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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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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谦虚回礼,道:“哪里!不敢当黄兄弟谬赞。”
人们见他二人相对作揖,口吐酸文,静了下来。
寂静中,一个汉子的嘀咕声突兀显示:“昨晚听了半夜拉锯吹竹管子,今早又被老虎吵醒,真叫人没法活了!”
林春和黄元:“……”
杜鹃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再无瞌睡。
这时,任三禾父子也进来了。
任三禾向林春问道:“要师父送你?”
林春忙赔笑道:“不敢劳动师父。徒儿估摸着师父已经起来了。才敢叫的。”
任三禾颔首道:“巧得很,今早为师准备多睡会儿的,亏得你叫,才没睡过了头。”
林春顿时尴尬,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小远明一点怨气也没有。这样的热闹他可喜欢了,仰着小脑袋对林春道:“师兄,小弟祝你一路顺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爹低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众人都大笑起来。
随着来的人越多,大家最初的气恼过后。说起来又都觉得好笑,也不回去睡了,个个对林大头父子问长问短,当真的送别起来。
最后,连林太爷也来了。
他一句也没骂重孙子,倒拉着他叮嘱了许多话。
槐花也随家人匆匆赶来。
看着满院人影憧憧。人们或感叹,或笑骂,却不像出了大事的样子,诧异万分。等挤进人群,见杜鹃姊妹站在当地。正和大头媳妇说话,忙上去问道:“大头舅母,杜鹃,这是怎么回事?”
大头媳妇心虚又尴尬,忙道:“没事,没事!”
槐花狐疑地看向杜鹃。
杜鹃摊摊手道:“问春生去!”
槐花更迷惑了。
可林春正和黄元说话,她不好上前问的。也不用她问了,旁边早有先来的告诉后来的,后来的又反复追问先来的,一番对答,她便听了个*不离十,顿时心中酸意翻腾。
这时林大头大声道:“走了!再不走就晚了。”
于是,人们七嘴八舌地道别,喊“走好”,又什么“好好读书”“过年回来,别想家”等等,离别情浓。
小辈们见此情形,笑倒一片。
杜鹃和福生、夏生、冬生一块,继续给他送行。黄鹂也跟着去了,算是晨练;又对黄元说,回来的时候还能找些新鲜菌子,做汤给哥哥喝。
黄元反嘱咐她姊妹小心。
于是,林春轰轰烈烈地上路了,送行的人绵延不绝。
杜鹃道:“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众人大笑。
送出近二十里地后,林春便要他们回去。
杜鹃注视着他问道:“等我们走了,你确定不会再嚎了?”
林春一下子就笑出来,秋生等人也都笑了。
林春拍拍如风,示意它跟杜鹃走,又对杜鹃道:“不嚎了!连如风也送你了,还嚎什么。‘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别送了!”
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诚恳。
杜鹃气呼呼地说“早不说这话!”
林春又笑起来,看着她有些羞涩,还有些调皮。
槐花在旁见了,忽然笑着建议道:“杜鹃,你不如送我们出去,到你外公家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说着看向林春,有些怂恿他的意味。
林大头和林春同时出声,林大头说“这主意好!”林春急道“不用!不用送出去。杜鹃你快回去睡回笼觉吧。”
杜鹃失声道:“槐花你当我彪形大汉呢?要送,也该是他们送我这个弱女子才对。”
槐花不好意思地笑了,对林春吐了下舌头。
林春转向福生、夏生道别,又嘱咐冬生“别淘气,多帮娘干活,跟黄家大哥好好读书。”等语,冬生连连答应。
话毕,林春催他们转头,看着他们隐入树林深处不见了,方才和林大头等人继续上路。
且说杜鹃一行。回到村里已经是天色大亮。
黄家院里静悄悄的,只厨房有些响动。姐妹二人走进堂屋,却见黄元站在正中桌前,正专注地磨一池浓墨。桌上铺着大幅白纸,上方用镇纸压着。
黄鹂眼睛一亮,大声问“哥哥,你做什么?”
