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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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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被窝里沉思。良久后,他说:“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父母。”
苏乔表示赞同:“爸妈知道更多的消息。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他们也比我们更清楚。”
话虽这么说,苏乔仍有顾虑。
父亲和她不一样。父亲不会无条件相信陆明远,他对陆明远的误解很深,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回想当初,他跟陆沉的关系僵如顽石,乍一见到陆沉的儿子,难免要耿耿于怀。
思及此,苏乔轻不可闻地叹气。
陆明远箍紧她的腰,安抚道:“这些破事都会过去的。”
他大概猜到了真正的苏澈去了哪里——肯定是一命呜呼了。至于时间,约莫就是八岁半时,那一次意外溺亡。
究竟是不是意外,陆明远也不清楚。
他越发认为,苏家的水,深不见底。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亮时,苏乔起床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陆明远起得更早。他往常还要赖一会儿床,打几个滚,顺应晨勃的躁动,压着苏乔亲热,今天早上,这些步骤统统省略,他衣着整齐地站在楼下。
为苏乔的父亲展示iPad里的十二生肖。
它们也都是陆明远的手绘作品。
苏乔父亲的态度,却是客气又礼貌:“我们公司在选吉祥物,你也知道了吗?是小乔告诉你的吧。”
他勉强翻了iPad画册的前几页,既惊叹于陆明远的技巧和笔触,又烦闷于本公司找不到这么好的设计师。
然而话说回来,真让他拉下老脸,采纳陆明远的画作……他万万做不出来。
陆明远还和他说:“小乔没提过吉祥物。”
他放下了电子相册,诚实道:“我自己上网,查到了你们公司的官网。”
苏乔的父亲轻咳一声,依旧和蔼:“你关心我们家的公司,我肯定能体会得到。”他将话题牵引到了别处:“照顾小乔挺辛苦吧……我听说,你还给她做饭?”
“她挑食,”陆明远回答,“我想让她多吃点。”
做饭的问题不值一提,陆明远懒得多讲,坐在了近旁的椅子上。
恰在此时,苏乔出现了。
她还带了一张照片。
今天注定不平凡。在苏乔家,一大早便很热闹,而宏升集团的内部,还是一片寂静冷清。
七点多钟,同事们尚未出现,苏展带着一沓文件,搭乘一座私人电梯。他在公司内部的打扮,永远是西装皮鞋,深色领带,彰显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叶姝莫名中毒,苏展没有细查。他日理万机,无意深究一件他已经猜出了起因的事。
二伯父家的两个孩子,全部随母亲姓叶——这是二伯父的投诚自保之举。孩子们都姓叶,不姓苏,他更不会与兄长争夺宏升集团。
苏展对二伯父家的让步感到满意。
叶姝却是一个变故。
苏展心想,除了叶姝自己,没人会那么作。既然如此,他干脆卖他们家一个面子。
“叮咚”的电梯开门声,打断了苏展的思路。他握着文件,一手背后,就在转身之际,瞧见旁边有一位年轻女人。
她留着一头短发,发型利落,身穿一条深灰色蕾丝裙,袜子的颜色很浅,紧紧包裹着一双细腿。
苏展认识她。
他念道:“沈助理。”
“苏总早上好,”沈曼绽开了一个笑,“您今天来得真早。”
苏展没回答,率先进了电梯。
与他共事的年轻异性,通常都会有些害羞。她们克制不住脸红心跳,常用眼角余光瞥他,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瞩目,对于沈曼颊边不自然的红晕,他看了一眼,便玩味地笑了。
第54章
电梯里没有别人,苏展毫无顾忌地问:“沈助理,你跟了苏乔几年?”
沈曼眼睛一亮,回话道:“好几年了。”她交代得很详细:“我一毕业就进了公司,先跟的业务部张经理,后来调到了苏经理手下。”
苏展没有看她,自顾自继续说:“苏乔这两年只有你一个助理,现在又新添了一个贺安柏,贺助理是南方人,说话却有北方口音。”
他仿佛知晓一切:“贺助理的上一任老板,是不是苏乔的父亲?”
沈曼不敢撒谎:“您猜对了。苏经理自己家的人,她用得放心些。”
苏展听完倒是笑了:“她对你不放心吗?”
沈曼长久沉默。
苏展略微抬起头:“苏乔手上有个大项目,开发新一代绿色食品工业园区。本周五,苏乔要做项目汇报……”
沈曼如实道:“苏经理没把这部分的工作交给我。”
“哦,是吗?”苏展淡淡开口,“苏乔有四个月没来公司。那些拖欠的公务,是不是你代办的?”
