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见江山-第29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铜锅下烧着无烟银丝炭,汤底咕噜噜滚泡,香气浓郁。
  林渡之感叹:“以后还会遇见他们吗?”
  程千仞道:“天地浩大,不见为好。再见不知是敌是友。”
  徐冉点头:“也对。”
  顾雪绛给林鹿夹菜。
  初雪天,宜送别,宜远行,诸事皆宜,最宜吃涮锅。
  天气越来越冷,意味着年终大考临近,南渊学子陷入紧张焦躁地复习中。
  期间程千仞应南山后院教习先生邀请,又去做了两场演讲,鼓舞士气,振奋人心,效果很好。
  他日常行走于程府、学院之间,早已习惯被人群围观注目,行止坦荡,却依然能察觉来自暗处的目光盯着他,准确地说,盯着他的剑。
  双院斗法落下帷幕,神鬼辟易引动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ps:《开宴》唱词出自张抡的《满庭芳?寿杨殿帅》、‘夜雨谈兵 春风说剑’是吕碧城的名句。


第79章 家书抵万金
  南央第二场雪后; 程府烧起地龙; 主人们换上繁复的冬装。
  只涮肉不算神仙日子,徐冉已与文思街所有住户熟络了; 练刀之余; 便请邻居们来自家花园打雪仗。
  于是路人常见一众美人出入程府; 明镜阁、醉红楼、软玉斋,各花各美。莺歌燕语; 恣意嬉笑声飘出院墙; 引人浮想艳羡。
  “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顾二决定挽救一下程千仞的名声,吓唬罪魁祸首:“下月年终大考; 你的刀术主课没问题; 但‘军事理论基础’这门副课很危险; 你再不用功,今年能过才见鬼。”
  徐冉有点慌:“那怎么办,我不想重修一年。”
  “好说,雪球放下; 这是我为你写的学习计划; 从现在到考试; 每天来鹿鸣苑一趟,我和林鹿出题考校你。来,书拿好。”
  徐冉快哭了:“换个地方行吗。”
  顾二慈爱微笑:“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
  林医师近期在为顾雪绛温养新生武脉,每日熬三次汤药。鹿鸣苑脉脉花香被浓郁药草苦味取代,也只有林顾二人受得了。
  今年冬季格外寒冷; 安国大运河冰封十里,云桂山脉大雪压山,南央城中往来商旅减少一半,城阙与大道愈显宽阔空荡。
  北风正紧,程千仞冒雪来到学院,路上遇见打招呼的学生,他便点头回礼。
  “程师兄好。”
  “程师兄早。”
  年终大考压力下,就连春波台也少了许多拥炉赏雪、梅边吹笛的闲人。琅琅读书声飘出各学舍,诸生一派勤苦之象。
  藏书楼难得热闹,一楼挤满借书看书,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们。
  越往上越冷清,四层后空无一人,程千仞拾阶而上,寂静中只有老旧楼梯吱呀作响。
  这座南方最高建筑,他来过千万次,今天才算真正感受到它的高度。
  漫长楼梯尽头,不似传说中挂满南渊历代先贤挂像,或有复杂精密的机关运转。布置简单清雅,普通客厅有的它都有。
  虽未设地龙、暖炉,阵法庇护却使之冬暖夏凉,窗外朔风白雪仿佛另一个世界。
  “有点失望吗?”
  背后忽有人发问,程千仞回身行礼:“胡先生。”
  “这不是顶层,楼上才是南央阵法中枢,有空间阵法遮掩,你现在看不到。以后或许有机会……”
  胡副院长身着单薄春衫,还是初见时的书生打扮。神色温和,眉间却有淡淡倦意,正坐在案前斟茶:“坐。”
  程千仞依言入座:“先生气色不大好。出什么事了吗?”