黄元闻声抬头,见是她们,停手微笑问道:“回来了?”又答黄鹂问话,“我觉得有些兴致,趁着清晨凉爽,想画一幅中堂,再写几幅对子。先把家中装点一番。”
黄鹂大喜,道:“我来帮你磨墨。”
黄元便侧身让开,令她手执墨条,又教她如何用力、如何添水等等,嘱咐完了。才看向杜鹃。
杜鹃笑望着他,等他说自己。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也没问。
杜鹃只得先问道:“你去过爷爷那了?”
黄元点头道:“去了。爷爷也说要对子,我这不趁机一块写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画挂房里?”
杜鹃忙道:“就画清晨时候,雾气笼罩下的泉水村。这图景用水墨渲染最合适。还有,我们这里没人会裱画,这么直接把画贴墙上。很容易坏怎么办?”
黄元笑道:“裱画我就会。你先去洗漱吧,待会就吃饭了。等吃完了饭,我还要你帮忙呢。你说的那画,等明后日我再慢慢画。有的是日子,不急!”
有的是日子,不急?
杜鹃怔了怔。醒悟过来:他们已在一处了,一切都可慢慢来,确实“有的是日子,不急。”她心情便灿烂起来,笑着对他道“我先去洗脸”。转身便出去了。
看着她背影,黄元微微一笑。
杜鹃才洗漱完毕,黄老实挑了一担洗净的野菜回来,歇在院里;冯氏腋下夹了一大捆带叶黄豆,手上又拎了一扎山芋嫩叶,一股脑放在桃树下。
见状,杜鹃急忙从厨房搬了一张大晒簸出去,和老实爹将那野菜摊开在上面晾晒。
一面忙,一面问道:“爹,地里活还有多少?”
黄老实得意地笑道:“还剩一亩多地没弄了。今天再锄一天就完了。也不瞧瞧昨儿去了几个大劳力,那干起活来,真没的说!”
这有儿子就是好啊!
杜鹃瞅着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把野菜全晾上了,黄老实直起腰问道:“元儿呢?”
杜鹃朝堂屋一努嘴,道:“画画呢!”
黄老实一听,急忙跑进屋子去看。
厨房里,冯氏洗了一把,便和黄雀儿张罗吃早饭。因堂屋大桌子被黄元占用了,便将饭菜摆在厨房小方桌上,团团围了一圈小凳子。
冯氏去堂屋喊儿子闺女,“元儿,吃了饭再画。”又嗔怪黄老实,“你跟着看什么?你能看懂?”
黄老实呵呵傻笑道:“他娘,元儿画中堂呢!就挂这——”他转身指着正中墙壁。
冯氏听了满面笑容,也瞄了一眼画,又催儿子。
黄元才画了一半,见人都等他,忙搁下笔去吃饭。
匆匆吃了两碗玉米粥,又回头去画。
饭后,冯氏夫妻依旧下地去了,杜鹃和黄雀儿收了碗,就去桃树下剥豆子、摘山芋叶,一面轻声说话。
“今天还有人来报名么?”
“肯定有。咱村可不止这些娃。”
“这么多人,弟弟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分开教。比如,教了这一班人认几个字,就让他们练习写,然后再去教另一班。他们总要花工夫背书、写字,不是时时要夫子讲的。”
说话间,姐俩快手剥完豆子,黄雀儿抱起那捆豆荚,快步送往院外,丢在牛跟前让它嚼。这里,杜鹃从厨房拿了一张旧木板并一把旧菜刀出来,开始剁那晾干水的野菜。
黄元走出上房,站在廊下伸展胳膊。
杜鹃欣喜地问“画好了?”
黄元跳下台阶,走到她面前,笑道:“画好了。”
一面蹲下,用手捻了点野菜碎末,疑惑地问道:“切这个干什么?晒菜干,炖肉吃?”
