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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灯花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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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明珠娶云英,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带有一点屈辱的意味。
那是在顺治七年腊月,权倾天下的大清摄政王多尔衮赴山海关行猎,坠马伤重而死。讣闻京城,傀儡皇帝顺治诏令全国臣民皆须易服举哀,又亲自率诸王、贝勒、文武百官浑身缟服,迎灵柩于东直门五里亭外,哭奠尽仪,并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
诸多惺惺作态后,次年正月,顺治帝亲政,却忽然反面无情,命诸王、固山额真、议政大臣等议多尔衮谋逆罪,并将其兄英亲王阿济格下狱幽禁,罪名是曾在多尔衮发葬之际企图聚集两白旗大臣夺政谋乱。令其家产籍没,子孙悉贬为奴。阿济格在狱中听闻,痛不欲生,撕碎了自己的衣裳,又拆掉监狱的栅栏,想要举火自焚,却被守卫拦了下来。顺治听说后,更加得了借口,遂于十月十六日下旨令其自尽,其子赐死,其女云英则赐嫁侍卫明珠为妻,这便是纳兰容若的生母。
那一年,云英刚满十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忽然面临了杀父之仇,灭门之痛。当她还不知道“谋逆”是何意时,她已经成了罪臣的女儿;在她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时,却已经成了人家的妻子。
这段婚姻,是罪臣之女赐嫁降臣之后,实在没有什么光荣可言,倒带着贬谪的意思。因此明珠与云英两个,虽然相敬如宾,却从来说不上恩爱,尤其云英自从父亲兄长一夜丧命后,就仿佛失去了笑的能力,无论什么样的谑语趣剧,都不能使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的生活就像是一枝准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备开花却突然经霜的玫瑰般被冻结了花期,一头是还没等盛开就枯萎了的花苞,另一头是布满尖刺的光秃秃的杆茎,剩下的生命,就只是荆棘与疼痛——握得越紧,伤得越重。
直到生下纳兰容若。
容若出生后,云英好像重新活转来了,她把全部精力与心血都放在儿子身上,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容若也真是聪慧,四岁学骑马,七岁学射箭,十四岁已经文名远扬,七步成诗。
然而有着这样一对父母的孩子,却很难快乐。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对父母的一言一行都看得极重。母亲稍有不适,他必衣不解带地服侍,亲尝汤药,手进饮食,比下人更加尽责;父亲略有烦难,他必再三询问,代为谋议,虽不谙世事朝纲,却可以尽举经史典籍让父亲参详。康熙初年所颁治国典律,大都出于明珠裁定,而年少的容若帮了不少忙,可谓入学之前已然参政。
那么,对于叶赫部的冤仇,英王家的惨剧,他又能无动于衷吗?他的父亲、母亲,都背负着这样深重的血海沉冤,他又怎能毫无所感?
“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似。
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
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
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那世事如棋局局新的感慨,那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情怀,那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沧桑,岂是一个寻常词客骚人的叹息?也许,正因为这无奈,他才会为自己改了名字,不姓什么叶赫那拉,却用了一个汉文化意味极强的“纳兰”为姓,自称纳兰容若吧?
沈菀觉得悲哀。对纳兰家的故事了解得越深,就越让她觉得公子可怜。人人都视他为人中龙凤,以为他锦衣玉食,无所不有,然而谁会知道他心里的苦楚呢?他虽然总是在温和地微笑着,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有着极深的哀愁,那么萧瑟,那么无奈,仿佛千年深潭融不化的玄冰。那愁苦,是为了少年娇妻的早逝,还是为了叶赫部与英王家的世仇?她曾当面批评他的词不如李煜,因为李后主伤的是国恨家仇,纳兰词却只耽于儿女私情。
她错了,大错特错,不仅错评了他的词,也错看了他的人!
她错得这样离谱,是因为忽视了他那些慷慨激昂的塞外吟咏,还是太重视他在悼亡词中流露出来的深深情意,被无名的嫉妒蒙蔽了眼睛?她太浅薄,太渺小了,她不配做他的知己!