  胡先生摆摆手:“方才起了一卦,有些累。”
  程千仞接过茶盏,等对方先开口。
  自神鬼辟易现于人前,学院替他承担各方压力。胡先生不知作何考虑,十分沉得住气,直到现在才召他谈话。
  “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程千仞解剑置于案上:“先生请。”
  宝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胡易知捧剑端详:“人们说它万般不详,还不是为它抢破头。”
  神鬼辟易本就凶煞极盛,持剑者易遭反噬。上一任剑主又死在徒弟宁复还手上,使它恶名更甚。
  “你怕吗?”
  程千仞摇头:“怕它?当然不怕。怕外面的人?怕有何用。”
  胡先生闻言笑笑,收剑回鞘,递还程千仞:“今天找你来,却不是为它。”他自袖间取出一封信,“有东西转交给你。”
  熟悉至极的字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程千仞一时愣怔。
  胡易知叹了口气:“你们通信没问题,让我转交也可以,发传讯符不好吗?”
  “空间通道突然开启,我和院判还以为,朝辞宫发来什么重要消息,圣上驾崩了?魔族大军打进白雪关了?结果呢?给你的家书!”
  他见程千仞魂游天外一般无甚反应,更觉胸中憋气:
  “年轻人,你这真是‘家书抵万金’啊。”
  程千仞被训得跟孙子一样:“抱、抱歉。”
  他接过写有‘程千仞亲启’的信封,不由呼吸急促,心情忐忑。
  逐流寄信来,会说什么?解释上次的事吗?那样的话,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信纸展开,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往事已了’。
  逐流的字迹,落款写着朝歌阙。
  程千仞脑中轰鸣一声。
  原来如此。
  这意思清楚简单,我欠你教养恩义,替你解决一桩天大祸事。还如你昔日所愿,让你后半辈子过得安稳。
  你我因果干净,两不相干。
  他们之间,从不存在兄弟情深、‘家书抵万金’的感人桥段。
  真干净啊,多一个字都不写。连最后一封信,也要经别人转交。
  送走逐流时,程千仞确实想过这一天。
  等事情真正摆到眼前,才发现自己远不如想象中豁达。
  两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厮杀。
  “程逐流,出息了啊,跟我来这套,死白眼狼,捡你不如养条狗!”
  “你凭什么怪他,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还说只要他过的好,虚伪,假话!”
  胡副院长捡起飘落地板的信纸,看到落款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放心,毕业之后,你可以继续留在学院。”
  这不是家书,是朝辞宫向南渊学院传达意志。
  南央城里,很少有事能瞒过胡先生。他知道暮云湖血腥大屠杀,也知道程千仞养在身边的孩子,是被哪路人接走的。
  但他未留意过逐流字迹,更想不到算不到,就在今年秋天,朝歌阙这个名字,已换了新主人。
  程千仞夺回信笺塞入怀中,行礼告辞,仪态沉稳。
  他在楼梯口转身说道:“先生,若南渊有难,南央城有难,我愿舍命出战,因为我喜欢这里。但我不会受人摆布。”
  直到走出藏书楼,他始终面色平静。
  只有手中长剑微微颤动。
  太液池边寒柳尽枯,白雪却似阳春柳絮,漫天纷飞。
  薄冰封湖,小舟不渡,湖畔落雪未能及时清扫,远望白茫茫一片。
  程千仞踩在绵软积雪上,忽有所感,抬头正对上一道怨毒目光。他无心理会,对方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径拦在他身前。
  是钟天瑜。
  他如今模样与春日入学时判若两人。两颊枯瘦,眼底青黑,神色癫狂。
  钟天瑜因为身份‘不够格’,未能亲身参与暮云湖晚宴,但他知道那夜的很多安排。然而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花间雪绛没死,想杀他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他在恐慌中传讯回皇都,时间一天天过去,杳无回音。
  这件事被他看不到的可怕意志硬生生抹去,没人在意他这个唯一幸存知情者,就像铺天罗网不会在意漏网蝼蚁。
  他知道他完了,被家族‘遗忘’,失去扶持,前途彻底葬送。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好端端活着,程千仞依旧心安理得的接受众人崇拜追捧。
  恐惧与绝望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睡,他受够了。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和花间雪绛做过什么!”
