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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也爱酱肘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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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祜翻了个白眼,算了,这个蠢人毫无审美,不和他计较。
田悟修又把自己身上弄干,将云华打横抱起,紧紧搂在怀里,道:“师父,我去了!”便腾空而起。
洪祜眯着眼望着他二人远去的身影,良久良久才转回视线,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洞府,骂一声:“小兔崽子不懂事,就不知道给师父留几盘子菜!大水冲得干干净净,叫我大老远跑过来饿肚子!”
东海,蓬莱宫。
蓬莱仙君是散仙,性格也很有些散漫,蓬莱宫颇有点凡间荒山野道观的味道,既无人为雕饰,也没有甚么罕见的仙花仙草点缀,倒是养了一大院子各种各样的鸟兽,很是随意地随地玩耍,田悟修到的时候,蓬莱仙君正被两只花斑豹子扑在地上猛舔,舔的满脸口水,旁边树上蹲着一只啃着桃子看戏的猕猴,远处还有几只仙鹤孔雀甚么的远远的往这边瞅,模样看起来甚惊恐,更有几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的幼虎护主一样咬着蓬莱仙君的头发往后拽,似乎要把他从豹口中抢救出来,简直一团混乱。而这样的鸡飞狗跳中,这位仙君的表情却似甘之如饴,委实是个异类。
见有生人来,蓬莱仙君有点不好意思,把豹子轰走,又安抚了几下委委屈屈在他脚边呜呜叫的幼虎,才腾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服,刚要开口问来者何人,便瞅见了田悟修怀里云华的脸。
蓬莱仙君脸色登时变了,几步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一眨眼间便到了田悟修跟前,不由分说将云华一把抢过,转身便望屋里走,口中道:“跟我来。”
田悟修本已被洪祜安抚得略略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慌忙跟上,急道:“怎么?云华现在很不好吗?”
蓬莱仙君脚下不停,却回头横了他一眼,口气很是不满:“他又不是凡人,没有肉身,这个躯壳本就是仙气所凝,如今他把神光都给了你,神力又给青华那老儿封了,致使魂魄无依,再耽误几天,别说躯壳保不住,魂飞魄散都大有可能,你说有没有事?”
“可是师父……师父说……”田悟修一颗心仿佛被丢进了一口大油锅,被炸得焦脆,似乎一碰就碎,“师父说云华……”他再也说不下去,抬手抹去不知何时涌出来的泪,跟着蓬莱仙君的脚步望屋子里跑,道,“你救救云华,无论甚么代价,我都愿意!”
蓬莱仙君匆匆进入内堂,将云华安安稳稳放在一张竹榻上,又将案头一个似乎早已备好的匣子打开,取出里面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珠子,两指拈着稳稳点在云华眉间,一阵华光闪过,黑珠子已一半嵌了进去,不仔细看,便仿佛是一颗黑痣,而云华一直惨白的脸色竟也奇迹般的慢慢红润了起来。弄完这些,方听他轻叹一口气,道:“你也别急,现在他的魂魄已被我用定魂珠定住了,暂时是无妨的。”
说罢,又抬眼看了看田悟修,无奈道:“云华如此妙人,怎么就看上你这样一个邋遢小道士,真为他不平。”
田悟修顾不上尴尬:“仙君,求你帮帮我,师父说要救云华,必须要打开蓬莱仙路去青华宫找青华帝君求情,他出手才能救得云华,您可知蓬莱仙路在何处?”
蓬莱仙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道:“青华帝君哪有那么好见,你且安坐,听我和你说。”他指了指屋子里的椅子,叫田悟修坐下。
“云华之前就给我传过信,和我说了你们之间的事,我虽不赞同他与你来往,但云华向来外柔内刚,认准的事情硬是死心眼,便只好帮他。不过帮他可以,我却不能违反天条,每年五月初十仙路开,不是这个日子,我贸然给你打开仙路,是要遭天遣的,你要去,我也只能指给你方向,你自己去硬闯。”
田悟修重重一点头:“好!刀山火海,我都去!”
