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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君悟道-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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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再也不记得他了。
那一点贪恋和贪慕的心思,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藏进了心底。
不记得便不记得罢,他想。
后来没多久,他被天道贬去下界,近日复位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江澜的情况。
本以为此生无望,谁知道,凌策竟然将江澜贬了,凤和不能不承认,那一点寂灭的心灰,在听到这消息的那一瞬复燃了。
一簇簇,燃成了火苗,燃成了熊熊焰光。
他还是那么喜欢着他,还是不曾真的湮灭了对他的心意。
江澜被贬,对他来说,实在是件好事。
至少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
永镇三十八年,一场大火吞没落羽山,深居其中的素闻仙君命悬一线。
凌策帝君拼尽全力为其保全魂魄,七天后,以将归剑弑凤和帝君。
凌策因弑仙触怒天道,被天雷业火化去修为,贬入下界。
风起云涌,天界巨变。
仅仅七天,上古尊神一个被弑陨落,一个被贬入凡。
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
而这一切的源头,素闻仙君,因魂魄破碎,在清垣宫沉睡百年有余。
三百年之后。
凡界,芙蓉镇。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算命先生将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啪的一声捂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了一阵后,他睁开眼,同时张开了手。
铜钱反面朝上,铜绿斑驳。
“啧。”算命的咋舌,“年轻人,你这卦象,不太好啊。”
“怎么个不好?”
“煞星入命,幼时克父母,青年克妻儿,老无所依,晚年凄苦啊。”
“放屁!你这算命的!老子爹娘好着呢!信不信我砸了你这破摊子?!”
“哎哎,别不信啊,你买这块玉就能改命,只要二两银,你赚了!”算命的从一旁的竹筒里摸出一块劣质玉佩,“这可是和田那边出的玉!上等的好玉!要不是和你有缘,换了别人我都要十两的,!”
“滚滚滚!你个死骗子!”那人一脚踹翻算命的摊位,大骂着离去了。
路人往这边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算命先生视若无睹,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嘴里念念叨叨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又沉不住气又愚蠢。”
“先生。”
一片窃窃私语中,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哎,公子,算一卦?”算命先生头也没抬,把散落一地的算签捡起来放回竹筒,这才看向说话人,抬头,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算卦,在下想问先生要个东西。”那人道。
算命先生看他看得愣了,江澜又喊了他几声,他才猛的回过神来,忙道:“什么什么,仙人尽管拿,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给啊。”
江澜一笑:“先生言重。”
如玉的手指在竹筒上停了停,从里边抽出一根算签来,江澜笑道:“不才想要这个签子,花点钱买也可以,先生给不给?”
“给!”算命先生一口应允,本想拉他过来,奈何手上太脏,只好搓着手,凑过去小声道:“公子不必谦虚,小的看得出公子已经是成仙之身了。”
“哦?”江澜挑眉,不曾想这人竟还是有点本事的,怪不得这签子会在他这里。
他眉眼一弯,笑道:“先生言笑,不才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算命的连连摇头:“公子身上瑞气千条,我是看得见的,这可是只有仙人才能有的。”
江澜低头笑道:“先生这么以为,便这么以为罢,这竹签……?”
算命的挠挠头道:“这签子自然是给的,只是公子能不能答应我,日后若我有难,帮我一把?”
