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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君悟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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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江澜说让他给暖身子,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不是手炉。
下一刻,他才猛然明白了江澜话里的意思。
江澜把他拉过去,非让他抱着他才觉得暖和。
他没有办法只能顺着他,但心里却有点,不,是十分窃喜。
江澜身上有股水沉香和另一种花香,掺和在一起特别迷人,凌策侧身搂着他,低头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又悄悄地用手摸了摸江澜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一二再而三地克制住了自己想亲吻那张柔软的绯唇的冲动,撩起一缕江澜的头发,放在唇边闻了又闻,亲了又亲。
睡梦中,江澜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笑得很恬淡,半晌,忽然眉一蹙,说了句梦话。
“喜欢……”
只有这两个字,声音却很柔很轻,又带着丝沙哑,凌策终于没忍住,闭上眼,嘴唇印在了江澜额头上,许久许久,直到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次日江澜醒来,是和凌策抱在一起的。
江澜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和凌策赤身相拥醒来的那个清晨。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窗纸上结了一层雪白霜花。
他轻轻推了推凌策:“醒醒。”
凌策勉强睁开眼,昨晚他睡得晚,正困得厉害,模模糊糊看见江澜在看他。
那张好看的令他日夜思慕的脸瞬间让凌策清醒了过来,他睁大眼,掀起被子看了一下,在看到两人略微凌乱但都还在身上的衣服后松了口气,迅速盖上被子。
“怎么了?”
凌策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他当然是怕自己昨晚昏昏沉沉的,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不过看样子,他应该是最后直接睡着了。
“起来吧,还要赶路。”江澜坐起来。
老夫妻送他们出了村口,一路上都是昨夜死了几户人家的传言,大家都在赶过去送点丧事钱,没人注意到他们。
江澜站在村口牵着马,让凌策坐到马车里。
凌策道:“你坐着吧,伤口还没好。”
说到这里他一顿,忽皱眉道:“昨晚死了几个人,你该不是碰上了凶手才受伤的罢?”
江澜淡定地看着他,把他抓过来往车厢里一丢,道:“多管闲事,好好睡觉。”
“哎!哎!”
咚的一声,凌策拱进了车厢里,他又不死心地掀开帘子,“绝对是!你这反应我一看就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告诉那些村民?”
江澜一踢马肚子,车厢猛的前进,凌策没坐稳,又咚的一下摔了个跟头。
马车里凌策哎呦了几声,两眼冒星星地再次掀开帘子,就看见江澜正在偷笑。
他一脸欠扁道:“素闻,你笑起来真好看。”
江澜扔了个铜镜给他:“去睡觉。”
凌策莫名其妙地捡起镜子,低头一看。
只看见眼里一片吓人的红血丝。
他眼前黑了黑,是该睡觉了。
一路走走停停,两人终于在半个月后到了一座繁华城池。
年关将近,城里热闹非凡。
江澜和凌策进城后就置办了许多东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这半个月不是借宿就是睡破庙废宅,两人都没睡过一个舒坦安稳的觉。
一切办置妥当后,江澜关上了门窗,摸上床头。
为了省钱两人只要了一间房,他钻进被子时,凌策已经在另一床被子里半睡半醒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暮色时分,天昏地暗的,江澜竟然有些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转头,凌策的被子是空的,人已经不见了。
“凌策?”
无人应答。
房间昏暗无比,外头风声急切,似乎又要变天了。
江澜点燃了蜡烛,柔黄灯光蔓延开来。
他推开门,寒风刺骨,裹紧了衣服,下楼,客栈老板趴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恹恹欲睡。
江澜走上去询问对方有没有看到凌策,老板迷迷瞪瞪道:“那个公子啊,应该是去买吃的了罢,他出门前问我哪里卖吃的。”
“你告诉他哪里?”
