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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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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学子说看林渡之左右开弓的书法表演,比辩难精彩,殿外众人说听他写的文章,更为酣畅淋漓。
  记录比赛过程的执事写了半本笔记,后世立传者以此揣测当日情景:
  “林公少时寡言,长于翰墨,与人辩难,以笔代口。左右开弓作文章,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众人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
  现在的顾雪绛和林渡之只顾得上开心,他们走偏殿避开人潮,绕到幽僻的花廊下,把那些欢呼议论抛在身后。
  “可以啊鹿,竟想出这个法子。没人了,不用装,你快说话。”
  林渡之依然打手语,张口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顾雪绛慌了:“谁害你,是谁害你?!”
  林渡之摇头,拉过他手掌,在手心写下‘骗人’两个字。
  顾雪绛皱眉:“你不想骗人,所以给自己下了哑药?”
  林渡之‘嗯嗯啊啊’的点头,一边拍他后背,让他别生气。
  顾雪绛还哪里气的起来:“多久能好?”
  林鹿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有没有后遗症?”
  林鹿点头又摇头。
  “以后不要这样。”
  林渡之笑了笑,在他手心写:知道了。
  ***
  程千仞上场的前一天,收到一封来自青山院的请柬。
  那里的武修们很少用这类东西。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走。
  这次为了表示尊重,特按读书人的规矩办事。
  程千仞一人一剑,很爽快地前去赴约。
  开门的是刘镜,他明天演武场上的对手,态度亲切地将他迎进门:“程师弟,快请进。”
  院里六七个人,石桌上四五坛酒。
  程千仞隐隐猜到他们的用意。
  都是一起打过马球的队友,大家坐下来二话不说先喝两坛。
  酒过三巡,周延拍着程千仞肩膀:“我们武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跟你直说,今年武试抽签的形势,对南渊很不利。但咱们做东,按理说前十要占五位,三甲占一位,才不算跌份,不然就是被北澜压着打的第十个年头……”
  “我抽到了傅克己,恐怕无缘挑战赛。你与刘师兄战力相当,明日你们不管谁胜,挑战赛都无力再战。”
  “南渊至少要有一个人去争三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千仞轻声问道:“所以,为学院荣誉,我与刘师兄明天假打,留一个人保存实力去挑战赛?”
  他放下酒碗,心道可惜。这是飞凤楼的竹叶青,他很久没舍得买了。
  周延摆摆手:“这个院子有隔绝探视的阵法,随便说。你别慌,这也算不成文规矩,去年我参赛时,前辈师兄们都这么干。真打假打,受伤程度,除了自己,谁分的清?一切为了学院。”
  程千仞笑了:“不错。南渊利益大于天,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众人拍手称快,又要来敬他酒,程千仞也不客气,豪饮三碗。
  忽道:“只是害刘师兄受委屈,需故意输给我。”
  气氛瞬间凝固,饮酒者面面相觑。
  刘镜艰涩道:“你说什么?”
  程千仞卸下旧剑,放在石桌上。从容起身。众人瞬间戒备,不由自主去摸腰畔兵器。
  “双院斗法期间禁私斗,但周师兄方才说过,这个院子有隔绝阵法。”
  萧索秋风,暗香浮动,原是院落一角的木樨花。
  程千仞走向花树,一边说道:“刘师兄既然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我相信诸位切实为南渊考虑。眼下有一个最公平的方法。”
  他折下一截花枝。木樨花苞颤巍巍,犹带晨露。
  拿在手中,却像一柄精巧的剑。
  他说:“请。”
  ***
  程千仞与刘镜一战,南北两院本以为是场势均力敌的苦战。最终却以程千仞三招克敌结束。虽然精彩,但不过瘾。人们对挑战赛更加期待。‘南渊第一天才’的声望一时达到顶点。
  “明天我会尽量消耗他,逼出他的最强杀招。你在场下看好,如果没有五成以上把握,就不要选择挑战他。”
  周延上场前一日,对程千仞如是说。等到排名出来,比起傅克己原上求,挑战第三名显然更加稳妥。
  当天不用顾雪绛等人操心,青山院的武修们帮他们占了最好的看台位置。
  但程千仞没有来。
  因为他要突破了,不得不闭关。
  这个时机足够好,也足够糟。


第64章 以后你就跟着我罢
  糟糕之处很明显; 程千仞失去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 旁人口述再详尽,如何及亲眼所见。
  好处在于; 那一战傅克己展露出超越年龄的剑道修为; 使北澜独占风头; 南渊士气受挫。此时他突破的消息传开,大有替南渊扳回一城的意味。
  放眼整片大陆; 二十岁的凝神境都是凤毛麟角。何况他修行不满半年; 比某些宗门世家的天之骄子更具传奇色彩。
  前提是他真的可以突破。
  “南边这些乡巴佬就喜欢编故事。先不说那人‘一夜入道’是真是假,单说修行半年想突破凝神; 他以为自己是谁?什么资质悟性?剑阁圣人还是当今天子?说不定这次没能更上一层楼; 反而陨落了。”
  有人殷殷期盼; 就有人等着看笑话。
  程千仞本打算在观战前做些准备,于是再次登上藏书楼参详剑阁剑典。
  他之前为了挑选剑诀,几乎不眠不休地阅读、并在识海中演练过剑阁所有剑法。
  隔音阵法将沸反盈天的热闹阻绝,藏书楼自成一方清净世界。
  一排排高大书架无人问津; 油墨香混着榉木地板的木料味道浅浅游动。
  程千仞站在角落里翻书。旧地重游; 旧卷重温; 别有进益。
  借书处的老执事撑着脑袋打盹,梦里忽觉一阵威压袭来,悚然惊醒。
  慌忙起身打翻了桌上砚台:“你!你干什么啊!”
