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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采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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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那书生的心都酥软了吧。
  暧昧的感觉就像被世上最柔软的箭射中,整个人都飘在云中。我懂得恋爱中的技巧,只是,我已经在现实面前彻底觉醒,那种被击中的感觉不再柔软迷幻,而是像被冷水浇落,同时心中警铃大作,吵嚷着快快逃开。
  我不是没有认真想过陆子煜对我如此感兴趣的原因。
  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曾经出过车祸或者其他的什么意外才导致了失忆,似乎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陆子煜眼中总是如影随形的深海一般的情愫,和他在我面前提及过去时似有若无的浮薄感伤。
  我想电话求助大洋彼岸的顾嘉言,但是又实在无法下定决心。
  顾嘉言是个心理咨询师,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理医生。
  我不愿意找他倾诉心事的原因有三点。
  首先,我不喜欢自己像个患者一样缠着他问东问西,在他面前,我自认为是个十分有羞耻感的人,向他进行这方面的咨询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我潜意识里很排斥跟他谈论感情方面的事情。
  其次,顾嘉言平时真的是很忙。
  尤其是在姑父因病突然离世之后,除了他本身在医院的工作之外,他不仅要照顾敏感脆弱的姑姑的情绪,还要负担我的生活,而且传承了姑父的衣钵——
  每个周日的下午,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顾嘉言都会去南坪那边的中医堂坐诊,不过他没有处方权,有时开了方子要递给虞清明老先生过目,没有问题的话就给他签个名。虞大夫原本是省中医院的名医,退休之后便被请到了中医堂。如今中医养生机构可谓遍地开花,但是由于顾嘉言的中医堂有医科大学的背景,虞大夫才肯每周两次在这里坐诊。
  其实说到底,我只是不想让顾嘉言把我当成他的病人那样看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顾嘉言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遗传了姑父的心脏病。虽然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病况一直都很稳定,外表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两样。当然他自己也算是比较注重保养,清心寡欲的跟半仙儿一样。
  我不想让他替我担心。
  我自负的认为我能掌控好自己的生活。
  所以,在两天前的夜晚,我加班结束之后直接就去了江北岸边,孙一白在那里开了一间名叫“浮生记”的文艺酒吧,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在脑海中逡巡一圈,发现截止到目前为止,孙一白竟然是唯一一个跟我认识超过十年,并且完全不会让我设置心防的人。
  孙一白倚靠在琳琅满目的实木酒柜前面。
  他穿了一件暗蓝花纹的衬衫,肩上外披亮绿花的羊绒大衣,下身是一条白底暗红花的布裤子,配着布洛克的复古设计镂空皮鞋,外加上他脸上那比穿着更加花俏的笑容,当真是不辱他的外号——
  花花公子。
  我无精打采的坐在高脚凳上,趴在吧台前问他要了一杯鸡尾酒,边喝边把最近几天的疑惑一股脑的说了出来,我问他:“孙花花,你说,我是不是曾经出过车祸然后失忆了呢,但是我明明没有记忆断层啊,而且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挺好的,看着相册之中每一年的照片我都能很清楚的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境。”
  我又说:“我现在还能背诵高中语文课本上所有的文言文呢。”
  孙一白望天翻翻白眼,“你瞎想什么呢?以为你在演电视啊。”
  我说:“我就觉得这生活太平淡了点。”
  他十分不忿:“怎么着才叫不平淡啊?要不给您来个车祸、绝症、破产、外加和同父异母的哥哥相恋,你就满意了是吧?这生活,有多少人求神拜佛的,就只图个平平安安,你还真别不知足!”
  我又问:“那怎么解释陆子煜的事情。”
  孙一白说:“纯粹就是你自作多情呗。”
  我气得差点把盛酒的玻璃杯直接砸在他摇头晃脑的脸上,“你为啥不说是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不死心的再问他一遍:“你真的不记得以前我们学校有个人叫陆子煜吗?”
