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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君不下凡-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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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月三,是……我,我看了……命簿,占了你……一世,你与邺风……永远,差……了一世,你们注定……有缘……无份!哈哈哈哈……咳咳哈哈……”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穹圄
手刃仇人,情人相见,哪个更快?

相逢不识,旧爱反目,哪个更痛?

碧穹天上的星夜穹顶,洛县城外的漫天孔明,城郊水镇的花烛睡莲,胡同巷内的如火街灯。

有个人紧紧拥着他,指着这漫无边际的暗夜说道,

摘星揽月,永夜长明。

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斑慢慢地连成白练,闪着耀眼的金光破风呼啸而来。

白练犹如一只坚硬的铁臂紧紧地攥着他的脖子,正如他刚刚攥着苍耳一样。他感到那力量在不断收紧,扼着他不断上升,直到被抵在山洞的顶部。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肩背在粗粝坚硬的石壁上摩擦着,口中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攫取,眼前模糊一片,除了耀眼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我刚才说了,邺风的法器,岂是你说杀就杀的!”

阴森的声音在耳边幽幽低吟着,五七紧紧抓着勒在颈间的白练,却不能将它松开分毫。

他用力的觑着眼,方才勉强看清,此时已有数十人排列在洞口静静围观着。那些人身着白黑长袍,面色肃穆,举止安静。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犹如神祇一般将整个山洞照地亮如白昼的人,正是邺风。

“呃……”

那人微微扬起手,颈间的白练又紧了几分。

邺风,要杀我。

邺风并不认得,只当他是蓝柯司的寻常鬼官。不仅如此,还将他看做犯上作乱的逆贼,要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邺……风……”五七面色发紫,两眼通红,似要承受不起这莫大的痛苦。

“我是……沥……云……”五七口中喃喃,却无力发出半点声音。


邺风静静站在巨石中央,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山风将他的广袖长发猎猎散开,犹如一盏怒放的圣莲。夜明珠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奕奕发亮,可同他周身散发的光芒相比,却立马黯淡到失色。

洞庭内狼藉一片,随处皆是打斗的痕迹。红杏树被拦腰披断,花瓣如血般散落满地。原本汩汩流淌的圣泉水也被一方巨石严严堵住,再也看不到半分水气。

碧穹天内人尽皆知的秘境圣地竟被眼前狂徒破坏殆尽。

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邺风紧紧盯着三丈远那个被白练紧紧缠绕的罪魁,他心如磐石,目光如炬,只想将那人碎尸万段,手中的力量又不自觉加紧了一些。

那人双手渐渐从颈边垂下,显是已经力竭。只是他半阖的眼眸仍抓着这边不放,口中不知在喃喃着什么。

……下不去手。

不论他往法器中注入多大的功力,却总有股相悖的力量护在那人周围,叫他不能彻底地下杀手。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忽听来人禀报,“尊主!摘星阁失火了!”

邺风看了半空中那个垂死的人一眼,扬起手来将法器收回,转过身去风尘仆仆地离开了。

只听“砰”地一声,五七从空中顺着墙壁摔落在地上。颈间的力量猛地被缷去,空气向他的气管一涌而入,在肺间来回冲撞着。五七伏在地上拼命倒着气,只觉得满口血腥,好像有人在胸腔中燃了一把火一般。

他吃力地抬起头来,透过湿润的视线,几名身着黑衣的无常冷着面朝他走来,原本堵在洞口的人群四散离开,连衣角都再看不见。


五七被关押在了穹圄内,看守的无常面色冷峻,守口如瓶,连半句话也问不出来。

五七仰躺在监牢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伤口一顿一顿地疼。

这里仔细看来,跟五七住的寝居也并无什么不同。被□□在碧穹天里和被□□在穹圄里,本质上不也是一样。

可是要在这里结束了,五七无奈想着。

为同邺风长相厮守而入凡,却阴差阳错被他亲手杀死。竟被苍耳那厮说中了,有缘无分,大概这就是他们注定的命运。

上一个五七就是这样的结局,如今重来一遍,也仍旧逃不出这种宿命。

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眼角迅速地滑下去,低落在耳廓内。五七将手臂覆在眼睛上,终究不甘心。

有什么法子能让邺风知道他就是沥云,有什么法子能从这里逃脱出去。


“五七!五七?”

有人在唤他?

五七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从脖颈到肩背刺骨的疼痛折磨地他恨不得即刻死去。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白色身影蹲在监牢栏杆外,正殷切地唤着他。

“十九?”

