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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翎银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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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的,啥都看不见。”鬼车的十八只眼睛轮流看了个遍,但一无所获。
“要不是昨天你喝多了,咱们准能听见些什么!”有个战鬼抱怨道。
鬼车的九个头就差拧成麻花塞进那个洞里去了:“别着急嘛,老大平日里最迟辰时就起床了,现在都巳时了还没动静,肯定是昨晚太累了嘿嘿嘿。”
“嘿嘿嘿嘿有道理有道理。”
虞思思半懂不懂的,但也知道他们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一个劲儿的催促鬼车:“你到底看见什么没有啊!”
鬼车被她揪得一激灵:“哎哟哎哟,轻点儿,我正在看呢,刚才还看见一点光,现在那光怎么不见了。。。。。。诶?那光朝着我过来了?”
“啊!哎哟!”鬼车一声惨叫,捂着一只眼睛退出来,没来得及痛呼就赶紧招呼众人:“赶紧跑!被老大发现了!”
弈澜迷迷糊糊醒过来,耳畔似有一阵鬼吼鬼叫的吵闹,紧接着一只手捂住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隔绝了杂音。
“无事,睡你的。”虞渊吹了吹指尖,冷着眼将墙上那个窟窿补起来。
等弈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相不是很好。怎么说呢,明明他平时睡觉都很安分的,怎么今天一觉醒来,居然大半个身体都挂在人家身上啊?他还不太清醒,有些迷糊,抬手想揉揉眼睛,却误打误撞撩开虞渊的大半衣裳。
弈澜:。。。。。。
是这衣裳先动手的。
他镇静地收回手,粉饰太平般想悄悄把衣裳给虞渊合起来,就被抓了个现行。
“夫人醒了?”
又是一声夫人,唤得弈澜耳热。他撑着床面坐起来,努力维持住脸上的清冷,但红透的耳廓出卖了他,虞渊也不拆穿,跟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刚刚散开的衣襟就这么大敞着,能看见一片肌肉紧实的麦色皮肤。
“夫人刚才是在做什么?”虞渊故意沉声问他。
天地良心,弈澜真的什么都没打算做!但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他真的别有用心似的。见他实在窘迫,虞渊低头掩去嘴边笑意,绷着脸说:“时候也不早了,出去用餐吧。”
弈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迫不及待想下床,但虞渊坐在外侧,他不动,便拦住了去路。
让一让啊。弈澜慢慢在他掌心里写。
虞渊道:“我再躺会儿,你先去。”
弈澜咬着唇看他,最终妥协地爬起来,迈开腿小心越过去,中途不知绊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跌坐下去被虞渊接在怀里。
“夫人这又是在做什么?”
弈澜磕磕绊绊地写:我、我不小心的。
虞渊轻笑,一本正经道:“那下次可要小心一点。书上说了,神鸢的胆子小,若是不小心受了惊吓,那就麻烦了。”
弈澜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跨坐在他腰腹上,心里明明慌得不行,面上还是四平八稳的冷静,除了耳廓微红,半点波澜都看不出来。他写:知道了,你让我先下去。。。。。。。
虞渊松开搭在他腰上的手,弈澜松了口气,撑住他的手臂想要下床,蓦地被重重往下一扯撞进他怀中,“书上倒是说了个解惊的法子,夫人要不要试试?”
弈澜又不是傻的,怎么会听不出他是故意要给自己下套。当下将头摇成拨浪鼓,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想“试试”。
但他受制于人,姿势又被动,还被虞渊的气息熏得腿软,哪里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自然是又被按着亲得喘不过气才能下床。
用午饭的时候,弈澜才看见小雀虹。
小雀虹和另一个端菜的小童站在一起,朝弈澜挤眉弄眼的。虞渊一直待在弈澜身边,小雀虹一个上午都不到单独和他讲话的机会,好不容易到午饭了,虞渊挥挥手就将他赶走了,他周身气势太盛,小雀虹半个屁都不敢放,夹着翅膀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偏偏弈澜没察觉,他正埋首在虞渊的掌心写字。他写完一句,虞渊便又问一句,全程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小雀虹。
今日小雀虹学到了一句新词——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
虞渊发现自己现在有了个新的乐趣,他喜欢弈澜在自己掌心写字的感觉。
软凉手指轻轻划过掌心时,明明那里已经布满厚茧,但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直往心里钻。这感觉很新奇,但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想逗着他多写些话,尽管问的都是些很没有营养的问题,比如——
“夫人喜欢吃什么?”