沈曼屏住呼吸,垂下脑袋点头。
电梯蓦地一顿,缓缓开门,将她送达了目的地。
苏展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你对目前的职位不满,不妨去申请部门人事调令。”
沈曼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应好。片刻之后,她猛然清醒过来,冲着已经关闭的电梯门说:“苏总,我没有对目前的职位不满……”
苏展在电梯内嗤笑。
一个否定词,加上对问题的重复,是最典型的撒谎语句。
他把沈曼当成今早的笑话,讲给苏澈听。
苏澈就待在哥哥的办公室里,让一位私人医生做检查。那医生一表人才,细心负责,询问了诸多症状,笑了笑道:“苏先生,你恢复得很不错。”
医生挪开了听诊器,苏澈也开始整理衣服。
他系好了衬衫扣子,披着一件高定西装,问道:“大哥,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我想过,我应当参与公司的事,给你减轻点儿压力,大哥,你同意吗?”
苏展不作声。
他的弟弟没放弃,给医生使了个眼色。
医生便开口劝诫:“苏先生的那场手术,做得相当成功。我们打印了病历记录,情况良好,不存在大问题。近期的每一次检查,苏先生的各项指标也都在正常范围内。”
苏展挥了一下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他在老板椅上坐得端直:“我弟弟的身体状况,我能不关心吗?”
苏澈笑道:“大哥,我想尽力协助你。”
“我建议你再静养一段时间。公司内部的消息,我从没瞒过自己人,”苏展按下桌面的按钮,预备送客,“叶姝闹得太过,她爸妈对我们起了疑心,你帮我稳住他们,才算帮了一个忙。”
他安闲地靠上椅背:“阿澈,你现在的健康状况,能排到我们家所有事的第一位。你看管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苏澈的双手交叉紧握,似乎心中有些矛盾。
他正欲辩解,办公室外有人敲门。
门开半尺,苏展的秘书走了进来。
她身段窈窕,美艳动人。较之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自有一番秀彻风韵,比之人情通达的淑惠美妇,又多几分桃李娇柔。
苏澈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冯秘书,早上好啊。”
冯秘书回了一个甜甜的笑:“您好。”
她问:“您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苏澈起身告辞。因为哥哥的不支持,苏澈含糊其辞道:“我还是老样子……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言罢,他和医生一同出门。临走前,他们带上了门,关得很紧。
冯秘书弯腰递上文件:“苏总,这个月的财务审计结果,您让我打印一份。还有市场部的季度奖金报告,也在等着您签字。”
苏展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这年头,用钢笔的人很少,写一手好钢笔字的人更少——苏展占全了这两点。
他潦草地签下名字。
瞥了一眼电子挂钟,当前时间还不到八点。
冯秘书身体半倾,紧紧依靠着办公桌。长长卷卷的头发,有那么一缕落到了桌面上。
苏展就用钢笔的一端,挑起她的发尾。可他的心思还在文件上,他戏弄自己的秘书,只是因为早晨的空闲还长。
即便如此,像他这样的人,也少有亲密举动。
冯秘书并不是涉世未深的少女。她知道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上司的逢场作戏罢了,她又不是没陪他睡过。
“苏总……”冯秘书换了一副语气,更轻快,也更惹人怜爱。
苏展反倒将她推开。
经历过莺莺燕燕,鸟语花香,红颜粉黛都不足挂齿。
冯秘书深知他喜怒无常,马上后退半步,退离了办公桌:“苏总,您还有什么事吗?有事就叫我,”
“这两天有没有人找过你?”苏展问她,“叶姝躺在医院里,他们家的人,没传出半点动静。”
冯秘书汇报道:“有的,昨天晚上,叶主管的妈妈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敢接。”
她习惯称呼叶姝为叶主管。叶姝没和顾宁诚订婚的时候,三天两头就往苏展这里跑,再后来,她跟顾宁诚确定了关系,便不再亲近大伯父一家。
苏展转了一下钢笔,嘲弄了一句:“她能从你这儿问出什么?”
冯秘书没做声。
苏展便道:“你出去吧。”
脚步声走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苏展掐了一下眉心,拿起手机,给一家医院打电话。
即便今天是工作日,医院里也有不少人。到了中午,缴费处排起一条长队,苏乔戴着口罩,跟在她父亲的身后,穿过拥挤的人流,缓慢向前走。
“爸,”苏乔将信将疑,“你真的认识这家医院的人吗?”