☆、第274章 向地主阶级迈进
杜鹃听了愕然地看着他,随即,将脸埋在双膝间闷笑。
黄元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直觉不对。
黄雀儿走过来说道:“喂猪的。”
说完,垂眸不忍看弟弟尴尬的脸。
黄元失声道:“喂猪?这么仔细,弄得跟人吃一样。”
他是见那些野菜洗得干干净净的,摊在晒簸里晾,杜鹃切得细碎,切完也不落地,而是装在一个木桶里,所以觉得肯定是人吃的,再没想到猪身上。
杜鹃好容易歇了笑,对他道:“你说炖肉吃也没错,猪喂大了才有肉,有了肉,炖什么菜都无所谓。这野菜叫‘马齿苋’,也是能吃的,晒干了炖肉真的很好吃。”
黄元郁闷地看着她,忽觉自己很孤陋寡闻。
想想,又不甘心地问道:“喂猪做什么弄这么仔细?”
杜鹃道,老人们说猪吃了带露水的草和菜容易拉稀,所以她喂猪的时候便上心了:每次都将野菜洗干净,再晾干水,然后剁碎,搀上玉米糁再喂猪。也是防止猪生病的意思。农家小户,死一头猪,过年可就没指望了。
“这么喂真的很好,咱家的猪很少得病,长得也肥。”
黄雀儿在一旁自豪地补充道。
黄元心疼姊妹们日子过得艰辛,不自觉要帮忙,用双手去捧杜鹃切好的野菜,往木桶里装。
黄雀儿忙拦阻,怕他弄脏了手。
杜鹃听了抿嘴笑,她却没拦阻。
黄元见她笑得意味不明,早红了脸。
他不知杜鹃并非嘲笑他,而是感叹:前世,她是地道的城里人,农家活一样也不会做,连大锅饭也是李墩烧给她吃的;今生,这个“李墩”什么也不会。要她伺候他,真是世事无常、命运轮转!
正想着,两个小人儿从外面跑进来。
“杜鹃姐姐,报名了!”
任远清娇声嫩嫩地喊着扑向她。
任远明则大喊“表哥”。上前搂住黄元脖子。
杜鹃和黄元抬眼一看,果然有个汉子和媳妇带两娃儿进来了,空着手,见了黄元弯腰鞠躬,喊“黄小夫子好”。
黄元忙喊“黄鹂”,一面端凳子,招呼他们坐。
那两口子却拘谨不安,又自卑惭愧,也不坐下,焦急地跟在黄元身后。不等他先问,就抢着向他诉说,说他家穷,又不会手艺,他家有的。黄家也有;他家没有的,黄家还有,所以不知拿什么交束修和书费。
黄元忙笑道:“这也不难,请大叔帮我家……”
余大叔不等他说完,猛截断他的话,大声道:“去了,我去了!刚去你家地里。诶!去晚了!地里有四五个人干活。你爹说人够了,不要帮忙的了。”
他满面痛悔的样子,仿佛失去了一个天大的良机。
黄元赶紧换一样问道:“那木材……”
余婶子又抢着道:“他爹那年跌了腿,不能上山下大(木)料。”
黄元便安慰他们“别急”,一面蹙眉继续想家里还需要什么,一面示意他们两口子坐下说话。
余大叔和媳妇便忐忑地坐了。两小子站在一旁。
因见这小夫子半天也没拿个主意,他又性急,忍不住赔笑道:“不如等稻谷子收了,给两担米吧。”
黄家只有八分水田,这稻米一定缺的。
黄元却犹豫起来:他已经对泉水村的情形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这家若是送两担米给自家,那他们自己就只能全年都吃粗粮了,这似乎太无情了。
杜鹃见他为难,想要提点,又忍住了,且看他如何决定。遂放轻了剁菜的动作,只来回细切、轻拉,一边侧耳倾听。
黄雀儿和黄鹂也都望着黄元,一副由他做主的样子。
黄元心思连转,目光落在切猪菜的杜鹃身上,忽有了一计,便道:“大叔,晚辈可不能要你们的米。米给我们了,你们自己吃什么?我这里有个主意:不如你帮我家砍柴吧。——不管什么时候,这家里总是要烧柴火的。可是我家姐妹们都是娇弱女儿家,砍柴太吃力……”
杜鹃听得脸都红了,心想你真把我们当千金了?