“自然可以。”江澜微笑,从身上取下一片不知道哪儿沾来的叶子,递给他,道,“日后有难,折断此叶,我便会来。”
算命的受宠若惊,连连道:“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江澜带着竹签离开了。
一路上他盯着这枚签子看了许久,忽轻声道:“终于找到了。”
两百年前,他从沉睡中醒来,一切都变了。
凤和身死,凌策入世。
天道不能容弑仙之人,所以将凌策的魂魄一分为九,封印在了九枚竹签中,将凌策从至高无上的神尊化成了死物。
凌策本该永无翻身之日,却是他有一次在凡界无意中折断了一枚竹签,感应到这竹签里有他破碎的残魂,才终于知道这些年为何一直寻不到他。
不是寻不到,而是凌策根本不曾投入人道,被直接贬去了死物道。
从那以后,他辗转人世近两百年,才终于在今日凑齐了九枚竹签。
是凌策命不该绝,也是他这份情意命不该绝。
江澜幻出其他八支竹签握在手里,低低道:“当年……那一夜,不是你喝醉了,而是我在你的酒里放了些迷药,”他看着一支支竹签,泣不成声,“不是你强要了我,是我想和你一生一世,晕了头才给你下药。是我有错,可你次日将我贬去下界,当真凉透了我的心。”
“两百年前我醒来后,听你身旁那个仙奴说了一切。”
你是如何喜欢我,如何想念我,如何牵挂我。
又是如何为了我,提着将归剑,血洗了凤和的仙宫。
如何被天雷业火所罚,化作一片飞灰。
江澜将竹签捧在怀里,满面泪痕,喃喃道:“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帝君。”
眼泪落在竹签上,很快浸染成一片。
骄阳如炽,芙蓉镇东南处光芒大盛,空中乌云聚涌,眨眼间雷声阵阵,似要落雨。
烈烈狂风中,九支竹签应声而断,九道光芒在地上凝聚成一个朦胧的人形。
很快,空中异象消失殆尽,一切又恢复如常。
唯有江澜面前,多出一个沉睡的青年。
青年一身黑色袍子,上头以金线绣着仙鹤流云。
江澜怔怔地望着他。
短暂的静谧后,凌策睁开了眼,淡金色的眼瞳里一片茫然。
从地上坐起来,他转头,看到了江澜,想了想,才有些费力道:“你是谁?”
顿了顿,他又皱眉,声音略有些沙哑:“我又是谁?”
凌策只觉得头晕脑涨,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喊。
江澜,不能睡!
江澜,要活下去!
江澜、江澜!
他不知道,那正是他当初将江澜从落羽山那场大火里救出时,对江澜反复念叨的话。
那时的他那么害怕,仿佛要失去生命里唯一的珍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只是完全凭着本能似的,要把他救回来。
然而两百年的封印,魂魄的支离破碎,他已然将前尘尽忘,连江澜的模样都记不住了,脑海里唯一有的,只是这几句话罢了。
☆、日暮酒醒人已远
江澜醒来的事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他一醒来便去了下界,如今人已经下界两百年,整个天界给在时不时讨论落羽山当初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把江澜差点夺命的火,自然不可能是凡火,不是凡火,也不是黑色的魔焰,自然只有仙人放火。
至于放火的人是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凤和帝君。
毕竟出了事后,凌策用了七天把江素闻的魂魄保全了,就立刻提剑杀人索命去了。
只是凤和又是为何要放火烧山,置江澜于死地,这事儿依旧是众人饭后茶余喜闻乐道的谈资。
天界的沸腾,身在下界的江澜全然不知,今夜又下了雪,他在等凌策回来。
自从三年前他将困住凌策的竹签封印解开了,法力就一天天消退了起来。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应该是擅自给凌策解封违背了天道,所以招来了处罚。
于是这三年里,趁着他还会些东西,便教了凌策很多,把他从一张白纸变成了正常人。
雪很大,窗外一片浓黑,风声幽咽,吱呀一声,微开的门带进来一阵寒风,瞬间将灯火吹成了豆子大,屋内光影猛的一抖,迅速灰暗下去。
江澜随着开门声抬头,凌策穿着蓑衣,头戴斗笠,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他迅速合上门,放下手中的竹筐,摘掉一切多余的服饰,在江澜身边坐了下来。
烛火又蹿了起来,照亮凌策半边侧脸,他冲江澜笑了一下,拿铁钩捣着炉子里的炭火,道:“生病好些了么?”
“嗯。”江澜的声音闷闷的,是受了风寒后的症状。
自从他法力日渐消退,身体也跟着不太好了,像这样寒冷的天,很容易受寒。
凌策把他裹得像个粽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套衣服,现在他穿着厚厚的棉衣,身材臃肿,模样却依旧魅力不减。
凌策把手烤暖和了,才去拉他的手到炉边,呵气道:“手这么凉,还不多暖暖。”
江澜点头:“知道。”
看他仍是有些恹恹的,凌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拆开递到他面前。
是一些蜜饯蜜三刀之类的小食。
“之前那一包吃完了,药太苦怕你不想喝,就又买了些。”凌策说着拿出一块蜜饯递到江澜唇边,哄孩子似的,“吃一口。”
江澜吃了蜜饯,有些困倦地合了合眼,看着凌策将药壶温在炉子上。
凌策边通炉子边道:“素闻,我今天碰见个人。”
“嗯,”江澜懒懒应了一声,“怎么了?”