父亲笑得坦诚:“今早才认识的。”
他无时无刻不放过指点女儿的机会:“社交圈好比一个金字塔。越往上走,每个领域的交际越深,你和他们的距离越短。”
一旁的陆明远没有听懂。
他低声说:“这个比喻有些奇怪。”
“这样的比喻,生动形象,”苏乔的父亲反驳,“考验你的理解力。”
苏乔双手背后,隐晦道:“我爸爸呢,大概是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这里的医生。”
他们绕路去了化验室,果然有一位护士等候。
这间医院常年为苏家服务。由于苏澈身体不好,他定时来做体检。上一次检验就在昨天,医院保存了他的血样。
而今,苏乔撩起袖子,也让护士抽血。
陆明远一声不吭,看向了苏乔的父亲。
今天一早,苏乔把心底的怀疑告诉了父母。她的父母大为惊异,更想挖掘苏澈的来头。苏澈一家难以撬动,谁不想找出他们的把柄?
不过常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在动手之前,苏乔需要确定,苏澈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用苏澈的DNA和苏乔作对比——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多亏了父亲的帮助,否则光凭苏乔一个人,必定要大费周章。
然而陆明远的无端凝视,让苏乔的父亲有些不自在。
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说,抽我的血比较好?”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有理有据地说服他:“你和那个人的亲缘关系更近,抽你的血,结果更准确,难道不是这个原理吗?”
他已不用“苏澈”作为代称。因为在陆明远看来,真正的苏澈去世多年,现在的那个人,顶替了死者的身份。
苏乔的父亲咳了一声,背对着陆明远,没作回应。他正准备卷袖子,女儿已经坐下抽血了,他年过半百,动作没有年轻人快——让他承认自己慢一拍,不可能的。
他干脆从陆明远的话中挑刺:“我是你的长辈,你跟我说话,语气要温和点。”
陆明远就温和地叫了一声:“岳父。”
他的岳父愣了一瞬,恼怒道:“谁是你岳父?”
陆明远耍起赖皮:“我老婆的父亲。”
岳父大为光火。他起初还觉得陆明远沉默寡言,没想到竟是个油嘴滑舌的,他分外严厉地质问道:“谁是你老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陆明远不知害臊为何物:“当然是苏乔。”他站得笔直,固守己见:“早晚会定下来的,您要接受现实。”
论固执和倔强,鲜少有人比得上他。
苏乔的父亲开始琢磨如何代替陆沉管教儿子,他和陆明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很久。在此期间,为了检测结果更准确,他也去抽了一回血。
漫长的等待之后,苏乔拿着一份化验单出来了。她神色茫然,好一会儿才开口:“不可能啊,现在的苏澈,和我有血缘关系……”
这里的医生兢兢业业,操作规范,严格符合要求,绝没有糊弄他们。
于是苏乔越发疑惑。
她面朝角落,喃喃自语:“他不是死了吗?”
陆明远先开始没应答。他思索一阵,剥丝抽茧道:“原来的苏澈死了,再找一个相似的、有毛病的男孩子,从他父母手上把孩子弄过来,整个过程挺麻烦。”
苏乔嗤笑:“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陆明远双手插进衣服口袋,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直到他们走进车库,发动汽车,苏乔的父亲尚不确定:“陆明远,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了照片,白闹了这么一出?”
他拽出报告单:“苏澈和我女儿是堂兄妹的关系。”
陆明远极其笃定:“我绝对没有看错。”
他顿了顿,才说:“只有一个可能,苏澈是他父亲的私生子。”
苏乔深以为然。
略一思索,伯父出轨的时候,大约是伯母的孕期。男人嘛,在妻子怀孕时,抬脚踏上另一条船,并不罕见。
“哎呀,”苏乔拍了陆明远的肩膀,“看不出来你还有一点小机智呢。”
陆明远道:“怎么,我不能有一点小机智吗?”
第55章 茶香
苏乔给陆明远顺毛:“你不仅机智,还很可爱呀。”
陆明远和她较真:“哪里可爱?你说清楚点,显得更有诚意。不然,就像是在糊弄我。”
苏乔从善如流:“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被你的外表吸引了一点点。后来我发现,你真好玩啊,性格耿直,嘴硬心软,忽冷忽热……”
她竟把“忽冷忽热”也当成了萌点。
算来算去,只能用“情人眼里出西施”来解释了。
陆明远若有所思:“你喜欢忽冷忽热的玩法吗?”