  程千仞察觉不对时,第一反应是下楼,但家里连个阵法都没有,去不得。复赛后他重伤昏迷; 在医馆险遭伏杀,医馆也去不得。此时众人都在演武场观战,学院守卫力量主要分布在那里和勤学殿。足够安全,却很吵。
  心思电转间,他敏捷地绕开老执事,反向楼上奔去。
  胡副院长!你在不在!
  他全身穴窍已不能自控,飞速吸收周遭灵气,体内真元狂暴奔汹,从武脉中汇入紫府,循环不息。
  老旧的楼梯不堪重负,一路吱呀作响,积灰与木屑速速落下。楼中为数不多的学子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赶来查看。
  年轻修行者突破,缺乏经验,一般由师门长辈在旁掠阵。青山院的武修们,则由教习先生看护。为防不测,恨不得做尽万全准备。
  老执事真没见过这种阵仗。眼睁睁看着一道残影擦肩而过。
  程千仞已狂奔到四楼,威压再难压抑,一齐爆发。
  看来是找不到胡先生了。那句‘你就自己瞎琢磨吧’又闪过脑海,心下苦笑,说不管就不管,您还真一言九鼎。
  当即寻了角落打坐,下一瞬他无暇多想,闭目入定。
  相隔四座书架,借书处的貌美妇人摔下卷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呢?你多跑一层会死吗?”
  眼不见心不烦,妇人起身离开,路过打坐的少年,顺手给他设下一道隔音阵、一道防护阵。自觉仁至义尽,上楼找人打牌去了。
  四楼人迹罕至,起先有学生路过,只多看两眼,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直到傅克己的决赛结束,程千仞始终没有出现,才被众人寻到藏书楼,发现异状。
  无数学子涌向楼中,场面竟比年末考试前更壮观。
  徐冉得知后大喊他疯了。
  顾雪绛想了想:“特殊时期,兵行险招,未尝不可。”
  群情激动,却无人喧哗吵闹。大家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以程千仞打坐的墙角为中心,距他一丈远,站满一层又一层。如此没有违反楼规,执事也不能赶人。
  观摩别人突破全程,对修行者而言是不可想象的机缘。他们放出神识感知周遭灵气涌动,只觉获益匪浅。
  凝神期破境,尚不足以引动天地异象,但随时间推移,此间灵气愈加浓厚,普通人亦能察觉细微变化。那些清凉的气流就从他们身边擦过,玄妙难言。
  南渊学子隔着一层阵法屏障,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每个人都像自己在突破一般。
  其实阵法乃三娘随手施为,脆的像张纸,一道凝神期剑气都抗不下。
  但有学生们日夜轮流围观,众目睽睽,反倒没人敢居心叵测地妨害。
  两天一夜,普通人撑不住先出楼,腾地方给后来的修行者,消息传遍南央。
  “程师兄高义!闭关竟让大家观看学习,毫不藏私!”
