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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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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贴着苏乔的耳朵,用沙哑的气音说话,低沉而谨慎,掩盖了措辞的粗俗:“我帮你脱衣服,我想日你。”
苏乔半推半就地顺从,含糊道:“你还真是非常理解……日这个字的意思。”
客厅立着一座巨大的摆钟,秒针悄然停滞,不再传来绵绵的滴答声。浪潮般的欢愉将苏乔覆没,她悉心修剪的指甲差点折断,在皮垫缝隙处留下几道抓痕。
这时她才明白,她的五感陷入狂欢,除了陆明远,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陆明远气血方刚,年轻力壮,他有用不完的劲。
苏乔和他缠在一起,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
第二天还是工作日!怎么能放纵成这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即便苏乔想到了这一点,自律的习惯仍然崩塌。等她再醒来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外面的天空一片蔚蓝,未接电话足有九个。
昨夜凌晨,陆明远餍足以后,给她洗了个澡,换了一件睡衣。
他还把苏乔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如果他不这么做,苏乔六点就会醒。
看着那一串未接电话,苏乔莫名头疼。她光脚下床,踩在地毯上,握紧了自己的手机,又听到门铃响了。
负责日常家务的韩阿姨来了。
韩阿姨早已认识陆明远。她为苏乔工作了几年,从没见过苏乔谈对象,当她发现陆明远的存在,还挺为苏乔感到高兴。
陆明远正在厨房里烤面包。
他最擅长做面包,能做出各种花样。比如现在,他弄了几个六角星,摆成一排,倒扣了一块奶酪。
韩阿姨瞧见这一幕,笑道:“这是啥呀?”
“是午餐,”陆明远回答,“小乔还没起床。”
他端着盘子,无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
恰好苏乔披着纱衣,顺着扶梯,一步一步地下来了。
她给主管打了电话,请下一整天的假。
主管听说了昨晚的宴会,十分理解苏乔,向她透露一个消息:“没事的,苏经理,我们取消了上午的例会……叶绍华也没来。”
苏乔当即了然。
取消例会,说明苏展不在公司。叶绍华今天旷工,肯定是去了医院,陪伴姐姐。在外人看来,叶姝重病入院,他们这帮苏家人,于情于理都要在事发第一天照看她。
这么一想,苏乔忽然觉得,她不去公司也好。
她和陆明远说:“今天我留在家里陪你。”
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当然不足以表情达意。苏乔兴致盎然,讲起了甜言蜜语:“抚慰一下我对你滔滔不绝的思念。平时上班,我最想你了。”
陆明远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少来这套。”
他掀开烤箱,拿出精致的餐点:“除了面包,我还做了胡萝卜派。你吃不吃?”
苏乔叼着面包,吐字不清:“我讨厌胡萝卜。”
陆明远理都不理,收拾起了盘子:“你讨厌的蔬菜至少有二十几种。你这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还有一个疑惑:“你经常不吃饭,胸上的肉是怎么长的?”
苏乔有些脸红,坦白地说:“我不知道啊,天生的。”
天生的问题难以探讨。苏乔拨弄了一下头发,忽然指控他:“哎,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管我。”
陆明远低声承认:“你不让人放心,我当然要照顾你。”
苏乔闻言,莞尔一笑。
她抱紧他的腰,语速很慢,像是在倾诉心事:“你真好呀,以前都没人管我吃饭。工作一忙,我就忘记了晚饭,因为没人知道嘛……”
陆明远听得不高兴,冷冷地打断:“现在我知道了。”
他稍微缓和了语气:“今天早上,我在你的抽屉里,找到了治胃病的药。”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有一阵特别忙,”苏乔诚实地解释,“整个业务部都忙得昏天暗地,我压力很大,没有食欲。”
陆明远表示理解,又教育了她一顿。他将苏乔拎到餐桌前,准备妥当,看着她吃饭。
苏乔拗不过那些菜卖相好看,竟然一道又一道、逐个尝了一遍。
都挺好吃的。
她越发觉得快乐安逸。
家里还有一个韩阿姨,她握着吸尘器,正在打扫楼梯。楼梯和餐厅有一段距离,阿姨又背对着他们,苏乔贼胆乍起,亲了一下陆明远。
他低头喝着牛奶,手却伸了过来。两人无声地玩闹,苏乔忍不住先笑了。
笑声又被电话铃声覆盖。
苏乔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陆明远瞥了一眼,来电提醒的备注是——“爸爸”。
这下,苏乔连饭都不吃了。
她赶忙按下接听,站起身,走到了院子外。在苏乔的潜意识里,和自己父亲的谈话,仍然要回避陆明远。还有不少秘密,是他根本不知道的。
陆明远目送苏乔的背影消失。
他这二十几年来,只和苏乔一个人亲密无间。凡事都想和她分享,想把她养得健健康康,尔后的人生几十年,牵着她的手一同走过。
但他知道,目前看来,那条路稍有坎坷。
很快,苏乔揣着手机回来了。
她告诉陆明远:“我爸听说了叶姝中毒的事,他怀疑是苏展做的。今天下午,他和我妈就要坐飞机,赶来北京看我……”
陆明远切开一块胡萝卜派:“你和他们提过我吗?”