他很自觉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本本分分地系好了安全带。但他身体倾斜,附在苏乔耳边问:“我最近是不是太热情了?”
苏乔暗忖:他何必问自己哪里可爱呢?他现在的模样就很让人心折。
她唇边含笑地回答:“我巴不得你天天都对我特别热情。我从前经常想,哪怕你是一块冰,我也要把你捂成一池春水。”
苏乔的嗓音稍微提高了些,坐在后排的父亲也听见了。
他老人家咳嗽了一声。
唉……
瞧瞧女儿对待陆明远的态度。
他可能真的要认下一位女婿了。
倘若陆明远的父亲不是陆沉,这件事会好办很多。别说他的职业是艺术家,哪怕他是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只要长相周正,情真意切、没有歪心思,苏乔的父亲都不会反对。
孩子那么喜欢,他反对做什么呢?
他要做的,只有铺路。
他左思右想,推敲出一套说辞,打算通过陆明远,探一探陆沉的口风。
回家后,父亲带着苏乔上楼。
陆明远寸步不离,紧跟其后。他并不是非要和苏乔待在一起,他自己独处时也很悠闲轻松——然而这段时间以来,苏家不得安宁,状况层出叠现,苏乔和她父亲的谈话,陆明远不想错过。
三人先后进入书房。
苏乔反手关门,坦白道:“爸,所有遗嘱都在我手上,你要不要看一眼?”
她不再避讳陆明远,她的父亲却做不到。
苏乔了然,故意含糊地说:“我们家的那些事,陆明远基本都知道。”
父亲拐弯抹角地批评她:“你把他当成半个自家人了?”
苏乔道:“他口风紧。”
陆明远接话:“而且诚实守信。”
苏乔立刻帮腔:“答应我的事,能做到的,他都做到了。”
她的父亲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终于谈及正事:“小乔,遗嘱的内容我不细看了。你做好计划了吗?我这么说,不是在催你们动手,你那两位伯父,还有董事会里的行家们,一个比一个难缠……你想全身而退,无路可退。”
苏乔拉开保险箱,掏出一份遗嘱:“爸,我要是想跑,三年前我就跑了。”
满室茶香蔓延,父亲双手持杯,调侃了一句:“你现在有了陆明远,我和你妈妈,都怕你和他私奔。”
陆明远眉头微锁,唇线轻抿,因他忽然被扣了个帽子,心里头不大高兴。虽说他的确有私奔的念头,可他从没和苏乔讲过。自从叶姝在晚宴上中毒昏厥,陆明远便觉得,他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考量苏家的事。
他问:“叶姝的情况,还没搞清楚。苏澈又是冒牌货……苏景山死于非命,凶手逍遥法外,能不能收集证据上报,直接把他们抓了?”
“抓谁?怎么上报?证据在哪儿?”苏乔的父亲一连三问,保温杯“砰”的一声,磕在了红木桌面上。
陆明远沉默僵持。
他蓦地想起陆沉的告诫——杀死苏景山的人,极有可能是苏乔的父亲。陆沉那时还说,苏乔的父亲下手太狠,将来肯定要牵连苏乔。
陆明远迂回道:“我不是侦探,回国不到一个月,证据再多,我也找不过来。”
他抬起长腿,架在茶几底端的横杠上,动作十分散漫:“我只是觉得,打从苏景山去世,宏升集团自乱阵脚,摊上了一笔烂账。”
苏乔的父亲应道,“你别急,要沉住气。”
他的确是一位引路的长者:“跟他们斗智斗勇,绝不能心慈手软。你没有在陆沉跟前长大,很多事,你做不出来,怎么办呢?就该借用别人的手。”
陆明远靠回椅背,望向苏乔。
苏乔夹带着一份遗嘱,坐到了陆明远的身边。
她铺开文件,轻声道:“爸爸,爷爷把所有股份留给了你,但是他要你写一份委托书,将公司全权交由苏展管理。我最近联系了几位董事,他们愿意让出一部分股权……”
父亲点了一根烟:“小乔,你急什么?”