  程千仞几乎忘了这个人,不曾想对方却死死记着他。
  他笑了笑:“你们总是觉得,自己性命天生金贵。别人不过是用同样方式对你,你便无法接受吗?”
  钟天瑜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扬手,将凛霜剑抛给身后人:“杀了他。”
  宝剑落在脸色苍白的剑侍手中。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向这边跑来。
  “出事了,快去找督查队!”
  “钟少爷疯了吗?他怎么敢!”
  “他没有自己动手,可见没疯。按照院规,太液池斗殴,谁拔剑谁受严惩。最多只能判他言语挑唆,抄几遍院规。”
  “钟十六又不傻,怎么会听他的……”
  出乎众人意料,一道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木讷剑侍神色挣扎,凛霜剑却缓缓出鞘。
  钟天瑜冷笑道:“众目睽睽,你能拿我怎么样?你敢拔剑吗?”
  程千仞不看凛霜剑,只认真道:“劝你冷静一点,我一剑既出,你还有没有命在,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钟天瑜对剑侍喝道:“废物,你还等什么——”
  寒芒乍现!
  喝骂声戛然停止,他像被人扼住脖子,喉间只能发出细微挣扎声。
  一截剑尖破体而出,钟天瑜身体轰然倒地。鲜血泼洒。
  凛霜剑堪堪离鞘三寸,程千仞转向钟十六:“你自由了。”
  神鬼辟易太快,快到没人看清剑轨。
  围观众人回神,慌乱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
  “啊!杀人了——”
  “拿下他!”
  无数督查队员向湖畔涌来,将程千仞重重包围,黑衣如潮覆盖皑皑白雪地。
  忽而人群分开,整齐行礼。漫天风雪之后,院判显出身形。
  “公然行凶,你眼中还有没有学院规矩?”
  程千仞剑尖指地,鲜血流淌,剑身明亮如故,映照他冷漠眉眼,甚是骇人。
  “学院行规矩,理当一视同仁。这人拦我去路时,你为什么不出现?”他回身望向藏书楼顶层,他知道副院长站在那里:
  “你想看我如何选择?这就是我的答案。”
  谁要这自欺欺人的安稳。
  执事长喝道:“放肆!你在跟谁说话,立刻向院判道歉!”
  持剑少年忽然大笑,笑声震落枝头雪花:“整日坐在高楼里俯瞰众生,你还会使刀吗?”
  楚岚川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论地位,院判裁定学院一切规矩,神圣不可动摇。论战力,将程千仞打成狗的宋觉非遇上他,也只能自折功体,施展血遁脱身。
  他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强者,圣人之下,皆有一战之力。
  很久没人敢这样与他说话。
  风雪骤疾,浓云汇聚,在他头顶天空翻涌。
  ——程千仞疯了。
  在场所有人如是想到。


第80章 大雪满弓刀
  钟天瑜的尸体被搬上板车; 推车几人战战兢兢打量持剑少年。神鬼辟易还在他手中淌血; 若他此时暴起分尸,谁拦得住?
  幸而他只是看了钟十六一眼:“走吧。”
  后者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神色呆滞茫然; 任由别人拉他离开。
  车辙混杂鲜血渐渐远去; 白雪地留下狰狞痕迹。重围中只剩程千仞一人。
  执事长声音微颤:“列阵!”
  几十支弓弩架起,声势划一。弓弦霎时紧绷; 冷风中嗡鸣震颤。泛着寒光的箭簇; 对准程千仞周身各个方位。
  弓弩手之后是长戟卫队,壁垒森严。
  大雪满弓刀。
  按执事长设想; 若能在院判动怒前制服此人; 事情便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打了一个手势。
  “咻咻咻——”
  铁箭离弦; 飞雪撕裂,十余道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半空中,猛然绽开一张巨大捕网!
