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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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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岁闻看清楚了对方的手中的刀。
这柄长刀刀柄黑金,像是黑夜与火焰齐聚一处;刀托处探出护手,护手如同鸟喙,尖尖长长;再往下来,就看见了刀身,出人意料,长刀的刀身远没有刀柄那样充满尖锐的气息,相反,这柄刀的刀身纤秀修长,光泽莹莹,像是由最上等的象牙雕琢而成,相较杀人工具,更像一柄工艺品。
岁闻总觉得这柄刀看着有点眼熟,但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柄刀。
他定定神:“轮到我什么?”
时千饮轻描淡写:“闯入者都该死,物忌是,你也是。”
岁闻:“我没有闯入,我是被护身符上的黑洞吸入的……”话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反应过来!
我从小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也像刀身一样,闪烁莹莹光彩,犹如象牙!
难道我护身符的材质和这柄刀的材质是一样的?
岁闻冒出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念头。随即他收敛了过于发散的想法,将注意力继续集中于时千饮身上。
此刻情况危急,还是先打消对方的杀念为好……
岁闻:“虽然我闯入了岁闻的坟墓……”
他顿了顿,觉得像是在说自己的坟墓。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不止能继承岁闻的力量,和岁闻有一样的面孔,甚至和岁闻有一样的名字……没错,我也叫岁闻。按照一般情况,他很可能是我的前世,我很可能是他的转生。所以我过来拿点自己的东西,也挺正常的吧?”
时千饮目光奇异:“哦——?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岁闻?”
岁闻:“当——”
他一声出口,突然顿住。
他发现自己说出上面那段话之后,身前妖怪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兽性的冷酷与戏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刀,也稳如泰山,不动不摇。
等等,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对方最初不让我碰触尸体,后来又指责我闯入他人坟墓,所以我先入为主以为对方是在守护坟墓。
但是实际上,尸体散碎的时候,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之情。
撇开这个妖怪之前对我的帮助,妖怪和尸体关系的另一种思路,也许更符合现在的情况。
警惕如同闪电,刺穿岁闻脑海的迷雾。
长久的停留除了被感情驱动以外,还有可能被仇恨枷锁!
岁闻喃喃说:“你不是他的朋友……”
时千饮嘲弄道:“反应过来了?我当然不是他的朋友。我一直等在这里,只是为了——”
他勾勾嘴角,血腥笑容绽于面孔:
“打败他,再吃了他。”
时千饮声音响起之后,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岁闻思考着:“但他死了。”
时千饮:“你不是说你是他的转世吗?”
岁闻镇定道:“我觉得我应该不是他的转世。”
时千饮哼笑一声:“放心吧,他不可能是你这样的废材,他会复活的。”
岁闻虚心求教:“人类要怎么复活?”
时千饮:“谁跟你说岁闻是人类了?”
岁闻愣住了:“他是妖怪?”
时千饮:“他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妖怪,他是人和妖的混血,公主的儿子。”
岁闻神情微妙。
岁家祖上只出过一位公主。
难道,我前世的妈妈就是岁家祖上貌美如花拯救世界的公主……
下一刻,妖怪的声音响起来,打断岁闻的思绪。
时千饮漫不经心:“好了,这些事情你没有必要知道,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岁闻回过神来,看了看时千饮和他的刀,意识到自己进了一个死循环。
他证明自己是坟墓的主人,时千饮要杀了他再吃了他。
他不证明自己是坟墓的主人,时千饮也要因为他的闯入而杀了他。
好像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说服这个妖怪放过自己……
空气寂静一瞬。
岁闻扣着记事本的手忽然向上一晃,一股热流自他手掌之中涌入纸张,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样冰冷的物体,下一刻,纸上刹时蓬出一团灰雾,变作红绿灯与黑色轿车,涌向时千饮!
骤然出现的形灵让时千饮向后一避。
就是现在!