  孙一白表现的很不耐烦,“不记得,不认识,不知道,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肯相信?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去问顾嘉言啊,他才是最清楚你生活的人。”
  一无所获。
  我的脑海陷入胶着。
  于是,这几天我都在刻意避开与陆子煜应该有的接触。当然,如果那些细节仅仅是我胡思乱想产生的错觉,或者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我会觉得由衷的庆幸。
  陆子煜刚提了一台低调的德国产新车,方便出行代步。
  我们争执了几句,他终究没有坚持要送我回家,哪怕我们根本就是同路人,就算是本着低碳环保的原则,也似乎不应该单独开两辆车。
  但陆子煜是那种作风坦荡的君子,就连表露感情的方式都十分温和。
  他有足够的耐心应对。
  我们在设计院告别。
  我慢吞吞的走出大门,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车牌,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我蹦蹦跳跳跑过去,还未跑到跟前,就看到一团毛球一样的大□□从后排俯冲下来,驾驶位上的顾嘉言打开车门,下来站定,笑着看我。
  他很少会这样笑。
  因为职业和自身性格的关系,顾嘉言的情绪一直都非常平和,既寡言又严格,所以周身都弥漫着一种禁欲的气息——
  过于稳重沉静,有着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安定。
  重庆的露天停车场边上多种植银杏树,深秋叶落金黄。
  此刻的顾嘉言,就站在挂满小扇子一样的黄叶树下的夜色中,像是从写意的水墨画中走下来一般。他穿着一条宽松的浅灰色运动长裤,一件白色圆领T恤,外面罩着黑色的棒球服,神色饱满,既闲适又干净。
  我“啊”的一声飞奔过去,像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顾嘉言怕我摔下来,双手都扣在我的腰间帮我维持身体的平衡,板着脸训斥了我一句:“都多大了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快点下来。”
  我早就习惯他的老成持重,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从他身上跳下来,努力踮着脚试图跟他勾肩搭背,“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还要两个周才能结束的嘛。”
  他避重就轻的说:“今天下午两点飞机才落地,打不通你的手机,一白说你应该还在加班,我就过来了。”
  我无暇顾及他话中重点,兴奋的简直要在原地转圈,叫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去南坪吃麻辣小龙虾当宵夜吧,在你的中医堂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夜市摊儿。”
  顾嘉言看我右手臂一直试图勾着他的脖颈这样吊儿郎当的举动,斜睨了我一眼,慢腾腾的摆出一副扑克脸,淡淡道:“沈微微,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的爪子从我的身上拿开,我开车带你去吃小龙虾,第二,继续把你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自己回家关禁闭吃大□□的骨头饼干。”
  他生气的表现就是会连名带姓叫我的叠字名字。
  我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恢复淑女扮相,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都刻意甜腻了好几个度,“好了啦,人家知道了。”
  我被自己酥麻的撒娇声音冷得打了个哆嗦。年少青春不懂事的时候,我曾经看过的暖伤文学小说告诉我,淑女就是把该说我的地方都说成人家。
  无条件的服软——
  这是我在这么多年磕磕碰碰的实战过程中摸索出来的,对顾嘉言这个冷面神最唯一直接有效的手段。顾嘉言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但终归没有再继续生气。
  男人就是这样,冲动归冲动,理智归理智。恢复理智的顾嘉言又变成了那副寡言又严格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大□□跟我对视一眼,坚定的叫了两声,对,一点都不可爱。
  陆子煜不知何时出来,站在设计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我们。
  我从车头前面绕过到副驾驶的时候与他的目光对视,顾嘉言正要拉开车门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转身嘱咐我一句,“你去车里坐着别动,我过去打个招呼。”
  我下意识的就要抬脚跟上去。
  顾嘉言略微转过头,侧脸的线条十分严苛,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去车里坐着,别动。”
  我不太能习惯他这样的强势,但是也没敢触他逆鳞。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子,夜色朦胧,不知何时天边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水滴打在泛黄叶子上,稀稀疏疏的声音从车窗外面传来。
  他们与我的距离远,我努力眯着眼也看不清具体情况。
  一个人在一个静默的世界的时候会倾向于负面的情绪。我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Anything that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南方有嘉木(2)

  2。顾嘉言。
  大□□呼哧着粗气跑回来,顾嘉言打开后排的车门安顿它上车之后,才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我掐了表,他们的谈话一共进行了十五分三十八秒,有好几次我都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干脆跳下车,冲过去一探究竟。
  但是我不敢。
  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顾嘉言跟陆子煜是旧识这个信息。
  顾嘉言一直沉默无语。
  车窗外面雨帘绵密,车内空间狭小,又密闭不透风,我甚至能闻到顾嘉言身上那种清新葳蕤的草木芬芳的气味。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忐忑不安的无意识扭动着身体。
  等待红绿灯的空隙,顾嘉言伸手打开车载电台,他的指骨突兀出来的弧度很好看,动作轻而细微,是一阕缓缓流动的古琴曲。
  我在情绪焦躁到最高点的峰值时,莫名其妙的放松下来。
  顾嘉言对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我主动提问。
  他慢悠悠的主动开口:“我跟陆子煜是高中时期的同窗,他毕业那年被传说中美国最难进的大学深泉学院录取,成为当年的十三个人之一,这件事当时还上过重庆的新闻报道。后来,我听说他去耶鲁大学读建筑学硕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期间,他的姐姐嫁给了舅舅,他一直在国外,如果按照辈分来看,他算是你的长辈。”
  我立刻问道:“那我之前跟他见过面吗?”