烟尘如雾,混合着茶香,飘到沙发边上。
苏乔半垂着头,发丝遮挡了侧脸:“爸,不是我着急。是苏家另一边的人催得太紧,叶姝的事情一出,她的母亲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们的背后还有顾宁诚。放在几年前,你能想象顾家会和宏升竞争吗?现在他们光明正大地做了。”
苏乔说话的技巧,都是她爹一手教育出来的。
既然如此,她的父亲就不会轻易受她引导。
父亲驳斥道:“你二伯父一家人,顶天了也翻不出浪花……你想做宏升的最大股东,只能按遗嘱的规则来。”
他叼着纸烟,伸出食指,摁住遗嘱上的一行字,暗示道:“允许宏升集团收购咱们自己家的公司。小乔,你要是同意,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拿什么和他们硬扛?”
苏乔缓缓吸气:“可是爸爸……”
父亲不愿意再讲下去,他猛地一拍陆明远的肩膀。
陆明远抬头看他,自然而然道:“岳父。”
苏乔闷声一咳,惊讶不已:“你什么时候改口叫他岳父了?”
陆明远只顾着和岳父说话:“别抽烟了,吸烟有害健康,你看烟盒子上都写了这句话。”他将茶几上的烟灰缸举高——那缸子常年不用,光洁如新。
岳父将烟卷摁灭,扔进烟灰缸里。
他问:“陆沉烟瘾也不小,我记得,他雪茄不离身。女婿,你这么劝过陆沉吗?”
“没,”陆明远捧着烟灰缸,偏过头道,“我的建议,他从来不听。”
陆明远主动提及:“几年前,我劝他关掉走私公司,和他吵了一架。”
苏乔的父亲玩味一笑:“哦,还有这一出?”
他如同和蔼的长辈,慢悠悠地说话:“刚听说你是学艺术的,我还以为,你帮着你爸做走私呢,你给他当儿子,就要帮衬他的生意。”
陆明远理解岳父的深意,不屑中带着一丝愤怒,嗓音更显低沉:“国际走私……谁做谁倒霉。从亚洲偷运艺术品,卖给欧洲和北美的收藏家,再仿制几幅名画,赚一笔盗版费,这也算生意?”
苏乔的父亲叹气:“为了这些,你爸还杀了人呢。”
陆明远静坐不动。
又听对方说:“你认识周扬吗?周扬失踪很久了。他是陆沉多年的伙伴,他的女儿周茜萍,还在意大利上学。”
苏乔早知道这个消息。
她拉起陆明远的手,发觉他指尖微凉。她忽然自责不已,将他拉进浑水的人,是她啊。
苏乔斟酌着开口:“爸,你亲眼看见陆沉杀人了吗?没有吧,你只是推测而已。周扬谨小慎微,没那么容易死,欧洲难民最多的时候,他还去希腊晃了一圈。”
父亲摊手道:“那你来说,周扬藏在哪儿?”
“我又不是周扬,”苏乔趁机浑水摸鱼,“再说了,欧洲大部分城市,连个安检都没有,他要真出了事,也不能赖定陆沉。”
她快速转移话题:“爸爸,遗嘱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苏澈的身份弄明白了,你可以找人去钓他,就看他上不上钩了。”
言罢,苏乔拽着陆明远出门。
她的父亲目送女儿离开。只觉这个桥段,好像儿子护着媳妇。他忍不住腹诽,陆明远那孩子,也不知陆沉是怎么养的,和他们都不是一路人。
门外,苏乔稍稍松开陆明远的手腕,故作轻松道:“我和你,还有我爸爸,我们三个人,都不了解陆沉。我爸爸说的话,你别当真。”
陆明远反问一句:“你有什么想法?”
他捏住苏乔的手指,仔细地摸遍,又说:“我想听你的心里话。你大胆讲,没关系。”
苏乔便直白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有底线。我很希望交易公正,法律完善,市场暴露在司法的监管下,每个人的利益都能被保护……杀人越货,买凶投毒,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做。大不了穷死拉倒。”
她其实是很怕穷的。但她更不想让他失望。
陆明远扶上栏杆,应道:“江修齐告诉我,他没卖给你的画,都进了伦敦拍卖行,我不会让你穷死。”
苏乔挑眉。
当初江修齐把陆明远的那批画卖给她,却私藏了几幅最好看的,敢情都拿进拍卖行了,他还真是一个稳扎稳打的经纪人。
苏乔对拍卖很有兴趣。她跟着陆明远回了卧室,雀跃道:“我都忙糊涂了,没关注拍卖的事……你放心,我找人给你抬价。”
陆明远扭头看她:“抬价?算了,顺其自然吧。”
苏乔瞧着他的宽肩窄腰,衬衫下的背部线条,忍不住摸了两下,又说:“想到别人买走了你的画,我心里还有点小嫉妒。”
陆明远转过身来,解开她的衣扣,掌心流连她的皮肤,回报刚才的亲昵:“你应该这么想,我的人都是你的,你用得着嫉妒别人?”