待五七看清来人,便惊喜难耐地朝他奔了过去,伤口碰撞到冷硬的栏杆,又忍不住“嘶”地痛吟起来。

“五七……”

十九紧紧攥着五七伸过来的手,看着他颈间鲜红的束痕,眼中露出沉痛的神色。他似怨恨又似自恼地咬着牙道,“邺风……这个混账,居然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五七满心苦闷,不知该如何对十九说,只叹口气道,“怪我糊涂,凭一时意气酿成如此大祸……”

十九摇摇头道,“不怪你,都怪那邺风,是个睁眼的瞎子!”

五七看十九满眼痛苦,便伸手轻抚他身后的发道,“如今我是这天牢的死囚了,人人避之而不及,只怕被我连累,你怎么就轻易进来了?不怕惹祸上身吗?”

只见十九转过头去有些闷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些没要紧的咸话。如今邺风协领两司,我是黄粱司鬼官,说是奉邺风的命来看你,又有谁敢阻拦?”

说着,他好似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五七犹疑着道,“你……都知道了吗?”

五七看着十九的神色,心中原本有三分迟疑,此时就已确定了大半。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觉得我可能猜着了,可我又怕我猜的不对……”

“你只要有疑心,就是对的!”十九攥着五七的手又紧了几分,“就怕你深信不疑……”

五七看着十九欲言又止的神色,便更加坚信自己心中所想,这个世界绝不是一个合理存在的世界,只要他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便是打开了逃脱这个世界的第一扇门。可是走出第一扇门,却只是逃出这个世界的一小步,关键是逃离世界的钥匙到底在哪里。

他求助地看向十九,“你知道一切对不对!你能不能告诉我,要如何出去?”

十九不忍看五七殷切的目光,他垂下头去叹了口气。

“‘知者不言’是吗?”五七苦笑道。

“‘知者不言’。”十九低声说着,“一个违背了时间规则的人,是不能泄露天机扰乱时间秩序的,不然世界就会坍塌,就会前功尽弃。”十九抬起头看着五七,将右手沉沉地放在他的肩上,似乎是在向他传递一种坚实的力量,“你只能靠你自己,我也相信你可以。”

五七早就料到十九会是这样的反应,便也不去纠结,只抿了抿嘴看着十九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就像前一个顾小西的世界一样,是一个被搭建起来的假的世界,前一个世界的破解之法是顾小西脖子上的葫芦,只要念一句口诀,便可以逃脱出来。”

“时不我与,归去来兮。天涯咫尺,不如归去!”

五七重新睁开眼,却发现四周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仍旧是黑暗的囹圄。而眼前十九沉重的神色,也同刚才一模一样。

“不对……”五七摇了摇头,“上一个世界的办法在这里是行不通的。”他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间,“我也没有一个可佩带的葫芦……”

葫芦……

顾小西通过葫芦挂坠控制真实世界和游戏世界的变幻,而他正是在明白了世界的真相后利用葫芦逃离了出来。因而逃离出去,需要有三个必备条件。

一、明白世界是被构建的。

二、一件可以控制时空的法器。

三、施用咒语。

五七有没有这样的法器?

葫芦……

五七可以随意进入逝者的灵识中去回溯记忆中的过去,包括别人的,也包括自己的。而将过往和现在相阻隔的,不就是他日常拿在手里的葫芦吗?

“葫芦……”五七眼前一亮,“我的灵识葫芦,关键就在于我的灵识葫芦!有了他我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五七有些难耐心中的喜悦,不自觉地声音便高了起来。他紧紧地拽着十九的衣袖,十九微微上扬的嘴角也证明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激动地摇着十九的肩膀说道,“十九,你能替我将我的葫芦拿来吗,它被我留在一五五七二的柜档里了……”五七说着,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心道,“这样不算扰乱秩序吧?”

十九有些欣慰地笑道,“我只是照你的吩咐,去帮你取个东西,至于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处,又与我何干呢。”说着便坐起身来,将五七的手在掌中又握了握道,“你等我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十九!”五七看着十九离去的背影,又将他的手拉住道,“韩天……也是你吧!”


“真是情深义重,你侬我侬啊!”