“在西坊那边的横塘街啊,有的是,想吃什么有什么。”
江澜道过谢,便往西坊那边去了。
暮色昏黄,天际一片火烧云,傍晚凉风渐起。
西坊的夜市已经华灯初上,还没到真正热闹的时候,街上只有稀稀疏疏几个行人,两旁小摊上挂起了一串串灯笼,叫卖声婉转不绝。
江澜感应着凌策的魂魄,辩寻他的位置,在排排红灯笼间穿梭。
他的脚步停在横塘街的一个拐角处。
拐角过去便是有些黑暗的胡同,胡同里一户人家的门口孤独地亮着灯火,照亮了一方天地。
门口的石台上,蜷缩着一直皮毛纯黑的猫,猫咪极警惕,一见他来,便喑鸣一声,眨眼跳上了墙头,消失不见。
四下里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叫卖声,马蹄声,脚步声,都一缕烟似的渐次飘远。
寂静,沉默的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漆黑不见五指,上空却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惨淡白光,雾气似的散落下来,朦胧地笼罩了所有。
这已然不再是那个车水马龙的街市,而是另一方世界了。
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可凌策的魂魄确实在这里,他不能不来。
胡同里的每户人家都大门紧闭,门环爬满铜绿,蛛网横生,年久积尘,已经废弃多年。
唯有那一家挂着红彤彤灯笼的,门口一切光亮如新,显得十分诡异。
江澜伸手敲了敲铜环。
沉闷的敲门声在胡同里回荡起来,空间上方的天光里随之荡漾开一片水纹似的波澜。
江澜等了一会儿,门忽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见到江澜微一行礼,甜美道:“恭候仙君多时,仙君这边请。”
少女袅袅婷婷地执着一盏灯笼转身入内。
江澜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自知这是对方明目张胆设下的陷阱,却不能不跳。
现在还不知此处是何地,幕后是何人,他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这家庭院门口并不是很大,进来却别有洞天,四处大的像是没有边际,目光所及除了亭台楼阁便是园林山石。
江澜跟着少女迂回了一段长路,才在一扇院门前停下。
他面前是一堵望不到边的白墙,只有一扇黑色木门,少女带他到了此处,便携着灯笼福身退下了。
江澜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门,门未上锁,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站在门口,门内一片混沌,看不清其中有什么。
他知道这扇门是必须要进去了。
江澜一脚跨进门槛,一拂衣袖,从容入内。
进得门中,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身后的墙也陡然消失不见,四周变成了一片浩瀚的云海,巍峨的宫殿耸峙其中,还有一个个女仙提着花篮言谈甚欢地飞过。
江澜行至那座磅礴的仙宫前,宫门之上鎏金璀璨,阳刻着清垣宫三个字。
这是凌策的仙宫。
这不知是何方幻境,竟能将清垣宫还原得如此相像,连宫门前石阶上的独特纹路都一模一样。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人身旁,陪着他看过无数度花开流转和云淡风轻。
仿佛这里才是真正的世界,之前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苦涩的大梦。
江澜站在门前怔忪着,忽然宫门大开,有人传禀道:“还愣着做什么,帝君要见你,快整理仪容跟我来!”
那仙奴传禀完便十分不耐烦地转身离去,江澜心尖一紧,这才垂眼看自己的打扮,不是那一件件如水的绸缎绫罗做成的衣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破布烂衫,一双底快磨烂的布鞋。
很寒酸也很久远。
他恍然,这里竟是幻化出了他初来天界的那一天。
那时他莫名其妙的被凌策提了上来,前尘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在人间经历过的几番寒暑和沉浮,都被人一把抹去,不再晓得了。
只是到了天界,有人告诉他是凌策破例把他提拔上来,又破例让他做了随侍的仙奴,伺候他衣食起居,样样入微。
而在他之前,凌策从没让人近身伺候过。
事实上,江澜在一头雾水地接了这份差事后,凌策也没让他做过什么活儿,最多不过是泡个茶倒个水,给他梳梳头什么的。
他不知道凌策为什么选中了他,天界那么多的仙奴仙子,偏偏他要用一个下界来的一无所知的寒酸少年。
