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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赖-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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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重重摔倒在地。他身披上百斤的重甲,哪里还爬得起来?牛德彪手起剑落,轻松分割开百夫长的头和身,口中大声赞道:“干得漂亮!”

钱沛回过头冲着牛德彪勉强一笑,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猛听灵虚真人道:“小心!”

钱沛拿眼一瞟,正瞅见一柄明晃晃的马刀冲着自己当头砍落。

钱沛急中生智哧溜钻到马肚子下躲过刀锋,照样用斧头在马腹下拉开一道血口。

围绕着豁口的控制权,攻守双方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争夺。尽管人数上占有一定优势,但罗刹重装骑兵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如同一架隆隆轰鸣势不可挡的战车,碾碎了一排排奋力抵抗的守城军民,不断向里推进。

钱沛总算有点骨气,没倒地装死。坦白地说,他不是没这念头,可看见罗刹骑兵的铁蹄从一具具尸首上践踏而过的情景,钱沛觉得自己还是站着保险。

情势越来越危急,在一千重骑兵后,罗刹鬼子又聚集起两千步兵,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钱沛的斧头早已经卷口,他且战且退,在战团中已经找不到小杜的身影。

一想到这小子刚才气势汹汹地训斥自己,转眼便溜之大吉,钱沛牙根发痒。

远远地,他似乎看到那位大妈的身影,她竟然没找个地方躲起来,还热情地地举起废墟里的砖块往罗刹重骑兵的身上招呼。不一刻,一支箭飞来,穿透了她的心口。

钱沛离得远,来不及救。他愣了会儿,丢下不能用的斧头,猫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罗刹骑兵掷来的标枪,自言自语道:“干你姥爷——”甩手扔了出去。

第三章 忠义军统领

宝安城东南角的血战随着总兵邢毓莘率领部下赶到支援告一段落。

她带来了秘密武器。五六颗云中雷从城头往下一丢,炸死的几十名罗刹重装骑兵积尸如山,堵住了豁口,敌军的攻势终于止歇。

这一仗时间不长,双方的伤亡却创下了开战以来的历史记录。

守城军民丝毫不歇,立刻重新开始修复城墙,安顿死伤人员,敌军新一轮的攻击,或许就在下一刻。

这时候大家想起了此战中表现英勇的钱大善人。邢毓莘和牛德彪急忙派人去找,但愿这位一夜成名的战地明星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当无数人呼喊着钱沛的名字,将累死过去的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钱大善人的运气好得实在令人发指。

他非但没有缺胳膊少腿,连头发丝都没少半根。

看来好人自有天佑,众人欢声雷动将他高高抛起。牛德彪激动地喊道:“父老乡亲们,听我一言——”

众人立时静止。在一片鸦雀无声里,突然很不和谐地响起了一声惨叫。

大家都忘了钱沛还在空中飞着没下来。结果他的好运气到此终结,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无悲愤地吼道:“这是谁干的?”

可没有人理他,大伙儿都在聆听牛德彪牛大人的训话:“经过刚才的血战,我们深切体会到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力量!为了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为了让城中的军民发挥出更大的战斗力。我和刑总兵商量过后,决定发动城中义民,组建一支保家卫国的忠义军,协助官兵共同抗击罗刹蛮子!”

众人鼓掌,掌声淹没了钱沛的呻吟。邢毓莘接着道:“常言道鸟无头不飞,既然是忠义军,就得推选出一位智勇双全众望所归的乡绅名士来做统领。”

牛德彪拿起瘪得不成形的大铁喇叭吼了一嗓子:“大伙儿说说,选谁?”

“钱大善人!”城上城下几千人异口同呼。

邢毓莘提高嗓音,喊道:“那就请钱老爷上城楼,接收忠义军旗!”

牛德彪放眼四顾,问道:“钱老爷在哪里?他刚刚不是在这儿么?”

忽听人群里有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叫道:“刚才是谁……把老子摔地上的——?”