一个尖刻的声音从监牢外传了进来,五七与十九闻声皆是一顿,只见从路的拐角去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苍耳。

五七皱了皱眉,两手紧紧地抠进栏杆内。

恨只恨方才没有早一步下手捏死这个余孽,只叫他又归了本体,复出来作祟。

“死到临头了还要温存一番,看来你二位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苍耳走到十九的身边俯下身悄声道,“啧啧啧,若是叫他知道你跟这个十九勾搭上了,你说他又作何感想?”

十九还未待五七言语,便看了那苍耳一眼沉声道,“只怕他知道了你是这等人品,也再留你不得了!”

“哼!”苍耳双手抱臂站直了腰道,“就让你们在这里逞逞口舌之快好了,等下他来了,送你们一起上路,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样的造化,能托身再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苍耳话音将落,便见一团光亮由远及近地向监牢处移动过来。邺风在擎着莲花灯的童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尊主!”苍耳在邺风身旁微微躬身道,“尊主料事如神,这逆贼果然有个奸夫帮凶,听说这五七要受天罚,便耐不住立马过来企图劫人越狱了。怎料尊主布的是‘请君入瓮’的局,正将这逆贼抓个正着!”

邺风冷冷看了眼埋首伏在地上的十九,淡淡说道,“私毁禁地,罪无可恕。将他二人一起投入天罚吧!”

邺风说完,连监牢内的五七看也未看一眼,便转身向外走去。那苍耳转头向五七投了个得意的神色,嗖地一声化身云帚原形跳入了邺风怀中。

五七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中尽是绝望的神色。

可就在那一瞬间,快到连影子都来不及捕捉,原本静伏在地上的白色身影,神似鬼魅般从身后将邺风紧紧挟持在胸口,周围人都来不及反应,连邺风本人都未曾想到,这一个小小的鬼官无常竟然在密不透风的碧穹天做如此荒唐之举。邺风直觉心口一痛,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背后冲着心口直直扎了进来。

邺风即刻运起功来,想将背上的人震开,可那人却如水蛭般紧紧扒在自己身上。

“想不到,你仍旧如此昏聩!”十九在邺风的耳边低声痛斥着。

十九将邺风狠狠地箍在怀里,让那柄寒冰所铸的匕首神器死死地插在那人的心口上。

五七像一座雕像般呆坐在监牢里,晶亮的眼眸中映出两具纠缠的被鲜血渲染的雪白的身躯。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破局
“尊主?尊主?”

“尊主醒了……他醒了!”

“快去拿汤羹来……还有水……快一点!”

“尊主!您醒了,头晕吗,想不想喝水?”

那人甫一睁眼,便被满室的亮光耀地眼疼。他用手遮住眼帘,头微微向里侧转去。

“快去……把灯调暗一些,尊主刚醒,受不了这样的光亮。”

那人待眼睛微适应了些,便又将头转了过去。床边四五个面容姣好的仙童紧紧环绕,他们或执手巾,或捧汤羹,都笑盈盈地殷殷望着他。

沥云瞧着他们眼熟的紧,可刚刚醒来,脑子里乱的犹如一团蒸熟了的浆糊,却是如何也想不起来。

沥云在那稍大的仙童的搀扶下坐靠了起来,后腰还被塞了一个结实的枕头,他有些满意她的贴心,拍着她的手道,“诶,你叫……”

“我叫遂容,尊主!您不记得了吗?这里是摘星阁。”

“哦……”沥云点了点头,四下里看了看,“为什么你们都在这里看我,我是睡了很久吗?”

遂容捂着嘴笑道,“可不是呢,按人间的年岁算,也有九百年了!”

“九百年……”沥云仰头呆望着屋顶,“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您想起来走走吗?您睡了这么久,身子骨一定难受的紧,要不要下地活动活动?”

沥云原先不觉得,被他这么一说,便也觉得通体酸困起来。他缓慢地挪动着身子,双脚刚一触地,那两腿软踏踏的犹如两团棉花一般,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连这具略嫌单薄的身体都支持不住。

那遂容在几个仙童里身量最高,体格也最壮。她眼疾手快地扶住沥云,让他把力量都靠在自己身上,方才勉强支持着站了起来。沥云一寸一寸地挪着步子,走到浑身都冒起热汗,方才顺畅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竟然虚弱成这样……”

“您睡了几百年呢,身子骨一时不听使唤也是有的,慢慢恢复着,也就好了。”

沥云原先就是个喜动不喜静的性子,看见自己这幅模样,却也无可奈可,只得叹了口气,慢慢倚着遂容往院子里挪去。

“那孩子哭什么?”沥云扶着遂容的手探着身子往床后瞧着。满室的人都欢喜异常,只那身量略小的仙童躲在人后悄悄的抹眼泪,被他注意了好几眼。

“他呀……”遂容瞪了那小仙童一眼,“他刚刚跟人猜拳输了好几个果子,这会正伤心呢!”