可是普天之下,谁又是纳兰的知己呢?
那些王孙公子最为津津乐道的,还是纳兰公子的侍卫生涯。他们用无比艳羡的口吻提起,自从康熙十五年纳兰容若取得二甲进士以来,便成了皇上的近身侍卫,在所有的御前行走中,最得皇上的欢心。这些年里,他不知道陪皇上去过多少地方,南苑、汤泉、昌平、霸州、滦河、保定、松花江、五台山、古北口、扬子江、燕子矶、曲阜、泰山……皇上走到哪里,就要他跟到哪里,这不仅是因为他为人谨慎,进退有度,又学识渊博,才思机敏,凡皇上问询皆能随口作答;更是因为他论文采固然出口成章,应制之诗倚马可待,普天下也没第二个人比得上;即论武功,也是骑术非凡,箭无虚发,但闻弓弦响起,百步内必有鸟兽坠地,百发百中——他几乎是一个完人。甚至有人评价说,就是宫里资历最深最小心翼翼的太监总管,也不如纳兰公子谨慎、细心、体察圣意。
这些年中,皇上赏赐给他的宝贝不知凡几,金牌、彩缎、上尊、御馔、袍帽、鞍马、弧矢、字帖、佩刀、香扇,无所不至,据说明珠花园里专门有间屋子用来陈设御赐之物。人们甚至猜测,明珠大学士同索额图斗了半辈子,而最终能获得胜利、一党独大,都是承了儿子的济。
这猜测并非全无根据,因索额图是在三年前被罢免所有职务,明珠从此得以独理朝政,大权在握;而纳兰公子也正是在三年前被皇上委以重任,深入索伦地区执行秘密任务的。
——说起来,当时的天大机密,在今天雅克萨开战之际,已经成了公开的政绩。三年前,纳兰公子侍从皇上东巡归来后,受命同都统郎坦、彭春、萨布素等一百八十人,沿黑龙江行围,直达雅克萨,名为狩猎,其实是侦察罗刹扰边之事,八月出发,冬月返回,行程数千里,备受艰辛。有时候粮草断绝,又有时在冰上行走多日,忍饥寒,御敌虏,九死一生,终于侦得东北边界水陆通道的详情。
如今大清与罗刹已经正式开战,就在上月初,清军调集军队,由彭春率军从陆路攻打被俄军侵占的雅克萨城,林兴珠则率领藤牌军在江中迎战俄国援兵,这水陆并进的战略战术,正是依了三年前纳兰公子侦边报告而制定的。皇上此时正巡幸塞外,抚今思昔,怎不感伤,难怪听说公子患病会那么焦急垂询呢。
沈菀听着这些故事,心底里泛起的却是一阙又一阙的纳兰词,从前读的时候并不觉得,如今想来,才发现那些足迹早已深驻词中,《菩萨蛮·宿滦河》、《百字令·宿汉儿村》、《卜算子·塞梦》、《浣溪沙·古北口》……所题所咏者都是公子在扈从伴驾的途中所见所感吧。记得他有一年陪皇上南巡回来,还托人给清音阁送来了一大包杭白菊,他做人就是这样的温和周到,从没有贵贱高下之分的。
“平堤夜试桃花马,明日君王幸玉泉。”从前只觉得词句优美,意境清切,而今重读,却忽然明白了公子那伴君如伴虎、朝不保夕的苦楚——皇上忽发奇想要骑马去玉泉,作为御前行走的纳兰公子就得连夜试马,确保第二天出游顺利,而他需要准备防范的,又岂止试马一件事?
“夜阑怕犯金吾禁,几度同君对榻眠。”这在别人可能是一种天大的恩宠,然而于公子,却必定是苦差。皇上圣眷隆重,信任有加,走到哪里都要公子随行,连睡觉都要公子在一旁守夜,公子又怎能睡得安稳呢?八年扈从,他从无半点过错,这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吗?