这件事,江澜至今也没想明白。
他跟着那个仙奴进了宫门,走过熟悉万分的路线,来到凌策平常居住的大殿前。
站在门口,仙奴把他往里推了一把,本就微微敞开的门被他撞得豁然大开。
那时的他没有任何修为,连带着在这幻境中,他那点仅剩的修为也杳无踪迹了。
彼时的他羸弱不堪,似乎还抱着病,被仙奴那有些忌妒的一推,直接趔趄着栽进了殿里。
他当然记得当时是怎样的场景,如今,一切都旧事重现了。
空旷的大殿里跪着一片仙官,凌策端坐在高台的座椅上,神色颇为恼火。
他一进来,跪在地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数十道紧张的目光,就这么汇聚在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身上。
那一瞬,他看见所有人心如死灰的表情。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浅显,是恨他在不该来的时候闯入,更添帝君的怒火。
仙官们怨气滔天的一刹,忽有人极轻的笑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众人瞬间愕然。
凌策坐在白玉座位上,朝江澜摆了摆手,温声道:“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今天的字赶完了,以后我尽量统一发文时间吧,不出意外,在23点左右。
码字速度炒鸡慢,而且上班完全没时间码,原谅我吧小天使ORZ
☆、江湖夜雨十年灯
江澜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幻境是假的,凌策自然也是假的,真正的凌策也许和他一样,也正在某个幻境中。
这屋里的主人不知有何目的,将凌策困在了此处,又以凌策为诱饵,设计把他引诱了进来。
他的目的是凌策还是自己,江澜也摸不准,只是这幻境,他一定要格外小心。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凌策的魂魄还在他感应范围之内,而且命火旺盛,应当没有什么危险。
大殿上群仙瞩目,幻境里的凌策也看着他。
江澜终于动了动脚,往前走了一步,他和凌策对视着,眼神没有半分闪烁,对方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很温和。
他走过去,没有下跪,直直看着他。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虚假,如泡沫幻影,面前的凌策也不例外。
他已经不需要像当年那样跪在他面前,沉默匍匐。
凌策长眉微挑,对他的不恭毫不在意,手一抬,示意江澜过去。
江澜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袖子一紧,猝不及防的,凌策把他抱进了怀里。
凌策目光沉甸甸的,低声道:“我叫凌策。”
江澜低低嗯了一声,微微挣了挣:“帝君放我下来罢。”
凌策果然松开他,目光跟着江澜挪动,看着他退到一旁,道:“去换身衣服。”
话落便有仙奴走上来,请他入内殿。
江澜认出这个仙奴,正是刚才通知他进见的。
“帝君为何会选我随侍?”他忽然问道。
记得当时,他进了殿,凌策面前跪下了,凌策并没有抱他,而是安排人给他换衣服。
当时也是此人带着他,只是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胆子又怯弱,所以大气不敢出,半个字也不敢说。
如今问这人,也不过是发觉,这幻境虽然是假,里面的人却仍有思想,能随机应变,想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他一问,前方领路的仙奴不屑地笑了一声:“帝君为什么选你做随侍,你自己不清楚么?”
“不才愚钝,还请告知。”江澜并不恼,诚恳道。
这仙奴后来并没有什么好下场,在一个宴会因为冲撞了自己,被凌策赐死了。所以他没什么好气的,若是换了从前,他一定会面红耳赤地同他理论一番,如今却觉得,不过是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罢了。
那仙奴是个没脑子的,被他一说,便开了话匣,冷笑道:“还能因为什么,帝君和你在凡间同床共枕了几年,旧情未消罢了。”
他这番话说的十分不屑,语气里满含讥讽,好像笃定了江澜不会得势太久。
江澜对这些冷嘲热讽全然无谓,却在听到同床共枕四字时蓦地一僵,猛的抓住仙奴,阴沉道:“你说什么?凡间?凌策和我在凡间发生了什么?”
他力道极大,抓得仙奴的手臂发紫,仙奴疼得龇牙咧嘴,没想到江澜看着瘦弱,力气却这么大,他边挣扎边道:“还能怎么!不过是帝君床上的玩物,真以为自己成了凤凰了?你松手!”
