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厓海义情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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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拼杀,其他四人看情势不对,纵马逃离,剩下一名平章大喊:“女儿,快回来!”这女郎与两大高手相斗,早就危机四现,眼看着厓海会会众要突出这箭雨包围,咬了咬牙,怒瞪了一眼乔洛怯和霍泰风,长枪连速地圈转,脱离剑风包裹,衣衫微抖,转身奔马而去。剩下的元兵过不多时就尽被厓海会兄弟所歼,而厓海会众兄弟藏匿于此的原本有三千五百余人,此刻一番拼杀,竟是剩下了不到一千人!

    此刻洛怯心里又是痛伤难言。原来魏舒与自知此次厓海会受到重创,全是因自己而起,故心里万分愧疚。他素来有大义,眼见自己于情于义于天下数不尽数的受苦黎民而不能全,竟然投身祝融,将自己湮灭在火海里!待霍泰风和乔洛怯发觉,要拼命冲进去找他时,燎上火舌的大堂门梁断裂倾塌,堆积成一片残墟,而里面烈烈火光,再看不清楚任何物事。唯听得魏舒与几声大喊,于这白光耀眼的大火里传来:“唯有一死,方全大义!忧患不除,光明何来!”随即,浩荡的热气便抟摇四散,那充斥着烈火的一方空间便消弭在无尽的浩炎之中。二人怔怔站在当处,只是良久不能言语。

    洛怯想到此处,竟然悲伤不能自制,泪水满盈眼眶。

    带着满身烟尘和伤口、烈战里还生的不到一千人,霍泰风和乔洛怯寻了个更加隐蔽的所在暂且安顿。霍泰风包扎好伤口,面色凝重如铁,他恨恨地咬出几个字:“这可恨的蒙古鞑子!”

    乔洛怯问道:“三哥,现下该当如何?”霍泰风沉吟半晌,对洛怯道:“兄弟你带着一些人马,立刻回湖广行省。现下江浙省兄弟确是被看的紧了,你且回去问问总会主,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洛怯道:“兄弟即刻便走,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追上尹琮兄弟!”霍泰风道:“能追上他是最好!你们还能互相照应!总之一定要快速地将此事告诉总会主,半点耽误不得!”洛怯应了,不再多言,星夜便带了二三十人向南奔去。

    行了五六日,已至腊月十七,此刻乔洛怯已然奔在赣江江畔。他自忖行得极快,应该可以遇得上陆尹琮了,就算他们也很快,那他也必定是在前方不远处了。于是乔洛怯停马,唤了两名兄弟,道:“你们再加紧速度,先行跑去,如果途中遇上二将军,就将此事告诉他,然后和他一起回去,毕竟这个消息越快传回湖广越好!”一人问道:“若没遇上二将军呢?”洛怯微一沉吟:“那可真是太不巧了!那你们俩也不要停歇地去湖广,将消息报告给总会主!”那两人答应,马鞭猛抽向前跑去,身后纷纷烟尘扬起。

    乔洛怯武功颇高,在舞文弄墨上却差了许多,可见到如此辽阔幽静的大江,也是不禁为之所染。想起唐朝诗人王勃曾经来到赣江之畔的滕王阁,写下一句词,脍炙人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该当是何等美景啊!而那时是当逢唐朝事业方兴未艾之刻,人心舒缓愉悦,而此时景色依旧,恐怕人却再咏叹不出那样的曲调,就算是有好词好句,也一定是沾染了惆怅忧戚的情怀,洛怯心中又不禁悲伤。

 第27章 青虎峡中困青侠 歇马店处夺异马 (6)

    飞马江畔,忽而即过。来到了峡谷里,洛怯对旁边的随从笑道:“这片峡谷倒是幽静清凉,比起谷外又是另一重天地了。”他看随行之人大多都已疲惫不堪,不忍再继续狂奔下去,正准备休息一下。出了峡谷,两条大道,一条往西,一条往南。洛怯看到写有“酒”字的巾幡飘动,正是一家颇具规模的酒馆设在了峡谷外两条道路的岔口,酒馆旁还有一个可供行人歇马的小马棚。