“夫人可有午睡的习惯?”
“夫人都去过哪些地方玩呢?”
那素白的手指就慢慢在他掌心不厌其烦地写——
喜欢吃甜的果子,也喜欢喝酒。
没有午睡的习惯。
我很少离家去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在幼时跟着父亲去过一次九沧山罢了。
“九沧山吗?我也去过的。”虞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弈澜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虞渊却得寸进尺,改握为揉,好像把那指节当成了软乎乎的面团般揉捏。
他去过?弈澜诧异地看他,想问什么,一时忘了手上的动作。
虞渊却没再多说,等菜上齐了也没放开他的手:“不是喜欢喝酒吗?这酒名叫软红三千,你尝尝。”
酒香打断了弈澜的思路。一桌子精致菜肴都不及那个酒壶闻着香,他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虞渊给他斟了一个浅杯,淡黄色的酒液盛在琉璃盏中,色泽诱人。
有好酒喝,弈澜很快就将那点烦忧疑惑抛去了,执起酒杯凑近唇边,还没入口,就已经闻到了酒香。
虞渊看他跟个小猫似的,先伸出一小截舌尖尝了尝,然后才两眼放光地抿上一口。
“好喝吗?”
弈澜点头,一向清冷的面容染上一点绯色,又抿了一口,除了刚才有些急切外,这会儿倒是端起一副冷静克制的姿态来了。虞渊低头掩下眼里的笑意,‘好心’提醒他:“这酒烈,不要贪杯。”
说完便自顾自夹菜吃,酒壶放在一边,看上去也没有要管束他的意思。
这酒烈吗?弈澜不觉得啊,他只品出入口醇香,再说了,自己的酒量他还是清楚的,因此并未将虞渊的话放在心上。
“夫人?”
弈澜放下酒杯,寻着声音望过去,这一望不要紧,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虞渊什么时候长了三个脑袋!晃得自己好晕啊。
他伸出手扶住其中一个脑袋,感觉那脑袋不晃了,便放开手,但他一撒手,脑袋又变成三个了。
弈澜皱着眉不高兴地瞪了一眼最中间的那个脑袋——就数他最讨人厌了,笑得那么开心,还要不停的叫自己“夫人”。人醉了,胆子便跟着大起来,他竟然一把捂住那喋喋不休的嘴,还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前,示意“嘘”。
虞渊哭笑不得,任由他晃晃悠悠地捂住自己的嘴,腾出一只手去摇了摇酒壶,里面空荡荡的,怕是大半壶都进了他的肚子。
“不是说让你少喝点吗?”
他实在晃得厉害,虞渊干脆揽住他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这么一来,弈澜的手就捂不住他的嘴了,还离酒壶更远了。他颇不乐意地伸手推拒那张离自己很近的脸,很是嫌弃的样子。
虞渊本是要喂他解酒丸的,被他挣扎得不耐烦了,扬起手打了一巴掌他的臀。
落掌软绵,响声清脆。
这下弈澜才乖了,一动不动坐在他怀中。愣了片刻,忽然又愤愤地拿眼瞪他,不知是气的还是醉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灵气逼人。
“夫人瞪我干嘛?”虞渊眯着眼睛问道:“是怪我打你吗?”
弈澜听懂‘打’字,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坐在他身上了,他会打人,不坐了!
见他实在要恼了,虞渊只得放轻声音去哄:“莫闹,不打你了,将这药丸吃下去,明日才不会头疼。”
喝醉了人哪里讲道理?有人哄,反而更任性了。他用手推,用脚踹,力气悬殊太大了实在打不过,便拿牙去咬。两人从石凳上闹到地上,这几日梧桐花谢了,浅紫色的花骨朵落了一地,现在全沾在俩人的衣服和头发上。
虞渊顾忌着怕他着凉,于是自己垫在地上,擒住他的双手,等他咬够了肩膀才出生问:“真生气了?”