蓬莱仙君扯动嘴角,给了他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刀山火海算的甚么,那条路……能活着走过去,便等若登天,若只是刀山火海,早被人间那些修仙的人挤爆啦,哪里还等得到今天。”他摇摇头,“瞧你的模样,还是个凡人,只是被云华硬生生灌入神光才有了几分司水之力,只怕用起来还不顺手,这个样子去闯仙路,无异于飞蛾扑火,光说狠话却没本事,你这个小道士,靠不住。”
田悟修一怔,他这一路甚是狼狈,司水的神力他用起来的确很不顺手,只是天上飞飞都频繁掉下来,云华倒还好,次次从天而降,田悟修都心甘情愿垫在下面做肉垫子,云华连根头发丝也没扯断,而田悟修自己则委实狼狈万状,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简直比凡人的叫花子看起来还凄惨,倒也难怪蓬莱仙君瞧不起他。
他不禁大为后悔,这十几年山中修行一直惫懒耍滑,不肯好好修炼,现在云华境况危急,自己却毫无办法,本来就被滚油煎得焦脆的心仿佛一瞬间就片片碎了,怔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七窍却慢慢沁出血来。
蓬莱仙君万没料到自己颇有泄愤意味的讥诮之言竟说得田悟修这样大反应,分明是着了心魔的模样,他只是为云华不平,可没打算把云华喜欢的人给生生骂死,连忙一掌拍在田悟修胸前,口中低喝道:“去!”一股黑烟应声在田悟修心口炸开,逃也似的消散了。
田悟修原地摇晃了几下,扶住桌子勉力站住,望蓬莱仙君深深拜了几拜,道:“仙君,云华的神光在我身上,求您想个法子把神光抽出来,还给云华。”
蓬莱仙君望着他,目光中颇有几分玩味:“你寿限已到,在几日前就该是个死人了,如今还能活蹦乱跳,全赖云华的神光,若现在抽出来,你立时便死,因错过轮回,还会永世不得超生,这个结果你可想过?”
田悟修脸色发白:“几日前?是……冬月二十二么?”
“正是。”蓬莱仙君回答的很坦然。都这当口了,泄漏天机甚么的只怕已经没人去计较,“云华此举可说是一命换一命,你何德何能,让云华为你如此?”
田悟修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直慌乱的心反倒沉静了下来:“云华对我如此,我又何惜自身,若能救得了云华,我便永世不得超生也没甚么。”他半跪下去,将云华垂下的手轻轻放回榻上,小心给他盖上被子,掖了掖被角,极轻极轻的抚摸了一下云华憔悴的脸,似乎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珍宝,指尖微微颤抖,又满是留恋的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狠下心站起身,望着蓬莱仙君道,“仙君,请您施法,抽出我身上的神光,还给云华。”他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请您在云华醒来之后别提起我,若能想法子把关于我这部分记忆抹干净,我做鬼也感激你。”
一片死寂中,蓬莱仙君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难怪云华看上你,你们俩一般的死心眼,好骗又好欺负。”
田悟修呆住。
蓬莱仙君笑道:“你放心罢,云华不会死。他是天生司水,身负天命,若不慎陨落,仙凡两界都会因此震荡不休,因此出生时,天君便各取了他一丝魂魄一丝司水之力一丝神光养在天宫的水池里,天宫水池不干,云华决计死不了。说起来,天君可说是云华亲爹,青华帝君不过是养父罢了,你见哪家养父要逼死儿子,老爹不出手救人的?只是惊动天帝,你便难逃干系。云华折腾半天无非是要救你一命,若你因此而死,云华的苦心就白费了,说不得,咱们还得从青华帝君身上想法子。”