江澜茫茫然松开手。
他曾经庆幸过自己不记得前尘旧事,因为飞升成仙后,他看过了太多生死荣枯,不管是凡人还是王朝,一朝得意一朝失势,一朝盛极一朝衰落,都是命数所在。
他自知凡人命如蜉蝣,而自己有幸成仙,得以免去朝生暮死之苦,所以为此深为庆幸。
却不晓得,原来凌策把他带上天界,竟是和他有过一段共枕之情。
倘若这仙奴说的是真……他飞升天界,至今已经数万年了。
数万年,凌策却从没对他表露过什么。
如今细细想来,从前从未在意的细节,都得到了答案。
他伺候凌策穿衣时那道随着自己挪动的沉沉的目光,给凌策梳头时镜子里那微微莞尔的神情是那么知足,那么眷恋。
每次和凌策一起吃饭,凌策都会不自觉地一直给他加菜,问他吃没吃饱,渴不渴,味道咸淡合不合胃口。
错了。
真是错了。
他竟从未察觉到不对,从未。
那时凌策一直对他很好,所以他便以为凌策就是那样一个体恤下人又平和近人的神尊,他还一直为有这样一个主人感到庆幸。
原来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是果。
江澜踉跄着退了两步。
仙奴挣开了他,便扔下一套衣服走了,江澜回过神来时,内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水蓝袍子,如水的质感,和凌策当初赐给他的一样,也是他最喜欢穿的一件,带着淡淡山茶香。
静默间,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澜的手蓦地攥紧了衣服,缓缓转身。
凌策转过重重纱幕,在一扇环山抱水的屏风前驻足,看着他道:“怎么不换衣服?”
江澜道:“衣服贵重,不舍得穿。”
“呵,”凌策无奈一笑,想起了什么,安慰他道,“不花钱,这是天帝赐的料子,我找人给你做的,一个铜板都没花,你尽管穿着罢。”
江澜晃了晃,低声道:“是吗?”
“嗯。”凌策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仿佛怕太亲近了会吓到他似的,道,“这个颜色适合你,你去穿穿看。”
江澜没动,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衣服,半晌,凌策轻声唤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没过多久,却突然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提高了声音道:“凌策!”
“嗯?”
他快步走到他面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当初不告诉他,他们是有前缘的。
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原来是一直喜欢着他的。
否则,他和凌策今日必定是另一番局面。
他抓住凌策的衣襟,微微仰视着对方,声音里还带着颤抖:“你和我在凡界……你想瞒我多久?”
凌策睁大了眼。
他猛的抓住江澜的手,不敢置信道:“你记起来了?”
江澜的眼里满是血丝:“我不记得了,可是,我很想记起来。”
不管是好的坏的,那段属于他们的时光,永远都是不可重来的珍宝。
就这么被轻轻抹去了,他不甘心,不情愿。
凌策的手指在他的发鬓轻轻抚过,柔声道:“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都过去了。记不记得起来有什么所谓,在凡界你病得厉害,都是些痛苦的记忆罢了,不要也好。”
江澜闭了闭眼,退了两步,低声道:“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嗯?”凌策一笑,“我不是在这里吗?你想在我身边待多久都可以,千世万世,我都陪着你。”
江澜摇摇头,直视着他,不卑不亢:“这幻境的确很真实,可我知道你是假的,他还等着我去救。”
话语轻轻的,似花瓣落下。
凌策沉沉看着他,忽然一笑。
江澜缓缓退后,蓦然间,四周景象猛的一震,道道水纹荡漾开来。
一切像是失去了生气,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褪色成灰白,又烟雾般散去,大殿,屏风,纱幕,万里流云巍巍神宫,都一点点消散无余,归于混沌。
苍茫混沌中,凌策的身形渐渐变化,黑色长袍上的金鹤陡然腾起一簇簇火焰,变作一片片红色凤羽。
混沌迷眼,江澜还没看清他的脸,只依稀看到那人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刻,眼前白光漫过,再睁眼时,便是一串串红色灯笼,在凉风中浅浅摇曳。
灯笼一个个挂在树梢,散发着殷红的灯光,像是一片红色星海。
江澜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里,但直觉告诉他,这里还是在那座诡异的宅子里。