  顾嘉言点头,斩钉截铁的回答我:“见过。”
  我得到意料之中的肯定答案,又问:“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顾嘉言慢条斯理的说道:“微微,我们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重要的,也有没那么重要的,还有只有一面之缘的,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些人,那就说明他只是你生命之中无关紧要的过客而已。何况,你那个时候还小,不可能记得所有出现过在你面前的人。”
  我承认从逻辑方面来思考,顾嘉言的这番论调完美的无懈可击。但是,从人之常情上来看,我就不愿意相信了。最浮于表面的原因就是,陆子煜的形容相貌都太过突出,我很了解自己,绝对不会对他毫无印象。
  这也是我不愿意跟顾嘉言倾诉心事的理由,他把人心看得太通透,我心中在想什么他都一目了然,我们之间的谈话也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顾嘉言相当冷静,甚至极少会有情绪波动——
  水火不侵,油盐不进。
  他有着近乎自虐的自制力。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他铁了心要在一件事情上欺骗我,那么我一辈子也不可能会知道真相。
  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我已经在心底另有打算。
  深秋的夜,温度已经降了很多。
  山城的夜景很美,车窗外那些晶莹剔透细小雨丝斜斜的编织成帘幕,都市各色迷离光影为雨幕上色,幻化成无数诗的彩线。
  顾嘉言不肯在拥挤脏乱的夜市上陪我吃麻辣小龙虾。我也担心他的身体,只好妥协为打包把外卖带回家去吃。好在他就住在附近,倒也不算太麻烦。
  顾嘉言从医科大学毕业之后,为了迁就上班地点才从家里搬出来单独居住。
  当然,他每个周都会抽时间回去看望寡居的姑姑。我已经来过这里太多次,对他家比对自己那里还熟悉,根本不用他招呼,自顾自的换了拖鞋家居服,又去冰箱拿了一盒冰激凌,咬着勺子走出来。
  这里的格局是重新设计改造的,接近一百八的套内面积,也只有两间卧室而已。经过改良的宽大空间里,厨房被巧妙的掩藏在深处。亚麻色的薄沙窗帘垂地而落,万家灯火的夜色,透过整面明亮的通顶落地窗撒在阳台上茂密葱茏的植物丛里。
  顾嘉言家的客厅没有电视,但是有个大投影幕布可以放电影。
  偶尔我过来了非得吵嚷着要看节目,顾嘉言就把投影仪通过互联网与笔记本的显示器连接。因为没有电视节目的循环滚动,屋子里便容易显得冷清,要是不大熟络的朋友来到这里,甚至会觉得尴尬。
  幸好,他并不是很热爱社交,笃信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人生信条。
  顾嘉言有轻微的洁癖,进门后便又去洗澡。
  我抱着冰激凌的盒子窝在沙发里,看到他已经将从夜市上带回来的外卖盒子打开,在矮几上一溜儿码放的整齐,有条不紊——
  盒子均是正方形状的透明厚质塑料,除了我喊着要吃的那盒红彤彤的小龙虾之外,还有用泡椒爆炒的个头巨大的灰色花螺,皮壳坚硬的爬爬虾,碧色西兰花垫底的三只小鲍鱼和一盒麻辣卤味鸭舌。木纹厚重的矮几角落有一瓶还未开封的百利樱桃甜酒,泛着金属光泽的开酒器静静躺在一边,只有一个晶莹剔透的郁金香杯。
  因为下雨,我一直待在车子里玩手机,不知道他下车去竟会买了这么多。
  实际上,在顾嘉言的养生理念之中,对这些东西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是,他却从来都愿意纵容我,甚至会比我要求的还要再多给一点,只怕不够我吃。就如这瓶甜酒,肯定是趁我在卧室换衣服的时间空当,他事先去酒柜拿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已经习惯顾嘉言无微不至的照拂。
  他深知我的习惯,甚至要比我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我想把手中的冰激凌盒子放在落地台灯旁的矮柜上,无意识的多看了一眼——
