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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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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千仞抬头,原来是顾二,徐冉也来了,手上拎着个食盒。他看见他们眼中的自己,红眼乱发,脸色青白,一副憔悴样。
  “你们不去上课?”
  “已经晌午了,而且今天休沐日啊!”
  “哦。”怪不得路上人少。
  顾雪绛望了眼打盹的老执事,低声道:“快点,楼里不让带吃的。”
  三人做贼一样躲在书架后,席地而坐,食盒打开,三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盅清汤。饭香扑鼻,程千仞才觉饿急,抄起筷箸闷头扒饭。他修为远不到能辟谷的境界,昨晚开始忘记吃饭,还在大量消耗体能。
  徐冉叹气:“顾二说要是我们不给你送,你能活活饿死自己,我原本还不信……”
  顾雪绛认真道:“何至于此,又没有人逼你。”
  程千仞只吃不说话。
  吃饱喝足,徐冉问他:“选的怎么样?”
  “这里有一千多本剑诀,毫无头绪。”他想起昨天下午有副课,“先生问起我?”
  徐冉:“不是先生……”
  顾二打断她:“没有,可能是副院长交代下去了,你就安心看书吧。”
  “副院长替我请假?我没那么大脸。”
  顾雪绛调侃他:“你有。你现在也算名人,依然有人相信副院长收了你做亲传弟子。”
  徐冉接道:“听说林渡之就经常缺席早退,可见南山后院的天才有特权啊。”
  程千仞头大:“快打住。”
  忽而脚步声响起,徐冉神色一变,抓过地上食盒,如离弦之箭,飞身跃出窗外。程千仞转头,只见她稳稳落在楼外一株槐树上,几个腾跃便不见踪迹。同一时刻,顾雪绛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老执事从书架外走过,动动鼻子。
  顾二放回书,绕到书架另一侧,悄无声息的走了。
  这天晚上,程千仞被催促离开时,又去登记外借两本。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看书速度略有提升。却不知是因为识海演剑和真元运行的速度比昨天快。
  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放眼望去,重重高大书架在烛火夜色间沉默着,好似在等待明日的他。无数伟大人物的才思,如星河熠熠,在他面前流淌而过。
  每日睁开眼就看剑诀,走路、吃饭、洗漱甚至睡梦中也在演剑。顾二和徐冉不知在忙什么,不见人影,只有食盒架在窗外槐树的枝丫间,程千仞吃完放回去。
  一直持续到下一个休沐日。初窥门径的欣喜淡去,脑中剑鸣令人烦躁,满腔郁气达到顶点。
  似乎每本尽是相同路数,又似每本都截然相反。他已经读完一个书架,却还有无数个书架,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程千仞想起副院长的话,差点崩溃:“我选它,它也选我,怎么可能?!我是活的,它们都是死物。选我?跟我说句话啊!”
  ***
  赤日炎炎,学舍里置着一地冰盆,丝丝缕缕的白气升腾萦绕。
  窗外蝉鸣聒噪刺耳,老先生拖长调子慢悠悠念书:“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这样的夏天,最容易让人心浮气躁。
  徐冉躁得连话本都看不进去:“他这样下去不行的!十天了,每天都在神识透支。我嘴笨不会说,你怎么不劝劝他?你不是很会讲道理吗?”
  顾雪绛不急,画完最后一笔才答话:“你觉得程三会听人劝?”
  “怎么说?”
  “看似好脾气,其实他最倔。以前是带着逐流,怕惹麻烦,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现在逐流走了,他没了顾忌,想做什么做什么,谁劝的住他?”顾二吹干纸上墨迹,“别急,剑阁的该看完了,下课我去找他。”
  徐冉想了想:“那你记得去,我等会还有架要打。”
  “不吃饭就打?昨天我跟你说的都练了吗?真元输出掌握分寸,换刀之前记得蓄力……”
  课没意思,一众学子接头接耳,窃窃私语,如蚊飞虫鸣。学舍又闷热,钟声一响,徐冉就踩上窗槛纵身飞跃:“啰嗦,管他那么多,我瞎打吧!”