数千军民鼓掌欢呼,几个年轻小伙儿将钱沛架到肩膀上,快步登上城楼。

邢毓莘将一面用大楚军旗临时赶制的忠义军旗双手擎起,递向钱沛。

钱沛看到,军旗上用不知是罗刹人还是自己人的鲜血书写着斗大的“忠义”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迎风招展格外夺人眼球。

钱沛的嗓子发干,难道这就是被几千双希冀崇拜的目光注视的后果?

长这么大,除了铃铛以外,他还没被其他人这么景仰过。如果硬要说有,仅有的那次经历,也是远在泰阳府冒充绣衣使主办时候的事了。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和嗓子一起发干,额头和手心一起冒汗,心里快速算了笔账。战时接受忠义军统领的委任,好像很拉风很有型。但首先这个职位是由两位战场指挥临时增设的,其次自己要誓死保卫的这座城是孤立无缘的,没人晓得还能守几天或者几个时辰。一旦城破,罗刹蛮子头一个要肃清的就是城内的军政首脑。自己既然挂号做了统领,肯定会在第一批清洗名单上。

他可以趁着混乱脚底抹油,但铃铛和儿子怎么办?钱沛努力想从眼眶里挤出两滴激动的泪水,试了几次没能成功,只好用哽咽的语音说道:“钱某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绣衣使主办牛大人老当益壮,德高望重,才是统领的最适合人选!”

所有人都被钱沛不计名利、只求奉献的精神感动了。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高高捧起一柄扭曲状的铁锹,高喊道:“钱老爷!”

他蹬蹬蹬奔上城楼,来到钱沛身前跪倒在地,说道:“这是你送给俺娘防身用的铁锹。俺娘把它交给了俺,俺用这把铁锹砸碎了两个罗刹蛮子的脑袋!”

他顿了顿,哭音道:“可俺娘刚才却被罗刹蛮子射死了。俺替她把这柄铁锹还给您——求您带领我们多杀罗刹蛮子,为俺娘报仇雪恨!”

空气有些凝固,钱沛有些呆立。人一生里总会有某些时候,由于一时说不清楚的冲动或者感动,作出令自己愕然的决定。也许事后可能懊悔,可能怀疑,但在当时,已想不到其他。

钱沛的双手慢慢接过那把奇形怪状的铁锹,拉起中年汉子道:“你娘就是俺娘。你娘的仇就是俺娘的仇——为俺娘报仇!”

“为俺娘报仇——”“为俺爹报仇——”“为俺儿子报仇——”声浪此起彼伏,军民的血性调配混合着失去亲人的苦痛被彻底激发出来。

多少年后在宝安围城战中幸存的老人提到当时的情景,说得最多的只有两句话:“干你姥爷”和“为俺娘报仇”!

邢毓莘再次把忠义军旗送到钱沛面前,说道:“钱老爷,既然你已答应出任忠义军统领,就请接过军旗!”

钱沛记不起自己何时答应要做出头鸟了,但看到四周群情激愤的军民,耳朵里又听见小杜这个王八蛋不晓得从哪儿用传音入密说道:“有种你就说自己怕死,不敢当统领,然后等着被人蔑视吧。”

他打了个哆嗦,面带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接过大旗。

◇◇◇◇

天快黑的时候,钱沛无精打采扛着那面忠义军旗,在无数城中百姓的夹道欢送中打道回府。在他回过神来后,立刻对当统领接大旗这事后悔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钱沛只能硬着头皮荣任不列入朝廷正规军队编制的、无品无级的忠义军统领。

在知府衙门里经过艰苦漫长的讨价还价,包知府、牛德彪和邢毓莘三大宝安城巨头总算答应给忠义军配备一百副皮甲和刀枪。钱沛好说歹说,又讨到了今天一战缴获来的两百多副罗刹重骑兵铠甲和一堆满地丢弃的标枪飞廉。

当然,钱沛不会忘记自己的好兄弟小杜。在他的大力举荐下,小杜应征成为忠义军的副统领,专门负责在前冲锋陷阵。

但更多的待遇就没有了。粮草自筹,军饷自筹,连不足部分的武器装备都归由忠义军统领自行筹措解决。对此,邢总兵诚挚而又温柔地对钱统领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对不起,军队也有困难。”