他正身处林海,四周全是星星点点的灯光,人在其中,仿佛被光芒淹没,渺小如沙。
江澜迈开脚,从灯林间穿过。
之前的混沌里,他隐约认出了最后那人,就是之前在村落里吸食生人魂魄,还和凌策见过面的黑衣人。
虽然仍是没看清脸,他心中却越发的不安了。
那人把他和凌策困在此处,不是杀人取命,也不是作为要挟,只是给他制造幻境,虽不知目的何在,却不能掉以轻心。
在灯林中穿梭许久,林海依旧漫无边际。江澜越走越快,终于在林子深处听到了木鱼和念经的声音。
走得近了,原来是从一座小木屋里传来的。
江澜不打算过去敲门,也不想知道是谁深更半夜在此打坐念经,至多也就是另一种幻象罢了,他只想找到凌策。
绕过了茅屋,那我一声声木鱼好像长了翅膀,一直在他身旁绕耳不绝。
江澜捂着耳朵走出去很远,茅屋已经隐在火树银花中不见了,那木鱼声音却还在耳畔回响。
他终于怒不可遏,转身往回走,到了木屋,一脚踹开了木门。
门内空旷,只有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佛祖端坐三十六瓣莲花台,慈眉低垂,福唇莞尔,拈花论法。
佛前三张蒲团,中间坐着个正稳稳当当敲木鱼的和尚。
和尚看上去三十几岁,闭着眼睛,面容沉静,不动如山,即便他刚才踹了门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敲木鱼的动作也丝毫没停。
江澜上前几步,看到他敲的木鱼,和平常的并无区别,不知道刚才那声音为何总是一下下缠着他不走。
“施主,为何事烦躁呢?”和尚闭眼问道。
江澜道:“我在找一个人,找不到,所以烦躁。”
和尚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江澜找不到凌策,心情并不好,看着和尚一脸淡定,心中更加郁结。
他一笑:“一个幻境中的假象也要来气我几句,敲个木鱼都跟着人不放。”
和尚的木槌忽地一停。
“公子,此处虽为幻境,贫僧和公子,却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劝君莫惜金缕衣
江澜显然不信,笑道:“你说你也是人,为何会在这幻境中?如何证明?”
和尚继续敲打木鱼,道:“这幻境进的来,出不去,不止贫僧一个人在这里,还有很多人。”
江澜听着有几分意思,道:“敢问,方丈为何被困在此处?”
和尚道:“巧的很,我和公子一样,也是来找人的。”
“当真是巧,那人方丈找到了吗?”
和尚看着木鱼停了一会儿,“并未。”
“这里是何处,方丈可知?”
和尚收了手,拍了拍旁边的蒲团:“坐罢,贫僧细说与你。”
江澜道恭敬不如从命,拂衣而坐,听和尚说起来。
这幻境名曰千顷陂【贝】,不知何时造就,入口虽然只有一条细窄胡同,里面却天外有天,千顷陂的主人鲜少露面,和尚也只知道他穿着一身凤羽的黑袍,那些下人行事果断狠厉,从不拖泥带水,且不喜言谈。
千顷陂未造之前,这里曾经是一方繁华之地,只是突然有一夜地陷水崩,这一带便成了一汪碧湖,数十户人家沉入水底,还淹死过不少人。
后来千顷陂的主人看中了这里,将此处化作了一片幻境,外人根本看不到这里,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为何将你困在此处?”江澜道。
“不知。”和尚摇了摇头,“进来的人出不去,却能得到永恒的寿命,不老不死。”
“永恒的寿命?”江澜一笑,“原来是个长生境。”
道家幻境七七四十九,长生境,不灭境,真我境并列三尊,能制造出如此广阔的长生境的人,整个天下凤毛麟角。
以前在天界时,凌策为了方便给他种优昙钵罗,在后园造了一方不灭境,漫山的优昙钵罗四时常开不败。
那一方不灭境也就一个山头那么大,对凌策来说自然是弹指的事,若是换了他,恐怕要造上几年。
这方长生境如此浩渺,其主人绝非等闲之辈,江澜原本并不确定之前那黑袍凤羽的人就是凤和,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多半是凤和无疑了。
神寂剑,凤羽袍,又能造出长生境,除了凤和,天界恐怕再无旁人能同时符合这三点。
可是两百年前凌策弑仙,凤和明明早已身魂俱灭,此刻是万不可能活着的,除非他当年用了什么秘术,在凌策的将归剑下金蝉脱壳了。
凌策历劫未尽,记忆无存,这一切便成了谜。
江澜听和尚说完,笑道:“不曾请教高僧尊号。”
和尚道:“当不起,贫僧法号还空。”
江澜这才仔细打量他,和尚容颜尚年轻,眉庭舒朗,一身灰色袍子,手指和虎口间有一层老茧。
他脖颈间戴着一条念珠,细看原是一个个果核打磨雕琢成,每个果核上,又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佛文。
不说话的时候,还空面容慈霭,和供桌上那尊半人高的佛像像极。
“这念珠不错。”江澜道,“方丈被困在此处多久了?”