  不等各学舍人潮涌出,她已蹿出老远,只有声音传来:“你先去吃,你没吃完我就打完了。”
  顾二慢慢收拾纸笔:“啧,跳窗跳上瘾了……”
  宁复还金针上的阵法极为繁复,他画了无数遍,不断修正。直到今天,才敢说彻底画成。
  最近徐冉很忙,接的约战已经排到了下月。遇到境界比她高的,顾二会陪她去,同境则不用。
  有些是找程千仞,说这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现在躲起来不敢见人,徐冉说‘凭你也配见他,他比我修为高,有种你先打赢我’。
  有些是受人所托,被许了什么好处,顾雪绛不知道,但他知道是受何人所托。
  他对徐冉说:“你不想接,就不要接,我有办法。”
  徐冉大手一挥:“要是不接,姓钟的还会找其他麻烦,不如打架痛快。”
  于是演武场几乎每天都有比斗看,有时还一天两场,赶上演武场没地方,就在骑射场打。因为主角之一总是同一个人,便生出打擂的意味,显得气焰嚣张。
  围观者越聚越多,加之有人暗中挑唆,凡是被激起不服之心、或意欲扬名立威者,都要下封战书,去排个队。
  这件事甚至传到了徐冉刀术课先生的耳中。
  杨先生是个温吞性子,穿青色长衫,平时言辞有礼,从不动怒,简直不像教青山院的教员。这次却有些生气,叫徐冉去青台阁听训。
  “你出了风头,谁胜了你谁便更有名,风头更劲,于是大家一拥而上。”
  “你能胜一场,但能胜一百场吗?你不能流血受伤,不能气力不济,而你的敌人,每天都是新的,他们准备充分,源源不断。你的刀法,被无数双眼睛看着,抓你的短处破绽……你想不想参加秋天的双院斗法?如果想,现在被人摸清刀法路数,到时候怎么办?”
  先生最后总结十六个字:“过刚易折,善柔不败,意气之争,最为无用!”
  徐冉低着头乖乖听完,才笑嘻嘻开口道:“先生别气,我今年双院斗法争个前三甲回来,给您长脸!”
  杨先生拍桌子:“端正态度!我不要你长脸,要你少惹点事。”
  徐冉抿了抿嘴唇:“我这两把家传宝刀,拿在先辈手里战千军万马,何曾避退?你现在让我退,道心不圆满,瓶颈如何破?”
  “我不怕他们琢磨我刀法路数,只要我比他们进步的快,来再多人,都是我的磨刀石。”
  少女说的很认真,很固执:“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但是在那之前,我想痛快的打。”
  ***
  程千仞不知窗外事,仍在看剑诀。
  这一天似乎与从前痛苦的日子没有不同,直到他又看完一本。满腔焦灼浮躁,瞬间归于寂静。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他莫名想起一句话:我未见花时,此花与我同归于寂,我来看此花时,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何止颜色,整个世界都明白了。
  青山碧水、白日流云、大海沙漠、城池楼台,次第展开,天地间种种,尽数开阔。
  再翻回扉页,原来是‘见江山’。
  “你选它,它亦选你。”
  如此才知副院长所言非虚。
  他激动难自抑,捧着书来回疾走,直到被执事喝止,他在识海演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江山如画,怎么看得够?
  顾雪绛来时,便看见精神亢奋、不太正常的程千仞,只得拿过他手中剑诀翻了翻,叹气。
  又看向他腰间的旧剑:“我原本以为,你会选‘秋暝’。”
  毕竟那是此剑旧主,剑阁双璧的师父,澹山山主的剑诀。
  程千仞道:“秋暝剑我读过,孤高寡淡,我不喜欢。我只喜欢‘见江山’。”
  顾雪绛摇头:“你学剑阁的剑法,毕业之后,水到渠成地拜入剑阁。学它,玄妙之处全靠自行体悟,修行遇到瓶颈时,谁能指点你?当今圣上还是安山王?!”