顿了顿,他摸摸下巴上很不丰盈的胡子,又道:“说起来你有司水神光,大可以直闯蓬莱仙路,完全不需我帮忙,只是这仙路位置飘忽,很不好找,找到了还要我费力气打开入口,打开入口必然得罪那个小心眼的青华帝君。云华一封轻飘飘的信,便把我扯进这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里,实在不厚道。”
田悟修一颗心经历几番大起大落,碎成渣又捡起来粘上,粘上再被砸烂,砸烂了又捏巴捏巴勉强成型,此刻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道:“可是云华与仙君有旧,当年也是与仙君一晤之后才去凡间与我相遇,若我咬死了这一切是仙君指使,仙君便一身是嘴也摘不干净了。”
蓬莱仙君气急:“怎能冤枉好人!是云华太蠢,身为上仙被你这个小道士用美食勾引得不管不顾,却与我何干?”说到美食两个字时,尽管努力掩饰,喉结依旧动了动,明显咽了口口水。
田悟修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位仙君这么大绕圈子究竟所图为何,便道:“云华生来是纯仙,没吃过凡间美食,自然一吃便喜欢,又不像仙君见识广,像凡间的蒸羊羔、烧花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熏鸡、清蒸八宝猪、卤什锦、清拌鸭丝、锅烧鲤鱼、软炸里脊、熘鱼肚、醋熘肉片、烩三鲜、清蒸火腿、炝芦笋、炒肝尖、蜜丝山药、拔丝鲜桃、香酥鸡、锅烧海参、盐水肘花……仙君自然都吃过,至于甚么什锦豆腐、焖鸭掌、四喜丸子、樱桃肉、水晶肘子……”
他一口气报了几十种菜名出来,还没说完,蓬莱仙君眼睛都直了,大喊:“停停停!谁说这些我都吃过!明明一种都没吃过!”
话音落地,他才注意到田悟修似笑非笑的表情,登时恍然,懊恼道:“你这小道士果然是坏人。”
田悟修收起戏谑的表情,正色道:“仙君,请您看在云华友人一场的份上救救云华,但有所遣,我无有不从。”
蓬莱仙君哼一声:“我哪里敢遣你做事,云华如此护短,等他醒了,发现我趁他昏迷不醒时欺负了你,岂不要和我拼命。”
神仙一傲娇,田悟修也没辙,和蓬莱仙君两个大眼瞪小眼半天,才试探着问道:“要不,我给仙君做两道小菜尝尝,若仙君吃着顺口,便赏脸帮了这个忙,如何?”
蓬莱仙君下巴抬得高高的,傲然道:“两道太少,你方才报那些菜,须一样一样给我做来,我才肯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
田悟修愁道:“可是云华这般昏迷不醒,我心中焦急,平时本事最多使得出五六分,菜品味道大打折扣,这个……”
“这个容易!”蓬莱仙君刷一下变出颗指肚大小的银白色珠子来,光闪闪亮晶晶,“东海万年老蜃的蜃珠,可以用三次,贴在你们俩额间,便可引你二人神魂入梦,每次可以支撑一炷香功夫,够你们两个甜蜜蜜说会子情话了,这样总行了吧!”
田悟修小心翼翼地藏起蜃珠,俯身在云华眉间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云华,我一定会救你,等我。”
语声低沉嘶哑,似已痛到极点。
云华一动不动,眼角却有一滴泪,慢慢,慢慢地滑了下来,没入耳后发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蓬莱仙君很是羡慕地抓过一只卧在脚边呼呼大睡的小狮子,搂在怀里胡乱揉了几把,愤愤道:“别光顾着在这里秀恩爱,快去做饭!我要饿死了!”