“不知。”还空垂了垂眼,“一开始还记得年月,后来便懒得记了,终归是出不去了,记着年岁又有何用。”
江澜沉默不语,大抵,还空要找的人已经死了罢。
江澜一笑:“我和方丈不太一样,这千顷陂的主人,是我的一个故人。”
还空一时愣了。
“说不定,我还能带你出去。”
还空突然摇头:“出去便是灰飞烟灭了,我想着只要活着,说不定哪天,还能见到我要找的人。”
“哦?那人还活着吗?”
“他是个妖,寿命虽比不上神仙,活个几百年总归不成问题,我一直有个东西要送给他。”
还空说到此处,木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澜神色一凛,手上已经眨眼间幻出归离剑,走出门口。
刚出了门口,一个影子便从右边撞了过来,江澜将来人一扶,那人也猛的抬起头来看他。
夜幕沉沉,屋外灯笼光芒如昼,江澜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星辰般的眼睛。
“凌策?”
“素闻!”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两对愕然的视线撞上。
“你怎么了?”
凌策衣服破了几道,灰头土脸的,看着很狼狈,江澜问他,他在摇了摇头,“无事,树枝划的。”
“先进来。”
屋子里还空还坐在蒲团上,见凌策进来,很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江澜给凌策说了一番大体经历,省去了陷入幻境的情节,只交代了一下此处情况和他们所处的境地。
凌策也给他讲了讲经过。
之前他在客栈一觉醒来,见江澜还没醒,便想着给他买些吃的,好让他醒来不会饿着肚子,谁知到了西坊横塘,也不知是不是偶然,便进了这幻境中。
进来后他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只是一直在跑,想找个出路,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门口。
他走过重重殿阁,低回九转,如同进了迷宫,也穿过浅滩溪流,走过一亩亩油菜花田。
这里就像个缩小的大千世界,相隔不远,景象却截然不同,前一刻还在冰天雪地里走过,旋即下一脚就踏入了炽热的荒漠,没有任何的过渡。
他在烈日炎炎的沙漠里跑了一路,就快没有力气,谁知道转眼间,又步入了一片夜色杏林。
林子里灯笼如星,夜凉如水,酷暑之感有所缓解,他却不敢懈怠,继续四处奔跑。
谁知道便在此处和江澜遇见了。
三人将事情来龙去脉理清楚后,一时无话。
佛像前燃着几排蜡烛,照得屋里灯火通明,不比外面树林差几分。
半晌,凌策有些懊恼道:“是我大意了。”
江澜拍了拍他的手:“无事,别在意。凤和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必然是有目的的,还是想办法先离开这里罢。”
凌策道:“恐怕很难。我从进来便一直在找出路,几个时辰了,没找到不说,腿都快跑断了。”
他说完,江澜才注意到凌策的腿一直有些颤抖。他蹲下来给他捶腿,道:“是我太急了,反正来都来了,此处又繁杂诡谲,回去也不急于一时,正好之前也是旅途劳顿,先在这里休息休息罢。”
凌策的腿确实酸得发抖,便没拒绝江澜的好意,刚想点头,想起此处不是他们的地盘,转头问还空:“方丈可方便留宿?”
还空伸出一指指着上面:“二楼有两间空房,两位若不嫌弃,住到何时都行。”
当夜,江澜拉着凌策去杏林里摘杏,打算以此果腹。
还空不老不死,早已许久不食烟火,也没什么吃食。他和凌策虽然也在幻境中,却仍感到饥饿。
这也许是件好事。
这说明他们两个还没被同化成长生不死身,还有出去的可能。
也许凤和将他们弄来,并不是为了困住他们,而是另有所图,这个所图是什么,江澜现下还没有心思顾及。
杏林里的灯笼都是还空自己制成挂上去的,样式比较单一的孔明灯的模样。
江澜借着灯光飞上树梢摘了一篮子米黄杏子,捡了个宽敞的地方,变出个毯子来坐下,拿起一个杏子,用衣服擦了擦,递给凌策。
凌策正好也擦了一个,伸手往外一送。
两人默契一笑,彼此交换了杏子吃起来。
杏儿米黄,甘甜多汁,也许是境中水土的原因,味道比外头的好吃许多。
两人你一个我一个,很快吃了大半。
最后江澜往后一躺,仰面朝天,看着一盏盏灯笼,迷迷糊糊的有了些困意。
凌策在他身旁躺着,也是许久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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