  程千仞微怔:“没这么夸张吧……”
  “这是太祖陛下创立的剑法。先皇尚在时,包括圣上在内的二十余位皇族子弟,都曾修习此剑。现在,就只剩两个了。你没赶上好时候。”
  有些事世人皆知,却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比如圣上杀父弑兄继位,皇族内部的血腥清洗。
  程千仞只关心剑诀:“除了皇族,没人练过?”
  “当人有,除了皇宫里,南北两大学院、剑阁、沧山,都有收录它的拓本。但是没人练出名堂,有人猜测,怕是与血脉传承有关,皇族血脉者修习此剑,才易得真义。”
  血脉这种玄乎的东西怎么能信,难道皇族的血跟我们不一样?又忽然想起,这本就是一个玄乎的世界。
  他开始思量。说是思量,却不过片刻便做了决定,像是决定中午吃什么一般。神色一肃:“就学‘见江山’。”
  顾雪绛看着他,也思量片刻,忽然笑了:“睥睨江山,神鬼辟易。倒也相配,好,就学‘见江山’!”
  作者有话要说:
  注:此章中凌霜知劲节,负雪见贞心,化用自南朝范云诗句
  我未见花时,此花与我同归于寂,我来看此花时,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化用自王阳明先生之言,原句并非文中意思 勿考据 :…D


第35章 大道三千,没有哪种学习是无用的。
  徐冉坐在热闹的飞凤楼大堂; 大碗吃肉。
  一把长刀负在身后; 另一把立在脚边,刀尖淌血; 往来客人忍不住打量她。周围的桌子都空着。
  忽然刀背被人弹了弹; 回声清亮。
  顾雪绛施施然坐下:“这是做什么?穷到卖刀吗?”
  徐冉抬头刚想怼他智障; 却看见他身后的人,开心地招手:“程山; 里终于出来惹!”
  程千仞倒茶递上前:“慢点吃; 小心噎着。”
  她大口喝茶,满足喟叹道:“舒服; 好吃; 想喝酒。”
  程千仞招来店里伙计:“一坛女儿红。”
  他又点了几样菜; 敏锐感知到不止一人的目光落在背后,不禁蹙眉。
  徐冉见状低声道:“我正对面二楼雅座,就是你们背后,坐着钟天瑜一伙; 一直往这边看; 特烦。钟十六不在。要不要套麻袋打他们一顿?打完就跑。”
  顾雪绛:“所以你立刀在此?你还是劝劝自己; 冷静一点吧。”
  程千仞:“你今天怎么……”
  格外激动亢奋?
  徐冉举酒碗邀他们:“高兴啊,看见你出来,高兴,打架赢了,也高兴。来,走一个。”
  两人只好陪她喝。
  “刚才打完; 有人问我你在哪里,莫非是怕事躲起来,我说你在藏书楼上闭关,是为了双院斗法夺得三甲,闲时约战与南渊荣誉相比,哪个事大?”她说着大笑起来,“当时他那个脸色啊!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被我震住了!我第一次这么会说话!像顾二!哈哈哈哈!”
  程千仞懵:“有人找我?”
  “之前有,现在没了,以后也没了,都等着看你双院斗法。没想到我一句话解决这么多麻烦,高兴,来,再喝一碗!”
  程千仞怔怔道:“你说我双院斗法要夺下前三甲?”
  顾雪绛低头点上烟枪,闷声不响地抽烟。
  徐冉眨着大眼睛:“文试三甲应该没问题吧?你不是成绩挺好的吗。”
  程千仞:“……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去年我们先生布置课业,一篇论道文章,我写不出,你替我写的。那次同窗们都被批‘满纸胡言,离题万里’,只有我的批语是‘行云流水,击节而歌’,先生当众表扬,全青山院传阅。”
  程千仞有点明白了。
  如果你周围人的成绩一个比一个差,只有一位朋友勉强算不错,便很容易产生错觉:我这位朋友世界第一厉害。
  顾二吞云吐雾,懒得说话。程千仞对着徐冉却没脾气,耐心解释道:“那篇文章在青山院传阅,只是因为它语句通顺,且没有错字。”
  徐冉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放下酒碗:“是这样?”