怎么提呢?
难道要这样:爸,妈,跟你们说件好事——我泡到了陆明远,对!他被我拐回家了。我想和他结婚,给他一个名分。
苏乔迟疑了几秒,拿起筷子吃东西,胡萝卜也照吃不误。
陆明远便猜出了答案。
他并不生气。
苏乔心虚地狼吞虎咽,陆明远给她倒了一杯水,提醒道:“吃慢点,都是你一个人的。”
他们在餐桌边宛如一对夫妻。
十几公里外的医院里,顾宁诚也在关怀他的未婚妻。叶姝一家人来全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尤其是叶姝的弟弟叶绍华,他闷闷不乐,垂头丧气。
顾宁诚安慰他:“你姐姐没事。医生说了,咱们送治及时,休养半个月,叶姝就能出院了。”
“诚哥,”叶绍华开口道,“我……”
他欲言又止,讲话有鼻音。
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情绪外露,说哭就哭——真是扶不起的阿斗。顾宁诚心想道。
顾宁诚一夜未眠,眼圈下有浅浅的黑影。他半靠着座椅,诱导道:“绍华,我是你的姐夫,你姐姐的丈夫。我昨晚抢救叶姝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真心对她,做不了假。”
叶绍华抽了一下鼻子,改变了自己的称呼。他不叫“诚哥”了,真真切切地喊道:“姐夫!”
顾宁诚疲乏地回应:“嗯,你说吧。”
叶绍华便说:“姐夫……我怀疑是大哥下的毒。”
顾宁诚猛然一震,拉起他的衣领:“你不能乱讲话。警方还在调查,你知道什么?”
话音未落,叶绍华的母亲从门廊处冲了进来。
她出身于一夜暴富之家,性格直爽又泼辣,小时候吃了不少苦。自从有了叶姝这个宝贝女儿,她便把叶姝当做公主娇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叶姝被下毒,她生为其母,欲哭无泪。
“阿华,你快告诉妈妈,告诉你姐夫,”母亲厉声质问,“为什么说是苏展做的,你都知道什么?”
叶绍华拉紧母亲的手,如同握住了主心骨:“我姐昨天晚上,最先和我……”
“阿华!”
又是一声责问。
语气肃穆威严,来自于他的父亲。
叶绍华抬头,瞧见父亲立在门口。今日天凉,父亲还回了一趟家,换了一件长风衣,他带着自己年轻美貌的秘书,开车路过医院,进来探望女儿。
母亲给叶姝起了一个小名,唤做“娇娇”,意指女儿的娇柔、娇贵。
父亲也喜欢“娇娇”这个名字,可他现在的话,有些不近人情:“昨天的聚会人多口杂,你是听了哪个长舌妇的话,诬赖到阿展头上?”
他双手背后,叹了一口气:“咱们苏家现在,全靠阿展撑着。阿澈告诉我,苏乔手上有遗嘱,我昨天和你妈妈一起拉拢她,她还假装听不懂,和咱们就不是一条心。你怀疑苏乔,都别怀疑阿展。”
第51章
怀疑苏乔做什么?
叶绍华拖长了声音,语无伦次道:“爸,我姐中毒了,昨天我们迟几分钟,打个岔子,开不进医院,她人就没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眼底蕴着一股酸涩,几乎又想掉眼泪。
“昨天的聚会上,我姐就喝了一口葡萄酒!”叶绍华蓦地抬头,大声控诉道,“那酒是苏展亲自倒给她的!除了苏展,还有哪个王八蛋敢在那种场合给姐姐下毒?”
“王八蛋”三个字一骂出来,顾宁诚按住了叶绍华的肩膀。
叶绍华面红耳赤,无法克制。
他抓紧了顾宁诚的袖子,抖出了所有的心里话:“顾氏集团在抢那块地皮,苏展最恨别人抢他生意,苏乔昨晚告诉我,顾家也在竞价台上!”