    乔洛怯和厓海会兄弟在酒馆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坐下,点了些酒菜。这开酒馆的是位长者,花白的髯须,饱谙世事的双目,看着这一伙人来头不寻常,故而只是上酒上菜,并不随便搭话。洛怯吃了几口,忽然想到陆尹琮会不会也在此处吃过饭,于是问那长者:“老伯,你可见过一众人来此吃饭?”那长者见其相询,不敢隐瞒,极其恭顺道:“见过。”他这酒馆途经的都是些英雄或强人,所以这长者自然也就懂得“你若问,我便据实回答;你不多问,我便不多答半句”的道理,所以他听洛怯问什么,他只答什么,绝不多言一字。

    洛怯继续问道:“何时来此?”长者答:“望日。”洛怯“哦”了一声,又问道:“为首的可是个公子模样的人?”那长者回忆那日来的人好像很多都是“为首的”,但其中确有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于是微微点头。

    洛怯又问:“那人约莫多大年岁?”长者答:“很年轻,约莫二十上下。”其实乔洛怯问的是陆尹琮,可这长者答的却是张天阡,可两人却又着实年岁相同,这也难怪乔洛怯会误会!洛怯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对同桌的随从道:“那两个先回湖广的兄弟应该可以碰上他们了。”这长者听了这话,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想说什么,终又不言。这时在旁边上菜的一个小二道:“那伙人哪是去湖广啊!他们说去四川!”

    洛怯疑惑地看着那小二,问:“什么去四川?”那长者见洛怯生疑,便如实相告:“那伙人吃饭时曾说他们要去四川行省,而且也往西去了,没往南走!”洛怯大疑,心想尹琮怎么突然又去了四川!便问道:“他们有没有说四川的哪一个地方?”那长者摇摇头,轻道:“没有。”洛怯想了想,拉过一个随从轻声问道:“咱们有没有哪位将军在四川驻扎?”那随从亦是低声:“蜀地难行,来去不易,故而四川还没有。”洛怯一听,心中疑惑更甚,那么陆尹琮既然不是去找某位将军,又去四川做什么?

    洛怯心想既然有两个兄弟已回湖广报信,自己还是先去四川赶上陆尹琮为好,免得他单枪匹马,以致受到官府迫害。当即打定主意,便不再说话,喝起酒来。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黄芦掩映清江下,斜缆着钓鱼艖。”峡谷深幽,歌声传出来却仍带着五分的得意劲儿,洛怯放下酒杯,偏头望去,只见两条鲜红影子从峡谷里突然出现,快得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兵,再一眨眼,那两条影子已经到了眼前,却是两匹高头大马!

    马上两人一齐勒马,洛怯定睛一看,这两匹马都是高身膘肥的良驹,一经羁勒,都是立即住步。马上两人下来,都是极其精悍的模样,刚才唱曲儿的便是这二位。他们边招呼着小二去喂马,边不住地微微斜眼打量这一行人。洛怯看那小二端着一个水槽,竟飘出了阵阵酒香,放到那两匹马跟前,那马低头猛喝,喝得高兴,猛地抬头呼喇喇一阵长嘶,似是非常满意这酒。那小二又端出两大盘肥牛肉放到地上,还抱出了一大堆干草。却见那马嚼了两口干草,仿佛难以下咽,又噼里啪啦吐了出来,有些气愤,鼻子呼呼喘着粗气,又开始大嚼肥牛肉。洛怯心中惊奇,再仔细看去,不禁大吃一惊!