想到这里,忽然有个极重要的问题跳了出来,就像一根针那样刺痛了沈菀,让她几乎是叫起来,失声问:“皇上既然这样离不开纳兰公子,而这次塞外之行又与公子有莫大干系,为什么倒不带公子同行呢?”
问得这样明白具体,座中诸人也都被提醒了,一个便说:“自然是纳兰公子得了病,不便同行。”另一个却说:“我听人说,早在公子得病前,皇上出行扈从的名单就定了的,其中并没有公子。只怕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越议越奇,话题渐涉朝政,那老成谨慎些的便道:“朝廷中事,哪里是你我辈能说长道短的?皇上这样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咱们身在风月之地,原为赏花寻开心,倒是莫谈国事的好。”众人都道:“极是,极是。”遂撇下话题,只乱着要沈菀跳舞。
沈菀只得答应着,避到六扇落地泥金山水屏风后更换舞衣,然而心里的疑云却是越来越重:究竟是在皇上出宫之前,公子就已经得了病,还是因为皇上对公子生了疑忌之心,不让他扈从了呢?如果是前者,难道以公子的涵养修为会有意地称病诳驾吗?如果是后者,那么皇上的疏远对公子又是怎么样的打击与暗示呢?公子这样心思缜密、虑事周到的一个人,倘若知道皇上对自己生了猜忌,又怎能不惊动、不难过?
世人对叶赫那拉与爱新觉罗的故事并不讳言,当成历史传奇那样津津乐道,皇上会毫不介意,无所顾忌吗?皇上即便信任明珠,难道也会信任他的妻子云英吗?或者他不在意云英是个女流之辈,但对于云英一手教导长大的容若公子呢?先皇处死了云英的全家,容若公子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又岂会对这段血海深仇置若罔闻?顺治帝将云英赐与侍卫明珠为妻时,一定没想到在自己死后,康熙帝会对明珠如此重用。而康熙帝在让纳兰容若近身侍从之际,从没想过这个人的外祖父与舅舅乃是死在自己父皇之手吗?纳兰公子博学多才,却连任八年侍卫而不得另派,会不会与他错综复杂的身世有关?康熙将公子一直留在身边,不许他治理一方,施展平生所学,究竟是因为太信任还是不信任?而这样的生涯中,公子曾在词中表白过的“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的抱负,又如何展现?
纳兰邀集生平好友吟诗渌水亭而后忽然病发,分明另有蹊跷,倘若公子明知要死却不敢求生,那个施以毒手的人会是谁?而当今世上,明相一手遮天,又有什么人可以无视他的权威而左右纳兰公子的生死?倘若公子是被迫而死,那个凶手是谁?
沈菀悚然惊动,那么多的疑问,那么多的悲剧,却如拨云见日,竟都渐渐指向一个人——当今世上最高君王,康熙大帝!
如果有一个人决定了要纳兰公子去死,而公子明明察觉了却不能抗命,这个人只能是皇上。沈菀凭直觉认定,康熙就是害死纳兰公子的真凶。她不能放过他,她必须为公子报仇。可是,她该怎么做?她又能做什么?一个是贱如微芥的风尘女子,一个是九五至尊的当朝天子,即使她怀疑他,即使她认定是他害死了纳兰公子,她又能怎么样?
皇上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致公子于死地呢?又是用什么方法害死公子的呢?只能是下毒吧?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暴毙,却又假以患病为由,大概下毒是最简便稳妥的了。可是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
除非开棺,亲眼看到纳兰公子的尸首。得寒疾而死和中毒死的症状不可能是一样的,这在许多话本戏曲里都有唱到,大概不难区分。但是,怎么样才能见到尸首呢?相府是进不去的了,难道要等到下葬后再掘墓开坟?