可这被人重视呵护的感觉实在好,以至于黄雀儿和黄鹂都幸福又害羞地笑了,当真有几分娇弱的感觉。
余大叔却大喜道:“这也行?”
黄元肯定地点头道:“当然行!本来不收大叔的也没什么,但村里人多,若不定个规矩,难令人信服,说不定大叔和婶子还要听人闲话,我们也不好偏一个收一个的,只好这样行了。”
余婶子激动地说道:“这主意好!你家的柴火我们包了。黄小夫子这样怜惜我们,这点事再不做,人家还不骂我们不知好歹。就是有一样:旁人家每月都交二十文,我家就砍柴,这柴火不值钱,你们一年又烧不了多少柴火,我们太占便宜了。人家还是要说闲话的。”
她男人也表示这太轻松了,怕人不服。
黄元本是心疼姊妹,试探着这样行事。见他们乐意,他心里便有了更大胆的决定。于是又道:“这也没什么。我又有了个主意:大叔身子不好,索性这砍柴也别做了——我交给别人做去——你们帮我家另做事。”
余大叔两口子顿时面现急色,生恐他提出难事来,自己无法完成,倒不如砍柴了。
黄元一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一面指向正切菜的杜鹃道:“瞧,我家喂了两头猪,我姐姐每日都要打理这猪食。我瞧你家这两个小子很乖巧听话,我便安排他们读书之余,或早或晚,每天帮忙挖一担野菜回来喂猪。如何?”
余大叔听得更喜——这可比砍柴更容易了。
“哎呀,这样简单的事……”
“可别觉得简单。做一日容易,日日坚持则难。晚辈这样安排,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挣束修读书,一则是让他们为父母分忧,二则是为了磨练他们的心性,三是令他们谨记:寒门学子若想出人头地,就得比旁人多下苦功。我早年间,也曾在府城摆地摊卖画呢!”
这番话,大致的意思余大叔是听懂了,眼睛就红了,推着俩儿子去给黄元磕头。
那两娃儿确也懂事,立即就朝黄元跪下了。
黄元坦然受了他们一礼,又告诫了他们一番,并让杜鹃指点他们如何做事。
杜鹃都听傻了,这才醒神,忙说这虽是野菜,却是她家特意种的,就撒在地头埂、山脚下、土坡上,所以……
等余大叔一家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杜鹃看着黄元还有些发愣,她觉得,如今黄家正向地主阶级迈进,快要脱离劳苦大众了。往后她是不是都不用干活了?
“这样安排如何?”
黄元笑问她。
杜鹃道:“好是好。可是你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你家姐妹就算不是如狼似虎,跟娇弱也挂不上边,砍柴更是砍了十来年了,何来吃力?”
黄鹂和黄雀儿听了一齐掩嘴笑。
黄元道:“你说得我心中更愧了。”
因问她们,还有什么事可以拿出来让人代做。
黄雀儿道:“还有什么事?饭总要我们自己吃。”
杜鹃也笑起来,道:“这样下去,就得买丫头来伺候了。说实在的,那样虽然享福,可是家里多出外人来,我还不习惯呢——我们一家人自在惯了的。”
黄鹂猛点头道:“对,多了人可不成!”
黄元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心意。”
这时外面又有人喊,黄元忙跟姊妹们打了招呼,携任远明去了私塾,黄鹂在后娇声叮嘱“哥,晌午早些回来吃饭!”
黄元回头答应,笑对她们挥手,还加了一句“我要吃脆脆的炒藕片!”黄鹂满口应承“嗳!”