    这马本身的颜色是鲜红色,可它们的身上竟似也缓缓流着鲜红色的液体,仿佛是鲜血!血与马本身颜色混为一体,所以洛怯恰才没有发觉。可见那马浑不在意,这马主人也恍若没有看到似的。

    小二极其活跃,和那两个汉子说话,问道:“镖头大爷,这镖局最近的生意怎样?”一个汉子道:“还好还好,没什么大活儿,不累人。”“是啊!”那小二乐呵呵地接话:“小的看这次的活就您两位大爷,就知道不是什么大镖。”一个汉子道:“这镖大不大和送的物件大不大没有关系!就看这物件重不重要。像是咱们这次送的是个小玩意儿,可是要紧着呢,催得又急,咱们就得请这马出来咯!好在它俩不负所望,很快便送到了。”那小二接口:“那是!这两位马元帅可真是千里马啊,小的上次见过一回,这次就知道怎么招待了!”又扭过头对洛怯他们说:“这马真的,快得没说了!当世第一良驹,它俩都是第一!”小二油嘴滑舌,眉飞色舞,显是在奉承那两个镖局汉子。

    洛怯凝神望着那马片刻,轻声对大伙说:“咱们去四川,你们先往西走,我马上赶来。”却见二三十人呼啦啦全起了身,都听洛怯的话,拉过自己的马先行向西而去。

    洛怯问那两个汉子道:“爷们儿是哪儿人?”一个汉子道:“咱们是湖广的。”洛怯“哦”的一声,又问:“不知两位大爷在哪个镖局供事?”那小二抢着道:“湖广的梨远镖局,多有名着呢,大爷没听这两位大爷刚才来时唱着那么好听的小曲儿吗?”洛怯笑道:“但凡镖局出来,都要喊上自己的号子,这个梨远镖局竟是以唱曲来标明自己,当真是有趣得紧!却不知是为何呢?”一个汉子道:“镖局主母本是梨园中唱曲之人,所以总镖头将镖局的名字定为“梨远”,平时走镖时也是以唱曲代替喊号子的!”那汉子待要问话,却听那小二又抢着道:“据说镖局的钟总镖头当年就是听到了那梨园中女子一瞬的婉妙歌喉,才娶其为妻的!后来镖局的名字也给定成了梨园的谐音“梨远”,看得出他们夫妻情意甚笃呢!”旁边的一个汉子瞪了小二一眼,那小二殊不敢再说,忙地进去了。却听一个汉子问洛怯道:“大爷是哪儿人,在何处供事?”洛怯“嘿嘿”两声笑,拿起酒杯喝酒,并不答话。

    蓦地里,乔洛怯突然手腕翻动,酒杯里的酒立马变成一股激流泼向其中一个汉子,那汉子大惊,闪身避开。另一个汉子大喊:“快上马,这小子要夺马!”洛怯叫道:“兄弟还挺聪明!”话音未落,双脚点地,已经斜身飞起,半空中长剑出鞘,直向其中一个快要上马的人肩头劈落!那人不得不回身避开,抽出长剑,虚劈几招,想要迫得洛怯离去。可洛怯何等功夫,长剑出手,一个“清波流转”,剑尖嗡嗡直响,向那人圈转过去,倒把那人给逼退了数步。洛怯抓住马缰翻身上马,未及坐稳,反手一个“白虹贯日”向那汉子面门刺去。他虽剑招狠辣,可是只是虚张声势,无意伤人,一旦那人无法避开,他便住手,目的只是要让那人远去,他好得时机驾马奔走。

    却见那汉子又是向后避了几步,洛怯刚要伸手去拉住另一匹马的马缰,只听半空里“嗤”“嗤”两声响,似是什么暗器飞来,直穿洛怯后心!洛怯猛地从马上飞起,在空中向上抟了几个圈,避了暗器,又骑到了另一匹马上。突然又是两枚暗器飞来,洛怯焦躁,向前翻去,双手反手一手一枚,抓住了这暗器,斜眼一瞧,却是两枚细针,每枚细针上竟都镶有一片花瓣。他反手挥过去,大喝:“还给你们!”两枚暗器自他手里打出威力大增,那两个汉子都是踉跄闪避。

    洛怯趁其躲避,骑在一匹马上,拉着另一匹,向前狂奔。这两匹马真是神速,那两人的叫骂声洛怯还没听到半句,抬头一望,已然看到了前方兄弟们的马匹。再一回头看,自己原来的那匹马也跟了来,只是被这两匹马给远远地甩成了一条影子。