凌策略一犹豫,道:“他说我犯过大错,活不久了。”
“活不久了?”江澜抬了抬眼,不知怎么的,今夜十分疲惫,连手都不想动,只低声道,“手拿来我看看。”
凌策把手递到他面前。
掌心的纹路纠缠交错着,被炉火映得微红。
江澜看了一眼,眉头忽然一皱。
“那个人叫什么,长得什么样?”他问。
“不知道,他只是这么对我说的,说完便走了,天黑了我也没去追他,只当他是在说笑——”凌策见江澜的表情越发凝重,心底也突突跳了起来,“你看出什么了?”
“嗯。”江澜的手指在他手心摩挲了两下,绯薄的唇中缓慢又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六年。”
竟只有六年可活了。
先前他只顾着开心救回了凌策,又仗着自己还有法力在,便没看他此生气数如何。
没曾想他会法力消退,凌策又是这样短命。
江澜眨了眨眼,随口编了个谎话道:“无事,只是六年后你命中有个劫难,会大病一场,可能不久于人世,但我有个朋友,他有办法救你,别怕。”
“我不怕啊,谁活一辈子不是个死。”凌策把凳子挪到他身边去,掀起药壶盖子看了看,抬头,冲江澜一笑,“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江澜不假思索道:“你若是死了,我自然要去找你的。”
若是他有修为加持,在人海里感应凌策的魂魄轻而易举,只是六年后,他这身修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是荡然无存还是有所回涨?
到时,若是凌策身死转入轮回,他又没有法力回去天界,该如何是好?
当下,还是先安抚住凌策才好。
这句话凌策听了全然误会成了另一个意思,忙抓住江澜肩膀,郑重道:“不行,你的命还长着,别做傻事。”
江澜不和他纠结这个问题,道:“嗯,你不会死的。”
想了想,他垂了垂眼:“收拾收拾,明天走吧,去找我那个朋友。”
不等凌策回答,他又道:“那个说你命不久矣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想。”药壶在沉浮的炉火上沸腾,凌策将它拿到桌子上晾着,扑朔的火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颤动。
“穿了一身黑衣,眼睛细长,背上背着剑匣——”
“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江澜问。
凌策先是沉默半晌,忽道:“有。”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背上的黑色剑匣上,画了一只浴火的凤凰。”
江澜怏怏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浴火的凤凰剑匣和……红色的眼睛……
凤和?!
他突然抓紧了凌策的手,“他有没有怎么你,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凌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过来安慰他,道,“他就只说了那几句话,就走了。”
江澜不敢置信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我。”
凌策便给他说了当时的情况。
当时暮色四合,他带着刚从镇上买来的蜜饯果子往回走。
雪越来越大,风迎着脸吹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凌策顶着风埋头在雪地里走,眼前忽地黑影一闪,他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袍,袍子上勾画着火红的羽毛,身后背着一张剑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凌策道了声歉,正要让到一旁,那人却忽然抓住他的袖子,目视着前方,冰块人似的,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生前铸大错,命中多离散,多小人。小心罢。”
那人说完,便往风雪里走,目光始终定在前方,没有分给他一眼。
凌策的目光跟着他走,只看见他纷飞的黑袍和一张画着凤凰的纯黑剑匣,湮没在晦暗的风雪中。
“凤和……”江澜听他说完,如此开口道。
神寂剑的剑匣便是纯黑色刻着凤凰浴火涅槃的景象,神寂是凤和的佩剑,此剑认主,旁人别说是碰它,就连近其身都难。
可当初凤和明明被凌策杀了!
死在将归剑下的人连魂魄都会化作虚无,凤和又怎么会死而复生?!
连凌策自己都因此被贬,天道不会有错,当初凤和一定是死了的,而且死得干干净净。
可若不是凤和,又有谁能令神寂重新认主?