杜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差点切了手。
这一日,又收了十几个学生,比昨日轻松多了。黄老实两口子在地里劳作,因有人帮忙,下午也早早就收工。而杜鹃姊妹免除了外出干活的工夫,收拾家务自然更驾轻就熟,晚饭烧好后,又将院子清扫干净,搬出了小桌子、凉床和竹椅,并准备了瓜果,以备纳凉之用。
一圈野篱,圈不住农家欢乐,清脆笑声溢出墙外。
黄元归来,还在院外,听见这笑声便觉神清气爽;及至进院,又见姐妹们跟蝴蝶似的轻盈地在院中穿梭,心中更是充斥幸福、宁静、悠闲和安乐自在等种种滋味。
黄鹂和小顺见他来了,立即奔过去。
黄元兴致一起,趁着吃饭前的工夫,就在院里教弟妹读诗文、讲解文坛趣事。
饭后,他兄弟姊妹们纳凉说笑,黄元又教黄鹂弹琴。
杜鹃坐在竹床上,依着黄雀儿,悠闲地摇着五彩羽扇。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她忍不住打趣道:“黄鹂,你这弹的跟小宝哥哥锯木头差不多。你累点不要紧,我们可要好一段日子要熬了……”
黄小宝哈哈大笑。
黄鹂听了满脸不服气。
夜静星稀的时候,笑声停了,黄元与杜鹃论起经史文章来,其他兄弟姊妹都在旁听着,小顺听得不想走……
一切安排妥当,私塾定于七月初一开学。
这日上午,梨树沟来了一群亲戚。
☆、第275章 伤心
黄家院里,歇了好几担挑子,还有竹篓等,这都是梨树沟的亲戚带来送黄家的礼。
黄家堂屋,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黄老实和冯氏也被叫回来了,是黄大娘让叫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大孙子,都在场,因为即将面临的这事很重要,她不敢自作主张。
杜鹃姊妹上了茶后,就去厨房张罗晌午饭去了。
冯氏起身笑道:“我去帮忙煮饭。”
黄大娘瞪眼止住,“老大媳妇,你别走!雀儿姊妹三个煮饭还不够?你陪陪你大舅母她们。”
冯氏只得又坐下,“娘这么说,那我就不去了。”
黄元扫了一眼奶奶和娘,淡笑着没言语。
黄老爹把大舅哥等人让坐下后,才引着黄元挨个拜见相认。众人都对黄家这个新孙子赞不绝口,都说黄老实好福气。
寒暄已毕,大舅爷才满心感激地对黄老爹和黄元道:“亏得姑爷福气大,丢了孙子又找回来了,如今连我们这些亲戚也跟着沾光,能把娃儿送来读书。梨树沟的人别提多眼气呢,都说方家老姑奶奶顾娘家。”
他竟没问一声,感谢的话先说上了,直接当黄家接收了这些娃儿来读书。
黄老爹听得心里直打鼓,不动声色地瞄向黄元。
黄元却对方舅爷抱拳笑道:“舅爷爷别说这客气话,亲戚间照顾是应该的。再说,奶奶可不就这一个娘家!”
众人听得大喜,黄大娘也是满面荣光。
然而,黄元扫了一眼坐在地下的一堆小娃儿,关切地问道:“可找到住的地方了?”
足足有十个孩子:方家六个,二婶娘家两个,大妞姐姐两个小叔子。全塞进黄家?
他不由得重新衡量这些淳朴的乡下人,包括他的长辈。
无他,他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方大舅爷和小舅爷顿时笑容一僵。
方家其他众人也都把心悬起。空荡荡没着落。
大家一致把目光对准黄大娘,寻求支撑。
黄大娘心一慌,刚要说话,就听黄元笑道:“前儿奶奶跟我说起这事。我跟小叔还商量呢,说再难也不能不管亲戚,所以我们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两个表弟住,吃也在家了。我家困窘的很,一间屋也挤不出来。——姐姐她们可是三个人住一屋呢。可我瞧来了这么多表弟,其他人可是找到人家住了?”