 第28章 落拓客探底题反谚 温文卿寻人闻密言 (1)

    洛怯想到有了这两匹马,他们赶上陆尹琮就会快一些,更何况他们不知道陆尹琮去了四川哪里,万一中途不巧没有遇上,也可以凭着脚程快的马迅速地在四川省找一找。至于那两位镖局兄弟,洛怯心想,反正他们也送完了镖,找两匹马慢慢回去是不碍事的,以后自己将马送回去登门赔罪便完了。

    这两匹马固是奔跑神速,可洛怯也得和厓海会兄弟在一起,所以也不能太快奔跑,免得众人赶不上;同时他也怕这两匹马刚跑过远程,脱了力,便白白折损了,所以并不放缰快奔。他仔细看着这两匹马,只见它们跑一阵,身上便流下血红色的液体,洛怯难究其理,只是心中暗暗惊奇。

    潼川府,一个蜀中好地方。烟雨蒙蒙,云出雨霁,虽然经常不见朗日,可是这样的气候也足以让蜀中人家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却见亭台楼阁筑于縠皱潋滟的水面上,许多无处可去的文人墨客来到酒楼,落拓的样子一览无余,有时饮得兴起,便在已被写得密密麻麻的墙壁之上再添两句,喝两口便吟两阙,心中愤懑的便拼却一醉倒在桌上睡个人事不省。若是酒量好的,当场醒转过来还知道将自己醉时写的字迹抹去,酒量差的,当场醉了个一塌糊涂,再醒过来时面前就不知道有什么罪名在等着你。烟花柳巷,这个宋时文人不屑于踏足的地方,现下却是收留他们的一片温柔乡。曾经的大宋,漫出巷陌的是一阙词;而今,漫出这个巷陌的,是一部剧。烟花楼阁里,此时仿若褪去了铅华,人群簇拥的是一个台子,上面几个人在演着另一重人生。琵琶声里,只听得: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歌唱的人穿着素布囚衣,忧忧戚戚,哽哽咽咽,泪垂满面。座下的不论青年男女,还是耄耋垂髫,也是无不垂泪饮泣,仿若勾起自己的伤心事。这般扣人心弦的,却是一曲《窦娥冤》。

    这天下虽被蒙古鞑子号称据为己有的了,可是普天之下,皆为汉人。你看街上走的是穿着粗布衣衫,搓手哈气御寒的寻常百姓,说不准就是哪个看不惯鞑子、专杀鞑子的绿林草莽。你看这潼川府表面上平平静静,说不准某个地方就会潜藏着千钧一发的暗流。

    除夕过了,小户人家自是贴着崭新的桃符,大户人家便张灯结彩地宴请宾客。这过去的一年究竟有诸多不顺心之事,可是下一年还是得继续过下去。存着这个想法,小老百姓的脸上便不是阴云密布的了,至少这两三天要乐呵呵地过完。说到大户人家,潼川府倒是有一些,可是无不热热闹闹,唯有一户楼府,唤作“不思府”,似乎总是冷冷戚戚。有人说早些年间这家主人买了这栋楼府,可是女主人后来似乎总是外出不归,说是经常去山上吃斋念佛,一走便好几个月。更是没有多少人见过这家的男主人。可虽然冷清,还是有人在住,仆人侍者都是不少。

    可在大年初一那一日,竟是有百来号人骑着马奔驰而来,停在了不思府前。在这些马匹中间竟是又出现了一辆马车,几个人把一个青年男子模样的人给搀了下来。

    却见那男子似乎没穿着外衣,而只有一件浅棕色的里衣,没束腰带,看起来犹是憔悴不堪,似乎全身半点力气也没有。头发微有凌乱,高髻散开变成一个长马尾。这行人没在门口逗留太久,便带着这男子进了这府中。

 第29章 落拓客探底题反谚 温文卿寻人闻密言 (2)