一时间,江澜有种不妙的预感。
凤和当初也和凌策如今一样被贬过,原因不明。
他死后,有人带着神寂剑出现在凡世,还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凌策。
若那人真是凤和,除非失了记忆或者另有图谋,否则不可能认不出凌策,还提醒他近来小心。
若不是凤和,那他还能稍微放点心,说不定那把剑也不是神寂,只是一些会点灵通的人仰慕凤和而有意模仿他罢了。
总之,现在最紧急的,是帮凌策续命。
他之前被凌策贬到凡间的那段时间,也认识了一些避世不出,居于深山的仙人,有些仙人的本事比他厉害多了。
因为要收拾行李,这一夜睡得晚且并不踏实,江澜一连做了同样的梦,梦见一身黑衣的凤和杀了凌策。
次日,江澜和他踏上旅途。
一路颠簸,夜色将至时,总算找到了一处村落。江澜负病在身,便在马车里待着,凌策一家家敲门,想求个人家借宿一宿。
终于有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妻收留了他们,腾出了一间房,房里有一张窄窄的床,还有许多杂物。
凌策收拾了灰尘,铺了床,屋子里才有了几分烟火气。
“你睡床上,我看着你。”凌策把江澜拉到床边。
江澜知道自己身体正虚,也没推辞,躺上去后,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多出来一些奇怪的记忆?”
“不曾。”凌策给他掖了掖被子,揶揄他,“你这意思,难不成我是失忆了?”
“差不多罢。”
“那你以前就认识我了?”凌策又道。
“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我们以前是朋友?”
江澜安静了一瞬。
是朋友,是知己,是爱人,还是主仆。
那么多年的陪伴,凌策都已不记得了。这么想着他有些感伤,苦笑一声,“不是。”
“那是什么?”
江澜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锋,道:“我困了,你也早点睡罢。”
他说完就自顾自闭上了眼,好像真的要睡觉了。
凌策不再打扰他,吹灭了床头的灯火,凄冷的月光在窗纸上铺开。
室内沉寂如死,被窗纸挡住的白茫茫的月光下,依稀能看清江澜的脸。
许久,待确定眼前人真的睡熟了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捧起江澜的手,在那带着熟悉花香的手背上,用嘴唇轻轻一碰,像是做坏事的孩子怕被逮住似的,那一吻极轻极柔,一触即分。
凌策把江澜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又用同样的力道在自己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在确定这个吻确实轻得难以感觉到后,他才唇角一牵,放心的倚着墙,闭眼休憩起来。
☆、满天风雨下西楼
远山在夜色中重叠,星辰似海,漫无边际。
凉寒的空气中传来一丝轻微的异响。
江澜蓦然睁开眼。
屋里很安静,角落的炉子里炉火微弱,凌策倚墙低着头,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他转头往窗外望去,白色窗纸上倏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影子速度极快,鬼魅似的,转瞬即逝。
细看窗纸上,竟被人戳破了一个窟窿。
有人在偷窥他们!
江澜晃醒了凌策,嘱咐道:“我出去一下,你待在这里,别出声。”
“嗯?”凌策睡眼朦胧的看了看他,困得睁不开眼,昏昏沉沉间以为江澜是要去出恭,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嗯。”
江澜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见凌策又睡过去,就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出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还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杏树。
江澜来到老两口的窗前,细细听了听,都睡得很熟。
刚才那道影子身形挺拔,像个年轻人,肯定不是这两位老夫妻。
而且他还莫名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他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屋顶,水蓝的袍子在夜风中掀起一抹淡淡的水沉香。
四下一望,并没见到什么人影,江澜沿着屋脊往东走了几步,忽然看到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黑色影子闪过。
他目光一凝,连忙追了上去。
那影子从院子里飞上屋顶,很快又闪进了另一家院子,消失不见,江澜更加快了步子,闪身一跃,也跟着跳进那家院子。
院子的格局和他们借宿的那家差不多,只是更大一些,在角落里也有一株杏树。
空气中有一丝异香,江澜寻着这丝微弱的香气来到一间房间门前。
推了推,门闩是断了的,看切面,是以极锋利的利器一下子割断,而且动作精准狠厉,速度极快。
他推门而入,房间里一片死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环视一圈,他缓步往床边走去。
脚步声在这沉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冷冽苍白的月光从窗外倾落,洒在暗红色的床帏上。
江澜走到床前,伸出一只手,缓缓拨开帷幔,床上正面仰躺着一对年轻夫妻,女子的小腹隆起不少,应是有孕数月了。
可惜脸色青灰,都死透了。
没有任何痛苦,是被人在睡梦中吸走了魂元,连转世都不能了。
江澜垂下手,帷幔静静合上。
出了门,月光落在脸上,江澜凝眸,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一袭黑发高高束起,背对着他,仰望着夜空中的满月。
江澜手上已经悄然幻出了长剑。
“阁下何人?”