钱统领可不是看到女人温柔就无条件投降的人,他还想据理力争,可没想到自己的阵营里出了叛徒。

小杜凝望邢毓莘那红肿的双眼,疲累而又坚定的眼神,护花之情油然而生,崽卖爷田不知心疼,慨然承诺由钱府出资解决忠义军饷,并另行购买堆积在军械库里的那些老掉牙装备和三颗救命用的云中雷。

两人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劈里啪啦的鞭炮响。铃铛满面荣光,抱着吓得哇哇大哭的小钱柜出来迎接钱沛回家。

钱沛把忠义军旗随手往门口一插,抱起小钱柜走进府里。顿时,他呆住了。

原本空阔的前院在半天之间俨然变身成为一座另类的军械辎重仓库。

锈迹斑斑的刀枪、重新上弦的弓弩、用竹子削成的自制弓箭、被老鼠咬破的皮甲,包括装水用的皮囊,急救用的金创药,爷爷辈使过的牛角号……钱沛所能想到的军用物资几乎应有尽有。

但更多的是与军械辎重无关的其他东西:可以拿来做担架的门板、能够回炉锻铸成军器的各种铁制品、从自家院子里拆下来的砖瓦木料、还有许许多多五花八门吃的用的日常物品,正被自发组织起来的宝安百姓分门别类,堆砌储藏起来。

钱沛第一反应就是问铃铛道:“你从哪儿淘来的这些废铜烂铁,花了老子多少钱,能不能退货?”

铃铛摇摇头道:“没花钱。都是街坊四邻听说你要组织忠义军跟罗刹鬼子打仗,自发捐献的。我拦也拦不住,只好先堆在大院里,等你回来处理。”

怎么处理?钱沛望着堆砌如山却三钱不值两钱的捐赠品,一时没了主张。

“老婆,我那秘籍呢?”钱沛脑子一转,问道。

“嗯?”铃铛一时不明白:“老公,你说的是神马东西?”

钱沛按住她的肩膀道:“哎,就是我冒死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份副本,你好好想想。”

铃铛微一沉吟:“我记着是有那么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老公,可我看它这副鬼模样,你说过垃圾不能乱扔,我就让小杜送到厨房给厨娘当柴火了。你看,我这也算物尽其用了吧。”

“天,那可是老子花了大价钱从鲜文阁买来的限量完整版副本啊!呜——呜——呜——”钱沛一阵哀嚎。

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忠义军兵士脑袋套着用铁皮桶改装的头盔,身披一条烂抹布似的皮甲,手持一根霉烂发脆的长矛,背负一张没了准星的旧式弓弩,然后腰围兽皮裙,脚踏黑布鞋抵挡鬼子兵的进攻,那将是怎样一幅英气勃勃的景象?

到了晚上,赶来钱府捐物捐衣的城中百姓依然源源不绝。很快前院堆不下了,只得见缝插针另行开辟战场。

许多早先抱着明哲保身心态的城中富商,当地官宦,也纷纷遣人象征性地送来些许捐赠品。其中尤以明玉坊捐献的五十副铠甲和三十张军用强弩等物最为显眼。

牛德彪也带人跑来凑热闹。他们在钱府门外的那面忠义军旗下摆了两张长桌,趁热打铁招兵买马。

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来报名的就有上千人。

钱沛高高坐在前院用捐赠物资堆成的小山上,瞅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流,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晓得这事该怎么收场。

他看到在自愿报名加入忠义军的队列里,即站着血气方刚的青年,也有半大的孩子和不再强壮的老人,甚至还有瘸了一条腿、少了一只手的乞丐。

铃铛陪坐在钱沛的身边,眼圈发红吸着鼻子道:“真想不到,连双手拄着拐棍的老奶奶也会来参军……”

钱沛苦笑道:“那是牛德彪在告示上写的,加入忠义军管吃管住还发饷。”

铃铛道:“不是说忠义军要自筹粮饷吗?那么多人,咱们……怎么办?”