苏乔尚未答话,手机响了。
她拿起一看——是顾宁诚。
苏乔不假思索,按下了拒绝接听。在这个关口上,和顾宁诚谈多了,保不齐会倒霉呀。
天已入秋,凉风如水。
另一头的顾宁诚轻声叹息,换了个联系人。他一通电话打给了自家公司的现任总经理,上来第一句就是:“陈总,招标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总只是名义上的领头羊。说到底,他服从于顾宁诚:“头儿,我跟你说,宏升暗示咱们降价……”
顾宁诚嗤笑:“降价?苏家做梦吧。”
陈总附和:“他们这场梦,做得够久了。”
“陆沉老谋深算,他不愿意跟我合作,”顾宁诚忽然说,“我手上的东西,要换一个方法用。不能就这么废了,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他问:“你给我查查,程烈在哪儿?”
“程烈?”
“嗯,那个被苏展搞垮的程老板。他没死吧。”
第56章 寻仇
秋雨初凉,霜叶泛红,寒风沾了雾气,平添无尽萧瑟。
路过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此处邻近几座大学,学生们青春正好,朝气蓬勃,在以学校为中心的方圆地带中,时而游荡,时而穿梭。
近旁的巷子胡同就是著名的小吃一条街。每当傍晚,四处香味扑鼻,煎饼、馄饨、麻辣烫,几乎应有尽有,人间烟火层出不穷。
顾宁诚下车以后,举着一把伞,站定良久。
隔着濛濛细雨,他瞧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那男人龟缩在校门墙角处,发丝灰白,藏污纳垢。宽大的连衫帽盖住了他的头,四肢肮脏,鞋袜破损,身体散发着异味,他甚至不如闹市里的乞丐,好像他这一辈子,从生到死,都离不开垃圾堆。
他为什么要坐在大学的门口呢?
——如果他的儿子,当年没死的话,那么今年九月,孩子就应该上大学了。
顾宁诚在心中叹息,蓦地生出几分怜悯。
他撑伞走近,站立在那人的面前,喊了一声:“程烈?”
他带来了久违的尊敬:“程董事长,咱们俩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吧。”
程烈或许是个聋子。他表情木讷,目光枯淡地盘坐。
顾宁诚光洁锃亮的黑色皮鞋就踩在一块破布上。他的裤子是手工高定,面料绝佳,即将挨到程烈的袖口。
顾宁诚笑道:“程董事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旧事。”
程烈抬了一下腿,换了一个坐姿。
冷风带着尿骚味迎面吹来。
顾宁诚脸色不改:“有关您的儿子。当年的事,搁到现在没查清——您订做的蛋糕里,混入了花生,又被果酱掩盖了味道,令公子当晚便去世了……”
程烈佝偻脊背,缓慢抬头。
一夜之间,他家破人亡。
当年儿子死后,深爱的妻子跳楼。二十八层的公寓楼下,血迹腥红,染了一地。妻子生前爱花,养了几盆漂亮的蔷薇,便给每盆蔷薇都起了名字,人去楼空,那花还开得茂盛。
他方才明白,何谓“哀莫大于心死”。
他生平第一次下跪,就是跪在妻子的尸体边。妻子一向怕疼,生儿子时骂了他一整天,跳楼那日,她竟连一声都没吱,早晨给他做了饭,煮好白粥,煎了两个鸡蛋,嘱咐他照看好自己的身体。然后又说了对不起——可她哪里有对不起他呢?
哪里有呢。
左右不过阴阳相隔。
生不如死,愿死不复生。程烈心想。
他支着墙,颓颓站立。衣裳包裹着干枯如柴的身体,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把你知道的讲给我听,顾总。”
顾宁诚有备而来。
他给助理做了个手势,助理就拿来几张纸。这并不是充分的证据,苏展做事滴水不漏,顾宁诚都要佩服他。可他到底还是找着了漏洞,他和程烈说:“孩子出事那天,生日蛋糕被人换过。动手的人,如您所想,就是苏展。”
顾宁诚语气微沉,似乎心有不忍:“蛋糕一共有两层,我猜的对吗?第一层没有花生,第二层有花生,您的儿子花生过敏,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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