  程千仞:“放到春波台和南山后院,它就是‘满纸胡言,离题万里’。去年年末宗考,我在班里排第六名,全南山四十六个班,假设我在每个班都能排第六,前面也有二百三十个人……现在你有概念了吗?”
  徐冉低头自语:“我只听说你们院林渡之厉害,谁知道还有这么多厉害的。”
  程千仞:“不是他们厉害,是我太弱啊。”
  徐冉还想垂死挣扎下:“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只说了三甲,没说文试武试,要不你练剑试试?”
  程千仞:“……”
  唉,嘴炮一时爽。假酒喝不得。
  却见徐冉无精打采,像被霜打的海棠,不禁安慰道:“说就说了,随它去吧。起码双院斗法之前清净了,挺好!”
  反正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任何麻烦都不怕。
  顾雪绛擎着细长的金玉烟枪,忽而回眸,挑眉一笑,朱唇微启,徐徐吐出白烟。
  程千仞随他回头。相隔半个喧闹大堂,望见二楼雅间外,七八位锦衣华服、朱缨宝饰的公子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都是面熟的人。
  目光交汇,钟天瑜神色倨傲地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三人走出飞凤楼,漫步在车水马龙的城南大道。
  徐冉:“不懂你们皇都人。”要对骂就开口,要打架就动手,举杯喝酒什么意思?
  顾二无语:“他这样的,我以前根本记不住名字,怎么能代表皇都?!”
  程千仞心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拒绝地图炮嘛。
  徐冉:“那湖主能记住谁的名字?跟你甩过泥巴的傅克己和原上求?诶,这俩是什么样的人?”
  顾雪绛略感尴尬,不想多谈:“他们二人远非一句‘脑子有病’能讲清楚,以后若有缘相遇,你自然就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见到邱北或者原下索这样的正常人。”也好改善对皇都的印象。
  他此时未料自己一语成谶,几人在不远的未来狭路相逢。
  闲聊间程千仞已拐进一家布行,徐冉和顾二不明所以地跟进去。
  城南最大的布行,琳琅满目,锦绣成堆。买布裁衣的客人、来往招呼的伙计,不乏试新装的贵人,被一众小厮丫鬟围着,打扇捧镜,阿谀奉承。
  口齿伶俐的伙计迎上前:“几位公子小姐,选布料还是看成衣?”
  徐冉第一次被人叫小姐,浑身僵硬。
  那伙计认出程千仞,喜道:“程公子啊,您订的雪华锦到了,稍坐,这就给您取。”
  他们被请到窗下的茶座,桌上瓜子点心俱全。两人不可思议的看着程千仞。
  只听后者解释:“之前打算送逐流上私塾,想着不能没新衣,给他订了几匹锦缎。”
  于是再没人说话。直到三个伙计捧着木盘一字排开,或雍华瑰丽,或清雅素淡。
  “雪华、云中、软烟,都是今年顶好的料子,才到的新货……”
  程千仞就一个字:“买。”
  入学时南渊发春夏装,秋冬装各一套,学生们一般会照着样式多剪裁几身,方便换洗。手巧的女学生会绣些不显眼的花草彩蝶上去,富家子弟更不甘平俗,院服远看别无二致,近处才见暗纹刺绣等等玄机。
  程千仞从前的院服都是最普通的衣料,那天雨夜失控,洗净的衣服都被他毁去,现在更没几件能穿的。
  “既然来一趟,去看看成衣。”
  伙计们紧忙引路。整齐排列的木桁上挂着各式成衣。
  徐冉看见一件红底金边骑装,怀念道:“像小时候我娘给我做的那身。”
  程千仞:“买。”他转向顾二,“你挑几件。”
  “我不挑。”
  程千仞:“那我给你挑,我的眼光,你可想清楚。”
  顾二:“……还是我给咱们挑吧。”
  每人添置七八件,四季兼有,几位貌美女侍请三人站定,拿卷尺为他们量身。
  伙计捧上笔墨:“烦请留个宅号,所有衣物三日内制成,给您送到府上……方才您买的锦缎裁什么?裁衣的边角余料又做什么?”