钱沛没吭声,手里漫不经心地击打那柄烂铁锹,“!!!!”就像在敲谁的竹杠。

第二天晨曦微露,三千两百多个经过牛德彪粗挑海选出来的忠义军战士在城南大戏台前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并接受长官检阅。

趁着包知府发表慷慨激昂的讲话之际,钱沛坐在大戏台上做了个粗略统计。

三千两百多人里穿戴整齐自备武器的大约有两百人,其中多数是宝安城附近的猎户。其他的要么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要么随手拄着根不知打哪儿讨来的晾衣杆、铁门栓,更多的人空着双手就等统领大人发装备。

钱沛好歹也是参加过四年前那场轰动云陆的云中山大战的人,可面对这样一群部下,实在鼓舞不起一点必胜的信念。

他把那些个头壮实身手矫健,又或有过从军经历的老兵,混编在猎户里,组成一支两百多人的亲兵队。那些官府拨来的,明玉坊捐赠的优质装备,自然配给了这些离他最近的人。

这支亲兵队的队长正是那位大妈的儿子。钱沛不晓得这家伙的名字,只听大伙儿叫“老保”,便也随大流这么称呼他了。

剩余的三千人钱沛编成六个大队,每队选出个大队长。钱沛也没心思一个个考核任命,索性来了个民主选举,由那些忠义军兵士自行决定。

就这么点事,足足忙活了一个上午。忠义军新兵们起初心气还挺高,但站的时间长了,难免松松垮垮闹闹哄哄起来。

钱沛也不管,反正他压根没指望这支有组织无纪律的草根队伍能打胜仗。充其量也就是站在正规军后头摇摇旗,搬搬东西,最后清理清理战场。

可很快问题就来了。随着中午临近,饿了半天的忠义军兵士们纷纷询问统领大人,什么时候开饭,在哪里开饭等等问题。另外,他们的装备,他们的饷银又在哪里?

小杜和老保等人耐心地进行说服工作,不久便由口干舌燥变为焦头烂额。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众望所归的钱统领。他们相信,钱沛既然是位远近闻名的大善人,那一定也是位爱兵如子的好统领。

钱沛不负众望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清清嗓子说道:“弟兄们,你们有谁的家产超过了十两银子的请举手!”

尽管不明白钱沛为什么要做各人家产调查,仍然有大约一千来人举了手。

钱沛点点头道:“家产不到五十两银子的请放下手。”

于是还有不到一百只手举着。

“一百两——”钱沛的话音落下,所有的手也一起落下。有几个家财超过一百两的,看到周围已经没谁举手,自己的手也不好继续举着。

钱沛却把自己的右手举了起来,说道:“我的家产多过了一百两。”

他顿了顿,视线环顾全场问道:“可今天在场的三千多位兄弟,除了我还有几个能算是有钱人的?

他可以站到台上来——老子佩服他是条汉子!“

对啊,经钱沛这么一提醒,众人如梦初醒地发现敢情加入忠义军的全是穷人。

可知府大人不是说过抗战守土人人有责么?为何那些富裕人家的子弟,就可以躲进深宅大院享清福,老子却要来卖命呢?

思想有了认识,觉悟自然就提高了。钱沛高声道:“财主老爷们身娇肉贵,都不是扛枪打仗的料。所以没人加入忠义军,老子也能理解。可是——“

他话锋一转:“有力的出力,有钱的也该出钱吧!如今咱们兄弟不仅是出力,连命都不要了。城里的富人们却还守着他们的金银一毛不拔,就等着白送给罗刹蛮子当见面礼!兄弟们,天底下有没有这种道理?”

“没有!”三千多忠义军齐声回答。

钱沛语气稍稍缓和,说道:“咱们只想上阵打仗前有顿饱饭吃,跟罗刹蛮子拼命时有件趁手的兵器,这点要求高不高?”