“你闭嘴!苏乔的话,你也信?”父亲薄怒道。
他差点对儿子动手。
碍于妻子和女婿都在场,叶绍华的父亲沉下脸色,慢条斯理道:“阿华,爸爸平常教你的话,你忘干净了?你必须把阿展当成亲哥哥!阿展不是坏孩子,他有自己的分寸,他要真想害你姐姐……”
父亲慢慢地弯身,凝视着儿子:“他根本不会留你姐姐一条命!下毒的人,不是阿展。”
叶绍华脸色煞白,背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父亲微微一笑,再次站直。
他的话是对着叶绍华说的,眼睛却瞟向了顾宁诚:“有些人啊,年纪不小,道行不高,成天琢磨着要离间咱们苏家,阿华,你也不想想,没了你大伯父一家,咱们苏氏集团要靠谁来撑?苏乔吗?”
父亲将手搭在皮带上,叹息道:“苏乔的奶奶,和你的奶奶,不是一个人啊。她奶奶自己吃药吃死了,还怪到咱们的头上,这笔账,算不完的。”
叶绍华不言不语,抽抽搭搭地哭着。
他实在是心中难过。
父亲三言两语化解了他对苏展的怨恨。可是除了苏展,谁能给叶姝下毒?
顾宁诚掏出一块手帕,亲自给叶绍华擦脸,温和地安抚道:“别哭了,绍华,你姐姐快醒了,她更不愿意看见你肿着一双眼睛。”
叶绍华方才止住眼泪。
顾宁诚把手帕递给他,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娇娇捡回了一条命。”
“娇娇”是叶姝的小名。
顾宁诚生平第一次念出这个称呼。
他很不习惯,耐着性子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交换了戒指。我爸妈非常喜欢她,把她当成了亲女儿,顾家和苏家合作了这么多年,不能也不会毁在我的手上。”
困倦袭来,顾宁诚缓慢地吸气,看向叶绍华的父亲:“顾家的领导团体是一群职业经理人,我爸年纪大了,想退休,告别了核心圈。我在宏升工作,没参与咱们的新项目。”
他像一个老练的捕手,专门炮轰蛇的七寸:“我会尽力……调解咱们两家。政府对竞价保密,我只能让顾家的公司,在价格上妥协。”
叶绍华捏着顾宁诚的手帕,迟疑道:“姐夫……”
顾宁诚大义凛然:“这个问题摊在那里,总得有人解决。”
他的岳父一笑置之,终于发话:“女婿,你比我的儿子有出息。我家女儿嫁给你,后半生的幸福都要指着你,你的人品和能力,我信得过。”
顾宁诚与他热络一阵,不再多言。
傍晚七点多,叶姝悠悠转醒。
陪床的护工有好几个,唯独不见她的家人。
她喊了一声,喉咙嘶哑,胸腔沉闷,胃部如火中烧,VIP病房都像人间炼狱。
自从叶姝中毒,她的母亲就没合过眼。半个小时前,母亲撑不住了,躺在休息室小憩,旁人不敢打扰,于是顾宁诚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探望叶姝的人。
叶姝瞧见未婚夫,禁不住百般委屈。
“医生向我保证,你没事了,”顾宁诚勉强开口,“医生建议你留院观察半个月。这样吧,叶姝,你等十五天,我接你出院。”
叶姝气息飘浮,向他使了个眼色。
顾宁诚坐在病床边,把所有护工请出了门。
然后他听见叶姝嘶哑道:“我……给自己……下了毒。”
顾宁诚富有涵养,坐在原位没有动弹,好像早就猜中了一样:“你爸妈都蛮精明的。他们畏惧苏展,面上都不敢说。你弟弟胆子大,性子直,他说的那些话,万一传到苏展那儿……”
叶姝握住了顾宁诚的手。
她的手指苍白、纤细、微凉,如同秋末的枯枝断叶,缠绕着盘结在他身上。
“我……是为了你。”叶姝道。
顾宁诚摇头叹息:“娇娇,你是自作聪明。”
他竟给了她一个甜头。
叶姝头一次发觉,她的小名这样好听。
叶姝醒来的消息,如同烟雾弹一般爆炸,当天晚上,传遍了苏家的熟人圈。
苏乔的父母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们总觉得,女儿任职于宏升集团,就如同置身于修罗场。假如叶姝不幸去世,事态的发展会更恶劣。
当晚,苏乔的父母抵达了北京。
机场有专车接送,司机正是苏乔。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苏乔坐在车内,研读一份企划案,而陆明远捧着iPad,低头玩起了快速简笔画。
他画出了十二生肖。
苏乔撇眼看到,惊讶不已:“天哪,好可爱呀。”
陆明远把iPad放在腿上,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你爸爸的公司在选吉祥物,我给他画了十二个。”
苏乔表扬道:“吉祥物的选拔活动,昨天才开始。你这么有心,我爸一定会喜欢你。”
她一边和陆明远说话,一边拍着他的肩膀,态度热诚,宛如上司器重下属。
陆明远坐姿端正,问题直白:“你爸和陆沉的关系怎么样?”