  程千仞:“南渊院服。一人两套。若有余料,给他做几个烟袋。”
  顾雪绛:“……”
  程千仞别过朋友,到西市天桥下找了五六位泥瓦匠和木匠,去修葺自家院墙和东家的面馆。
  选剑诀时心无旁骛,眼下才想起这些凡尘俗事。他也不嫌麻烦,一件件安排妥帖。或者说只要愿意花钱,这些事都不麻烦。
  工匠看他腰间佩剑,又穿南渊院服,想来是学院里的修行者,不敢偷奸耍滑。天黑时一切妥当,程千仞给面馆封门落锁。
  长街空寂,只有店门前老树在夏夜凉风中招摇,沙沙作响。
  “这房契地契,原本想卖了换银子,可是万一哪天你回来,总要有个落脚地。所以你小心点,别真被你师弟杀了……”
  几句自语飘散在风中,渐渐听不真切。
  ***
  夏季的南山后院,草木葱茏繁茂,树荫遮天蔽日。远望像一整块明净碧玉,其上蜿蜒石阶是玉的纹路。
  学舍在花木掩映间,墙角不用置冰盆,自有山间凉风徐来。
  早来的学子们照例呼朋引伴,高谈阔论,与夏蝉虫鸟争着给这南山添热闹。
  却不知说到什么,忽而声音低下去,几人凑近了窃窃私语。
  “那位放话要夺双院斗法的三甲,可我昨天去问登记处的师兄,他尚未报名。”
  “我记得下月就截止,他还在等什么?”
  大家平日无甚差异,偏只有他一夜之间入道,成为修行者,思及此难免羡恨。又因为对方能为南渊争光而喜悦,这样的人与自己同师同窗,当然与有荣焉。便汇成奇怪复杂、难以言说的心境。
  正说着,一人走进来。
  学舍里须臾静下,闲谈的尴尬散去,自顾坐回原位,翻书润笔。
  这是程千仞长达数十天缺席后,第一次来上课,但那天蓦然爆发的威压,所有人都还记得。
  他看上去无甚差别,还是独来独往,寡言少语,除了腰间佩剑。
  钟声响过,徐先生抱书进门,惊觉今日风纪不一般,满座学生都在安静温书,见他齐齐起身问好。
  “都坐吧,上课。”
  完成课业后,不用谋划生计,不用去面馆算账,不用管照弟弟,吃饭也是下馆子,程千仞突然发现时间宽裕起来,便都拿去练剑。
  他心想自己终究会习惯这种生活,就像习惯刚来这个世界时,一个人捞尸的生活。
  顾雪绛和徐冉还是觉得程千仞变了。
  即使这种变化不明显,表面不见异常,开玩笑照旧,只是话更少,笑的也少了。
  关系浅薄的同窗们反倒深有体会:从前这人不说话,遇着当面嘲讽也没有反应。现在这人不说话,单是坐在那里,便生无端冷意。张公子有次试图搭话,被他抬眼一看,忘记要说什么,只得讷讷走了。后来酒桌上说起,抱怨道:“原本是想问他双院斗法有没有找到合适队伍,干嘛那么冷漠,我差点以为他要拔剑。”
  天气日渐炎热,程千仞被先生叫去瀚海阁一趟,中午三人又聚在飞凤楼吃饭。
  楼里的菜已换着花样尽数点过一遍,现在每个伙计都认识他们。
  “日头毒,后厨有新做的冰酪,先给您上三份?”