“不高!”忠义军的回答一声响过一声。钱沛循循善诱道:“但就是这点不算过分的要求,那些富人也不肯满足。兄弟们,你们说该怎么办?”

底下的人群乱了,有人说咱们抢吧,有人说听统领大人的,还有人说找包知府要去。钱沛咬破中指,在雪白的桌布上写下了一行流传千古的口号:“吃大户用大户,消灭大户人人做大户!”,当小杜泪流满面地掐着自己被咬破的中指,和钱沛一起展开桌布的时候,现场的气氛沸腾了。

钱沛宣布道:“现在你们就可以到全城的有钱人家募捐粮食军饷了!但我们是爱国守土的忠义之军,不是土匪——所以谁也不许动粗,必须做到有理有利有节!”

众人刚刚调动起来的情绪,又被这两句话给摁了下来。第一次听说,原来抢劫还要定规矩。于是有那胆大的在人群里提问道:“统领大人,咱们能靠讲理不动手拿到钱粮吗?”

钱沛对着自己的部下们谆谆教诲道:“既然咱们叫忠义军,保护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就是责无旁贷。

只要你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卫在他们的家里,和他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替他们砍柴挑水干粗活。我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们的诚意一定会感动他们——而作为感谢,我们也要用字条记下他们捐献的钱粮数额,等打败罗刹鬼子后,要以此为凭给人家补偿……“

钱沛意犹未尽道:“作为表率,现在老子就率领大伙儿先到我家,把前院后屋的东西全部搬空。”

这样自散家财以助军资的统领真是头回看见。人人血脉贲张,紧紧跟随在钱沛钱统领和小杜杜副统领的身后,浩浩荡荡向钱府开拔。

不一刻的工夫,曾经令钱沛头疼了一整夜的府内垃圾山问题彻底得到解决。

人们顶着锅盖,敲着铜盆,挥舞着门闩木棒,兵分数十路,按照钱沛带人连夜赶制的宝安城大户攻略图进发,顿时搅得整座府城天翻地覆。

城里的富人们叫苦不迭,想骂人吧——这些不请自来的忠义军脏活累活抢着干,对内宅眷属秋毫无犯;想轰走吧——每拨少说都有五六十个,而且个个身强力不亏;想告官吧,人家连吃根黄瓜都记账,还以忠义军的信誉担保战后一定归还。

这下子搞得全城的有钱人们哭笑不得,最后由明玉坊宝安府分号的马掌柜偕着几位头面人物出面,专程拜访新任的忠义军钱沛钱统领,代表被进驻的七十八户有钱人家共同吐血捐献过后,三千两百名吃饱喝足的忠义军兵士高唱凯歌,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衣服装备焕然一新地回到了在大戏台前临时搭建的忠义军营地。

当晚,钱沛请来宝安城三巨头,邀集七十八位慷慨解囊的义绅,在府中举办了一场答谢宴。其后还有军民联欢,歌舞表演。请来的都是本城最有知名度的当家花旦。当宴会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亲兵队长老保代表三千两百多位忠义军将士宣读用鲜血写就的决心书,立誓协助官兵死守宝安城,不做亡国奴。

说到动情处,钱夫人泣不成声,流泪解下全身所有佩戴的金银首饰捐献给了守城官兵。那些贵妇小姐们谁都不肯示弱,更不愿让铃铛独美,于是纷纷摘耳环取项链抹戒指,在军方代表邢毓莘的桌案上垒起一座珠光宝气的小山头。

原本对钱沛做法颇有微词的宝安知府包大人和邢毓莘等军方将官见状无不心有所触。

在现场热烈气氛的烘托感染之下,许多应邀出席晚宴的朝廷将官亦纷纷写血书表决心。所以这在后来的史书上被统一记载为“宝安流血夜”。

◇◇◇◇

但形势依旧没有好转。连月的苦战,宝安城内军民伤亡惨重,粮食药物和清水都逐渐匮乏。野菜、树根……一切能吃的东西,都被拿来填肚子。多年城内除之不尽的四害,诸如老鼠、蟑螂已经踪迹难寻,不是被吃掉,就是已经见势不妙举家逃亡出城。

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头昏眼花地扳数日子,等着朝廷军队来救命解困。

可朝廷军队到底在哪儿呢?