苏乔还没回答,陆明远反握她的手腕,欺身而上。iPad滑落到地面,他根本不去捡,亲吻了苏乔的脸,又讲了一句:“贺安柏说,他们在董事会打过架。起因是,陆沉贪得无厌,提议收购你家的公司……”
“啊,确实有这件事,”苏乔勾住他的脖子,辩解道,“不过呢,我爸见多识广,宽怀大度,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陆明远信以为真。
飞机降落后,他们顺利接机,
苏乔的父母带了两大件行李,以及一位私人秘书。那秘书年约二十七,生得高大英俊,自称姓贾,苏乔便叫他“贾秘书”,听得陆明远有些好笑。
贾秘书中看不中用。两个行李箱都超重了,他拖得吃力,气息不匀。
陆明远向他伸手:“给我吧,你拖不动。”
贾秘书回头,看了一眼老板。
他的老板轻咳一声,同意道:“好啊,小贾,都拎给他。”
苏乔站在父亲的身边,十分圆滑地建议道:“爸爸,既然有两个箱子,贾秘书一个,陆明远一个,更容易提上车啊。”
父亲笑得和蔼:“小陆一看就有劲,身体好,他想扛箱子,那就让他扛吧。”
早在父母登机之前,苏乔就给他们打了预防针。她简单介绍了陆明远,声称自己离不开他——苏乔的父母便有了心理准备。双方在机场见面时,表面上都挺平静。
陆明远却察觉到,未来的岳父岳母,对他有一点怨艾。
他心不在焉地扛起了行李。
脸不红,气不喘,专门干粗活,仿佛建筑工地上的民工。贾秘书压根没帮忙,他袖手旁观,看着陆明远轻轻松松,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贾秘书故意调侃他:“您是我们苏小姐的私人助理吗?”
陆明远“砰”地一声合上后备箱,冷冰冰地回答:“你看我像吗?”
贾秘书笑了,摇摇头:“您……不像是给人打工的。”
这辆商务车内部宽敞,足够容纳五个人。陆明远绕到前方,搂住了苏乔的肩膀,低头和她耳语,一句话还没讲完,苏乔踮起脚尖亲了亲他,安抚道:“我爸妈只住三天,公司离不开他们。”
陆明远拉开车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主动坐在前排,继续解释:“我希望他们有任何问题,直接问我,别藏着掖着,相互猜忌。”
车内没有开灯,苏乔的父亲刚一坐稳,便听见了陆明远的话。他不由得低笑起来,转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再然后,他当真询问道:“陆明远,你的父亲是陆沉吧?”
气氛一霎紧张。
苏乔立马回头,望着父亲:“爸爸,我爷爷还是苏景山呢。”
语气温和,话中带刺。
父亲尚未回话,母亲笑着圆场:“是啊,我们家小乔说得对。陆明远在国外长大,他爸爸的事,他知道得很少。”
第52章
母亲为陆明远说话,苏乔始料未及。
陆明远反应过来,接话道:“父亲和我一年见一次面,我的确不了解他。”
苏乔及时发动汽车,顺利出库。她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或许是因为看出了苏乔的顾虑,她的父母没再问陆沉的事。
回家时,天幕正黑。
糖果瞧见三位陌生人,发出了警示的狗叫声。苏乔走在前头,喊了它的名字,糖果方才安静了一点,局促地摇了摇尾巴。
陆明远忽然说:“我第一次来你家……糖果没这么凶吧。”
苏乔轻笑:“你一进院子,就叫了一声糖果,它对你当然凶不起来呀。”
陆明远有自己的见解:“糖果很聪明,智商不低,猜到了我会常住。”
他提着两个行李箱,任劳任怨地进了门,自然而然端茶倒水,仿佛苏乔家的男主人。不过他倒水的姿态并不诚恳,三个杯子往桌上一摆,顺道问了一句:“苏伯父,你们饿不饿?冰箱里还有点东西。”
苏乔的父亲恍然间,以为自己在被女婿招待。
然而陆明远是陆沉的儿子。
他做不到心无芥蒂,微笑着说:“我们在飞机上吃过晚饭,不劳你费心。好了,你看看手表,快十点了,年轻人不要熬夜,你们早点睡吧。”
苏乔在一旁帮腔:“爸,你和我妈的房间,就是二楼南面那间客房……我让韩阿姨收拾出来了。”
她微微转身,又和贾秘书说:“你住三楼行吗?二楼客房不够用了。”
贾秘书爽快应好。
母亲多问了一句:“小乔,二楼不是有好几间空房吗?”