沥云笑道,“我当是什么,几个果子罢了,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哭什么呢?”

沥云说着,便也没太在意,只在遂容的搀扶下在荷塘边来回散步。到底是神胎仙体,骨子里带着神力,没过多久,便渐渐恢复了力气,也就不用遂容搀扶了。

“这池塘子,谁挖的,不觉假的狠吗?”沥云指着那满池莲荷,说着又稍一运力,一朵雪白莲盏便落入了他的手中。沥云将那莲花放在鼻边嗅了嗅,“这分明是朵假花,是谁做的这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事?”

遂容一时语塞,垂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几个随行的仙童也都面面相觑,不发一语。沥云心中明了,大概是自己原先有这个恶趣味吧,竟喜欢这种矫揉造作的东西,便将那荷花丢入水中,随意说道,“碧穹天此地,哪里是能孕育的了生命的地方,纵使做些繁荣的样子出来,也不过是哄骗自己罢了,改日都撤了吧!”

遂容心内一颤,却也不敢多言,只得点头应了。

沥云在摘星阁内行走几圈,便觉得通身经络都温热了起来。正兀自得意,却总觉得有些事情,并不如看到的这般自然,便疑惑着向遂容问道,“我一直住在摘星阁吗?我怎么记得我从前是住在揽月台的?”

遂容道,“尊主原先是住在揽月台的,是后来才搬过来的。”

“后来搬过来?为什么要搬?”

遂容略一思忖,便笑着道,“尊主说这里地势高,视野好,能看得见整个碧穹天,便在这里住下了。”

沥云有些疑惑地看着遂容,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仔细想来却总也摸不着头脑。

“尊主可是有些事想不起来?”遂容见沥云满脸都是困惑的神色,便试探着问道。

“好像是忘了些什么,我看着这里陌生又熟悉,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有些生疏了。”

遂容点了点头笑道,“人睡一觉,猛地醒来还得反应半晌呢,更何况您睡了这样久,可不得慢慢想一阵子。”

“那我可有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要有的话,你可得提醒提醒我!”

遂容一愣,很快便整理好神色道,“尊主放心,横竖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慢慢想,也就想起来了。”

沥云看着遂容笃定的神色,心想这些小事,遂容也没有诓他的必要,便也不做多想随他去了。

待沥云回屋里又歇着去了,遂容方才将那小仙童拎到池塘边空旷无人处,只压低了声音对着他吼道,“你疯了吗?竟然在他面前哭,被他瞧出来可怎么办?”

那小仙童原本就满腹委屈无处可诉,此时听得他姐姐斥他,更觉心内酸楚万分,皱皱鼻子便小声啜泣起来,“邺风尊主为了救他,在那葫芦里寂灭了。可他倒好,一觉醒来,却跟没事人一样,将邺风尊主忘得一干二净!”

遂容听得那小童嚷嚷,忙将他口捂住搂在怀里,“我的乖乖,这话可不敢乱说了,他这会子忘了才好呢!若是他知道尊主为他死了,指不定又闹怎么个天翻地覆呢!”

遂容说道这里,只觉心中凄然,也同那仙童一起落下泪来。

枕风栖云五仙童原本都是随侍邺风左右的宫人,日夜守在摘星阁,并不以沥云为主。那年邺风沥云双双入凡历劫,邺风便将他二人的真体放在摘星阁,交由他们几个日夜照料。

原本他们几人并不以此为意,毕竟这二位尊主是冥界尊君,鬼界上仙,不过是历个劫罢了。看起来人间百年,于碧穹天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他们几人左等右等,却只见邺风一人醒来。那人醒了之后,便如同没了魂的行尸走肉,日日守在沥云的床边看着一尊乾坤玉匏发呆。过了许久,遂容方才知道,沥云在历劫时被邺风的真力所伤,魂魄受损,困在灵识轮回中不肯出来。而他的灵识,就存在眼前的这方法器内。

魂魄不肯出来,真体便也好似永远沉睡一般,久久不能醒来。邺风访遍仙山神迹,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副铤而走险的法子。