黄老二在黄元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赔笑点头,其实他完全不知道黄元的主意,所以听到后来就愣住了。
黄家老两口也一样,连冯氏也没料到儿子这样当面说。
大舅爷一时难以接话。满脸皱纹加深。
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不知这样有些过分!
只是儿女众多,各不相让,他竟不知如何调停这事;再说,黄大娘又亲口答应了。他们可不就指望上了。
小舅爷眼巴巴地望着姐姐(黄大娘),哭丧着脸道:“泉水村我们就黄家一门亲,哪还能找着地儿住?姐姐……”
黄元又抢在黄大娘前接话道:“这我们也都知道。唉!这事可真叫人为难!侄孙以前流落在外,对爹娘祖父母一天孝心未尽,满心惶恐;这次回来,就是要侍奉爷爷奶奶和爹娘,一面发奋读书。然后再下场挣个功名,光宗耀祖!可是,我瞧见家里这样穷困,我便吃睡不安,心里觉得:万万不能让爹娘养着,不得已才办了这私塾。不说孝敬长辈吧。只求能让长辈少操些心。如今对表弟们实在爱莫能助!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个人,这么多人,要是都住在黄家,我们实在顾不过来。若是办这私塾。不但没能孝敬长辈,反而给长辈增添了劳累,侄孙岂不是该死?那还不如不办呢!舅爷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有情有理,叫人难以反驳。
大舅爷和小舅爷连连点头,笑比哭还难看。
说一千道一万,没个让亲戚为自己的孙子尽心的道理,人家也要过日子不是!
黄老爹不能为亲戚仗义,满心羞愧,低头不语。
黄大娘面对亲戚,更是像犯罪一样。
大舅奶奶、小舅奶奶等人僵了一会,便深情地叫“姑奶奶”,然后你一言、我一语,说她们不是厚脸皮的人,哪能不体谅姑奶奶的难处,也晓得让娃儿住黄家添麻烦,可是,这些娃儿都是好苗子,实在不忍心荒废他们,不靠姑奶奶照应,还能指望哪个呢!
黄大娘听得心一热,才要开口,黄元又说话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孩子,对大舅爷道:“舅爷爷,这读书也是要讲天分的。像我小宝哥哥,就说他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我要教他他还不来呢,说要给家里干活——”黄小宝急忙点头——“舅爷爷舅奶奶们不妨挑一挑,选两个聪明爱读书的留下。”
话都说这份上了,两个舅爷爷还能不明白?
他们对视一眼,点点头,叹了口气,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随即,他们便靠近商议起来。
黄元也和黄小宝交换了下目光,暗松了口气。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充分证明他们是多么年轻识浅,哪怕黄元自以为比这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人懂得大道理,也一样无济于事。
先说方家,来的这些娃儿都不是一家的,分属五六个表叔。大舅爷才一说强儿聪明,小舅爷就接着说二娃机灵,然后大舅奶奶等人纷纷开口,这个说铁锤能讲会算,那个说铜锤是当官的料……说到后来,竟是一个都不能舍弃!
媳妇们就对黄大娘哭诉,言下之意,若是舍下任何一个,都是丢一个秀才、举人,也许将来会是状元,都会令一个可造之才夭折。
一时间满屋人都叫“姑奶奶”,黄元听得目瞪口呆。
大舅奶奶推心置腹地对黄大娘道:“我们也晓得姑奶奶难,我们也没想白吃白住。这不,我们都商量好了:一年的米粮费用,都要按数给呢!”
小舅奶奶急忙跟上道:“那是!我们怎么能让姑奶奶白操心呢?亲戚也不能这么贴!米粮不说,肉菜那些。只要我们家有的,都要孝敬姑奶奶!不然都叫姑奶奶赔,谁赔得起这个?”
