳。那一批家具不愧是欧洲手工制品,造型别致,细节考究,还是纯天然红木。
只是搬运途中,一个小伙子说:“这红色,瞧着锃亮。”
另一人回答:“你看看这手感、质地、做工,真是顶级红木家具。”
旁边的小伙子砸吧着嘴,道:“我不看家具,我想看苏总。唉,苏总今天穿那件黑裙子,要是能扯破……”
他的后脑勺被人一敲:“大白天,别做梦。”
小伙子嗤笑道:“得嘞,你没听说吗,保安部的那谁,是苏总养的小白脸。”
他面朝着电梯镜子,将自己的脸左照右照,最终一声叹:“哎,算了,我这样的,苏总瞧不上。”他正嘟囔着,电梯门一霎打开,苏乔恰好站在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
那小伙子乍一见到苏乔,话都不会讲:“苏苏苏总……”
“我办公室有一块儿地,”苏乔指了个方向,又说,“我助理在那儿,你们把椅子放下,就可以走了,辛苦了。”
众人马上照办。
苏乔望着那一批家具,心道:行政总监品位不错,他选的东西,真挺漂亮的,比原来那套好多了。
与此同时,苏澈没来公司。他独自一人去了教堂。
冬日街道冷冷清清。当他从松树底下穿过,脚步无声,只听得簌簌积雪扑落。他拐着弯,踏进一所教堂,赞美诗的歌声忽而飘近。
那歌声对他说:神爱世人,甚至赐下他独生子。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无与伦比的爱永不止息,拯救了我的生命,带领我凡事得胜。
苏澈模仿在场的人,手指先点了一下左肩,而后是右肩、额头、胸口——他是最不规范的祈祷者。
他不信神。
但他近来寝食难安。
因他是第一次来教堂,近旁一排排的蜡烛光辉明灭,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记起歌声在唱:神爱世人,神爱世人,他便也念了一句,点燃一根祷告蜡烛。
他向父神耶和华索求:第一,苏展身体尽快好起来。第二,父亲能做回总经理。第三……他原本想诅咒苏乔。但是在主神的面前,他抛却了第三个愿望。
第73章 警钟
唱诗班的歌声一如天籁,教人祷告,教人忏悔。
苏澈站在烛台边,兀自默念:他有悔过之意,他不该在苏乔的家具上刷一层氧化汞。出海的轮船底部偏红,多半是因为漆料里掺杂了氧化汞与氧化铜,这些剧毒物阻止了甲壳类动物附着在船底……而苏乔是活生生的人,长期接触氧化汞,极可能引发精神疾病,甚至于死亡。
除此以外,还有一点,最让他感到无可奈何。
父亲之所以让他使用氧化汞,不仅仅是因为汞可以挥发——倘若苏乔中了毒,去医院检查,很有可能查不出来。抽血化验时,倘若汞的含量很低,测出的可能微乎其微。
苏澈不得不承认,他使用了一条阴狠毒辣的计策。
错已铸成,覆水难收。
苏澈心潮微动,再次向主神祷告。
光火耀动,蜡烛仍在燃烧,不曾熄灭。
苏澈心里好受了些。似乎他的罪过已经被神承担,神将代替他赎罪,代替他偿还他所亏欠的,给予世人宽容与庇佑。
苏澈得偿所愿,离开了教堂。他从前瞧不起供奉神的人,瞧不起旁人有自己的信仰,可当他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能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似乎只有普度众生的神明。
回程的途中,苏澈绕路去了一趟医院。
今日的雪还没化,天倒是放晴了,医院的病房刚刚被打扫过。苏展正坐在床上看手机,没看几分钟,他身心疲累,便将手机放置在了一边。
苏澈推门而入,笑道:“大哥,你今天状态怎样?”
“和昨天一样,没什么长进,”苏展答话道,“直不起腰,白天夜里都躺在床上。”
他忽而一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睁眼到闭眼,一整天无所事事,集中不了注意力,看不完半本书,你说我是废人也行。”
他怎么会是废人呢?
在苏澈心中,苏展杀伐果断,足智多谋,扛起了宏升集团的大梁。他是一位富有主见的领导者,也是一位关心家人的好哥哥。
苏澈安慰道:“哥,你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再休息一段时间,听从主治医生的话,按时吃药,调理身体,一旦你恢复过来,就能出院了。”
他还说:“我活到二十几岁,做了不知道多少场手术。这间医院的大门,我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了无数次……”
想当初苏澈住院时,苏展也经常看望他。
风水乱流转,到了今天,他们的位置互换了。
苏展却道:“去年一月,爷爷去世。紧跟着,你做了一场手术,往后不久,叶姝在宴会上中毒。现在轮到了我,阿澈,你说,下一个是谁?”
他的嗓音偏小,仿佛是自言自语。
苏澈垂首靠近他,叹气道:“我们家的人,去年都不顺。爷爷死后,爸爸当上了总经理,这才一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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