  它缚于箭尾,随箭而发。漫天银光闪烁; 柔韧而危险; 似一只血盆大口; 向程千仞当头咬下。
  “铮!”
  程千仞手腕一翻,剑尖划过雪地,一线雪沫随之迸射!
  剑气激荡,碎雪与巨网相击,发出千万道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足尖点地,趁此疾退; 衣袍飘忽如飞鸟,瞬间掠出罗网范围。下一刻,明亮剑光凌空闪过。
  一声暴鸣,乱雪狂涌!
  飞鸟落地,残破巨网被他踩在脚下,似一团破布,嘲讽着捕猎者白费心机。
  湖畔松软积雪不耐磅礴真元冲击,以程千仞为中心,急速塌陷。
  太液池薄冰龟裂,蛛网般扩张,冰下湖水不安地震颤。
  ‘见江山’中最宁静缓和的‘平湖落雪’,这般使来,暴戾杀意毕现。
  当捕网断裂,前排弓箭手遭受剑气冲击,更多卫队便动了,重重黑衣如海潮奔涌而来,包围圈飞速缩小。
  程千仞立在原地,微微蹙眉:“我不想跟你们动手。你们只是听命于人。”
  众人哑然。他居然还讲道理。
  你以为他当众杀人、对院判出言不逊是发疯,他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千仞的目光越过剑林戟海,落在十余丈外的威严身影上。
  那道身影摆摆手。一切嘈杂停歇。督查队开始有序撤退。
  这是清场的意思。
  执事长看了一眼院判,欲言又止,沉默地退后。
  朔风呼啸,脚步声兵甲撞击声远去,湖畔越来越安静。
  十余丈雪地外,只有院判黑衣一点颜色,更显得他身形高大,巍峨如山,令人望之便心生惧意。
  楚岚川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甚至回答了程千仞先前的问题——‘你还会使刀吗’。
  他说:“凭你,也配让我使刀?”
  话音刚落,他迈出一步,消失在风雪中。
  下一瞬便出现在程千仞身前,毫无征兆地,滂湃威压爆发。
  程千仞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座大山当头压来!
  江河倒贯,玉山倾颓,万钧重击下,他双膝剧痛,狠狠砸在地上。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胸腔烦恶难以抑制,程千仞猛然吐出一口血,混杂脏器碎片,染红惨白雪地。
  一切只在须臾。
  不必计算招式,不必拥有战意。院判负手而立,甚至不必拔刀。
  少年天才与大陆一流强者的差距,决定了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单方面的训诫。
  藏书楼顶层,胡易知叹气自语:“年轻人吃点教训不算坏事,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程千仞离开藏书楼前,说自己不会受人摆布。于是胡先生与院判默许钟天瑜拦道,只为看他如何选择。
  若想留在学院,戾气总要消磨干净,就得忍。忍过这一次,以后每一次都要忍。
  但谁也想不到,程千仞拒绝了这种‘好意’安排,以极端决绝的方式。
  他想干什么?与朝辞宫、南渊学院彻底割裂吗?
  大人物都有一样的通病。
  登高望远,便以为万事尽在掌握。
  湖畔两人一跪一站,天空阴云翻涌,寒柳与水草簌簌颤抖。
  院判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如一片浓重夜色,将程千仞笼罩其中。
  他说:“神兵虽好,也要有命使……”
  猝不及防,少年以剑撑地,唇间迸发一声厉啸,蓦然借力跃起!
  寒芒一闪,残影破空,两人距离极近,楚岚川下意识拔刀抵挡。
  “铮!”
  刀剑一击即分,程千仞顺势掠退。从湖畔寒柳至湖上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发髻已散,墨发随风飘飞,衣衫破损,浑身淌血。
  强行突破对方威势压制,必然付出极大代价。然而他一刻不停,双手握剑,对湖畔那道人影遥遥斩落!
  风雪避退!
