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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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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万事不萦心的她,终于失了常态,迷失了自己。
林春道:“不想回就不回。咱们还去大哥那。家里帮忙的人多的很,不差咱们两个。今天才腊月十四,等腊月十七再回来也不要紧。”
没再费心争论。两人起身,又往凤尾山奔去。
如风不知从哪钻出来,绕着他们前后跑。
因杜鹃身体不支,这次他们跑得也不快。傍晚时分才到凤尾山那个山谷。看着密密麻麻各色飞鸟盘旋在水上、岛上和林间树梢,杜鹃脱口道:“回雁谷!”
林春听了一愣,随即道:“好,就叫回雁谷!”
想想又道:“那这水就叫‘回雁湖’,水中的岛就叫‘回雁岛’,有名字叫起来也方便些。”
杜鹃点头,觉得确实方便很多。
回雁岛上,小木屋前,秋生正坐在木墩子上,端着一碗大米喂鸟儿。随着他将白花花的大米撒在屋前草地上。各色鸟儿争先恐后飞来,落在地上叽叽喳喳啄食。
鸟兽远比人更容易亲近,才一天的工夫,他就和它们成了好朋友。当然,也费了他好几碗大米。
可是他开心。
他省下粮食喂这些邻居。看见它们毫不惧怕地亲近自己,就感到万分喜悦,觉得不再孤单了。
正低声跟鸟儿说话,忽听对岸边有人长啸。
他忙将碗里的米都倒在地上,奔向水边。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也看出对岸并肩而立的是春儿和杜鹃,不知他们为何又来了。有些不敢相信。
于是他撑了木筏往对岸划去。
快到时才问“怎么又来了?”
林春不答,却对他使眼色。
他觉出不对,又见杜鹃神色非比寻常,眼睛上的红肿虽然消了,却依然很憔悴狼狈的样子,敏感出了什么事。便不再问了。
唉,他自己也是伤心失意人呢!
当下搭上他们两个,又荡悠悠往岛上撑来。
秋生听林春说给这山谷取名叫“回雁谷”,水荡子取名为“回雁湖”,湖心岛叫“回雁岛”。笑道:“这名儿好。”
说话间,就到了岛上。
三人往岛中央的木屋走去,看见门前许多鸟儿,依然仔细地在草间搜索漏下的米粒。
杜鹃惊奇地问秋生:“它们不怕人?”
秋生讪讪道:“我喂它们……”
林春早看见草间大米,失声道:“你把米喂鸟?”
秋生越尴尬起来,不知如何说才好。
讪了一会,才道:“看着怪好玩的。”
林春就没话说了。
这里没人,难道还不许大哥逗鸟儿玩?
他又想起槐花被放逐山里的事,隐隐担忧。
杜鹃却想起一事,惊问道:“这里这么多鸟,将来开了荒,种了庄稼,还有收成吗?等长成了,还不都叫鸟给吃完了。连种菜怕都不成!”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发现这果然是个问题。
想了会,林春道:“也不要紧。每年四月它们就该飞走了,要到九、十月才飞回来,祸害不到多少。也就野鸭子多些。到时候多喂些狗看着就是了。”
秋生也道:“到时候再说。总会有法子的。”
遂丢下这个话题,又商量起完善住处来。
因这次出来匆忙,林春没有带工具箱。幸好昨天走时他给大哥留了几样必须的工具,像斧子和锯子等都有,所以还是能做些活计的,兄弟俩就忙起来。
杜鹃倒是还背着自己的行囊,当下用火烧了一枚缝衣针,扭弯后做了一个钓鱼钩;又砍了一根竹子当钓竿,麻绳当钓线;然后就地挖了些蚯蚓,就坐在水边钓鱼挣晚餐。
大概回雁湖中从未有人捕过鱼,水产丰富,杜鹃才将自制的钓钩丢下水,没一会就感觉线扯得拉力。
她急忙用力往上一提,一条大半尺长的细鳞鱼就被扯出水面,“啪”一声摔在草地上。
杜鹃嘀咕道:“怎这么容易?笨死了!”
“这地方没人来,鱼儿自然不识人心险恶。等以后钓多了,它们也会变精明的。”
林春说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第355章 一败涂地(二更)
杜鹃在回雁谷钓鱼的时候,泉水村黄家却气氛沉闷。
东厢书房,黄元问刚回来的黄鹂和翠儿:“还没回来?”