  “程师兄艺高人胆大,敢为前人不敢为之事,真英雄也。”
  ***
  程千仞已做好沉在江底杀水鬼,或再一次送走逐流的心理准备。
  他武脉内的真元如百川归于大海,气息亦归于平静,却还需闯过最后一道关隘——心障。
  目前修行界对心障的认识分两派,一派认为它是‘天道降下的考验’,一派主张‘以此突破自我迷思,得成大道。’
  识海上白茫茫一片,又起雾了。
  雾气散去时,程千仞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道旁,下意识去摸腰畔,抓了个空。
  剑没了,试着运气,真元也没了。
  一夜之间成为修行者,获得超凡力量;又一夜之间修为散尽,重做凡夫俗子。云泥之别。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似乎不算。生活总要继续。
  程千仞摸摸衣袋,银票银锭不翼而飞,只摸出六个铜板。一时无语。
  ……穷才是心障吧。
  这个地方不是南央,没有逐流,没有朋友和学院,没有东家的面馆,以及过去的一切。
  但他走过熙攘的街市,眼中所见总有说不出的熟悉。
  程千仞攀上道旁一株巨树,拨开遮天枝叶,向下张望。
  层楼飞檐连绵如云,宽阔的大道可容八两马车并行,行人车马像泛着金光,原来道路由三尺见方的黑金砖石铺就,豪奢至极。大道两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株这样的遮天巨树。
  再向远望,视线受阻,隐约只见一座高台直冲天际,没入云海。
  “摘星台,原来是皇都。”
  这片大陆上,再找不出第二座这样的雄城。再没有这样高的建筑。
  若说南央如一位佳人,温和包容,皇都就像持戟立马的钢铁巨人,俯瞰着它的臣民。
  心障心障。这是它真实模样,还是我依照游记、别人的叙述想象出来的?
  很快程千仞便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饿了。
  极度真实的饥饿感。
  “我名程千仞,在南渊学院学过算经,请问您这里招不招账房先生?采买跑堂我也可以。”
  一天没吃饭,无处容身,原本想买碗面,谁知皇都物价比南央还高,只得买四个馒头先填饱肚子。
  日影西沉,整条街找不到店铺招人,他边吃馒头边走。看着大道上的华盖车马,众生百态。
  马车之前,成群锦服仆从驱赶人群,一会儿是“王大人出行,让道让道!”,一会又是“李公子出行,让道让道!”
  明明是极宽阔的大街,若没有一个最尊贵的人,几方身份相近者互不让路,还会发生冲突。
  皇都居,大不易。
  程千仞吃完馒头,跟上一队木工泥瓦匠,走到天桥底下。周围都是等活的短工,他也立了一块写字木牌:“补墙修路,渡船拉纤捞沉尸,写信抄书做文章。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夜色降临,灯火初上。
  若今天没有雇主,恐怕就得跟这些短工睡桥下,还要与乞丐地痞争地方。
  程千仞正想着,有人停下。他立刻抬头,神采奕奕:“您招账房先生吗,不要工钱,包吃住就行。”
  富贵老者皱眉:“程三,你不回府算账,跑到这里做什么?”
  程千仞:“啊?”
  他一时恍惚。
  “对啊,我为什么在这里?管事,我记不清了。”
  程千仞稀里糊涂跟人回去。
  城北住着皇都的权贵们。
  几乎一座府邸就占据一条街,‘平国公府’、‘宁国公府’、‘安山王府’、‘神将府’……那些大红灯笼、赤金牌匾与白玉狮子都气派得惊人,威压浩荡,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在老街深宅间走了多久,老管事步伐停下。
  程千仞抬头一看——‘朝辞宫’。
  嗨呀,累死,终于到家了。
  ***
  皇都里,除了天子皇宫,只有首辅的府邸可称‘宫’。以此彰显地位超然。
  程千仞只在正门望了一眼,便随管事走偏门进府。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了,从南渊毕业,就在这座大到无边无际,规矩森严、充满秘密的府邸里算账。
  府分内外,刚来时,他转了半月,走过亭台回廊、见过湖光山色,也没转完外府。虽然大,却极清净,有阵法除尘,连洒扫仆役都一并省去。
  首辅大人确实有很多帐需要算。
  单这间宅邸,维护阵法的灵石,一月就要消耗百斤,一年消耗千斤。更别提他名下还有十余座灵石脉矿,遍布大陆。
  “穷命,记着几千万的帐,兜里没有二十两。”
  话虽这么说,但活不累,工钱高,厨娘手艺好,他又独居一座小院,外府风景如画。
  有吃有住,神仙日子。
  回到院子里,沐浴更衣,还未睡下。管家便来敲门,身后跟着一群护卫,示意他跟上。
  护院都有凝神修为,可夜间视物,却提着灯笼为自己照路,程千仞越走越觉心慌,这是通往内府的路。主人住在内府,平时他们外府的下人,是不能靠近的。
  难道今天私自出府的事情败露了,这里要辞退我?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都等不到明天再说?