  剑气绞碎飞雪,一条空白通道,跨越十余丈距离凭空出现,直冲那人身前。
  院判微挑眉。
  他袖口有一道不起眼的细碎裂痕,是方才神鬼辟易留下的。
  刀既出鞘,断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于是他出刀。
  程千仞这一剑杀机迅疾,并试图再次以神鬼辟易引动天象,光彩煌煌,剑气转瞬到他眉睫。他的刀却不快,甚至过于简单。
  蚍蜉撼树,以卵击石,面对幼稚可笑的抗争,树和石头永远不必着急。
  黑色刀锋出现时,天光倏忽黯淡。
  无形剑气被打散,刀刃过处,一切光彩尽数敛灭。
  “轰轰轰!——”
  磅礴真元对冲,引发湖面一连串爆炸,惊雷滚滚。
  水雾间,程千仞看见一道黑影。下一瞬,他身形便如断线风筝,骤然倒飞!
  湖东到湖西,血水喷薄。
  他撞进薄冰,湖面破开大洞,雪浪碎冰冲天!
  程千仞向湖底沉去,失血过多使他体温骤降,寒冷令人忘记疼痛。
  像是回到了沧江,无边漆黑的水域里,以死尸为食的水鬼密密麻麻涌来,将他拖入深渊。
  好冷。
  ***
  “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我叫千仞,你叫逐流,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个能长久的好名字。一世人,两兄弟。”
  “小流,你看,月亮照在沧江上,像不像满江银子啊。”
  “哥,要是真的银子就好了,我下去给你捞。”
  “我们在哪?啊南央城,遍地是黄金!”
  “哥,那是人家灯笼照在石板上的光。”
  “我要三观干什么?哥哥的三观就是我的三观。”
  ……
  “我都听哥哥的。”
  ……
  “往事已了。”
  ***
  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燃着助眠安睡的香,与苦涩伤药混杂,形成奇特的味道。
  徐冉来回走动,心情烦躁:“胡副院长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会这样?”
  一剑杀死钟天瑜,打伤二十余位督查队员,逼得院判拔刀。
  这不像程千仞行事,倒像原疯子。
  大雪天,文思街程府吃涮锅,直到汤底煮干,饭桌还是少一个人。朋友们出门去寻,才知道学院出了天大的事。
  顾雪绛收伞进门,带回确切消息:“胡先生说,是程千仞以前的弟弟,突然写信给他。”
  林渡之在默念佛偈,床上人依旧无知无觉地闭着眼。
  顾雪绛看了程千仞半晌,忽道:“你看他像不像个暴君,因为宠妃死了,便生天下缟素之心。”
  徐冉微怔,竟觉这荒谬比喻莫名恰当。
  这里是太液池湖心岛东院,程千仞与傅克己决战后,重伤不便移动,曾在此修养。与先前不同,这次是禁闭。
  林渡之念完一段,转头问顾雪绛:“外面情况如何?”
  “乱啊,院判动手前命令太液池清场,很多学生不服,现在闹着要见程千仞。还去藏书楼静坐,请院判证明没杀他。马上年终大考,这个关口偏出乱子,执事长很头疼。”
  程千仞养望已久,南渊第一天才的狂热追随者不在少数。
  徐冉:“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听程三亲口说,我才相信。”
  “我担心神鬼辟易凶煞,千仞日渐受它影响,杀心愈重。”林渡之叹气:“现在只希望他快点醒来。”
  ***
  程千仞头脑昏沉。记忆像泄闸洪水,过往的片段和语言,无比清晰地匆匆闪过。
  他身体仿佛在冰冷江水中浮游,直到猛然睁眼。
  高床软枕,陈设简单的房间。
  月光透过窗棂投照室内,落了那人满身。
  他正垂眸看书,睫羽覆下浓密阴影,案上一点烛火幽微,勾勒出他清晰轮廓。
  程千仞坐起身,下意识摸枕边旧剑,声音有些哑:“你来干什么?”