    大年初三,新年的气氛还在持续,百姓都在家中过年,故而各大酒楼的生意都是颇为冷清。临着湖水,有一家酒楼唤作“紫云阁”,平日里最是热闹,此时却也门可罗雀。

    此时却见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领着一众随从来到这酒楼喝酒,只见他眉目纤细,右额一缕发丝微卷,长眸轻挑,悠悠缓缓,便是一杯酒下肚。

    此人正是张天阡!原来他与父亲等一行人在大年初一到了潼川府的家,正是那“不思府”。他与父亲平日都在大都城住,这边的家倒是没来过几回,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在四川还有住所。而那日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子便是陆尹琮无疑了。此时,他在家中百无聊赖,便和小厮们来到酒楼饮酒。

    这阁楼上零零星星几个醉客,看起来都是潦倒落拓。张天阡自顾自饮酒,想起如今自己终将昔日胜过自己多次的敌人给抓来了,心中无比惬怀。望着宛如平镜的湖水,心境十分悠然。正喝得高兴处,隔壁桌子忽地一声高叫,却将张天阡唬了一跳,酒杯里的酒也是溅出了几滴。

    张天阡来时隔壁桌还是无人,不知何时来了个落魄书生,宽大的青布衫衣裳甚是破敝,满脸的风尘之色,现下又仿似喝得一塌糊涂,样子更是潦倒邋遢。却见他咕哝着不知什么言语,大声喝道:“小二,小二!取笔墨来!”然后半眯着眼睛斜斜看向张天阡,面颊喝得通红无比。那小二把笔墨放到桌上,却见他一把抱起了盛墨的小碗,抓过了笔,踉踉跄跄走到墙壁旁,喝道:“这壁上******都没地方写了!”张天阡想他是个文人,这一声“******”未免突兀得好笑。好不容易寻了个大的空白处,只见那书生在墙上龙飞凤舞起来:

    幼年便知似海仇,

    鞑儿登高怎忍受?

    却看大都人头滚,

    教他销骨血横流!

    张天阡一看此诗,心头微微一惊,这首诗真是反得不能更反了!而且旁人的诗都是如蝇之小字,他的字大得教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况且这人书生打扮,写出来的诗却充斥着草莽气息,毫无文采可言,此情此景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但张天阡也无意寻事于他,便装作没看到,又喝起酒来。

    谁知那人不识好歹,擎着个酒杯来回晃来晃去,口中大声念着这四句反诗,猛地,那人踉跄到张天阡面前,醉得步伐不稳,惺忪着双眼问道:“这诗写得好不好?你说……”他打了个饱嗝,一股酒气,大声道:“却看大……大都人头滚,教他……教他销骨……血横流!”张天阡微微冷笑,并不搭话,那人大急:“你怎地不说话,你怎地还笑话我?”旁边的一个小厮上来将其扭到一边去,那人用力挣开,跑到天阡面前,一个不稳,杯中酒都尽是倾在天阡的衣衫上。

    张天阡心中怒气升上,心想今日你自来惹我,若是不让你进了大牢掉了脑袋恐怕你夜不能寐!于是右脚一勾,要把那人勾倒,谁知那人竟然灵活异常,轻盈避开,口中大叫:“你干嘛还打我!”天阡大怒,喝道:“不把你送进大牢你不知道大爷的厉害!”右手反出抓其肩,那人一个回身,又是似乎于不经意间避开,抓起了撂在桌上的笔,饱蘸了一大口墨,口里大叫:“我知道达官爷的厉害了!达官爷!达官爷饶了我罢!”张天阡长鞭未带,只是挥起拳头向他打去。而那人左歪右倒,看似醉态不减,可就是不让天阡抓到。

    却见张天阡变拳为掌,掌法飘忽奇快,身子异常的轻盈。忽地,左掌搭上那书生肩头,右掌劈风,疾如暗夜骤现的闪电,猛地打在那人前胸!可那人前胸忽地后缩,张天阡的手掌只是轻轻碰到了他的衣衫,可他却仿佛受了重伤一般,歪歪扭扭地站立不稳,似乎踉踉跄跄地还挽了一下天阡。张天阡甩开他的手,怒道:“把他给我送到大牢里去!”一个小厮把他扭在身侧,欲带走扔给官府处理。那人口里只是连天价儿地狂呼:“达官爷!饶了我罢!达官爷!”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张天阡恨道:“你自来惹大爷,活该倒霉!”他气呼呼地又待坐下,只听身后清亮亮的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官爷请饶了这个可怜书生罢!”