好硬。。。。。。弈澜只觉得自己像是咬上一块石头似的,怕是碎了这口牙也不能给他身上留下半个印子。思及此,原本的五分生气就变成了十分生气。
“这可不怪我,是夫人自己要喝的酒。”
弈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这模样。。。。。。比之前要灵动多了。他平时就好像躲在一个壳子里,露出来的都是冰冷又疏离的一面,还有一些总是为别人着想的懂事——虞渊并不想要他这么懂事,怪让人心疼的。
但是现在他醉了,会生气也会瞪人了,好像从那个壳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来一只可爱的小青鸢。
是他的小青鸢。
虞渊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弈澜没有防备,被亲了才捂住那块地方转过头瞪他,手指毫无章法地在他胸膛上乱划,虞渊勉强辨出来他在写什么——登徒子、不正经、你好烦之类的。
不禁失笑。
“我可不是登徒子。”他双手交叉叠在自己脑后,一脸坦然:“夫人忘了么?我们是成过婚的夫妻,我是你夫君,怎么亲一下都不行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弈澜认真想了想,虽然觉得他说得没错,但就是不甘愿被他亲,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最后索性将脑袋往他胸膛上一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听不听,再听下去,他是不是又会说什么‘书上教的’?哼,登徒子,不要脸。
自己捂了一会儿耳朵,虞渊没去招惹他,他又觉得无趣。
突然想到了什么,弈澜放开手在他胸上写:为什么。。。。外界传闻关于战鬼的传闻都是那样?
他还记着的,在女床山时听仆人窃窃私语说,老爷真偏心,西海那是什么地界?倒舍得让大公子替小少爷去。说完被另一个老仆敲打,警告她小心被战鬼的人听到拔了舌头。
说你们凶悍,暴力,血腥。。。。。弈澜胡乱写道。
“嗯,还说了什么?”
还从小雀虹嘴里听过更加夸张的。弈澜给他描述传闻里战鬼的外貌:说你们长得奇丑无比,看一眼可止小儿夜啼,说你九百多了还没成亲,是个老光棍。。。。。。
他写到这里,莫名觉得好笑,自己先噗嗤一下笑出来,眼睛弯弯的,再没了平日里清冷模样。
这些传闻么虞渊早就听过了,不过是一传十十传百,将他们生生妖魔化,他根本不在意,低低嗯了声,伸手去描他笑弯的眼,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哄他吃下解酒丸。
“就说了这些?”
弈澜想了想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抬手继续写:还有其他的啊。
虞渊问道:“其他的什么?”
弈澜写:还说你这么老了还不成亲,是因为不能人道。。。。。。
“。。。。。。”虞渊彻底黑了脸,如墨长发铺散开来,长睫低垂,红瞳摄人,只听他极慢地重复道:“老?不能人道?”
始作俑者仍然对逼近的危险没有察觉,正打着哈欠困顿地眨眼,整个人就从地上被拉起来,然后虞渊打横抱起他,大步往偏殿走去。
因着这番动作,梧桐花揉在衣袖里染上了紫色。
弈澜晕乎乎的,手指无力在他胸上划拉:你抱我哪里呀?
虞渊道:“去证明给你看,他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第四章
嘴上说着要证明,等走到床边,怀里的醉猫早就睡过去了,一手还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虞渊一阵气闷,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将弈澜放在床上后,他自己也脱靴上床,撑着脑袋侧身看他——
要说这所有关于战鬼的传闻,可以从最开始与魔族一战说起。
那时天地间戾气四处纵横,滋生了一批专食生灵与凡人魂魄的妖魔鬼怪,战鬼一族奉天帝之令与魔族大战,并集族中五大长老之力合力将所有作乱的魔族封印于东海之下。
不仅如此,凡涉及此事的精怪,无论是大妖小妖,都一律没有好下场。
至此,战鬼的名声从这场以暴制暴的战役中,彻底走偏。直到后来虞渊接管军中,他不爱张扬,每次作战或者围剿妖魔时,必会戴一张恶鬼面具,有时犯懒,就随便易个容。
长年累月的,三界之中看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对他的外貌的传言也是千奇百怪。
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过,今天却实在有些介意了——外面传成这个样子,当时天帝赐了婚,这小青鸢当真是半点都没有犹豫就嫁过来了?
不禁微微出神,想起一百多年前的事情来。
一百三十六年前,九沧山。
虞渊奉命捉拿一个已成气候的狼妖,狼妖将要渡劫,之前吃了不少人来增加功力,现在天空中紫雷滚滚,若是顺利让他渡过,不知又要人间又要生出多少冤魂来。
一路追逃狼妖至九沧山。
这狼妖狡猾至极,已然学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但他走到哪儿天上的紫雷便会跟到哪儿。虞渊追着狼妖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林地,正对峙间,身后的密林里就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讲话声。
“公子!那个弈鸣简直欺人太甚,今日本是你的成人礼,他非要跟着来干什么?”