岁闻抓住机会,反身逃跑。
背后传来“嗤”的一声笑。
紧接着,逃跑的岁闻听见一丝刀锋之声,他感觉到红绿灯被斩成两半,但并没有受到根本的创伤,只像是被一道飓风吹开了,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形体。
岁闻精神一振,直观的体会到时千饮之前所说的“只有降物师能真正解决物忌”一语。他一面指挥着形灵继续阻拦对方,一面加速朝前奔跑。
阻拦在面前的形灵几次被破坏,几次重新成型,依旧阻拦在他的面前。
时千饮并不着急,他固然无法彻底消灭由物忌而生的形灵,但绕过形灵,直接斩杀降物师,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睡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溜进来一只老鼠,一刀杀掉好像有些浪费……
时千饮嘲笑道:“省省力气,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你觉得自己能够逃过我的刀,还是能够逃出这个封闭的空间?这座坟墓极其坚固,除非像方才那样主人出事,否则,就连我也要花费许多力气才能出去……”
话到这里,时千饮突然发现拦在自己前方的形灵消散了。
它们如同烟雾一样从自己身前隐去,又如烟雾一样出现在岁闻的身前。
逃跑的小老鼠不再逃跑。
他站在空间的边缘位置,面向自己。
时千饮有些意外,一挑眉梢:“这就放弃了?”
算了,并不意外,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
急促的奔跑让架在岁闻急促喘息,眼镜下滑。
他没顾得上整理,先言简意赅说了一句:“我背后有一道门。”
身前,妖怪举刀的动作顿了顿。
很好,我的话引起他的注意了。
岁闻均匀呼吸,推回眼镜:“我相信这道门是通往外界的门,但是你好像看不见这道门。”
妖怪眯着眼睛朝他扫来,寒光凛凛的视线像是刀锋迫体。
岁闻说出第三句话:“门就在我身后。我开门,离开,只需要一秒钟。形灵无需真正阻拦你,只要拖住你一秒钟的时间就够了。一秒时间,是你先杀我,还是我先逃出去?”
冷笑浮现妖怪的嘴角,抵在脸上的无形刀锋正向血脉之中钻入,就连心脏都因这恐怖的感觉而紧缩起来。
岁闻没有放弃,他坚持说完:“所以,我们要不要合作?我带你出去,你帮我找到‘岁闻’!”
一路刺向他心脏的刀锋停止了。
岁闻对上妖怪的眼睛,看见浮现其中的惊讶。
我说服对方了!
他满身湿汗,长长吁出一口气。
站在这扇只开放给自己的门前的时候,岁闻有两种选择。
第一,用形灵拖着时千饮,自己离开;第二,转回身和时千饮合作。
他选择了后者。
这里的一切如此神奇,而这些神奇全和我有关。
我……想要弄清楚所有的谜团,想要拥有我曾经拥有过神奇!
情况出乎时千饮的预料。
当一只蚂蚁表现出自己用途的时候,要怎么对待它?
时千饮思考片刻,暂且将刀垂下:“继续。”
岁闻简单清晰地描述“合作”:“在我们共同寻找岁闻的期间,你不能伤害我。”
时千饮:“还有呢?”
岁闻:“没有了,就这样。”
时千饮挑挑眉:“没有了?你不要求我从此都不能再伤害你?”
岁闻:“没有这么多要求,先做个简单的,你我都能接受的约定吧。”
这只是权宜之计。
岁闻冷静地想。
从现有的条件之中很容易推断,过去我的力量比妖怪强,所以妖怪才用“打败”这个字眼。
“寻找岁闻”,揭开秘密……最终得益最多的,也许不是时千饮,而是我自己。
所以现在要做的,并非敲定一个面面俱到能够完美保护自己的条件,而是避免死在第一步——
时千饮忽然扬眉。
他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许,也不再称岁闻为蝼蚁,而是说:“在我见到的人类之中,你头脑清醒,颇具智慧。也许……”
岁闻:“也许什么?”
时千饮回想道:“也许人的面孔和人的智慧有关系,岁闻也不傻,这应该一副聪明的长相。”
岁闻:“……”
时千饮:“好了,以王之名,我同意你的请求,你可以过来和我签订契约了。”
话音落下,时千饮身旁出现一个气流漩涡,一片黑色的羽毛从中逐步浮现,再脱离漩涡,飘到两人中间。
这根羽毛泛着黑珍珠似的隐秘光芒,每一缕细碎绒毛都像是具有生命一样恣意摇摆。
这时,时千饮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说:“碰触我的羽毛,复述我们要签订的契约。”
岁闻有些被这片飘到身前的羽毛吸引。
黑色的事物带来幽暗的感觉是正常的。但难以想象的是,岁闻居然能够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同时看见蓬勃的生命之力……
岁闻沉着伸出手,指尖轻触这片羽毛,幽光霎时一闪。
他按照时千饮所说,重复自己和对方说好的约定:“我将带你通过出现空间的那扇门。从此处离开以后,你我将共同寻找岁闻四溢的力量,在此过程之中,你不能伤害我……”
言语具有力量。
当声音溢出喉咙,流荡在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了一下,自然从指尖溢出,闪耀的光芒缠上了岁闻手指之下的黑色羽毛。
奇异的幻境就在这一刻再度降临!