沈菀纠缠在自己一手打制的死结中挣脱不开,越往深里想就缚得越紧,几乎窒息。然而逼迫中,又有一丝隐隐的光亮在远处闪烁,让她觉得就要接近那故事的真相。纳兰短短的一生,处处都充满着传奇,充满着疑窦,→文·冇·人·冇·书·冇·屋←绝不只是一句“天妒英才”就可以解释得了的。
她一定要替他解开谜底,她说什么都要再见他一面,生不能见人,死也要见尸!
这晚,沈菀正在初次见到公子的“茂兰轩”表演古琴,小丫头悄悄地跑来告诉说,顾先生往倚红姑娘房里去了。沈菀听见,顾不得正在应酬的满堂贵客,掷了琴就走,拽着衣服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径往楼上倚红房里来,门也不敲,推开便道:“顾先生来了,这一向可好?”
倚红见她这样,早猜到心思,倒也不同她计较,只笑道:“小蹄子,抢客人抢到姐姐房里来了,我倒要找妈妈评评这个理,从古至今,可有这样横行霸道的人吗?知道的说你仗着是我妹妹,没上没下;不知道的,还当你是顾先生家里的,跑到这里来找男人呢。”
一席话,说得顾贞观眉花眼笑,一手一个扯着二人坐下道:“我老顾哪有这样艳福,劳两位花魁为我争风吃醋。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菀坐下来,未及开口,已经红了眼圈儿道:“公子的头七,先生可去了么?”
顾贞观收了笑容,点头叹道:“我自然去的。那天渌水亭诗会的朋友,个个都去了。倚红同我说你也想去的,你能有这份心,也算难得,可惜相国府里规矩太大,宫里又不时有人过来,戒备森严,老顾是爱莫能助啊。”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幅卷轴来递给沈菀道,“这是公子自绘的小像,我特地请画师为你拓的,好好收着吧。不过是个心意,闲的时候,你自己在房里焚炷香,烧刀纸,念诵一番,也是一样的。”
沈菀看他不等自己开口,早已把话拦在里头,知道求也无用,只得道:“并不敢劳烦先生逾礼带我拜会相府,只不过白打听几句灵堂摆设,葬礼排场,就当自己去过了是一样的。”说着,声音哽咽起来,遂掩饰地低头展开卷轴,正是纳兰画像,虽只寥寥几笔,却是衣履俨然,态度可亲。沈菀心头一热,纳头拜倒:“谢谢顾先生的厚礼。”
顾贞观忙扶住了,劝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公子虽英年早逝,然而一生轰轰烈烈,岂不抵得过庸人百年?至于公子的身后事,你只管放心,明相长公子的大事,怎么会不办得隆重体面?况且雅克萨大捷,正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皇上在塞外听说了,不及庆贺,倒先特特地派个御使到相府来,在公子灵前焚香祭告,以慰公子在天之灵,也堪称是身后哀荣了。”说到这里,又不禁叹道,“公子也真是无福,倘若不是这个病,等军队凯旋归来,朝廷论功行赏,少不得要算上公子的一份功劳。公子一直希望能够派个真正的差使,有所作为,不用再做这劳什子御前行走,眼看着这愿望就要达成了,却偏偏又……”说着不住长吁短叹。
倚红道:“这倒奇了,难道做一等侍卫还不知足?皇上有个什么眉眼高低,他第一个就先知道,升官发财还不都是囊中物?倒非要山长水远地做个地方官儿才叫好?不过话说回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都说地方官有实惠,莫非纳兰公子也打着这个主意?”
顾贞观板起脸来斥道:“别胡说,公子可不是那样的人。他平生仗义疏财,最恨的就是卖官鬻爵的不义之辈,又怎么会为了贪图实惠去做官儿?”
倚红笑道:“他不喜欢,他爹可喜欢得很呢。我听说,天下的官儿都让明相给卖完了,可是有的?”
顾贞观沉了脸道:“越说越不成话。这些朝廷大事,也是你说得的?”