被稀里糊涂揉醒的小狮子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啊呜一口咬在他手腕子上,蓬莱仙君手一抖,小狮子轻盈地跳下地,跑走了。
蓬莱仙君更生气了,大概只有美食,才能稍稍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小心灵。
这之后的几天,田悟修包下了整个蓬莱宫大大小小所有毛团子的伙食,顺便每日也为仙君大人奉上各色美食,以求仙君能勤勤恳恳干活,尽快找到蓬莱仙路的入口。
蓬莱仙君对田悟修的乖巧懂事大为满意,要不是看田悟修只要闲下来就恨不得像个膏药一样粘在云华身边对着毫无反应的躯壳絮絮叨叨实在太瞎眼,他真想把这两个人一直留在蓬莱宫。
他是散仙,经常偷跑下界,人间食物倒是吃过的,奈何没甚眼光经验,吃到的大多是凡品,哪有田悟修做的这般美味?尤其是那个号称定情信物的猪肘子,尽管他看着云华头顶那个诡异形状的玉簪每每要捂住眼睛,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猪肘子的确好吃。这猪活着时模样蠢笨,老喜欢在泥堆里打滚,死后也骚臭难闻,亏得这小道士妙手烹调,竟能把猪肉做出清香爽口的感觉出来,也难怪云华一尝之下大为倾心。
对比之下,蓬莱仙君弄的那些吃食简直不堪入目,毛团子们迅速被田悟修征服,便在蓬莱仙君出去忙了一天,回来想找只圆滚滚胖乎乎毛茸茸的小可爱揉一会缓解疲劳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他这个正牌主人居然不招待见了。
为诸多小可爱喜闻乐见的,变成了田悟修。
看着田悟修粘着云华跟连体婴儿似的,一大群原先在自己跟前争宠的小可爱里三层外三层绕着那两个人,蓬莱仙君心情非常复杂。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蜃珠拿回来自己用一次,去云华梦里好好问问他,这样做,值得吗?也不过他很清楚,无论问还是不问,答案一定还是原先那个。
人生百年,弹指间匆匆而过,若只求一世相伴,便是帝君不情愿,也不会太过相逼,原先云华公然篡改命盘,硬辞司刑之职,青华帝君也不过是给他系上锁魂链,收了他的司水之力。等田悟修百年之后,这桩公案也就不了了之,云华还是那个尊贵无比的司水,毫无影响。
而云华偏偏想求一个长长久久。
天生司水,与毫无仙缘的凡人,要怎样才能求一个长长久久?司水的魂魄力量如此可怖,用甚么法子才能与凡人系上红线?谁也不能,也不敢,若有人敢把他的名字写上三生石,记入姻缘簿,只一笔,便足以炸碎三生石,让姻缘簿灰飞烟灭。
这是一个毫无实现可能的愿望,三界之内,天大地大,没有路给他们走。
让这个凡人拼得头破血流去闯,真的能闯出一条路吗?
让他这样去走蓬莱仙路,真的能活着闯过去吗?
闯过蓬莱仙路,真的就能成就大罗金仙吗?
等田悟修成了仙,青华帝君真的便会如云华所说,给他们一条生路,许他们一个长长久久吗?