他再度置身混沌的空间,从口中说出的话语变成一个个活泼的文字,正于空间之中恣意游荡,放肆跳跃。
而他和时千饮的力量,是一蓬金色和黑色的碎芒,由两人所在方向延伸出去,先于半空之中汇聚缠绕,变成一条金黑两色的光带,再四下游走,将一个个四散跳跃的文字缠绕其中,织成乐章,自岁闻眼前流淌而过。
这就是我和时千饮签订的契约。
岁闻暗自想到,他朝时千饮所在的位置看去,没看见人,只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鸟形阴影。
这是时千饮真正的样子吗?
岁闻心生好奇,下意识想要碰触那道阴影。
下一刻,他真的碰到了那道阴影。
鸟形阴影陡然一震,如同水波似抖动起来,时千饮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在干什么!”
岁闻惊讶的发现,他进入到鸟形阴影之中了。
原先那种出现在羽毛上的生命力出现在他的身周,像水一样完全包裹了他。他感觉自己进入了时千饮身体的最深处,也是力量的最深处。
他再往前轻轻一碰,似乎就能碰到时千饮的本源……
岁闻动了一下手。
原先牵在他身上的金黑力量像道流光似没入时千饮力量的本源之中,闪了两闪,消失不见。
然后,一股极其强烈的联系感袭上岁闻的脑海。
像是有条绳索,一端绑住了他,另一端绑住了时千饮。
下一刻,混沌空间消失了,他们重新回到了黑暗空间。
岁闻神色奇异,甚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再闭上眼睛。
不是错觉。
签订契约以后,我能够……直接感觉到时千饮的存在了?
他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对面妖怪:“你感觉到了吗?”
时千饮当然感觉到了。
他神色有点阴沉,又带着很多疑惑,交织的情绪让他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感觉到了。”
岁闻又问:“我们能够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这种契约都是这样子的吗?”
时千饮:“当然不是。”
岁闻一愣。
时千饮:“这种契约根本不会让签订者感觉到另外一个人,但你在签订契约之中直接侵入到我的力量核心。”
岁闻:“……”
时千饮又冷冷说:“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契约发生了改变,从源头上被捆绑在了一起。所以我们不止能够感觉到彼此,我的力量还受到你存在的限制,大幅度的削弱,突然变得和蝼蚁一样微小了。”
可是——
时千饮眉头紧锁。
这种直接牵连力量的源头,名为“真形之契”的契约,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会知道?难道对方只是运气好?
岁闻:“……”
他发现对面的妖怪再一次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他觉得自己要再慢一步,那柄刀就要落到自己脖子上了。
于是岁闻飞快说话:“幸好这份契约只维持到我们找到岁闻为止!我有预感,这一找寻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年,所以我们现在先离开这里吧?”
握着刀的时千饮冷冷看了一眼岁闻。
他虽然不高兴,但并没有打算打破刚刚签订的契约。
别说一年,哪怕人类的一生,也太过短暂。无论这个人类究竟因为什么而和他签订下“真形之契”,这个契约都会在他打个小盹都不到的时间之中结束。
啧。
等找到岁闻,再把这只蝼蚁切块。
紧张的气氛又平静了。
再一次成功稳住妖怪的岁闻十分镇定:“我们出去吧,现在你能看得见门吗?”