这样的日子还真难熬啊。每天城中都有几百人因为缺食少药倒毙街头。宝安城沉默了,那些与死亡和饥饿作伴的人们连哭泣和呻吟都一起省略,擦擦干得流不出泪水的眼角,埋葬亲人,然后继续活下去,直到生命不可继续。

相比较而言钱府的日子还算好过点儿。多亏了铃铛颇有先见之明地在地窖里储藏了一批粮食,府里总算还能揭开锅。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几天就有人闻着米饭香登门拜访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某次宝安城的军事会议上,小杜看到原本英姿飒爽、迷死人的女总兵邢毓莘俨然成为面黄肌瘦的黄脸婆,这种转变带给小杜内心的冲击,就好像——原本面前放着一只光鲜多汁、甘甜可口的水蜜桃,如今变成了一颗皱巴巴、干瘪瘪的酸桃脯。邢总兵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因为疲劳,更因为饥饿而消失了顾盼动人的神采,甚至时不时从眼中飘过一份呆滞,让小杜忍不住地心疼。

于是在下一次的军事会议上,他偷偷从桌子底下塞给了邢毓莘两个白面馒头。

会议结束后,邢毓莘特意留下小杜表示感谢。小杜连忙谦虚地说将军劳苦功高,这是我应该做的。

邢毓莘幽怨地说,自己实在舍不得独吞那两个白面馒头,想分给手底下那些饿得到处找蟑螂壳放进嘴里嚼的副将和亲兵。

小杜一听就急了,忙说你尽管吃,我那儿多的是,明天再多捎几个馒头给你。

结果不用等到第二天,当晚邢毓莘便带着一支卫队来向钱府借粮了。

这就叫家贼难防。

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的钱沛当众宣布钱府上下一律绝食六个时辰,以抗议被正规军打劫,寒了志士仁人的一片赤胆忠心。

可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第二天清晨,得到增援的两万罗刹大军分从四面发动了最为猛烈的一次攻势。城楼上除了五千余名大楚官兵,还有以惊人速度壮大的八千多名忠义军战士,但在人数上依然处于绝对的劣势。

第四章 城里的月光

连日激战后,城中的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武器已无法可觅,只剩下拆来的砖瓦木梁,最后连马桶都用上了。

激战到午后,北门率先失守。三千名罗刹轻骑兵,一千名重装骑兵早已蓄势待发,一见城门洞开登时打马扬鞭,如潮水般涌来。

负责北门守卫正是绣衣使主办牛德彪,他率领军民拼死抵挡,然而这些又累又饿,浑身带伤的守军,面对重装罗刹铁骑,除了抛洒自己的热血外,实在没有力量做到更多。

有人飞报邢毓莘请求支援,可惜女总兵此刻手里也无兵可调。再向包知府请示,知府大人令曰:“一定要严防死守,不能放一个敌兵进城!”

眼看严防无望,死守也即将成为过去,钱沛率领一千忠义军机动部队赶来增援。其中两百多人组成的忠义敢死队,爬上街道两边的房屋,穿上缴获来的重甲。在罗刹轻骑兵冲到时,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撞落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敌军骑兵。

罗刹轻骑兵人仰马翻,将街道堵死。一百多名忠义军弓箭手突然从屋脊后冒出,居高临下掣动弓弩。箭矢如雨点一样射向拥挤在大街上进退维谷的敌兵。而后面的罗刹骑兵兀自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拼命催动坐骑往前冲。

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钱沛和小杜各领一支人马从两侧的小巷中杀出,如同两柄锐不可当的匕首,将堵塞在街道上的罗刹军长龙截成三段。