“跟着来就算了,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故意让您讲话,这不是就想看你出丑吗?”
“他就是没安好心!他太坏了!我不喜欢他!”
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儿了。
透过重叠的枝桠往那处看去,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在地朝着狼妖走过来。讲话的正是个儿稍微矮些的,大概刚得了灵识没多久,化不了人形,背后还有一对肉乎乎的翅膀。
虞渊还未来得及提醒他们,狼妖便腾身至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正在讲话的那个小鸟人作为人质,五指成爪,抵在他喉间。
“小雀虹!”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高个子少年惊叫一声,声音喑哑干涩,像是钝铁互相搓磨。
因着这难听的嗓音,虞渊不由看了他一眼——
长得倒不差,清风霁月的模样,年纪不大,但姿态看着倒稳重。乍然看见这狼妖也没吓得惊慌失措,更没有因为同伴被捉而弃之不顾。
狼妖自以为有了筹码,一边扛着天雷的攻击,一边威胁虞渊最好让他离开。
那个少年大概也看出形势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虞渊,正想说什么,却见虞渊在虚空中搭了一张巨弓,引紫雷为箭瞄准狼妖。然后半点没犹豫地松手射去。
“等等!小雀虹还在他手里——”
狼妖自然用那鸟人作为肉盾,同时血盆大口一张,密密麻麻的箭镞朝虞渊和站在一旁的少年射过去。
紫雷短箭从小鸟人的身体对穿而过,却没伤他分毫,径直没入狼妖的头颅。血肉从他的后脑溅出去,又是一记天雷,狼妖终于轰然倒地。
虞渊就地一滚躲开箭镞,却见那少年还呆呆站在原地,箭镞及面也不知道躲,虞渊暗骂,来不及捏诀,只得一把推开少年,用自己的手臂去挡。
少年一个趔趄跌在泥泞之中,眼眶红红,饶是如何冷静自持也被这种景象吓傻了。
刚才虞渊本来可以顺利躲开箭镞的,但因为出手给他挡了一下,所以手臂上被挂了一条深又长的伤口,将黑色衣袖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他俯身将地上所有的残箭捡做一捆堆在狼妖身上施法一起烧毁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那少年便吃力地将吓昏过去的小鸟人拖到树底下,借着大树的遮掩,戒备地看着他。
天色已暗,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虞渊干脆也找了棵大树就地歇息,脸上的恶鬼面具不透气,他也懒得摘了,正闭闭目小憩,衣袖就被轻轻扯了扯。
张开眼,是刚才那个长相昳丽的少年,蹲在自己身旁,努力作出镇静的样子,但是发颤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少年把一个白瓷小瓶放在他身边后,又退出三四步去,小声说:“药。”他吐字清晰,音色却不怎么好听。
那时虞渊心想,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却坏在了这天生的嗓疾上,有些可惜。虞渊仗着自己带着面具,说出来的话也随意:“你放这么远,我怎么拿得到?”
果然,对于他这般轻慢的语气,那少年瞪大了双眼,咬着下唇再没有说话。虞渊的红瞳瞧着耍遣桓以倏拷模菰ㄊ直凵系纳丝谟质且蛩穑倌昊故怯沧磐菲ど锨叭ィ獯尾蝗タ此屯反蚩善浚弦�
“慢着。”虞渊躲开他的手,故意刁难:“我怎么知道你这药是真的假的?”
少年有些咬牙切齿,清丽的脸染上怒色,却不是斥他不识好歹:“你别动了,伤口会裂开!”
倒是新鲜,居然还关心起他来了?
虞渊觉得他挺有趣的,便继续逗他:“你可知我是谁,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不想知!”兀自把药粉胡乱散在他手臂上后,少年一退三丈远,临走前好似还用眼剜了他。最后恢复成那副小大人的冷静模样,坐回自己的树下任由虞渊怎么逗也不同他讲话了。
那时候他胆子还大些,只是虞渊累极了,没来得及同他多说几句话,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树下早就没人了。
后来又过了一百多年,虞渊本来都要将九沧山和那个大胆少年忘个干净了,只是脑海里偶尔闪过那双带着薄怒的眼。那日陪虞思思去上香祈福,又在青岭山看见了他——长开了不少,更好看了,还是寡言少语的样子,别人都在寺中躲雨,只有他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树下喝酒,雨势不大,但还是很快给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润色水光。
他身边也没个仆人,自斟自酌,偶尔低头抿一口酒,唇边便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来,倒是乐得自在。
那时候虞渊就在想,若是将他带到身边,会不会比较有趣?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一发不可收拾。战鬼向来执行力强,他回到西海,翻箱倒柜找到了那个不知道丢在何处的白色瓷瓶,在瓶身看见几个蝇头小楷的浅浅刻痕,上面写着“青鸢弈澜”。
原来是只小青鸢。
再后来就真的将他娶了回来。
虞渊收回神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身旁熟睡之人的脸上——一百多年前,他还是会讲话的,为什么现在嗓子却完全废了?