时千饮漫不经心地扫了扫空间:“看不见。”
岁闻思考了一下,突然向前两步,牵住时千饮的手,想着让他和自己一样,能够看见那扇门……
属于降物师的一点力量,就这样落在了时千饮的身上。
时千饮一眯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但下一刻,他又抬起了眼睛。
黑暗空间在视线之中发生变化。
一层原本遮挡视线的黑幕轻轻散去,黑幕之后,一扇门突兀出现两人正前方。
两人一同来到这扇门前。
岁闻拉开门,朝前一步。
***
好像一脚跌入了个狭长的隧道之中,一瞬的失重之后,岁闻感觉自己重重落在了什么地方,原先风一般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沉重的躯体覆上他的感知,他茫然地睁开眼,一下就被天花板上的白光晃眼了。
刚刚睁开眼睛的岁闻瞬间将眼睛闭上。
视觉消失,听觉敏锐。
嘈杂的声音在同时间涌入岁闻的耳朵,电器滴滴,空调呼呼,还有一道就响在耳旁的熟悉哀嚎:
“天灵灵地灵灵,我的孙子绝对不会死——”
岁闻:“……”
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避过天花板上的光线直射,转过头,看病床旁边的哀嚎的老头。
这老头穿着一身灰色道士衣袍,脑袋秃了一半,本该存在的发量全长到了下巴上,长长的白胡子一路垂到胸口。
此刻,他正拿一柄拂尘,左扫一下,右扫一下,旋个圈再扫一下,念念有词驱除物忌。
他们视线对上,岁闻叫一声:“爷爷……”
白胡子老头显然愣住:“真的醒了?难道我的灵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厉害,都可以起死回生了?”说到这里,他一顿,又问岁闻,“你还记得吗?你在十字路口突然倒下,被送到了医院,医生判断你是植物人——”
岁闻深深吸了一口气,打断沉浸入自己世界的爷爷,他说:“爷爷,你先等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话音没落,病床旁的空间一阵波动,时千饮提着刀,从中走出来。
时千饮扫视病房一圈,皱皱眉,随后将目光转向床上的岁闻:“这是现世?”
岁闻:“……”
爷爷:“……”
爷爷愣住了:“这,这个——物忌化形了?!”
时千饮:“老头……”
岁闻觉得自己没法解释了。危急之中,他一锤定音:“你们都别说话,我们回家再说!”
***
晚上十点,市郊。
寺庙后三层小楼的一楼客厅。
岁闻、时千饮、还有他的爷爷,绕着茶几,分散坐下。
从医院到家里的一路上,时千饮就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岁闻暂时没管时千饮。
他将大多部分的事情都给爷爷讲了,只暂时隐瞒了坟墓和尸体的事情。
爷爷很认真的听完了岁闻的叙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时千饮身上:“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的式神!”
现场有点安静。
目光游走在房间之内的时千饮再一次注意到前方老头。
岁闻吐槽:“式神不是国外的玩意吗?怎么可能传到这里来……”
爷爷从善如流:“他是你养的小鬼,或者说养的大鬼?”
岁闻:“……不,爷爷,你听我解释。”
爷爷挤眉弄眼:“你不用解释了,我明白怎么做!放心吧,爷爷会在三天之内帮你做好一切善后工作的。”
说完他就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客厅只剩下岁闻和时千饮两个人。
下一秒,长刀架在岁闻的脖子上。
时千饮冷冷道:“式神?”
岁闻:“……”
岁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其实从红绿灯路口一直到现在,几次死里逃生,他还挺累的。
所以他决定不再照顾妖怪的心情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下脸,又将一些落到额前的头发用手指重新梳回去。
接着他转头看向时千饮。
灯光柔亮他的面孔。
他冲时千饮笑一笑,笑容中没有惊恐,反带三分兴致。
“你看,其实我也有点好奇,在签订契约之后,如果你伤害了我,结果会怎么样……”
同时间,岁闻将脖子靠向长刀,蹭了一下。
血光立时闪现!
作者有话要说: 翙(hui 第四声,读音同会)
时千饮是受。
第4章 同屋
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划破皮肤,艳红的鲜血于呼吸之间涌出伤口。
伤口不止一处。
刀刃划破岁闻脖颈的同时,时千饮脖颈上的同一位置也出现一模一样的伤口,血液濡湿两人的衣领。
情况有点出乎岁闻的意料。
原来“不能伤害”的契约是这样表现的,由他加在我身上的伤口也会同时出现在他自己的身上?原本我还以为“不能伤害”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时千饮动手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
不过,这样也不全是坏事……
岁闻思考着,再看向时千饮,询问说:“还继续吗?……对了,实话实说,其实我觉得你的所作所为不止无聊,还有些傻。”
时千饮看着岁闻。
岁闻:“你一直想杀我,而我屡次三番打消你杀我的想法;见面最初你杀我轻而易举,现在你杀我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其实我有点好奇……
“如果你真的杀了我,你会死吗?”