  那人放下书,轻揉眉心:“我还要问你,你在干什么?”
  属于‘程逐流’的部分神魂于识海挣扎,令他身心俱疲。
  你不是很喜欢南央城吗?豪宅美婢,知己好友,万人追捧,那便留在这里,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千仞冷冷看着他,不言不语。
  “我不是想摆布你。以你的剑道天赋,早晚独当一面。但在你成长起来之前,需要一个地方遮风避雨。学院护得住你,也护得住这把剑。”
  朝歌阙以为,解释是最浪费时间的无用事,但现在,他确实在无意识地解释。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程千仞依然沉默。
  “你看不惯那钟……”钟什么来着?他话音一顿:“忍忍又如何,自然有人处理他。”
  “你不是逐流。”程千仞忽而抬眼,冷笑道:
  “逐流不说这种话。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权力和地位,真可以让人面目全非。”
  朝歌阙神色也冷下来。
  “口口声声‘逐流’,你还真在乎这个便宜弟弟。”


第81章 意难平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歇。夜色极静; 月光入户; 如积水清波涤荡。
  那人站起身,身影遮蔽轩窗下一半清辉; 无形压迫感盈满一室。
  程千仞想; 小白眼狼; 我从前是否在乎你,你心里没点数?
  他终于清晰认识到逐流的心智早已超出年龄限制。便再无法像上次一样; 面对欺骗; 以孩子不懂事自我安慰。
  事已至此,与他硬扛无用。程千仞深吸一口气; 寒冷空气突兀充斥心肺; 牵动体内旧伤; 未语先咳。
  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墨发披垂,双肩因为剧烈咳嗽颤抖。一身冷硬锋芒敛灭,显出几分脆弱无助。
  朝歌阙气势稍滞; 不由上前两步试图搀扶; 程千仞抬手止住他:
  “小流; 兄弟一场,我落到今日这般地步,不怨你。”
  如果五年前有人说,你以后会算计逐流,为自己谋划好处,程千仞一定骂他滚蛋。
  可惜世事难料。他此时就在以退为进:
  “说实话; 当年若不是捡了你,我日子过得也没盼头,没力气走出东川。程逐流,不,朝歌阙,你根本不欠我。”
  那人微蹙眉,不知作何思量。
  程千仞忍不住腹诽,到底是张完美无缺的脸,皱眉头也比旁人好看。
  “你要是还认为对我有亏欠,因果不干净,道心不圆满,就多看护下我几个朋友吧。至于你我,都有各自要做的事,好聚好散,万事如你所愿。”
  朝歌阙:“你放心。东征之战后,王朝将星凋零,大陆风云激变在即,朝堂正值用人之时……”
  程千仞摆摆手:“翻案洗冤就够了,他们有一分本事打一分天下,不用你帮他们封侯拜将。”他很不习惯这人如今说话的语气。
  朝歌阙道:“那你呢?你在学院杀了人,免不了麻烦。”以后又有什么打算?
  程千仞闻言笑道:“天大地大,山长水阔。与你何干?”他笑得真心实意,“你走吧。”
  朝歌阙没有动,立在月光中安静看他,目光沉沉。
  “不走等什么?我们还要来个割袍断义,或临别拥抱,才算彻底了结?”
  难道这人跟顾雪绛一样穷讲究,生活需要仪式感?
  不待程千仞心生烦躁,朝歌阙忽然两步逼近床边,阴影投下,熟悉的气息与温度当头笼罩。
  ……竟然被抱住了。
  程千仞筋疲力尽,懒得拔剑也懒得推开,心里骂了句有病。
  大概是属于‘程逐流’的残留反应。朝歌阙如是想到,所以都怪程逐流,有病。
  正要放手,忽听怀中人疲惫地叹息:“以后不要入我梦境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哗啦——”
  如尖刀击镜,周身场景片片碎裂。
  程千仞猛然睁眼。
  他躺在床上,盖着棉被,房间与方才梦境中一样,不一样的是他浑身钝痛无力,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神思恍惚,只听徐冉喊道:“我天!他终于醒了!”