那人闻言侧首,忽自语道:“只差一场雪啊。”
和相遇的那一夜,只差一场大雪。
听见江澜的声音,他微微朝后侧了侧头,浩瀚夜幕里满月如玉,他没有说话,脚尖一点。
“休想!”江澜见他要走,立刻提剑刺去。
这一剑剑风凌厉,直逼那人命门对方堪堪一闪,转身,身上黑袍飞落,发出猎猎声响。
江澜一剑斩断遮住视线的黑袍,目光沉沉凝视着前方那个逃走的身影,提步追追了上去。
只见夜幕下的村落屋脊上,眨眼间闪过一前一后两个影子。
距离越发的近了,江澜将剑一抛,剑身陡然化成九道剑影,朝黑衣人刺去。
对方身子一跃,在半空几个轻盈如燕的翻转,闪开了每一道攻击,袖子一扬,几道暗器便向江澜飞去。
江澜不察,手臂上被暗器划出一道血口,归离剑飞回,他用左手接住,继续追。
这一点受伤的间隙,黑衣人已经飞出了村落,进了山上深林。江澜追过去时,他正站在树梢,身后一轮明亮硕大的圆月,高高在上的,看不清面容。
“你是魔族人?”江澜道。
杀人取魂这种事,也只有魔族才能做得出来。
黑衣人依旧不说话,手上一扔,一个白色小药瓶就落在了江澜面前。
“好好用。”
他说完,魅影闪过,只留下摇曳的树梢和孤冷的月。
清冷的嗓音还在江澜耳边回荡。
熟悉,他只有这一个想法。
身影和声音都很熟悉,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依稀觉得,这人似乎和凤和有些像,但凤和帝君,自从他飞升天界也只是见过一两面,模样早已模糊。
带着疑惑回到借宿的人家时,凌策已经醒了,一个人坐在炉边发呆,见他捂着手臂进门,立刻跑上来查看。
“怎么受伤了?”凌策一点点掀开江澜的衣服,“别动。”
伤口很深,好在江澜早就点了穴位,勉强止住了血。凌策用温热的毛巾擦去了血迹,洒上药粉,用布料把伤口包了起来。
他又拿了块干净的毛巾,蘸了新的温水,给江澜擦脸和手,边道:“怎么受的伤?”