黄鹂瘪嘴道:“没有。二妮说,昨晚到今儿都没回。”
黄元又问:“林春呢?”
黄鹂道:“春生哥哥也没回来。”
翠儿张张嘴,又闭上了。
对于此事,她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黄元沉默了会,才怅然挥手道:“随她去吧。”
黄鹂和翠儿见他神情不好,悄悄出去了。
黄元等她们走后,将自己关在卧房里,静成一尊雕像。
为什么这样,不是都放手了吗?
有林春陪着她,还担心什么呢?
林春陪着她,自己和水烟相伴,这不就是结局吗?
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脑中现出她绝望伤心的脸颊,那声愤怒的“滚——”,震得他心房发颤,心底仿佛有道阀门被打开,无尽的伤痛滚滚涌出……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黄鹂就守在杜鹃门口。
然而,她没有等回二姐姐。
第三天,她又守了一天,杜鹃还是没有回来。
这天晚上,黄元亲自来了,在杜鹃门口坐了一夜。
第四天白天,杜鹃依然还没回来。
这天是腊月十七,明天就是黄雀儿和夏生成亲的日子。
傍晚的时候,黄元又来到杜鹃门前。
黄小宝陪着他一起。
也不知到什么时候,山边万籁俱寂,寒夜里冷风直往人脖子里钻,连院子里两只狗也叫累了,趴在门边歇息,只是 还警惕地望着门外两个人。坐得僵硬的黄元忽然听见下面传来轻响,轻轻地踏着台阶的声音。
他精神一振,忙凝目朝下看去。
月色下。两个黑影走了上来,背上背着东西;身边还跟着一只虎,也驮了东西。
他一颗心重重落下,又不禁怒气横生。
看着两人走近。黄小宝高兴地叫“杜鹃!你回来了?”
院内黑狗也兴奋地叫起来,不住挠门。
杜鹃诧异地问:“小宝哥哥,你在这等我?”
黄小宝跳起来道:“嗳!我和黄元在等你回来。”
黄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木然道:“回去吧。”
说完迈步就往下走,一路不停顿,直走过杜鹃和林春身边,也不问候一声。
杜鹃也没叫他,任他走过去了。
黄小宝没想到黄元焦灼了几天,见了杜鹃连话也不问一句就走,他有些尴尬地对杜鹃道:“杜鹃……”
杜鹃轻笑道:“我没事。就是好累了。小宝哥哥,难为你想着我。这么晚了,也不留你了。你坐了这么久,肯定也冷了,回去睡去吧。”
黄小宝见这样。只得道:“嗳,那我走了。”
走到林春身边,叫了一声“春生。”
林春一直静静地不出声,这时才答应“嗳!”
并不多话,也没跟要他们一块走。
黄小宝就跟黄元往山下走了。
黄元等了几日,见杜鹃回来一句话也没有,不禁满心酸楚、愤怒、痛苦。又浑身疲惫寒冷,内外交攻,如在炼狱煎熬,几乎不能抵挡。在昏暗的月色下木然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过河的时候还差点掉下石桥。亏得黄小宝早发现他异常,一直留心他,手快才拉住了。
他咬牙坚持着,深恨自己是个男人,不能像杜鹃一样放声大哭。以宣泄心中压抑的痛。
等过了河,回望山边小院,已经亮起了微光。
他心中疼痛更甚……
黄元二人走后,杜鹃才放下背篓,开了院门。
两条狗都扑上来围着她打转,呜呜轻哼,似乎很委屈。
杜鹃摸摸它们的头,道:“饿坏了吧?”
林春道:“癞子见你没回来,肯定来喂过它们了。不然你瞧它们叫的这样,像饿了几天的样子吗!”