 第30章 落拓客探底题反谚 温文卿寻人闻密言 (3)

    这声音柔婉至极,又带着五分的求恳之意,张天阡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女怯生生地站在身后,身旁跟着一个似小鬟的姑娘。却见她肤色淡黄,梳着个垂鬟分肖髻,眸子宛似一泓清波,仿似有碧水在眼眶里澄流。脸上略带风尘之色,想是长途奔波,可饶是如此,眉目间仍有一股掩不住的书卷气。张天阡刚与这醉酒书生聒噪完,乍见这个文秀弱质却美丽清婉的少女,宛如进了另一个清雅高华的世界。

    那少女见天阡没说话,走上前两步,两人间仍是隔着好大的距离,只见那少女盈盈福了一福,又道:“恳请官爷饶了这个可怜书生!”她身旁那个小鬟双目炯炯地望着天阡,赶紧轻轻扶过那少女。

    张天阡平日虽不善言辞,可逢人时,官话、黑话也都说得很是溜道。此时看到这个少女,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竟变得嘴拙舌讷起来,刚才的怒气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又看到这女子清雅如空谷幽兰,不由得觉得自己的亲妹子虽然也美,可竟是远远不及这个姑娘淡泊高洁之姿。过了片晌,他才始回神过来,却也大脑极不灵光了,只得顺着那少女之话问道:“我为什么要饶了他?”

    却见两个少女听了这话,竟是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微有确定之意。那青衣少女回过头,清波在天阡脸上转了转,郑重道:“官爷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可看这个书生,敝履布衣,吃着一壶浊酒,这日子比官爷恐怕不知艰难上多少!只因醉里狂狷,写下了几行字,便要被发配大牢,掉了脑袋,丢了性命!如蝼蚁,如草芥!当真可叹!”这姑娘本想劝解,可说到后来,自己竟是眼圈微红,语声凝塞。

    张天阡看着这女子虽面上染有路途风霜,可莹莹欲泪之态,竟显着楚楚动人之姿,不禁心里柔情忽动,恍然若飘,着实在原处怔了一会儿。仿佛再不能拒绝似的,他便要放了这书生走,可那书生大叫:“姑娘,你不用替我分辨!这杀才要把老子送到大狱,老子看他能不能有这本事!”不知怎地,这书生的口气又硬了起来。那青衣女子旁边的小鬟样的少女连连向他使眼色,叫他不要多说,就连这青衣少女也以为这书生着实是喝醉了酒,硬来逞强。

    张天阡心中大怒,可在这女子面前,自己的怒气竟是发作不出来,只能对那书生干瞪着眼睛,哑着嗓子咬出几个字:“把他给我带走!”那青衣少女闻言连忙又走上前些,目光里尽是恳求,却听她轻声道:“这人喝多啦,官爷何必为难于他!他要是进了大牢,一定死了!”天阡指了指那墙上的四句诗,道:“这四句诗你也是见了,你怎敢替他求情?”那少女心中想:“同是汉人,书生何错?错的是你!”她慢慢说道:“今日之事,不知怎作计较。只是这书生以诗冒犯,而贱妾也略通诗词,若作得一首出来,官爷看着好,恳请官爷就放了他罢!”

    张天阡听得这女子还会作诗,心中不禁对她更添仰慕之情。却见他不动声色,缓缓坐下,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慢道:“你作吧,看这诗能否救了他命。”

    小二闻言又拿了一支笔、一碗墨过来,却见那青衣少女左手扶着右臂袖摆,右手握着笔在墨碗里点了点,寻了块干净地方写起来,娟秀的字体是一笔楷书:

    青天匿隐黎生殃,

    浅酌却醉落笔殇。

    峨眉之侧观谁面?