“啊,是这样的,”苏乔解释道,“陆明远有不少作品,包括一些画和雕像……必须妥善保管。正好我们家有空房间。”
苏乔带着父母上楼,陆明远拎起行李箱跟在后面。自始至终,他都对苏乔亦步亦趋,像是在履行被包养的小狼狗的义务。
想到女儿的未来和陆明远绑在一起,苏乔的父亲充满了忧虑。
苏乔有所感知,开始宽慰父母:“我挑食,不喜欢吃饭,得了胃病,陆明远都知道。他对我特别好,他天真又可爱,我娶了他……”
父亲重复道:“娶?”
苏乔马上改口:“嫁嫁嫁!”
父亲捧着保温杯,温和一笑:“你们在一起才几个月?谈婚论嫁,太早了。”
母亲也说:“小乔,你还这么年轻呢。”
卧室房门半掩,室内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父亲打开行李箱,拿出几本《运营百科》、《企业管理实录》、《新商业案例讲解》,当做送给女儿的礼物。
苏乔总算明白,为啥箱子那么重。
她心情复杂,抱着几本厚实的书,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
陆明远已经脱光衣服躺平。
他若有所思:“明天我找个机会,单独和你爸谈谈。”话中一顿,他又说:“我不大会讲话,有可能讲崩了。”
苏乔漫不经心,说漏了嘴:“没事的,我爸是个老江湖,一般情况下,他总会给你留面子的,除非你故意惹他。我昨天找江修齐问你妈妈的事……”
陆明远抬头,定定将她看着。
苏乔坐到了床边:“戚倩是你的母亲吗?”
“嗯,”陆明远承认道,“她和陆沉,离婚离得早。”
他用右手挡住眼前的光线,轻叹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苏乔扒开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实在太好看,黑曜石一般映着灯色,观察久了,很容易沉溺其中。
然而今晚,苏乔遣散了杂绪,唯独感到放松。在和陆明远共处时,她能松懈每一根神经,天塌了都不想挪动。她趴进他的怀里,如同找到了避风港。
苏乔自得其乐,声音也更柔和:“那天你和戚主任说话,我猜你们关系不一般……戚主任,嗯,她年轻时很美,你们的五官有一点像……我当天发现的,你不生气就好。”
陆明远搭上她的后背:“我生气干什么,你猜中了,说明你智商不低。这是好事吧,小乔。”
他一边说话,一边揉了苏乔的头。
苏乔发丝凌乱,埋入他的颈窝:“江修齐说她挺惦念你,偶尔还会问起陆沉。”
陆明远停下动作,懒洋洋地侧卧。显而易见,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当他没兴趣的时候,任凭谁来说,他也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苏乔跟着翻身,没再粘着陆明远。她打开床头柜,拿出一本书,打算在睡觉前瞥两眼。
陆明远不想看书。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床头柜内部,二层隔间处,有一个精致的相册,印着“流金岁月”四个大字,纸页泛黄,看起来,有一段历史。
他问苏乔:“我能看那个相册吗?”
“随你啊,”苏乔道,“我不记得里面有什么照片了。”
陆明远从前也没留神。
他弯腰拽出相册,第一眼便瞧见苏乔小时候的模样。她梳着马尾辫,背着米奇书包,笑起来牙齿漏风——原来是正在换牙期。
可爱。陆明远心想道。
他看得一身是劲,好像参与了苏乔从小到大的经历。不过翻到其中某一页,他手指一顿,问道:“你们还有全家福吗?”