  顾嘉言之前可能是赶着出门,也没想到我晚上非得要跟过来,所以没来得及收拾整齐。矮柜上有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他现在的研究领域——《中医经络催眠教学讲义》,书的上层搁着几个棕色的药瓶,玻璃杯中是他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拿起药瓶握在手中端详了很久,没有标签。
  如果问他,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告诉我说这只是维生素。
  我知道他最近很忙,身体也不太好,心情更是不虞。
  姑姑寡居之后就有点神经过敏,稍有不如意就会当着顾嘉言的面不停哭泣,谁劝都没用。她也不愿意再嫁,如今最上心的事情就是要让顾嘉言赶紧结婚,不断的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给他寻找资源,介绍对象。
  有几次,顾嘉言确实是因为有病人在,所以耽误了与相亲对象约定的见面时间。她竟然一言不发的去了教堂会教友。她没有带手机,顾嘉言联系不到她,开着车在主城找了大半夜,才从我爸爸那里知道她可能去了渝中区的若瑟堂。
  顾嘉言被激得心口痛了好多天,但是之后再也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相亲约会。
  我又想起年初家庭聚会时那场激烈的争执。
  一向温柔脆弱的姑姑竟然突然歇斯底里的质问我,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赖在顾嘉言的身边,为什么还不赶紧结婚嫁出去?我一直十分排斥参加这种聚会,感觉像是在一个岛屿上与人隔绝般的生活着。总是会想起《荷塘月色》的最后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但是从那次之后,我就变得十分顺从,一直在顾嘉言的安排下相亲。
  见得人多了,整个人便有些麻木了。
  我自暴自弃的想,或许,女人的生命真的是需要男人和婚姻的吧。
  直到陆子煜的出现。
  我这几天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多梦。
  如果是美梦倒是也还好,可每天将我惊醒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恶梦。
  晨光熹微,窗帘厚重。
  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身上被汗水浸透的睡衣已经风干,寒意沁入胸膛。周围俱是静谧,台灯亮着暧色的光,只能辐射到我的上半身。
  一刹那间我的记忆全乱了,如同打翻了的拼图。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急忙下意识的转动脑袋四处搜索能唤起回忆的物品,这是顾嘉言曾经教过我抵抗噩梦的方法。直到灯下空空的杯子出现在我眼前,我才像溺水突然被救起,感觉四周黑暗的潮水退去,我的记忆再次拼凑起一副完整的图景。
  我忍不住狠狠地咳了一阵,身体方才慢慢从虚脱中恢复过来。
  顾嘉言起床之后,每日里的第一件事便是泡茶。在轩敞宽阔的凉台,他坐在升起木质地台的蒲团上,葳蕤繁茂的各式植物环绕左右。我至为喜欢的是凤凰单枞,我喜欢一切天然而且具有独特自然香味的东西,比如茗茶,比如花草,在茶韵的慢慢淡去之后一天也就正式开始了。
  我揉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拉开落地玻璃门走到他身边坐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嘉言一边动作熟练优雅的洗杯,一边对我说:“没睡醒就再去睡会。”
  我伸了个懒腰,“不睡了,做了一整个晚上的梦,累死了。”
  我看到他坐着的蒲团旁有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上面是全英文的大字标题——Hypnosis and Memory——催眠与记忆。
  我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好奇的问他:“哥,催眠真的能提高记忆力吗?”