    敢请善君渡慈航。

    这书生与这少女作诗时都是未加思索,可一个粗鲁劣恶,一个高雅情深,两者云泥之别,更加显得这少女文雅秀气。张天阡望着那端庄的字体看了会儿,不禁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潼川府确是在峨眉山之侧,而峨眉山是礼佛之地,俗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何况这女子求恳情切,他心情也本是不错,若非那人挑衅,他也不至于真要将他送到黄泉路上去。可那句“青天匿隐黎生殃”又也是反诗一句!但张天阡怎舍得将这样一双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大牢里呢,便只作不知罢了。心中怒气稍平,望着那少女的眼睛笑了一下,朗声道:“好罢!既然姑娘肯赐佳作,那,便饶了这反贼一命!”又是微微一笑,双眼炯炯地望着那少女,那少女给他这么一看,不由得低下头去。

    张天阡正要问那女子怎生称呼,忽然间,手上一阵剧痛,他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低头看去,只见右手手背上一小片淤黑,俨然是一块墨迹。只见这淤黑虽扩散极缓,可他右手却渐渐开始麻木,使转不灵。张天阡大急,想到刚才那书生抓了自己的手一下,猛地转身,翻左掌向那书生肩头劈去,口里喝道:“贼书生!快把解药给我!”却见手掌刚要触上那书生衣裳,“叮”地一声,一只酒杯不偏不倚地打到了张天阡的手腕上,他手腕登时卸了力,被打中处登时红肿,起了一个大包。

    他疼得躬身下去,用使转得不是很灵的右手握住左腕,心中惊惧,朝那酒杯来处看去,只见远处一个座位坐着个身穿锦缎面皮袍的汉子,一柄腰刀放在酒桌上,自顾自地拿着大碗喝酒,酒水洒下都流上了他的衣领上,看似他对这边的事情毫不关心。

    那青衣少女看到张天阡出掌自是吓了一跳,又见一只酒杯猛地打来,如此快速精准,心中更是吃惊!只见那书生身旁扭着他的小厮不知怎地缓缓倒地,那书生抖了抖衣衫,还是微微躬身拱手,一脸诡异之相,对那痛得不得了的张天阡笑道:“达官爷饶了我罢!”

    此时张天阡和那两位少女都是明白了这书生定是身怀武功的非等闲之辈!张天阡喝道:“你……你这个反贼,陷毒于我,是何居心?”那书生仰首一笑,道:“达官爷既然问,咱们何必相瞒?达官爷拥着偌大一座府邸,大年初一风风火火地来,还不让咱们来探听探听达官爷的身份底子了?”那书生又是冷笑一声:“好在,这毒也未下错。”那青衣少女明白了眼前这个书生大抵是反鞑子的绿林草莽之辈,听他如此说,便接口问道:“怎地未下错?”那书生道:“在咱们眼里,要害汉人的汉人,都该杀!”他声音虽弱,可是最后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却带着刺骨的寒气,令人胆战心惊。

    只见张天阡瘫在椅子上,右手手背淤黑了一大块,显然是那墨迹有毒。他身旁的随从都站在旁边畏畏缩缩,没一个敢在这书生面前出去。

    “恳请……恳请大爷把解药赐我,我定有重金相报!”张天阡右手已完全失去知觉,心中大惧,只得出言相求。

    却见那青衣少女看了看张天阡的痛苦模样,心中微感不忍,向那书生走去,行了个大礼,却没有站起。那书生连忙道:“姑娘仁心,何苦如此?”那青衣少女低头轻声道:“贱妾知君不将钱财放于心上,何况重金相慰是贬折君耳。可这位官爷究竟无甚大错,只是……只是一时昏了头,想必他也不是大恶人。不敢望君能看贱妾薄面,但求将解药赐予这位官爷则个。”那书生笑道:“姑娘高义,女中豪杰,能否与在下对饮一杯?”青衣少女道:“君盛赞,贱妾不敢当。不胜酒力,恳以茶代。”书生道:“姑娘顺意。”那书生看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岁,便敢于出手相救自己,此刻又来为此人说话,心中颇感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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