  顾雪绛:“谢天谢地,命可真硬。”
  林渡之将人扶起,喂下温水:“感觉怎么样?”
  程千仞看了眼烛火:“都这么晚了……你们吃了吗?”
  徐冉:“你昏睡四天里,我们吃了十二顿饭,你问哪顿啊?”
  等程千仞缓过劲儿,林渡之严肃道:“肋骨四处断裂、腕骨、肩胛骨碎裂,脏器破损,丹药可医,真元枯竭,识海震荡,还需温养……”
  “作为医师,我并不想救丝毫不珍惜生命的人,作为朋友,如果救不回来你,我会痛苦终生。”
  程千仞低头:“对不起。”
  顾雪绛:“所以你后悔杀钟天瑜吗?”
  程千仞:“不。”
  “……”
  顾雪绛:“我大胆猜测一下,之前我们暮云湖闯的篓子,是逐流帮忙摆平了?他信中内容刺激了你,你才去院判手下找死?”
  徐冉:“天!逐流什么来路!”
  程千仞揉揉眉心:“不怪他。是我的问题。我也不是找死,我只是……”意难平。
  顾雪绛见他不想多谈,心中明白一半,拍他肩膀:
  “虽然我们都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但只要你叫我一声爹,我还拿你当亲儿子。”
  程千仞:“滚滚滚。”
  狗友们一贯有苦中作乐的革命乐观精神,只林渡之秉承医德,认真安慰伤患:“我自幼没有兄弟,是师父养育长大,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好兄弟。”
  顾二忍不住逗林鹿:“那我是你的什么啊?”
  徐冉抢答:“妈的智障啊傻儿子。”
  今天,又是南渊四傻拼命想成为对方父母的一天。
  ***
  程千仞被关禁闭于湖心岛东院,等候伤势恢复,院判提审。
  朋友们轮流探望,带来外界消息。
  “藏书楼还有人静坐抗议吗?”
  顾雪绛:“没了。人太多坐不下,都转去勤学殿外的广场,你南山后院算经班的学生们领头,要求放你出来。执事长出面协调了两次,胡先生和院判真沉得住气,一点动静没有。”
  程千仞吃着他带的糕点,含混不清道:“你去劝劝吧,他们这样年终大考会挂的。”
  “钟十六怎么样了?”
  徐冉:“还在程府,林鹿给他治病。情况有好转,会说完整句子了。说起来,那次我与他对战之后,咱俩给了他一瓶伤药,就因为这个,他居然还记得我们!”
  这次改吃飞凤楼的金丝粥。徐冉临走时交待:“林鹿忙着治病,下次还是顾二来看你。”
  顾雪绛:“钟家来了三位大供奉……是真的大供奉,跟暮云湖那些不一样。我以为他们是来找钟十六麻烦的,结果他们早忘了这个人。据我这边可靠消息,他们今天跟执事长讨说法,说你是学院弟子,归学院处置可以,但杀人偿命,要么学院杀了你,要么交出神鬼辟易抵罪。几个南方宗门也跑来凑热闹,指责你心性残暴,不配神兵。”
  顾二总结道:“你这一剑刺下去,把所有暗箭逼上明面了啊……”
  程千仞摇头:“图穷匕首见,说到底还是神鬼辟易。”
  日复一日,他无法离开东院,外界形势日益严峻。
  待伤势好转,便开始识海演剑,朋友们却越来越忙,不一定每天能与他见面。
  “钟家要你交剑的事,被示威学生们知道了,在勤学殿外与督查队发生冲突。”
  程千仞懵:“我算经课同窗都是文弱书生,怎么跟督查队动手?”
  “这次是我们打马球的队友,周延师兄他们。”
  “现在跟我一样被关了禁闭吗?”
  “大半个青山院都有份,关不下。”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