  辞就辞吧,反正工钱攒的多,也不用沦落天桥。
  他们在一道拱门前停下,管事嘱咐道:“见到尊者不要怕,问什么答什么就好。自己进去吧。”
  程千仞胡乱点头,踏入门中,眼前一花,视野豁然开阔。
  夜空如穹庐,一道细碎的星河微光闪烁,隐没于远方起伏的山峦线。
  程千仞环顾四周,湖水浩渺无边,脚下是铺设在湖面的木道,曲曲折折地通向湖心。
  木道两侧嵌着石莲花灯台,灯芯金光闪烁,像一条金带,与天上星光在湖水中交织,光影明暗,似真似幻。
  湖心岛笼罩于白雾中,程千仞顺着木道走去,四野寂静,只有虫鸟鸣叫。夜雾渐深,风里盈满水气与浅淡荷香。自己好像正穿过仙境,要去见仙人。
  别有天地非人间。
  迷雾飘散,水谢四周白色鲛纱低垂。栏杆边似有一人,隔着纱帐看不真切。
  程千仞上前行礼:“叨扰,请问内府如何走?”
  那人声音微哑:“你去内府做什么?”
  程千仞觉得这个理由非常难以启齿,显得自己很脸大:“……尊者召我。”
  宫里称首辅为大人,宫外称之为尊者。
  “哦,我便是。”那道人影向他招手,姿态随意,像招什么小宠物: “来。”
  随他话音落下,轻柔的帐幔被夜风吹起,无声翻飞。
  人影显露,程千仞心下一惊。
  与传言中截然不同,这位站在王座背后的大人物,正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袍,露出洁白而柔软的里衣。他甚至没有束冠,墨发披垂至腰畔。
  广袖下伸出一只手,寒玉般剔透,拄着一根墨色手杖。
  月华银辉落在他的青铜恶鬼面具上,勾勒出狰狞轮廓,才证实他的确是首辅。
  “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
  这副闲适的居家模样,全不见山海威压,使程千仞不觉畏惧,只感到十分尴尬心慌。
  路上琢磨过的,如何行礼,如何称呼,全忘得一干二净。
  长案上放着一张破木板,与金玉辉煌的仙境格格不入,那人垂目念道:“‘渡船拉纤捞沉尸,写信抄书做文章。’你本事这么大,当个账房不觉得屈才?”
  程千仞:……不……吧。
  “罢了。”首辅见他支吾说不出话,也不为难,自径坐在榻上:“来给我擦擦头发。”
  阴影里走出低眉垂眼的侍女们,捧上青玉托盘,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程千仞愣怔一瞬,拿着绢帕,绕到那人背后,跪坐榻上。他忽觉姿势别扭,但已经坐下,再移动位置才更别扭。
  这个距离太近。好像一低头,就能碰到对方氤氲着水汽的发丝。
  人紧张时,就爱胡思乱想。首辅将近两百岁了吧,头发保养挺好啊,没一根白的,摸起来比细绢还光滑。
  星光落湖,夜风中荷香清浅,纱帐飘飞。
  铜鹤灯台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照于一处。
  “以后你就跟着我罢。”
  ****
  程千仞一夜之间高升了。从外府升到内府。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擦头发的手艺特别好。
  或许正赶上贵人出浴,夜里听风抱月,闲来无事,就想找个擦头的。
  擦头就擦头吧,反正首辅大人是个特别好的人。丝毫没有架子。
  他随身侍候从未感到压力。煮的茶难喝也没事,首辅耐心又温和,手把手教他。
  珍馐美食变着花样吃。生活只有一点不顺,程千仞一边磨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这两日身体抱恙?”
  “劳尊者垂问,没有大碍,睡梦不安而已。”
  首辅思索片刻:“内府护院阵法夜间开启。你没有修为,会被威压惊扰。从外间搬进来吧,与我同睡。我可以为你抵挡化解。”
  程千仞稍有迟疑:“会不会打扰……”
  首辅打断他:“你晚上睡不好,白天怎么做事?”