所有这些疑问深深埋在蓬莱仙君的心底最深处,他不能提一个字,只能把云华告诉他的说辞,原模原样说给这个凡人听。
很显然,这些疑问一旦流露一星半点,只怕这个凡人再没有勇气面对那条无比可怕的蓬莱仙路。
就是蓬莱仙君自己,也从不敢踏入的蓬莱仙路。
那是一条若没有许可,可以将真正的神仙形神俱灭的死亡之路。
也罢,田悟修若死在这条路上,云华大约就真的死心了。
只是可惜了这个凡人,说真的,这个小道士委实有几分可爱,对云华也是真心实意,云华为他博一场,还算值得。
蓬莱仙君到底有经验,不出三五日,便寻到了仙路的端倪,再观察一日,终于确定了入口。但在要不要带云华一起这件事上,他与田悟修却生了争执。
田悟修要将云华留下,蓬莱仙君却坚持要他带着云华。
其实蓬莱仙路如此凶险,他自然不愿云华涉险,问题是云华此时与田悟修宛如双生,司水之力共享,若离开田悟修久了,便可能扛不住魂飞魄散,定魂珠也保不住他。而一同去闯蓬莱仙路,对云华而言却是一条生路。
田悟修活着,云华不会死,田悟修若死了,他身化飞灰,体内的神光则会被禁锢在蓬莱仙路中,无法逃离,自然回到原主人体内。一旦神光回归本位,在云华这位天生司水的上仙脚下,蓬莱仙路便是一条坦途。
可这话却不能对田悟修说。
最后,还是用神仙之事你尚不明白,只管去做的说辞压服了田悟修。
不过田悟修还是将还冻在大冰块里的邗江留了下来。
看着这个亮晶晶光闪闪的大冰块,蓬莱仙君眼角抽了抽,小道士胆大包天,居然敢把帝君心腹抓起来,最后就算一切如愿,估计帝君也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没眼色的家伙。
不过,若真能一切如愿,只怕当真剥他一层皮,他也是心甘情愿的罢。
踏入这条传说中的仙路之前,田悟修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面前的巨大海水漩涡仿佛一张巨口,深不见底,巨大的力量将周围方圆百里的空间都撕裂了,蓬莱仙君用力撑开入口,大风刮得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震耳欲聋的风声和海浪声中,他奋力大吼道:“快!”
田悟修按了按被缩成一寸大,安安稳稳藏在心口的云华,下定决心,猛地跳了进去。
等着他的究竟是刀山?还是火海?
不,都不是。
这里既没有刀山,也没有火海,只有数不清的气泡在疯狂的飞舞着。一个巨大的气泡被海水卷到田悟修跟前,豁然破裂,将田悟修整个包了进去。
四周肆虐的压力让田悟修完全无法张开眼睛,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甚么力量推着,向前,向前,最后掉落在一片充满血腥气的所在。
周遭一片嘈杂,有人欢喜的喊着:“是小皇子!”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云华的存在,无法形容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放声大哭。哭着哭着,身形好像被慢慢拉长,长成一个童子,在朗朗的读书声中,他看到远处有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童子,有鸦羽一样乌黑的头发,葡萄珠般晶莹剔透的眼睛,低眉垂首时,眼睫毛会在脸颊上打出长长的阴影。
他欢喜的扑过去,闯过试图拦住他的人群,拉住那童子的手,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言语,只能用手拼命比划着。
童子望着他微笑。
再后来,便是两个少年手拉手在花间树下玩耍,闹累了,少年将头枕在他的膝上,他伸手轻轻抚摸那少年的头发,只觉心中一片柔软平静。
阳光很暖,风很温柔,一阵阵花香随风袭来,少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浓重的惊恐。
一根又粗又长的棍子带着风声重重砸下来,将他砸倒在地,随即,棍子雨点般的落下来,他痛得满地打滚,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裂了,皮开肉绽,血染透了他的衣服,又染透了他身下成片的草地。
他挣扎着,努力抬头寻找那少年的身影,脑后响起呼啸的风声,随着一声钝响,有人软软地倒在他的身上,一些热热的东西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流下来。
有红色,也有白色。
他颤抖着手抹了一把,红红白白的物事沾在他手上,烫得惊人,他张开嘴,无声的,绝望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喊出那个名字。
云华!