  顾嘉言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开口道:“研究证明,催眠不仅可以巩固记忆力,甚至可以封存特定的记忆,比如一段时间,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的记忆,都可以通过治疗师不断的心理暗示成功抹除,已经有许多应用于心理学临床治疗的案例。”
  我感叹一句这么神奇啊,又说:“但是,那只是治标不治本吧。就算你一时之间忘记了,只要你再见到那个人,再经历之前的点点滴滴,你的记忆,一样会回来。”
  我放下了书,拿起紫檀木镂空桌上摆着的小巧玲珑的功夫茶杯抿了一口。
  是我最喜欢的凤凰单枞。
  早饭过后,顾嘉言带我去中医堂,找虞大夫开方子抓药,治疗我最近的失眠多梦。
  我本来不太想去,但是他一直坚持。
  中医堂在南坪的一处僻静地方有一爿门面房,物业产权是属于顾嘉言的,分为上下两层,楼上看病,楼下就是中药铺子。我们到达的时候,正有几个穿白大衣的工作人员在抓药秤药,用最古老的褐色牛皮纸装药,人流不断,门庭若市。
  顾嘉言跟虞大夫是老朋友了。
  因为顾嘉言内心十分尊崇中医,遇到问题登门求教虞清明。真正聊过几次之后,虞大夫才发现顾嘉言是做足了功课的,他的研究方向是中医与催眠,他曾经认真通读过中医著作的四大经典——《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温病条辨》,也经常会翻阅国内这方面的前沿杂志。
  他们谈论起中医病理方面的事情,顾嘉言深通其中关节,表现犹如探囊取物般轻巧,并不是略知皮毛的一知半解。
  虞大夫引他为知己小友,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意思。
  

  ☆、南方有嘉木(3)

  3.夫唯不争,故无忧。
  雨后降温,深秋露重。
  我还没进诊堂,就接到了赵院长的电话,他安排我用周末的时间陪陆子煜逛逛主城。
  走在我前面的顾嘉言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大翻领棉衣,版型极好的墨兰色牛仔裤,卡其色的工装鞋,鞋带收拢的十分齐整。他不喜欢太过硬朗的布料,衣柜里常年只有四种颜色——黑白灰咖,既单调又个性独特鲜明。
  他举止自然的为身后正在握着手机通电话的我推开门,我张嘴比了个无声的谢谢口型。
  这是长久以来我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虞清明坐诊的时候,并不像现在流行的中医噱头,留络腮胡须穿盘扣长衫。他的穿着总是很清爽利落,在室内就是羊毛衫加白大褂,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容易让人信任。顾嘉言很入这个老专家的眼,虞清明简直是把他当成入室弟子一样对待。
  他曾经在席间认真调侃,这年头遇到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就很不容易,更不用说顾嘉言与他各方面都十分投契。
  我坐在诊台对面,把最近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
  其实应该也跟没什么大碍,是顾嘉言过于紧张,不过中医堂的理念本身就是治未病之病,所以虞大夫还是大笔一挥,开了一张方子递给顾嘉言,医嘱道:“小丫头平时要注意一下清口,少吃麻辣荤腥发物类的食物。”
  我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顺从的点点头,又听到他对顾嘉言说:“你去国外这些天,我仔细琢磨了下,给你的药方调整了两味药。药房每天都煎,你得按顿仔细吃。”
  我连忙插嘴:“哥,你的身体又哪里不舒服了,去年不是就停药了?”
  顾嘉言面不改色:“没事,老毛病而已。虞老只是帮我调整个药方,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要我送你吗?”
  虞大夫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好又低下头去看病案。
  我急着离开,也没有继续追问,说:“你不用送我,我出去走几步路过天桥搭轻轨就行。”
  顾嘉言知道我是去见陆子煜。
  临走的时候,中医堂来了个卷发的小男孩,只有三四岁的样子。黑色外套里面穿了一条牛仔的背带裤,大大的眼睛,肤色雪白,特别可爱。
  他的妈妈抱着他坐在顾嘉言对面看诊,他十分安静,不怎么爱说话。
  顾嘉言一向对小朋友很有耐心,他是一个真正心怀仁慈的人,尽管言语不多。因为仁慈,所以不温不火,没有冲动的情绪。因为仁慈,所以不骄不躁,待人接物平等且宽容。
  我信赖他,就像信赖格林威治本初子午线的刻度。
  为了逗小男孩开口说话,顾嘉言低声问道,“小朋友,你的头发怎么是卷的呀?”
  他鼓着脸颊想了一会儿,奶声奶气的说,“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喝开水烫的。”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倚在门旁情不自禁的笑了。
  顾嘉言也勾了勾唇角,他捏捏他手掌上小小的肉窝窝,哄道:“原来是这个原因,那你伸出舌头让叔叔看一下,好不好?”