  徐冉吃着清凉解暑甜丝丝的冰品,心情大好。
  “先生叫你去干嘛?催你报名吗,可我们还差一个人啊……诶呀顾二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给我!”
  顾二端碗躲她:“你懂什么,就是要来回搅动,淋在上面的蜂蜜才好拌均匀。”
  程千仞:“不是报名的事,徐先生叫我最近不要上课了。没说什么时候让我回去。”
  他想起先生说的话。
  “你心思不在算经,从前在幼弟,眼下在剑法,强求不来。”
  “但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教过的东西不能丢,若是学了剑,便忘了怎么打算盘,就别说你做过我的学生。”
  “大道三千,没有哪种学习是无用的。只要学了,都不是白学。”
  顾二:“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天天练剑。家里不行,周围都是普通人,剑气容易扰民,骑射场人又太多,想在学院里找个清静地方。”
  清静地方,徐冉第一反应是太液池白鹭洲。湖上再多船舫来往,都会远远避开湖心小洲,遥望那边水草风茂,烟波浩渺,时有白鹭点水飞出。
  顾二:“你知不知道谁住在那儿?”
  徐冉:“有人住?”
  “院判大人。”
  “……当我没说。”
  顾雪绛转向程千仞:“我倒是知道个地方,恰好明天休沐日,我带你去。”


第36章 关鹿什么事
  “这不是学院医馆吗?”徐冉问道。
  顾二:“多点耐心; 我们还没到。”
  眼下是休沐日清晨; 天光微亮,人声寥落。
  南渊如一座城中城; 有主干大道; 也有小径回廊。建安楼临近大道; 可登高远眺演武场,平日往来络绎不绝。医馆则坐落在建安楼后; 一座三层木楼; 专做看诊之用。
  顾雪绛在前引路,穿花拂柳; 绕过医馆楼; 偌大一片青青药田便展现在三人眼前。
  七八座白墙灰瓦的简朴院落点缀其间; 作为医师们的日常起居处,有鹅卵石小路相连,将碧绿药田划割为不规则的数块。晨雾清风中,田园野趣盎然。
  几位女医师在药田间忙碌; 竟都认得徐冉; 远远同她招呼。
  “这么早; 来开药吗?”
  “莫不是受伤了?”
  徐冉快步迎上前,先叫几声好姐姐,又不知说了什么,把姑娘们逗得咯咯直笑。
  顾二第一次见这阵仗,惊叹道:“平时看不出啊。”
  程千仞心想,天生的技能; 没办法,你羡慕不来。
  待两人走出老远,徐冉才从她的‘好姐姐们’那里脱身:“等等我。”
  鹅卵石小路已尽,药田渐荒,没有院落遮蔽,僻静的梧桐林映入眼帘。
  仲夏时节,林木最为繁茂,墨绿老树又生鲜嫩新芽,交织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碧色。三人走在雾气未散的林间,满目苍翠,也不知随风浮游的是晨雾还是碧色了。
  此处人迹罕至,落叶残积,土地松软。四下里只有蝉声,徐冉拍拍顾二,想开口说话,声音都不由轻下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和钟十六约战之后,我在医馆咳得厉害,被人叫去二楼开药方,望见窗外一片绿色。想来该是荒林。”
  徐冉:“挺好,程三以后有地方呆了……”
  正说着,程千仞忽然放轻脚步,回身给了他们一个嘘声的手势。
  如今三人中数他最五感敏锐,徐冉顾二默契地静下来,悄悄随他走。
  隐约望见林木深处有一人影,身姿挺拔,侧颜冷淡,正捧卷而阅。
  程千仞忽觉这一幕似曾相识。还未等他想起,只听顾二扬声招呼:“林鹿!”
  那人闻声转头,神色有些惊慌。
  熹微的晨曦光彩穿叶而过,落在他身上。
  照亮一双剔透明眸。
  程千仞恍然,林渡之!
  对方匆匆看他们一眼,然后转头跑了。
  ……跑了?
  顾雪绛追上前两步,深林无处可觅,只得怔然立在原地:“他跑什么?”