眼前的景物迅速变幻,他甚至来不及再看那人一眼,便被另一个气泡毫不留情地吞噬了。
他经历了数不清多少次的人生,经历了数不清多少次的死亡,各种各样的死法,剥皮、抽筋、火烧、水溺、凌迟……等等等等,有些死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艺术。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只有抱着与云华重逢的期待,他才能坚持下来。
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他的皮掉了,血光了,肉没了,筋断了,骨碎了,在下一个气泡中,血肉模糊的躯体又再次生出皮肉骨血。
他时而高高在上,时而跌落尘埃,命运推动着他经历这些所有,无力反抗。
他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云华,一次又一次地面临无力反抗的苦难,再一次又一次地眼睁睁看着云华死在自己眼前。
有时候,他也已经分不清究竟还要不要坚持下去,要不要就这样死了,这样既不用再受这般折磨,更不用亲眼看到云华死去。
可是一旦放弃,就再没有以后了。
之前受的所有苦楚,所有分离,所有发生在眼前的血淋淋的死亡,都毫无意义。
他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就像一只在蛛网中绝望挣扎的虫蚁,奋力向前。
最后一次,他成为了一个厨子,手持尖刀,刀下是一只待宰的猪。尖尖的刀刃插入猪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亲手分割猪的躯体,取下前腿,精心加工成他最拿手的酱猪肘,捧着这盘菜正欢喜地吃着,却忽然感觉到了甚么,猛抬头,发现捆在木头案子上的猪变成了一个人,咽喉一条长长的刀伤,肚腹敞开,内脏被取得干干净净,半条手臂齐肘而断。
是云华。
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终于碎得一丝也不剩,喉咙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抓起刀,重重插入自己的眼睛。
周遭的水忽然褪去了。
他身上的伤奇迹般的没有留下半点,半空中隐隐传来乐声,无数鲜花自头顶落下。
他看到自己破碎的衣衫变成一身雪白的袍子,看到自己常年劳碌生得粗糙皲裂的手变得柔细雪白修长,看到他脚下一朵似有似无的云彩,闪着莹润的光。
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一阵钟磬齐鸣,有个洪亮的声音在无法辩知的所在庄严宣布:“褪去凡胎成仙骨,肉身为圣第一人。”
田悟修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滴水,仿佛,是泪。
他低头用指尖拈起那滴水,水滴在他指尖凝成一颗小小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芒,发出淡淡的清香,就像云华身上的味道。
胸中有股不晓得是甚么的物事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冲撞得他想吐。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鲜红的血落下,喷溅在指尖的露珠上,再缓缓滑落,露珠染上淡淡的血色,微微振荡了一下,又重新恢复晶莹剔透。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伴随着曾经被青华帝君夺走的司水之力无法抗拒地涌入他身体,历经万年沧桑,包含千般苦痛。
诞生,成长,与生俱来的无穷力量让云华很小便没有了童年。天真懵懂的他被委以司刑之职,忠实的履行着青华帝君交给他的所有任务。
仙、鬼、妖、魔……只要他愿意,没有甚么可以逃过司水的手。他们被捕捉,被禁锢,被处罚,云华有时候会心软,但帝君总会耐心和他说明白,给他看那些曾经做下的恶,云华知道,他们罪有应得,对待恶人,就要毫不留情。
唯有人间,青华帝君从来没有让云华亲自见过那些被处罚的凡人,只有命令,何时何地,天降大水。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手在虚空划过,人间大水,生灵涂炭,而云华,对人间的惨状一无所知。
在一次偶然的时候,云华无意中在友人赠与他的观世镜中看到了那个场景。心如赤子不染尘埃的司水星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看着那些在洪水中苦苦挣扎的人,看着水面上漂着的无数尸体,看着大水过后衣衫褴褛的幸存者,看着失去父母的孩童放声大哭,手脚冰冷。
云华几乎是从观世镜边逃走的,懵懵懂懂逃去东海,蓬莱宫,拉着蓬莱仙君大醉一场。
这之后,便是与田悟修的相遇。
香甜的食物和温柔的爱,重新温暖了云华开始冰冷的心。
云华最初的心动,那种依恋、珍惜,和忽然铺天盖地的愧疚自责,重温云华当年那种撕裂般的痛苦,让田悟修几乎窒息。
是的,是云华亲手杀了田悟修的父母家人,这个事实,帝君让邗江原原本本告诉了云华,他说:“仙凡有别,何况你们之间的因果早成,你是他的杀父杀母仇家,若强行与他在一起,罔顾人伦的他会被这段因果反噬。”
原来,他和田悟修的这段缘分,不仅天不容,地不收,便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配。
被绝望折磨得肝肠寸断的小神仙,原来曾想过就此离去,抹去田悟修的记忆,从此两不相干,可是那人温柔的笑容,和食物的香气,仿佛天罗地网,将他网得死死的。
可是不行,这样不行。他们相爱一日,田悟修就要一日背着这段因果,无论云华怎么试图修改命盘,都改不掉田悟修的寿限,改不掉他从此生生世世孤老的命数,抹去他的记忆也不行,怎么都不行。
他想和他在一起,没有路走,没有希望。
被逼到绝境的云华只想到了一个法子,既然是他做的孽,他还了这个孽债是不是就可以了结当年的因果?