两人目光相对。
岁闻扬扬嘴角,斯文礼貌地对妖怪说:
“主动权不再只握在你的手上了。”
时千饮看了岁闻一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缓缓说:“你说得有道理……”但下一刻,他又说,“你就不怕我在契约完成之后,杀了你吗?”
岁闻:“嗯,但是也许——不止你想要杀了我,我也想要杀了你呢?”
灯光闪闪,他眼角微弯,像在开玩笑。
一缕惊讶掠过时千饮的心头。
就是这样。
这个人类之所以次次逃过他的刀,就是因为他适时给自己带来惊奇。
时千饮并不生气。
他回了一个更大、更放肆的笑容,冷傲狂妄消失了,月夜的灵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少年的纯粹与开怀。
他收起兵器。
他矜持:“如果你再强一点,我就开始欣赏你了。想要杀我的话,先好好锻炼你的力量吧。”
岁闻拣起桌上的眼镜戴好。
他近视度数不严重,假性而已,不过多年来戴习惯了眼镜,没戴着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他在客厅的抽屉里拿出医药箱,拿出药品,对着镜子处理了一下脖子,随后转向时千饮:“你需要吗?”
两人开诚布公过了,这时他的态度再恢复寻常。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大家还要互相依靠,当一对正常的合作伙伴是最好的选择。
需要什么?
时千饮抬抬眼,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岁闻会错了意。
他拿着东西走过去,拿着棉花,弯腰为时千饮按了按伤口。
两人一下凑得很近。
岁闻的侧脸直接出现在时千饮的眼皮底下,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再能遮挡对方的面孔。越过眼镜,他看见了岁闻的眼睛。
那双眼睛薄而长,眼尾有条上挑的弧度,是狐狸的眼睛。
紧接着,狐狸眼睛轻轻一眯。
岁闻抬头说:“好了。上楼吧,今天可以结束了。”
***
一路劳累到了现在,岁闻很想让今天赶紧结束于睡眠之中,但在此之前,两人还是得先洗一个澡。
他在衣柜里挑了一套还没有穿过的睡衣给时千饮,又带着时千饮进入浴室,对时千饮介绍浴室的使用方法:“温度的开关在这里,冷热可以左右调节,水流的开关在这里,一样是左右旋转……”
将方法逐一告诉时千饮后,他再问对方:“都明白了吗?”
然后得到一记来自对方的不满瞥视。
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见:
这有什么不会的。
于是岁闻满意地离开了浴室,把空间留给另外一人。
浴室之内,时千饮一边脱衣服一边将目光这才停留在花洒上,回想岁闻刚才的介绍。
刚才对方说了什么来着?
算了,没记住。
时千饮凭借直觉转了八角按钮。
“哗啦”一声,水流从下方出水口涌出,齐小腿高。
时千饮:“……”
他看了面前的水流一会,不打算蹲下去,决定直接用妖力改变水流方向。
岁闻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上。
他刚刚闭上眼睛,长长吁出一口气,浴室里就传来怪异的“咔咔”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强硬地扭转,正发出绝望的呻吟。
岁闻:“???”
刚刚躺下的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来到浴室门前,抬手叩叩门,问了一句:“怎么了?”
半掩的浴室门没有关严,被人一敲就向内打开。
这刹那,岁闻还没来得及看清浴室景象,只听一声闷响,笼头炸开,热水天女散花,当面扑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个湿透!
水流混杂热气,一下子就将镜面完全遮挡,让岁闻看不见前方情况。
岁闻拿下眼镜,抹了把脸,再扯扯完全黏在身上,都快把自己全部上半身勾勒出来的白衬衫,最后看向置身氤氲热流之中的时千饮。
对方和他一样,衣服脱了一半,全被淋湿了。
两人对视。
岁闻眼睁睁看着时千饮仿佛无事地抬手对着被扭爆的水龙头,他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剩余部分被时千饮的妖力熔成了铁疙瘩!