沥云的残魂既然停留在玉匏中,那邺风便进入这容器内去寻他。可见了他的残魂,却发现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沥云是以三七的身份被伤的,而他的精神状态便也停留在三七的时候。记忆不清,神智未明,眼里只留下了对那一世的恨和仇怨。

邺风在葫芦里说不得,告不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便又在玉匏内凭着对顾小西的记忆构建了另一层世界,将沥云放置于这更深一层却破绽百出的世界,希望他能得自破局之法,走出迷障。

邺风的构想虽说看起来兵行险着,令人匪夷所思。可所幸的是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在顺利地往下进行。沥云不管在哪一世,都不会让他失望,敏锐的洞察力和聪慧的天赋叫他很快地勘破幻象,直朝着迷宫的出口走来。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在又一次第三世的邺风手上功亏一篑。

邺风在玉匏内化作十九的样子,眼睁睁地看着第三世的自己狠心辣手,要将沥云置于死地。

此时的沥云已是经历过邺风一次摧残的残魂了,若再遭一劫,必将灰飞烟灭。那一瞬快的容不下邺风再做多余的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跳起身来将寒冰铸铁的匕首插入了那个跟自己有着同样面容和身躯的人的胸口,那人施在他身上的功力被他牢牢反噬回去,灵力在二人身躯间来回涌动,原本就是一体同灵的两个人,伤人亦是伤己,便双双在那个世界殒命了。

碧穹天的一代尊主,蓝柯司执印官,从此便从这世上销声匿迹了。

遂容越想越心苦,只搂着小仙童哭到泣不成声。那仙童握着拳头道,“尊主为他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可他却心安理得的受享太平,我这就要去全告诉给他,叫他跟我心里一样难受!”

“你疯了!”遂容按着小仙童的肩膀用手背擦了擦脸道,“你疯了吗?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在这里,不论是邺风尊主,还是沥云尊主,都是你我的主子。效命于沥云尊主跟效命于邺风尊主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论你心里多难过,以后你都要像待邺风尊主那样待他。他这会子忘了,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劫数,不是你我区区下人可以置喙的。日后他复能想起也好,永生忘记也罢,都不是你我该管的事。这样的话,以后万不可再说,听到了吗?”

那小仙童用雪白的袖口抹了抹嘴上的鼻涕,伏在他姐姐怀里“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秘密
碧穹天掌世间生死,分蓝柯、黄粱二司,由古至今皆由二位仙官执印,共领阴阳秩序。

九百年前,碧穹天二位仙官双双入凡历劫,几百年后,只剩了蓝柯司执印官邺风苏醒,独掌冥界大权数;又几百年,权杖复交由黄粱司执印官沥云手中,自此开启了碧穹天往后一千年只有一位仙官执掌两司的局面。

黄粱司的沥云变成了碧穹天的沥云,把蓝柯司的邺风忘了。

这是数百年来碧穹天内人人心知肚明却不敢宣之于口的事实。

沥云每天都坐在摘星阁的顶台上苦思冥想。众人看着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待他要详细问来,却又纷纷摇头,三缄其口。渐渐地,连他自己也清楚,他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便不去再想,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事物上。

摘星阁高耸入云,穹顶上那轮红色的月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假的叫人恶心。

这一定不是我叫人去做的。

沥云托着下巴望着那月亮想道。

是谁做的呢?


那日碧穹天的尊主沥云在殿内惊呼,说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一个人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人。

整个摘星阁都陷入一种不知是喜悦还是恐慌的情绪中。他们一方面为邺风感到欣慰,一方面又为即将面临的不知是福还是祸而感到隐隐不安。

可是意料中的大闹碧穹天却迟迟未来,沥云只是宣一个叫黄粱第十九的鬼官来见他,他说话的时候面色如常,波澜未惊,好像在说要吃一个家常的素菜。

这实在不符合沥云风雨雷霆的本性。


黄粱第十九是从邺风苏醒后被投入穹圄的。

说起来这十九原来也是沥云手底下的一个得力干将,往远了说跟邺风是无挂无碍,往近了说也不在邺风的统领范围。突然一个锒铛入狱,令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碧穹天众无常都猜是不是邺风早就看沥云身边这个左膀右臂殷勤碍眼,趁着沥云沉睡顾及不上,要斩除异己;也有的说,那十九仗着沥云对他亲近,便产生了非分之心,竟也随着沥云轮回转世,被邺风发现,投入穹圄关起来了事。