说着转向儿孙,“你们千万要记得姑奶奶的好。”
众人乱纷纷答应,十分恭谨。
黄大娘听得心怀大畅、满面荣光,又不忍心;又看见院里几担东西;加上众人左一声“姑奶奶”,右一声“姑奶奶”,叫得她晕了头,便脱口道:“都留下吧。先挤挤,老大家过些日子就要盖屋子了。就能住过来。”
说完忽觉不对,却已经是覆水难收了。
方家人一片欢呼称颂,把老姑奶奶夸得跟菩萨一样。
黄大娘不敢往孙子那边看,却对冯氏道:“老大家的,这些天人家送了那许多木料来。要盖多少屋子盖不起来?你只要说声盖,帮忙的人排成队!”
众人急忙接口“我们都来帮忙!”
亲戚及时撑腰,令黄大娘胆气越壮,对冯氏又道:“亲戚们这样看重,这是多大的脸面!再说,也都不是外人,这可是你舅舅!亲娘舅!”
冯氏赔笑道:“娘说的对。亲戚照应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黄老爹长出了口气,第一次看大儿媳顺眼。
黄大娘更是大喜,这才敢看向孙子。
出乎意料的,黄元却没大反应,只微微一笑。问道:“奶奶这样安排,孙子无不从命。可是,眼下怎么住?大热天的,也不能马上起屋子。村里人尊重咱们,咱们也不能使唤太过了。”
黄大娘顿时振奋不已。道:“这好办的很。老大这里先住四个。老大,你和你媳妇睡阁楼,把屋子让给你表侄子住,他们人小,爬阁楼不稳当……”
黄元深吸一口气道:“还是让孙子睡阁楼吧。”
黄大娘和黄老爹异口同声说不行。
黄元忽然提高声音,一字一句道:“若是让爹娘睡阁楼,孙子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都被他庄严坚决的神情震住了,屋内鸦雀无声。
黄元对黄老爹道:“爷爷,这事奶奶不知,爷爷当知道。孙子是读书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孝’字!当日因为忤逆爷爷的事,已经被御史大人革除秀才功名;今日若是让爹娘睡阁楼,自己却安享尊福,往后别说当官了,能不能准许孙子下场考试都难说呢。奶奶爱护晚辈的心是好的,只是天下间断没有这个道理!”
黄老爹听得心颤,对老婆子吼道:“你瞎说什么?”
他再不喜大儿媳,现在也不会对她摆脸子了,就像他在府城听戏上说的,大儿媳如今是“母凭子贵”,不能不把她当数了;还有就是孙子说的“孝”字,真是太可怕了!
老头子突然撂脸,孙子又说得如此严重,黄大娘不禁有些心慌,急忙道:“不睡就不睡。让你姐姐……”
黄元愤怒了,再次截断她的话道:“我黄家虽不是什么诗礼大家,可孙子好歹也读了几本书。既读书,便明理!我的姐妹们,算不得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但也不能当着人、每天撅着屁股爬高上低,有损闺誉不说,孙儿将来走出去都要被人耻笑死!奶奶还是别操心了,就让孙子睡阁楼吧。孙子已经大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吃点苦是应该的。姐姐们小时候,哪不是几岁就干活吃苦?小宝哥哥也是一样,小顺虽说识了几个字,那也是一边放牛一边背书。咱们黄家娃儿都能吃得起苦!”
黄老爹看着孙子凛然神情,知道他生气了!
他们伤了这个孙子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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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无奈
他对黄大娘喝道:“睡阁楼怎么了?小娃儿腿脚麻溜,爬树都快,爬阁楼怎么了?要是连这点苦都不能吃,还来念什么书?就让他们睡阁楼!他大舅,你说对不对?”
大舅爷疾声道:“对,就该叫他们吃苦!”
众人也都急忙附和,坚不让黄元睡阁楼。
黄大娘吓得唯唯诺诺,不敢再吭声。
黄老爹心里压了一块铅似的沉重,之前对亲戚的愧疚,忽然就变成了对儿女的愧疚,这感觉令他很不好过。
也真怪了,今日之事,从大儿子到大儿媳,再到孙子孙女,都无人违逆老两口,都以老两口的话为尊,可是他心里却觉得惶惶不安,尤其不敢面对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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