虞思思当时在信中说过他感了风寒,才不能开口说话,但这几日观察下来,虞渊更愿意相信是当年的嗓疾并没有治好,所以他才开不了口说话的。
这么闲散的日子自然是过不了几天的,那日弈澜醒过来后,除了被虞渊调侃了几句,还被他安上了个“吃干抹净就不负责”的罪名,反正他断片儿了,只能由着虞渊胡说八道,还一度怀疑最是不是真的对他做了那样的事。
臊得都不敢看他。
又过了五六日,军中有事,虞渊终于离开了。弈澜再也不用每日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他一个人在殿中乐得清净,除了要听小雀虹频繁地叹气以外,其他一切都挺好的。
小雀虹叹了一上午的气,到下午时弈澜终于听不下去了,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公子啊。。。。。。”小雀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我就是心里实在有些不安,你说我们都在西海好几天了,虞渊怎么还没发现你是顶替弈鸣嫁过来的呢?”
弈澜正在泡一壶茶,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顺着手背就淋了下去。
小雀虹没发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又或者他早就发现了!是故意攒着劲儿要收拾咱们!”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呜呜呜都说战鬼杀人不眨眼,虞渊那么残暴,真被他发现的话,我们不是死定了?!”
弈澜定了定神,皱眉看着他:以后别再背后编排他们了,他。。。。其实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公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还有空替别**心,你先看看自己的处境吧!”
弈澜用衣袖遮住被烫红的手背,在桌上写到:走一步,看一步。
在西海的日子未免太过安逸舒心,他都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虞渊给的纵容和亲近实在太像一盆温水,而自己则是温水中的青蛙,不过短短几日,他已经习惯床榻间的亲昵,习惯他一本正经地讲“神鸢饲养手册”上的无稽之谈,更习惯他一口一个叫自己“夫人”。
习惯这东西,太可怕了。再这么‘习惯’下去,他怕自己到时候。。。。。。真的舍不得离开了。
弈澜有些苦涩地想,是不是应该趁事态还未脱缰之时及时悬崖勒马?
他打定了主意,决定下次见面时就向虞渊坦白。
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虞渊离开的第三天,军中来信说要接弈澜过去。
弈澜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坐骑,战鬼牵来了一匹枣红小马,四蹄雪白,看着也是不凡之物,弈澜翻身上马,被它带着前往西海驻军之地。
进了军中,这小马竟然丝毫没有停顿之意,反而兴奋地带着他一路横冲直撞闯进了主帐,还未看清虞渊的脸,那缰绳就从他手背上还未痊愈的烫伤上擦过去,弈澜手一松,从马背上直直往朝地上坠去。
“小心。”
虞渊扔了手里的书简,好险不险将人接了个满怀。
那小马从发狂到安静,不过是被虞渊瞪了一眼,弈澜可是一路上手都拉酸了也没制住他。
“可有哪里伤到了?”虞渊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
弈澜看着他着急的脸,摇了摇头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心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直接告诉他得了。虞渊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重新将他的手牵回去:“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吗?”
弈澜正在打腹稿,被他这么一打岔,只会呆怔着摇头。
“几日不见,夫人一点都不想我么?”虞渊问他,又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弈澜顿时满脸通红,拿眼剜他。
又逗着他讲了会儿荤话,虞渊终于想起自己的正题来——
“夫人想开口说话吗?”
弈澜一惊,差点从他怀里蹦出去。
第一个念头是,他已经发现了吗?果然是蛮不了多久的,当时的说辞是他感了风寒才坏了嗓子一直没好,但再严重的风寒,也该病愈了。可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所以虞渊肯定生疑了。
虞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来,放在他手中让他打开:“这是乌衔草,可治你的嗓疾。”
古籍有记载,用乌衔草覆于死人面,皆登时活。虽然在这种说法被证为不实,但乌衔草的确是很厉害的灵药,且一般生于有凶兽镇守的潭边,虞渊是怎么得来的?