此时沥云坐在会客厅里仔细吃一碗糖水,刚从穹圄逃离出来的十九弓着背站在他面前,面色灰败,身形佝偻,说不出的狼狈。

“你是如何被关进穹圄的?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沥云放下汤匙,对着十九眨眨眼说。

“回尊主的话,十九是被邺风尊主投入穹圄的。那时候尊主并不在碧穹天。”十九正色道。

“邺风?他是谁?”自从沥云醒来,周围从未有人提过邺风这个名字。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邺,风。”念起来倒顺口的狠,但是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十九有些茫然地看了遂容一眼,听说沥云是恢复了记忆才召见于他的,可如今看来,分明还未将往事全部想起,至少关于邺风的重要段落,在他的脑海里,仍旧是一片空白。

遂容亦有些吃惊,由此看来,沥云尊主所说的想起了一个人,不过是一个旧部十九罢了。原先的忐忑与惴惴此时都化作了无边的失望,遂容苦笑着摇了摇头,垂下眼兀自出神。

这个十九被关穹圄禁闭的事,沥云确实不知情,可遂容对其中的曲折却是十分了解的。当时邺风两世劫尽,特意返回过一次碧穹天,目的就是为了处置这个名为黄粱第十九的人。

这个十九说起来不过是沥云一个有些交情的部下,竟然裹挟私情陪着沥云入凡转世。如此尚犹可恕,最要命的事,邺风历劫前便从天机老人处取得了关乎他与沥云二人命运的生死簿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十九相逢,风走云回。此生休矣,前功尽毁。”

天机难明难查亦难料。邺风得了此谶,百思而不得其解。可他纵不辨其意,却也隐约觉得此谶并非吉兆。尤其“风走云回”四个字,几乎是在指名道姓了。

沥云对于历劫的执念太深,他满心想着五世为侣的传说,可邺风能答应他这样一件教人匪夷所思的事,无非是天机老人点他的那句“孽贻祸患,情误终身。破除欲执,方得澄明”。只说沥云此人沉迷情爱,耽溺欢愉,毁修为,损灵力,如此纵容下去,只怕一生都在这地底下做得个见不得光的冥界鬼官,不如入凡间去还一还情债,反而能精进一层。

邺风原本觉得五世为侣就是个无稽的传说,只是能叫沥云精进的法子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的,哪怕此事预示着将要“风走云回”。

几世过后,邺风也终究明白了“十九相逢”几个字的含义,所谓的“十九”不是个数字,不是个日子,而是近在咫尺的黄粱司的一个鬼官的名字。

为了避免“前功尽毁”的悲剧发生,邺风将十九投入囹圄□□起来,消除了他们相逢的可能性。可造化弄人,真十九被他囚禁起来,而自己又造了一个假十九出来。

遂容默默地回想着这一切,连沥云同他说话都未曾发现。

“遂容?你在想什么?”沥云瞧着遂容轻声问道,“邺风是谁?”语气轻快地就好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邺风尊主……”遂容喉咙有些发干,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里面似的,“尊主统领两司前,一直是由两位执印官分别掌管的,您主司黄粱司,那位……邺风尊主,原先是主司蓝柯司的……”

“喔……”沥云点点头,原来是位同僚,“那他现在去哪里了?是修炼得道,升位神界了吗?”

“他……”遂容声音有些颤抖,“邺风尊主历劫途中,罹难寂灭了……”

“哎,”沥云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摇摇头道,“所以说,好端端的去历什么劫呢?在碧穹天慢慢修行不好吗?虽说这里死气沉沉,无趣的紧,但苦熬几个千年,总也能稳稳妥妥地修至神境。他怕也是太心急了,耐不住这里的寂寞!”

遂容看着沥云事不关己的神色,心中好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涩难耐,她张了张嘴,将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把碧穹天历来仙官的簿册都拿来我瞧一瞧吧!”沥云吩咐道。

不多时,遂容便取了簿册来。沥云正与十九言谈正欢,忽看得遂容眼眶发红,便有些奇怪道,“你怎么眼睛都红了?难不成刚刚哭过?怎么连你也赌输了果子吗?”

遂容退了一步垂下头,只说是路上走得急迷了眼,一时没忍住伸手揉了几下。

沥云便也不追究,翻开簿册略略看了起来。待翻到最近的一页,只见“邺风”及“沥云”两个名字明晃晃地并排写在册页上,沥云手指轻轻在“邺风”两个字上轻轻拂了过去,心道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名字,怎地两个字都跟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就好像知道了几千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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