时千饮:“好了。”
岁闻冷静地看着那个铁疙瘩,三连否认:“不,没有好,更坏了。”
但要对一个生活在久远过去的妖怪解释现代工具的好和坏太麻烦了。
岁闻决定放过自己。
他带时千饮离开卧室,来到客房,这里也有浴室可以沐浴。
这一次,他吸取之前的教训,先打开笼头把热水放好之后,看着人乖乖脱了衣服坐进去之后,才真正离开浴室。
然后他就被自敞开房门处卷入的风吹得打了个大喷嚏。
有点冷……
他裹紧身上的浴巾,跑去爷爷那边洗澡了。
三楼的最右侧,爷爷正在讲电话,溜进来的孙子惹来老人家的一瞥,紧接着,爷爷就将话筒拿开耳边,大嗓门嚷了一句:“怎么来这里洗?刚才好大一声响,是不是炸了什么东西?”
岁闻:“卧室的笼头坏了,时千饮在客房泡水。”
爷爷:“客房的浴缸大着呢,你怎么不和你式神一起泡泡,培养一下感情?”
岁闻:“他害羞。”
他淡定回答一句,就将脑袋埋入热水之中,好好冲去一身劳累。
两人的交谈隔着数重墙壁,传到了时千饮的耳朵里。
但之前的拉锯起了作用,时千饮决定给自己的合作对象一定程度的优待。他继续懒洋洋躺在浴缸之中,放松身体,发散思维。
这时候要是手边有一杯酒就好了。
人类的世界,变化得总是那么快速。
可人类的生命,也总是这样短暂。
哪怕岁闻——
也在他一不注意之间,闭上了眼睛。
可恶。
能杀死他的,应该只有我才对!
***
天空上的月亮大概也在深夜里头困倦了,一头栽入左近的云雾,闭目小憩。
只剩下些许盈盈光辉,穿了浓云,透进窗户。
卧室之中,睡在床上的岁闻正和时千饮交谈。
岁闻:“那个……”
时千饮:“什么?”
岁闻:“为什么不睡在给你准备的客房?”
时千饮缓缓说:“要知道我还没有彻底相信你,当然是要看着你才安心。”
岁闻:“可是你不需要睡觉吗?”
时千饮:“我就在睡觉。”
岁闻:“但你这样睡觉,我有点睡不着。”
缺月照亮暗室,勾勒出站在床头的修长身影。
岁闻的床头,时千饮正抱刀靠墙,真的,非常可怕……
哪怕被黑色轿车撞击的时候,岁闻内心也没有生出这样疯狂的吐槽欲望。他稳了稳情绪,委婉提议:“如果只是为了看着我的话,床头真的不是什么好位置,要不然你试试我的沙发?那个沙发挺软的,你要不要试试躺在上面?”
房间里寂静了一会。
而后,时千饮来到沙发上。
沙发的感觉有点出乎时千饮的意料。
他接受了岁闻的建议,从站立改成坐在沙发上,随后闭上了眼睛。
……好吧,虽然和我最终的目的还是有点差距,但这样也算一个不小的进步。
床上的岁闻侧头看了看出现沙发上的人,打个哈欠,满意闭上眼睛。
他说:“睡了,晚安。”
室内安静。一会之后,才传来一声淡淡的答应。
“嗯。”
***
入眠之后,不是无意识的睡眠,而是一条长长的黑色甬道,只有遥远的彼方有一点亮光。
岁闻站在通道之中。
上一秒前我正在睡觉,下一秒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梦境?
真是的,本来只想好好睡一觉的……
他冷静地左右看了看,决定朝亮光所在的方向走走试试。
前方的亮光看着很远,走起来意外的近。
通道之中的岁闻觉得自己还没走两步,就到了光亮的出口,他再向前迈出一步,就直接进了光亮之中。
柔和的天色驱散了身后的黑暗。
长长的垂柳带来春日的新意。
画楼雕栋挂长空,小桥亭台生流水,朱红墙,琉璃瓦,都在眼前,水的对面,还有迤逦而来的宫装丽人。
岁闻一时惊讶,惊讶之中,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在意识未曾控制之时突兀抬了一下,一幅紫藤色的衣袖扫过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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