  程千仞有点惊讶。花间公子从前如何他不知道,现在的顾二确实性情懒怠,除了对姑娘和画像的客人多几分耐心,其余一概懒得交际应酬。何况以顾二良好的家教与修养,怎么也做不出高声招呼陌生人,吓跑别人的事。
  所以是认错了人了?
  听见程千仞的问题,顾雪绛反驳道:“分明就是林鹿。认错?难道你认得他?”
  “他曾在藏书楼上,让一本《理数初探》予我,借书登记的落款是林渡之。”程千仞又重复一遍,像在自我肯定:“他是林渡之。”
  顾二:“那天在医馆二楼,他开了一副戒烟的方子给我,亲口说他叫林鹿。”
  徐冉一头雾水,听见南山榜首的名字才激动起来,来回指着两人:“你说他是林渡之,你说他是林鹿,他到底是谁?程三你居然认识林渡之?原来顾二戒烟的药方是他开的,看来没什么用嘛……”说到最后先绕晕自己:“不对啊,你们说的完全是两个人吧,南山林渡之,医师林鹿,长得很像而已。”
  程千仞和顾雪绛都表示不可能。
  “奇了。”徐冉精神头上来,侃侃而谈,“如果真有‘人如其名’,说他叫林鹿我比较相信,我小时候随我爹秋猎,一路马蹄如雷,烟尘漫天,小鹿受惊都是他那个眼神,你们觉不觉得,咱仨刚才悄悄靠近他,吓跑他,就像在捕捉一只鹿哈哈哈哈哈。”
  这笑话太冷了,程千仞根本笑不出来:“我在藏书楼遇见他时,他仪态沉静,态度冷淡,一点都不像……鹿。”什么乱七八糟的,关鹿什么事。
  顾二居然跟着徐冉开脑洞:“那当然,鹿要在林子里才像鹿。”
  程千仞:“……”神经病啊!!!
  ***
  时间回到春天。
  顾雪绛坐在医馆外间咳嗽,一边摸烟枪点火。尽管程千仞去看徐冉前,嘱咐他少抽点。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完成一场战斗的全神计算,到底是太勉强了。除了烟草,没什么能让他感觉好受些。
  烟气缭绕,不时有医师或伤员从面前路过,忽有人折回来,定定看着他。
  顾雪绛抬头。来者身穿学院服,风姿清朗,眼神透澈,即使目光冒昧失礼,也让人生不出恶感。
  “你看什么?我长得好看吗?”
  对方不理他言辞轻薄,直径问道:“这方子谁给你开的?”
  他在抽烟,对方却问药方,换了别人,听不懂这话。
  顾雪绛重新打量眼前人:“方子怎么了?有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将草药配制成烟丝,且不损药性的,这固然是个好办法,可以随时取用,即刻止痛,但百忧解容易成瘾,饮鸩止渴,不治根本……开药方的人可能想害你。”他越说越生气:“如此行医有辱医德,你告诉我,是哪个医师开的,我带你去找他理论!”
  顾雪绛觉得这人耿直到古怪,不由笑起来:“这方子是我自己开的。”
  对方沉默半晌,问他:“很疼吗?”
  顾雪绛认真道:“很疼。”
  “你随我来。”
  这一天是南渊学院的某个春日,即使有徐冉与钟十六战斗在前,看完热闹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它依然寻常至极,显得这一场相遇也是寻常。
  顾雪绛随那人上楼,楼梯陡峭而古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却无端有些惶惑,似乎在冥冥之中,感知到命运微不可查的转机。
  对方引他进门,阳面有窗,光线顿时明亮起来。靠墙置着药柜,桌上一边是药秤、药舀、药杵等等,一边是书本笔墨,中间放号脉枕和白绢布,皆摆放整齐,纤尘不染,看布置是间独立诊室。
  “请坐。”
  顾雪绛依言坐下,对方又敲了敲桌子,他神色困惑。
  对方无奈道:“手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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