“我查过了,有灵药辅佐,再严重的顽疾都可以治愈。”
原来是要给自己治嗓疾吗?
弈澜心头一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嗓子废了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居然还有人替他惦记着。
虞渊小心将那一株其貌不扬的草束从盒子中拿出来,他前些日从月尾泉边寻得这草的踪迹,派人支开妖兽才好不容易得手,因此迫不及待将弈澜接到身边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夫人试试?”
弈澜伸手接住那束干瘪的草,低头不看他,将草重新放回盒子里。
虞渊轻抚他的脸,问:“怎么了?”
这一问,便将他的眼眶问红了。
连弈澜自己都诧异——他从前很少有这种委屈难过的心情,但到了西海,反而越来越娇气了。想来大概是因为有人哄着惯着的原因。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弈澜猛地从虞渊身边站起来在账中四处找笔墨,然后提笔写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给我。
虞渊疑惑:“什么意思?”
弈澜写:应该给你本来要娶的那个人。
写完这句话,还没拿给虞渊看,便想到那些温存和亲昵,纵容与调笑。心中酸楚,自己先狼狈地模糊了双眼——悬崖勒马说得容易,可若是坐于马上之人早就舍不得放开缰绳了呢?
眼前这个人,不该是他的。
第五章
军中,北崖一线天。
西海环境虽然环境恶劣,但也有鬼斧神工雕琢自然的好地方。
比如这北崖一线天。从低处往上看,暗夜被分割成窄窄的一条线,而身处混沌,难免让人向往那一线模糊光亮。
弈澜不知道虞渊带他来这里做什么,连同那个装着乌衔草的盒子,被他拿在手里都握得发烫。
虞渊牵着他,打了个响指,道:“你看。”
弈澜抬起朦胧泪眼,骤然跌坠进漫天萤火中——原来崖壁上附着有一种莹莹发光的低等小妖灵,专食月光,平日里安静待着看不出来,现在被惊动后,纷纷振翅而起,将混沌的黑暗点亮。
下巴尖上挂的眼泪被一只手温柔拂去,弈澜连自己原本要说的都忘了。
“为什么哭了?”他忘了,虞渊可没忘。
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温热指尖和包容笑意都是真实的,真实到弈澜突然就不想说了。
虞渊没理会他轻轻使力挣扎的手,继续问道:“说说,什么叫‘我原本要娶的那个人’。”
心中酸楚,看着俩人交握的手,弈澜差点又落下两滴泪来。他咬着唇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战鬼突然来信至弈家,到弈九天以将他母亲的坟冢迁进弈家陵墓里为条件让他代替弈鸣嫁过来,短短几句话,原来说出来也不难。
最后弈澜写:所以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对不起。
该说的都说了,心里实在空得厉害,让他忍不住想掉眼泪。
等了好久,被惊动的妖灵都飞回了崖壁上,这处重新暗下来。弈澜敏感地察觉到虞渊似乎有些不开心,也难怪,任何人被欺骗都不会好受的。
虞渊的确不开心,又气又心疼,皱着眉朝他走近了一步:“弈鸣是谁?”
啊?
压迫感随之而来,后背就是坚硬干燥的崖壁,弈澜无路可退,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虞渊抬手将他困在崖壁与身体之间,其实他从刚才那番解释中已经大概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等他回答便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弈鸣是谁,我以为神鸢弈家一直只有一位公子。”他难得有些烦躁,红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想娶的也没有旁人,唯有你。”
语毕,一点青光从他指尖漫出,不由分说地落在弈澜的额头上,连带着乌衔草也化为凐粉被他吸进口鼻中。
一瞬间,九沧山、狼妖、被吓晕过去的小雀虹,以及那个带着恶鬼面具很厉害的男人,还有那时候声音难听喑哑的少年,这些属于虞渊的记忆全都涌进了弈澜的脑海中。
“夫人想起来了吗?”虞渊的手顺势落在他腰上,用力揽住他贴近自己:“从来都不是别人,只有你。”
虞渊懊恼自己——西海战鬼向来只负责斩除邪魔,对外界的事情从来未曾关心过,他当时打算求娶弈澜时,还一心以为神鸢弈家那位名声大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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