  当天夜里程千仞明白为什么了,这张床很大,七八人并躺不成问题。只睡他们俩,一人占一边,互不妨碍,打滚跳舞都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被褥极度舒适,躺下就像是陷在轻软温暖的云朵里。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程千仞自觉服侍对方更衣束发。
  似乎是因为一起睡过一晚,那人说话更加随意:“以后别叫尊者了,你是我近侍,称呼上需与别人不同。”
  睡觉也不摘面具的首辅大人双臂张开,程千仞便俯身为他系腰带:“那该如何……”
  “允许你叫我主人,或者悄悄叫我名字,朝歌阙。”
  程千仞:“……”
  总觉得‘主人’哪里怪怪的。错觉吧。
  如此过去一月,程千仞为对方磨墨润笔,念书添茶,随侍左右。后来朝歌阙说,府上账册没有人清算,令他坐在一旁算账。从此他们白日里共用一张桌案,互相递笔磨墨。同进同出,同桌吃饭,不分你我。程千仞在朝辞宫俨然半个主子。
  只有入夜之后,他需服侍主人沐浴更衣,擦干头发,再同榻而眠。
  半年后,程千仞被惯得愈发懒怠。以朝歌阙的修为,不用掐诀,大多琐事心念一动便可完成,却愿意为他亲力亲为。晚上两人一起泡温泉,互相帮忙擦头发。
  “后山的桃花开了,我们去酿酒吧。”
  程千仞打算盘的手一顿,心中意动,却被职业责任感束缚:“不然明日再去,我这一本还没有算完。”
  朝歌阙对他的工作提出异议:“我现在忽然觉得,你算账无甚用处。”
  “算账是为了心中有数,账本一目了然,你就知道该如何打理。钱生钱,利滚利……” 程千仞侃侃而谈,大讲理财之道:“这样你才能有花不完的钱。”
  朝歌阙安静听着,末了说道:“可是,我们的钱本来就花不完啊。”
  程千仞仔细一想,靠,居然真是这样。
  除非明天大陆沉没,他们朝辞宫没有破产可能。
  从此他账本也不算了,安心吃吃喝喝。
  春去秋来,账房先生程千仞,彻底变成了家养米虫程千仞。
  某日他们在湖边钓鱼,朝歌阙拿野草编了蚱蜢送给他。
  程千仞心想你快两百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顺手就编只兔子做回礼:“这个我也会……”
  不对,我怎么会?
  似乎是为了编好送给谁……送谁?他想不起来。
  朝歌阙有两样东西不离身,一是面具,二是手杖。
  程千仞一直不明白,这人行走无碍,手杖根本用不上。只能归结于年龄大了,需要心里安慰。
  他心想,不怕,等你老得走不动,我再做一架轮椅给你。
  转念又一想,对方是修行者,生命漫长。恐怕等自己坟头长草,那人也不会老。
  当晚程千仞愁得多吃了三碗米,睡觉时胃疼,在床上打滚。
  朝歌阙心疼地给他揉肚子:“我明日教你引气入体,我们一起修行。”
  如此又是两年半载。
  今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后山梅花开了。
  朝歌阙把程千仞揪出被窝。
  他们走走停停,喝酒赏梅。漫山遍野的红霞,傲雪凌霜。
  “你能卸下面具让我看看吗?”倒不是因为好奇,程千仞说不清楚理由,似乎是想多了解对方一点。
  朝歌阙摇头:“不行。”
  “那你的手杖能给我看吗?”
  代表声威的权杖被人讨要,首辅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笑:“小心伤到手,这是我的剑。”
  程千仞立刻来了兴趣:“居然是这样!。”
  只见那人在手柄处轻轻一抽,利光乍现。
  “它叫朝辞。”
  剑身像一片洁白的云,一块清透的玉,与黑色剑鞘相映,如黑山白水,颇有种锐杀之美,惊心动魄。
  程千仞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朝辞白帝彩云间。好剑。”
  ‘朝辞’在他掌心收敛锋芒,像一只温顺的白兔子。
  “看来它很喜欢你。”
  程千仞本想说‘剑是死物,何来爱憎’,忽然茫然地想到,我没有剑吗?我的剑呢?
  它可以没这么好看,但我……应该是有剑的。
  他看着白雪红梅,山间的亭台楼阁,山下结冰的湖面,他们居住的朝辞宫。
  “我好像,已经三年没有出过府。”
  “你想出府?”面具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笑,却似带着冷意:“可是你的卖身契还在本君手里。”
  朝歌阙折下一截花枝。
  “我只是出去转转。”程千仞第一次听他自称‘本君’。
  墙里确实什么都有,满足他所有愿景,可以安乐过一辈子,为何还想去墙外?他沉默片刻,补充道:“很快就回来。”
  首辅不再言语。
  手中梅枝被他掷在雪地上,血溅三尺一般凄惨刺目。
  天光倏忽暗淡,风雪狂涌,大片梅树枯萎败落,梅林转瞬成死海。
  程千仞下意识退后两步。
  “原来重头来过,你还是要离开我。”
  那人抬起苍白修长手指,卸下面具:“我要给你多少次机会,你才长记性?”