书册从苏乔手中滑落。
她凑近陆明远,抚平一张老照片:“嗯呐,这是我六岁那年拍的。我爸第一次带我来北京,我们在爷爷家做客。刚好那天,苏展、苏澈、叶姝几个孩子都在,大人们就让我们拍全家福。”
陆明远盯着那张照片,出于吹毛求疵的职业病,他反复打量,目光逐渐深沉,他握住苏乔的手腕,将她的手指定格在一个地方。
“怎么了?”苏乔出声问道。
陆明远回答:“这张照片有些奇怪。”
第53章
照片拍摄于凉亭内。天光明媚,假山叠嶂,背景色十分和煦。孩子们造型各异,或坐或站,在父母们的陪同下,面对着镜头腼腆地笑了。
年幼的苏乔是个例外。
她绷着一张脸,五指向上,贴住了衣服,表情茫然又紧张。
那一年,苏乔刚满六岁。
她的左边站了一位男孩子。他的脸色比旁人更白,个头稍高,身形消瘦,哪怕苏乔没有提醒,陆明远也知道——这就是苏澈。
陆明远抽出了照片,指尖按着苏澈不放:“他的脸型,和现在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苏乔起身跪坐,提高了警戒心,“拍照片的时候,苏澈才八岁半。”
陆明远想了想,方才继续说:“七岁以后,双眼和鼻侧的距离宽度,会成固定比例。瞳距的变化也没这么大……”
他的职业病完全犯了:“你不信我的话吗?你可以拿尺子来量。我上学的第一年,研究过面部雕像,教授不许用尺子,只能靠双手和脑子。”
照片上的景物纷杂错乱,陆明远着重强调了一句:“我不会看错。”
苏乔抿紧了嘴唇,因为极度惊讶,她感到些微的耳鸣。
陆明远还在自言自语:“苏澈的脸完全崩了,这张照片很奇怪。”
苏乔已经理清了思绪。她不由得微微颤动,甚至发抖,控制着牙齿间的碰撞,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诸多疑点,都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了。
久不闻苏乔应答,陆明远喊了一声:“小乔?”
苏乔缓慢地躺倒,接话道:“正常人的世界,和红绿色盲的世界不同。跟你一比,我大概就是个色盲……”
“苏澈”两个字,让苏乔手脚发凉。她从陆明远身上取暖,他刚好也没穿衣服,整个人如同暖炉,随便苏乔如何攀附他,依赖他。
他察觉苏乔的情绪变化,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害怕。
陆明远思忖几秒,轻拍苏乔的后背,当做无声的安慰。
温情如水流散,苏乔却突兀道:“在我看来,苏澈和他小时候长得很像,鼻梁高,皮肤白,眼窝深,脸部线条流畅。大伯父一家人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模一样。”
她的语调很平静:“我刚回来的那几天,陆沉把几位董事的资料发给我了。我选中了一个董事……让他给苏澈的母亲介绍一位算命大师。”
因为苏乔的手上有这位董事的把柄,他不敢反抗,很快便答应了。
陆明远提出一个问题:“算命大师?你从哪儿找来的。”
苏乔压根不认识什么大师。
她总觉得气数和命运都是既定的东西——任凭大师们如何推波助澜,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还不如争点气,努把力,倚仗自己。
而出现在苏家宴会上的大师,只是一位被苏乔买通的江湖骗子。
苏乔没有详述,长话短说:“那位大师在宴会上,试探了苏澈……苏澈反应激烈,直接退场了。”
她渐臻安定,眼中不再泛起一丝波澜:“大师提到了苏澈八岁那年溺水的事,苏澈不承认,说话不着边际。也是啊,这么多年来,他总是躺在医院里,又和我真正的堂哥长得很像,大伯父对他视如己出,别人怎么敢怀疑他呢?”
苏乔想得越深,感慨就越多:“怪不得,大伯母突然开始信佛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在玩狸猫换太子……哪怕我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吧。”
听到这里,陆明远坐了起来。
他起初只觉得照片奇怪,后来又怀疑苏澈整容——可是整容显然多此一举,按苏澈小时候的相貌,成年后必定是个美男子。
苏家内部发生的事,早已超出了陆明远的认知范围。
他反问苏乔一句:“你确定吗?”
苏乔一手撑腮:“是你告诉我的啊,现在的苏澈,不是从前的苏澈。”
苏乔曾经听说过,在某些互联网公司里,有一群仅凭肉眼,便能看出一个像素差的UI工程师。他们或许是凭借天赋,或许是凭借勤奋,总之,不能用常人的水平衡量。
陆明远和那些人类似,对自己的技术能力充满了信心。
他趴在被窝里沉思。良久后,他说:“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父母。”
苏乔表示赞同:“爸妈知道更多的消息。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他们也比我们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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