倚红道:“得了吧,你又不是什么朝廷命官,装什么道貌岸然。我知道你们从来也没把什么明大人、索大人的放在眼里,你们几个狂狷平日里凑在一起非议朝政的话还少吗?说什么索额图要算天下第一赃官,明相就得排第二,又是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明珠赶走了索额图,倒比索额图更狠更贪,我听都听得耳朵起茧了。这会儿跟我装小心。你说的那些话呀,我传出去一句,都够你掉三个头的了。”
顾贞观不气反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言官,我若是狂狷,你又是什么,侠女么?居然敢非议相国大人。你可记着,这些话也只在我面前说说得了,在别的客人前,还是言语小心些好。”
倚红将扇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也小心点儿,那些话也只在我面前说说得了,别高了兴不妨头,到哪儿都只管议论起来。从前要有个什么是非差错,还有纳兰公子帮你们遮掩疏通,以后要再犯了事,看谁来保你。小心发配你到宁古塔去,可没人管你。”
一句话,又勾起顾贞观的心事来。原来,那宁古塔乃是犯人流放之地,去到那里的人,一百个里头九十九个都回不来。然而顾贞观有位朋友叫吴兆骞的,于顺治十五年以丁酉科场案被连累入刑,次年谪戍宁古塔,困病交加。纳兰容若与顾贞观结交后,听说了此事,便一心要营救吴兆骞,百般设计,四方奔走,到底于康熙二十年迎其还京,又拨了房子给他住,及前年吴兆骞病逝,也是容若出资殓葬。遂成当世文坛的一段佳话,而顾贞观、朱彝尊这些对旗人贵族一直怀有戒心的汉人才子,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才和纳兰公子真正结为忘年之交的。
说来也奇,纳兰喜欢结交的,都是些比他年纪大得多的人,比方顾贞观就比他大了整整十八岁,姜宸英、朱彝尊、梁佩兰、吴兆骞、还有严绳荪等则都大着他二十几岁,阳羡派词人之首陈其年,更是比他大着足足三十岁。这也难怪,以他的学识见地,同龄之人的确难以望其项背,自古英雄皆寂寞,纳兰一生,想必也是孤单的吧,难怪他的词作中,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
临街的窗开着,不时有青绿色的小飞蛾扑进来,围着油灯打转儿,扑打扑打地拍着纱罩,倚红看得心里起腻,拿扇子去轰那飞蛾,轰了半晌轰不去,只得放下扇子去关纱窗,往外张了一张,自言自语地道:“天气这么热,只怕不便停灵太久,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葬。”
沈菀被一言提醒了,忙问道:“求先生告诉我,公子的阴宅选在哪里,过后也好到坟前磕个头,上炷香。”
顾贞观道:“自然是京西皂荚屯叶赫那拉家的祖茔,不过照规矩总要停灵一段日子才会破土下葬。至于停厝之处,我猜八成是双林禅院,那原是他家的家庙,从前卢夫人仙逝时,也是在那里停放了一年多才下葬。”
卢夫人即是纳兰容若的前妻,结缡三年即青春夭逝,这原是沈菀早已知道的,然而此时听见,却不由心里一动,忙道:“可是城门外二里沟的双林禅院?难怪公子有多首悼亡词都提到那里,我原来还想着,怎么他没事老去寺里做什么?又怎么一住在寺里,就会伤心起来?原来却是为了想念他夫人。”
顾贞观道:“你的心真细,我倒没这么想过。”