  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竟是逐流。
  “你!你——”
  宛如一道电光劈开夜幕,照亮寰宇!
  程千仞什么都想起来了!
  ***
  世事一场大梦,程千仞睁开眼。久久发怔。
  回神时被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我在哪儿?他们在干嘛?
  “程师兄出关了!”
  南渊上下一片欢腾。
  程千仞想找个地方静静,梳理一下杂乱的思绪,却无处可避人潮。只好与朋友们先回医馆,诊室门一关,总算清净点。
  不多时,周延托人传口信给他:“强敌,勿动。”
  这四个字恳切而珍贵,因为周延正养伤在床意识不清,听到他出关的消息,可谓“垂死病中惊坐起”了。
  同时也令程千仞清醒地认识到,心障已了,现实世界里,情势急迫,风霜刀剑,不会给你追思的时间。
  顾雪绛一边铺纸润笔,一边对程千仞道:“据说胡先生对他的评价是‘成圣可期,剑阁无患。’”
  一个人保住一个宗门的地位,进而影响天下格局。只有最顶尖的天才能做到。前日观战后,顾雪绛也在思考,若自己不曾出事,可否胜过现在的傅克己?他不确定。
  纸上寥寥几笔,顾雪绛勾画出人物动作,剑势的走向,劲气攻击范围,一边口述当日战局。
  程千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线条撞进他眼中,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识海飞快拼凑,还原成跑马灯似的长卷。
  “……到了这里,周延拼尽真元发出四十余道剑气,已成围杀之势,傅克己长剑倒转,川洪倾泻而下,冲垮了他的剑气,突围而出,然后……”
  “不对。”程千仞忽道。
  顾雪绛停下,若有所思。
  程千仞:“这不像‘饮川洪’。”我亲身挨过,不会认错。
  “‘逐日’、‘激风’两招过后,傅克己没有顺势施展‘饮川洪’。因为……他有比‘饮川洪’更强的杀招。”
  “就是这一招,使他突围,反杀。结束战斗。”
  徐冉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程千仞摇头:“我不知道。”
  ****
  决赛进入尾声,挑战赛即将开始。程千仞这次出关后,变化很多。
  他不再抗拒别人的关注,甚至接受南山后院的教习先生邀请,去讲了几次课。学生间有大型聚会,运气足够好的话,也可以请到他出面。
  他第一次讲课时,堂中座无虚席,窗边门口站满学子;第二次人更多,其他院的学生闻讯赶来,南山只好在一片空地上铺设扩音阵法,让他办一场室外演讲。
  “我是程千仞,是一个普通人,像你们每个人一样,甚至不如你们……”
  人们总期待从别人身上汲取力量和安慰,不然书店的成功学鸡汤也不会本本热销。
  程千仞像拥有魔力,他的追随者越来越多。徐冉对此很不理解:“千仞他,到底在做什么?都没时间跟我们吃饭了。”
  顾雪绛正在写他的新书,闻声抬头:“他在养望。”
  徐冉一头雾水:“啥?”
  顾雪绛只好放下笔:“哪几个人的光辉事迹你听过最多次?最好是年轻一辈的。”
  徐冉脱口而出第一个人名:“安国长公主!”
  顾雪绛:“好,便以长公主为例。我在皇都时,每逢她胜仗,必有部下骑快马入京,一路打马进宫,玄武大道两旁由禁卫军维持秩序。百姓只要见这阵仗,就知道是她的捷报,夹道欢呼喝彩。圣上开国库施粥三日,各路达官贵人竞相效仿。”
  “其实军报传递方式很多,飞鹰、传讯阵法都比马匹迅速,‘快马报捷’只是做给百姓看的。”
  徐冉脑子不够转了:“等等,让我琢磨下。”
  顾雪绛继续写书。片刻后对她说:
  “东征之战后,王朝将星凋零,迫切需要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代替那些死去、老迈的战神,成为人民新的信仰。长公主出现的正是时候。她的威望,由整个皇室塑造。”
  “那千仞为什么要养望?”
  顾雪绛写完停笔,笑了笑:“可能是想做点事吧。”
  徐冉凑过去看,不是‘闲话皇都’第三部 ,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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