江澜道:“有人偷东西,和他打了一架,不小心划的。”
“真的?”凌策显然并不相信。
一起生活了三年,江澜这人他太了解了,就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出了事也是自己一个人扛,不想连累别人。
“真的。”温热的毛巾在肌肤上抚过,两个人挨得很近,他闻到凌策身上的山茶香。
在天界时凌策尤其爱茶,每天都要喝,时间久了,身上便有一股淡淡的茶香,这个味道清淡还有些甜丝丝的,令江澜很是沉迷。
以前都是他伺候凌策,从没想过有一天,凌策会给他包扎伤口,还给他擦脸。
心底莫名觉得暖和起来,江澜轻轻一笑,脸上的毛巾忽地一停。
“嗯?怎么了?”江澜笑问。
凌策厚脸皮道:“没什么,你笑起来太好看了,看走了神。”
江澜脸上的笑更深了。
他忽然就觉得,凌策记不记得他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凌策前尘往事似乎也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听说凤和当年带着人到处打压魔族时,凌策入凡过一段时间,似乎还牵扯出了一段隐秘的情缘。
这都是后来天界的传言罢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那个时候他还没成仙,还是个凡人,一世一世的,在红尘里颠簸。
凌策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仙人寿命长得可怕,时间越久,越是厌倦枯燥的日子,找个人来寻点乐趣再正常不过。
一朝欢喜一朝厌,也再正常不过。
若是凌策没被贬,他们两个就那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因为之前的误会不愿见面,纵然凌策再喜欢他,也总会有不再喜欢的一天。
那时他一直以为,凌策是发现了他在他酒里下药,用那样卑劣的手段勾引他,所以厌恶他,才把他贬到下界去。
谁知道却不是。
他被困在落羽山的大火中奄奄一息时,感觉到有人冲进了火海,把他救了出去,还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当时性命垂危,意识模糊,已经听不出这人是谁,两百年后在清垣宫醒来,听凌策身旁的仙奴一五一十地说完了一切。
原来当年凌策并不知道自己在他酒里下了药,贬他下凡也是怕他给自己心里落下阴影,怕他会讨厌他。
凌策当时的想法是,不喜欢,就不要强留。
后来凌策把他从大火里救出来,七天七夜没合眼,拼尽全力保住了他的身魂,把他的肉身放在清垣宫的冰窖里修养,然后就提剑寻仇去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凤和。
醒来后听说凌策早就被贬去了凡界,而凤和也死了,天界都传说是凤和放了那把火烧了落羽山,所以凌策才会二话不说杀了他。
江澜对此也是一头雾水,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
他那天脑子昏沉一直在睡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以说是日夜颠倒不辨乾坤,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下人都去了哪儿,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不然他也不至于险些在火海里丧命。
他记忆中不曾得罪过凤和帝君,却不知为什么就遭了这样的横祸。
更不知道,凌策是怎么确信那火就是凤和放的,他也不怕报错了仇。
而今凌策就在他眼前,那些往事却再无大白之日了。
都过去了,他想。
过去了,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明天我去买点补药,你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你。”凌策已经给他擦干净脸和手,催促他继续睡觉。
江澜躺下了,让出一块空子,道:“你上来,一起睡。”
“不,不了,我不困。”凌策果断摇头。
江澜只好又坐起来:“那我也不睡了。”
“……”
凌策拿他没辙,只好躺下去,半边身子躺在床沿外,跟江澜拉开距离,道,“好了,你快睡。”
江澜枕着手臂看着他,轻轻拉了拉凌策的衣服,“你过来些。”
“嗯?”
“过来些,我冷。”江澜说完还故意打了个喷嚏。
一听这个喷嚏,凌策已经顾不得别扭,赶紧把被子扯上来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只给江澜露出个脑袋来。
江澜一动不动,乖乖让他裹好了,道:“还是冷。”
凌策往他那边又塞了点被子:“还冷吗?”
“冷。”
凌策又把自己那一小块被子都塞给他:“这样呢?”
江澜点了点头,嘴上却道:“还是冷。”
凌策的目光落在了自家那一堆行李上。
好像还有一床小薄被吧……再不济,也还有些棉衣……应该够了。
他刚想下床去拿,江澜却看出了他的意思,立刻伸手按住他。
凌策:“嗯?”
江澜道:“你身上暖和吗?”
凌策一头雾水,还是答应着:“暖和。”
江澜一笑:“那你给我暖暖身子罢。”
凌策:嗯?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此章给天使们解释下。
①凌策以前的确有过一段感情
②这段感情的恋爱对象是江澜
③江澜当时是个凡人,还没成仙,还不是凌策的随侍,两人初次相遇就是在这段时光里,只是江澜成仙前的记忆都没了所以他不记得。凌策没被贬之前有这段记忆,当然,现在他也不记得了ORZ
④后面会有这段时光的回忆杀,凌策的记忆会回来,江澜的也会OwO
⑤都还会回到天界哒
☆、春风桃李一杯酒
半个钟后,江澜在凌策的怀里睡着了。
凌策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手被江澜枕着,麻得厉害,他一声不吭,生怕一有动作就把江澜给弄醒了。
怀里的人比他矮上一截,睡着了像个娃娃,容颜仍像三年前初见他时一样。
刚才江澜说让他给暖身子,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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