沈菀道:“有两支《望江南》,副题都作‘宿双林禅院有感’,一首说‘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另一首说‘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你怎么忘了?”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顾贞观听了,点头道:“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他的词里关于寺中悼亡的也就不少,我记得的还有一支《寻芳草·萧寺记梦》。”因低低吟道: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
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
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著、琉璃火。”
一边说,一边从架子上扯过一条汗巾子来,在脸上囫囵抹着,也不知是擦泪还是擦汗。倚红听两人唧唧歪歪地吟诗,满心里不耐烦,只是插不进嘴去,好容易等到两人停下来,又见顾贞观不住擦脸,仿佛很热的样子,只怕他这就要走,明知道这种日子他不会留下来过夜,然而多留一刻也是好的,遂没话找话地道:“正是的,我认得你这么多年,便听你说了纳兰公子这么多年,说到底,那位卢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贞观道:“那时我刚认得纳兰公子半年多,还不像现在这么来往频密,记得是十六年丁巳仲夏,公子随皇上去霸州行围刚回来,卢夫人突然暴毙,没过多久明大人晋为大学士,明府里张灯结彩,只顾着庆贺升官之喜,哪里还有人去追究一个妇人之死?也只是纳兰公子那般长情的人,常常往双林寺守灵哭夜罢了。日间当着人,却仍是言笑自若,不肯形诸颜色的。因此我虽然偶尔往相府走动,却没认真打听过,只依稀记得说是难产。”
倚红撇嘴道:“老婆就要生孩子了,又是进门头一胎,他不在家守着,倒有心思去打猎,也就太不近人情,不知体贴,还说是情种呢。”
顾贞观嗔道:“可又是胡说?公子身为侍卫,伴驾扈从是头等大事,皇上让他随行,难道他好说不去的?况且谁又能算出卢夫人会早产,且又是难产呢?”
沈菀忽然抬头道:“先生可记得卢夫人的祭日是什么时候?”
顾贞观抬头想了一想,猛一拍大腿道:“你不提我倒忘了,说来真是巧得不能再巧,竟和纳兰公子是同一天,也是五月三十。”
沈菀、倚红听了这句,都不由惊问:“真有这么巧?”顾贞观道:“说来奇了,真就有这么巧,十六年丁巳五月三十,绝不会错。七月里明大人擢为武英殿大学士,那日姜宸英约我往明府道喜,我本不肯,无奈姜宸英一再央告,只得陪他走一趟,去时看到许多家人还戴着孝,我们还掐指算了一算,才想起卢夫人七七还没过。听管家说,是明大人嫌红白相冲不吉利。所以只在园中停过三七,就移灵了,所以我还记得日子。”
沈菀听着,忽然无来由地觉得背脊一阵发凉,那卢夫人生为官家之女,嫁作侯门之妇,锦衣玉食,鹣鲽情深,可谓万般皆如意,生命中了无遗憾,何以竟至薄命如斯?而纳兰公子竟在八年后同月同日追随而去,难道真是巧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双林禅院守灵寻梦,到底在等待什么,又在寻找什么?会不会,当年的公子,就像今天的自己一样,为了至爱的死而心存不甘,苦苦地寻找着一个答案?
“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他疑的,究竟是什么呢?
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蓦然洞开,有阴风阵阵从那门隙间袭入,沈菀似明非明,若有所悟,却看见刚才倚红拿扇子扑撵的那只小青蛾,自己撞在灯罩上跌落了下来。
第四章 双林禅院
沈菀决定逃跑——不离开清音阁,如何追查公子的死因真相?