  我轻轻掩上门离开。
  我搭乘轻轨,十分顺利地到达跟陆子煜约定的商圈。
  重庆主城的轻轨站台都建设的十分别致,有的距离地面有五六层楼高,有的直接建在嘉陵江面上空。尤其是从沙坪坝到大学城的路线,由工商大学艺术设计学院的龚曦教授担纲设计。他当时咨询过我导师苏红女士的意见,最终确定的主题是重庆城市记忆,整个站台顶上的涂鸦都是抽象的青石板路,两边是松涛梅林的树木,鸟群和风筝穿梭其间。
  陆子煜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附近的眼镜店验光。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我跟他都没有主动提起昨晚与顾嘉言的会面。
  我心里想着反正周一工作时肯定要用到近视镜,所以没有拒绝。
  我浑浑噩噩的跟着他挑了镜片,又在店员的推介下试了一副黑色的大镜框,我把框架在鼻梁上对着面前的镜子摆了个表情,抬头向远处看了看。
  陆子煜站在一旁问我的意见:“怎么样,喜欢吗?”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条理清晰的问道:“那就这个吧,请帮我们开票,现在把镜片拿去切割的话,二十分钟能完成吗?”
  女店员似乎没有想到可以这么顺利的做成一单生意,反应过来之后拿着计算器又噼里啪啦的按了起来,一边道:“您挑的这套镜片价格是二千六百八,镜框是四千九百八,一共是七千六百六,现在店里有活动,我可以拿个八五折的优惠给……”
  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打断她的话:“不好意思,这个太贵了,我不要这个镜框,镜片我也要重新选一下。”
  女店员直接选择无视我,面有难色的看向我身边的陆子煜,“这……”
  陆子煜的措辞很官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段时间内,我需要你做我的导游、地陪、助理、司机和朋友。就算是为了我的安全前提着想,你也必须要配一副好用的眼镜。”
  我无法反驳,只好妥协一步,低头掏出来钱包,“那我刷自己的卡。”
  陆子煜伸手按在我的包上,示意店员去开票,又说:“你无端因为我多承担了额外的工作,在你做我的助理期间,每个月的薪水除了设计院的工资之外,会从我个人工作室的账户划一笔与你工作量相当的数目。这副眼镜,就当是员工福利。”
  我也不好再次拒绝,只暗自在心中打算之后陪玩的各种花销一定要自己负责。
  我发现从今天再次见面的开始,陆子煜深邃眼眸里就隐去了那种似有若无对过去的眷恋,他表现的太过自然,太过坦白,太过正确,以至于让我发现不到任何问题。
  而这恰恰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我越来越好奇顾嘉言跟他之间曾有的谈话内容。
  我按照陆子煜的日程,跟他一起去黄桷坪拜访建筑界的前辈玉生烟老先生。四川美院的老校区就坐落于此,直接造就了涂鸦街的诞生。一番谈论下来,我才发现我们都曾经在机缘巧合之下在他门下学过一段时间的绘画。
  我们在车子不能继续开的地方下车。
  这一路都是年轻人的聚集地,再往前走,华彩缤纷的涂鸦墙面前出现几个衣着潮流的年轻人,或背着单反相机或挎着背包支起三脚架,步履轻盈地出现在都市丛林间。
  陆子煜今日穿的十分休闲,白色的粗线棒针毛衣,天蓝的长款羊绒大衣,愈发趁得他的肤色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瓷器,他的胸前挂着一个黑色的哈苏,镜头也很专业经典,小三十万的整机价格。好在陆子煜的气场温和清贵又潇洒利落,倒是完全陪衬得起那令人咂舌的昂贵。
  这一带地势由低到高,有长长的阶梯一路通向半山腰的院落。
  我一边走一边指着道路两旁的楼房被全部覆盖的涂鸦墙介绍道:“涂鸦街的存在,是都市休闲元素的衍生,也直接佐证了我的导师苏红女士关于城乡休闲共生体中‘嵌入种植’的理论。”
  陆子煜感兴趣的挑眉看我:“嵌入种植?”
  我说:“就是城乡休闲共生的一种理念,通过嵌入种植的方法,把田园嵌入城市中,把城市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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