号称横行草原纵横大漠,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罗刹大兵们惊讶地发现,面前的这支队伍衣衫不整,武器落后,却拥有大量让他们看不懂的特制装备——铺天盖地的石灰粉、散发着胡椒粉一样刺鼻气味熊熊燃烧冒着浓烟的柴禾捆、打渔捕兽用的罗网、烧得亮红的火炭、能够飙射出毒液的水枪……还有许许多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的东西。罗刹铁骑们个个晕头转向,目瞪口呆。这支队伍从各个犄角旮旯里不断往外冒人,穿着打扮与战斗风格跟任何特种部队无关,却个个是制造麻烦的高手,难缠又难搞。

打到太阳西斜,天空中的云被大地上的血染得绚烂彤红。战斗仍在继续。

罗刹铁骑的攻势逐渐被遏制。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少有的巷战,而对手则是一群几天前刚刚民转军的老百姓。

但就是这样一支非正规杂牌军狠狠地咬上了罗刹铁骑,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苦战,付出近千伤亡的代价之后,罗刹人沮丧地发现敌人越打越多。

城里的平民,流亡的难民,还有从各处抽调来的数量有限的楚军,汇聚成一部绞杀敌人的强大机器。没有人曾经设想过他们能扭转战局,但事实是,他们做到了。虽然令人无法置信,但他们成功地粉碎了罗刹铁骑进城的梦想。

钱沛的工作只是把他的部下分成成百上千个各自为战的小队,彻底打乱罗刹骑兵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列阵型。然后,他就率领着那支自己精挑细选,并配备了最精良武器装备的亲兵队,在战场上来回穿透绞杀,让散乱的罗刹骑兵无法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力量。

可问题是——这时候罗刹步兵几乎完全控制了北门城关,不仅有援兵从城外源源不绝的涌入,还可以利用城楼制高点不断向城里发动弩箭攻击。

镇守北门的主将牛德彪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手下的人所剩无几,几次冲锋都功亏一篑。眼瞅着城楼上楚军的大旗一面面倒下,只剩百来个官兵还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牛德彪急了。

熟悉牛德彪的人都知道,这人平时不爱说话,要说话必然斟字酌句细声慢气,可一着急起来就会语出惊人:“想活的,待在这儿;想死的,跟我上!”提起一把大砍刀,牛大人率领刚刚集结起来的官兵和绣衣使混成编队,不要命地往城楼上冲。

要登上城楼,就必须通过约有三丈宽的马道。这时候的马道上堆满了敌我两军的尸体和在血泊里呻吟的伤员。牛德彪领着人往上冲,罗刹步兵也在往下杀,大伙儿谁也不肯让道,就在半路上较起了劲儿。

牛德彪真是豁出去了。他是立了军令状的,北门失守就自个儿切下脑袋送到包知府的桌子上。他年纪不小了,有老婆有孩子,干绣衣使工作多年,好不容易混上个中层,原本安安稳稳再混两年就可以退休,然后回家享福。为了实现梦想,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工作了三十多年。可惜,罗刹鬼子来搅乱了他的退休计划。

自从宝安被围城以来,绣衣使中层干部牛德彪在第一时间被抽调上了城楼,充实城防。从那时起,牛德彪就像根钉子似的扎在城楼上再没下去过,一如既往,他兢兢业业地指挥部下作战,如履薄冰地提防着自己看守的城门不被罗刹兵攻破。此刻战况凶危,牛德彪骨子里的那股牛劲彻底爆发了。

箭扎进他大腿里,不管;刀砍掉了他三根右手手指,不理;一刀从右肋直划到左大腿,他血人一个往前冲得更猛。

他往前冲,罗刹兵就得退——不退也得退。一排排的罗刹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他们是凶悍,那是因为他们还没遇见过比自己更凶的;他们是不怕死,可今天遇到的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要命……

当牛德彪浑身浴血地左手使刀劈倒一名罗刹百夫长后,他自豪而骄傲地站到了马道的尽头。

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失去,如沙漏流沙,眼前血茫茫的一团,只能看到许许多多模糊的影子。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举起刀,大吼道:“我牛德彪又杀回来了!”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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