倚红听了沈菀的计划,惊得一把抓住道:“你作死!从前清音阁不是没有倌人试着逃跑的,最后还不都给捉回来?受的那罪!”她抓得太用力,连喉咙都扁起来,仿佛沈菀这便要跑一样。
自古以来老鸨调教不听话的妓女都有很多招术,清音阁里最有名的绝招叫作“红线盗盒”,名头很好听,刑法却残酷:将妓女除了衣裳,用两根红线拴在乳头根处,来回拉扯,使之微微出血后轻轻弹动,乳头又红又肿,如樱桃一般,每一次弹动,都好像要从根部裂开剥落,那种疼钻心入肺,把全身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细细一根线上来,人的神经也跟着那根线不住弹动,与其说是身体的痛楚,不如说是精神的折磨,因为老鸨并不用力,只是时不时轻弹一下红线,而那种悠长纤细的疼则要维持好久,妓女疼得又想扭曲身子,又怕乳房颤动使红线拉扯弹动得更厉害,要拼了命让自己站直立正,自己跟自己做对,自己向自己求饶——不服软也服软了。
这样做的好处是不会使妓女破相,一点点皮肉伤只能让樱桃般的乳头更红艳诱人,丝毫不影响接客。而且老鸨在施过刑后,会让男人去舔那伤处,这又是一重心理与肉体的挣扎——妓女痛恨男人的轻薄狎弄,然而轻舔乳头的做法又使得伤处很舒服,于是从厌恶到渴望,从抗拒到享受,心理上再一次服软了。
经过这样两番折磨的妓女,即使还没有破身,在精神上也已经彻底放弃了,再也清高矜贵不起来,由着老鸨捏扁搓圆。与“红线盗盒”相比,那些将妓女吊起来打,或是绑了裤腿放只猫进去乱抓的作法就显得粗糙而不聪明了,因为不论是鞭打还是猫抓,都会留下伤痕,而妓女的身子是要拿来赚钱的,这样的做法岂不等于跟自己的钱包做对?至于找男人来轮奸妓女,则纯属赔本买卖,就更不可取了。
倚红曾亲眼目睹过一个姐妹被施以“红线盗盒”,那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的哭声至今还响在耳边,当沈菀一说出“逃跑”两个字时,她的眼前立刻就条件反射般地出现了那妓女赤裸的身影,忍不住颤栗起来。
沈菀安慰地拍了拍倚红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简截地道:“我非走不可,我得去双林禅院一趟,亲眼看见公子的遗体才心安。”她说得这样心平气和,就像说她想看一眼在裁缝张的铺子里订的舞衣做好了没有,或者隔壁院的玫瑰花是不是开了一样。
“你还要看尸体?”倚红更加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那可是相国大人的家庙,哪是能说进就进的?你就算找个由头去庙里上香,也只好在大殿里磕个头求支签罢了,难道还有香客跑到灵堂里去看棺材的?我听说双林禅院大得很,院子前后进,房屋几十间,你知道公子的灵柩停在哪一间?就算侥幸被你找到了,你有本事在光天化日下开棺么?你又不是忤作,又不是判官,又不是公子的什么人,他们会容你打开棺材来验尸?”
沈菀摇头道:“我想不了那么多。你没听顾先生说吗,当年卢夫人过世,在寺里停放了一年多,公子也常常去守灵的;如今他去了,想来他家里的人自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方便去庙里的,不过使下人隔三岔五地上香罢了。我要再不去,公子身后岂不凄凉?”
要去双林禅院给公子守灵,这话沈菀一早就说过,自从顾贞观说纳兰公子的棺椁会停在双林禅院,沈菀就动了心思,一直同倚红说,到时候要去禅院为公子守灵。不过倚红从来不当真——清音阁的红倌人跑到荒郊野外的寺院里,和尚肯开了灵堂的门让她进去才见鬼呢,更何况还要住下来。不过那时候灵位还在相府里,事情隔得远,就只是一句话;如今公子的棺椁果然移出来了,这话就直逼到眼前来,成了一件事。
倚红拍着胸口,一万个不赞成:“公子替他夫人守灵,那是夫妻之情,有名有份。我们可算什么呢?古往今来,你可听说过有妓女为客人守灵的?更何况他连替你梳拢都没有,连个相好的恩客都算不上,你替他守灵,算是怎么回事儿呀?”
这些话是最刺沈菀心的,不由得脸上变色,冷着声音说:“妓女怎么了?妓女也分很多种。公子说过,‘妓,女乐也。’妓女不过是喜欢音乐的女子,歌舞娱人而已。先帝下旨停了教坊,可是地方上还不是变相经营,屡禁不止?可见妓女本来是好事,都是被一些人自轻自贱,反而弄左了。古往今来,风尘中的奇女子多着呢,像是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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