然而他是司水星君,星君陨落不是自己想死就可以死的,于是从来不骗人的云华撒了个弥天大谎,骗过所有人,一步步把自己导入死路。
司水之力。
神光。
躯壳。
魂魄。
直到,消失。
牢牢缠绕在田悟修身上的因果链终于断了。
田悟修忽然明白,原来方才那无数次转生,他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皮肉筋骨,又一次次再生,其实,再生在他身上的,是云华的骨血。
云华用自己的躯壳护着他,走过了这条凡人根本无法通过的蓬莱仙路。
云华把神光给了他,躯壳给了他,已失去司水之力的云华,除了那一滴水珠,便甚么都没留下。
魂飞魄散。
田悟修呆呆地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就仿佛一座石雕。
几只仙鹤从远处飞来,后面跟着一辆雪白的云车,仙鹤在他面前落下变成几个白衣童子,拜倒在地,道:“恭迎仙君。”
云车的门打开,宝光隐隐,走进去,等待他的就是一条金光大道。
方才无数次转生中,他早已体验过做神仙的滋味,那样高高在上,那样随心所欲,那样生杀大权操于一手的权柄无限,只要他现在登上云车,便可以永永远远享受那样的生活,再没有甚么命数来折磨他。
田悟修将指尖的水滴小心翼翼凝成一颗明珠贴身挂在颈间,一甩袍袖,冲天而起,直扑天际。
须臾之间,银河倾颓,天河倒灌。
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高位的神仙造反。继承云华全部司水神力的田悟修用他凡人蛮不讲理的土匪作风,给天界诸位神仙正经八百地上了一课。
若天界倾尽全力,自然可以将他制服,但在那之前,整个天界先要被彻底倾覆一次,管他甚么清净无为,都要先抱头鼠窜,管他甚么仙家胜地,先弄个瓦砾遍地。
人间尝过的滋味,仙家自然也要尝一尝才公平。
没有感同身受,便永远不会生出同情怜惜。
绝对的力量面前,仙凡终于不在有别。
田悟修立在起伏的波涛之上,面容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雪。
他说:“既然不能活,便大家一起死。”
天兵天将层层叠叠围上来,要擒住这个大逆不道的新生神仙,田悟修却只是用手在空中搅了搅,大水登时暴涨,生出巨大的漩涡,将周围所有人卷进大水里疯狂地打转,过一会,还咕嘟嘟冒出泡来。
有趣的是,这些天兵天将大约是分属不同,因此穿的盔甲甚是花哨,红的红,黄的黄,黑的黑,紫的紫,一坨一坨在水里起起伏伏,搭配仙人们更加五彩缤纷的衣服在其中蜿蜒盘绕,便宛如一锅诡异的蛋花汤。
还是热乎乎的。
若是平时,掐个避水诀便可保无事,偏偏兴起这些水的是司水本人,他只消一动念,避水诀就变成几句空话,又哪里有用?
有些力量强大些的,试图从水中挣扎出来,却总是一冒头,头顶上便平平展展拍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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