杜鹃想也是,就放心了。
两人将猎物和山货搬进屋子,杜鹃才对林春道:“你回去吧,我也要洗洗睡了。”
林春点点头,道:“明天早些过去。”
杜鹃点头道:“放心,我说了去就会去的。”
林春这才告辞离开。
杜鹃烧了热水,热热地泡了个澡,然后扑上床睡了这么多天来最沉的一觉。转眼至天明,她起来略梳洗后,换了一身裙装,带着如风就走了。
到了林黄两家门口,虽然时辰还早,两家都已经人来客往、喧嚣鼎沸。其中林家更是唢呐阵阵、哄笑不绝,时不时还响起几声单一的鞭炮声,是小娃儿们偷偷放的。
杜鹃便拍拍如风,示意它去林家找林春。
如风就一头钻进林家院子,惊得女客们尖叫连连。
林春忙出来喝住它,飞快赶到门口,看见杜鹃,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才问“吃了没?”
杜鹃摇头,道:“没。特地过来吃。也省一顿。”
说着笑话,两人却都没笑。
林春就道:“下午才能迎亲。”
杜鹃早知道这规矩了,点点头道:“知道。”
林春又道:“到时候我舞狮子,带如风去。”
杜鹃这才咧了下嘴,道:“看你的了!”
忽见黄鹂跑出来,便对林春道:“我过去了。”
说完迎着黄鹂就进了黄家院子。
林春看她进去了,才转身回去。
杜鹃再次进入黄家,受到刻意隆重接待:一群表姐表妹包围住她,当贵客一样拥往上房,而方火凤主仆却不在其中。
因亲戚长辈们都在上房堂间,由黄家男人陪坐喝茶,杜鹃便上前拜见黄老爹、黄老实、舅舅等人。
黄元也在座。
杜鹃一进来,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橙色衣裙,头上挽着简单云髻,乌压压的发间斜插着那只金丝楠木拼接的凤头钗,另一边簪着一根木簪,簪头上是两朵并头盛开的黄杜鹃。雕刻的栩栩如生,两耳各戴着两颗珠圆玉润的浅黄水纹木珠。
简简单单的装扮,遮不住那耀眼光华。
只是今日这光华却有些失色,因她脸上没有了笑容。
黄杜鹃不笑了。便不再灿烂。
不笑的黄杜鹃呈现出别样孤寂,有些遗世独立。
就像游离在画外的赏画人,看着画里人生百态。
面对这样的杜鹃,黄元心中一颤,连日的担忧等待攒下的怒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他觉得她就像一场战争的失败者,孤零零地站在残阳如血的沙场;又有西楚霸王兵败乌江的悲壮,一切都不复再来。
这样的杜鹃,比当日决然离开黄家时更令他心碎不舍。
他看着她,恍惚和她一起慢步田间,月下弹琴。生生世世长相厮守,他们生来就该相守的……
黄鹂挽着二姐姐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两眼滴溜溜看看哥哥,又看向二姐姐,目中有担忧。有惶惑,还有恳求。
杜鹃察觉,看着她不由一愣——
原来大家都担心她闹事呢!
她竟然给黄家造成这些烦恼和担忧吗?
一时间,她心尖尖如被针扎了一下般,疼得五脏同时紧缩,不由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才缓了过来。
她这一动作让众人更担心,都盯着她。
杜鹃睁开眼睛,先对黄老实叫道:“爹!”
黄老实嚷嚷道:“杜鹃,你怎么出去好几天不回来?你娘你姐姐都急的很。”
杜鹃道:“这不是回来了么。”
又对着黄老爹叫“爷爷。”
黄老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就没多话了。
杜鹃也没再看他,目光从黄元脸上一扫而过。仿若流水滑过水底的石头,随即远去了,又和小舅舅冯兴业招呼了一句,然后便进冯氏屋里去了。
自始至终,她脸上都没有笑容。
姐妹们刻意的逢迎和讨好。她仿佛看不见。
她的漠然,让黄元心疼又不忍,恨不能将她拉到身边,软声安慰她、再问她到底要怎么样。
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早问过了。
是个无结果的心伤结局。
他想着,整颗心焦灼难耐,再也听不见周围人的说话声。
杜鹃进屋和冯氏说了两句话,就去了以前她姊妹的闺房,坐在黄雀儿身边,直至发嫁,再没有出过房门一步。
这让黄鹂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她。
黄雀儿今天被人摆布的团团转。
忙碌的时候,她不忘在杜鹃耳边道:“你出去这几天,旁人都担心,我就一点不担心,有林春跟着你怕什么。别想那些了,跟我去林家吧。咱们先前是姐妹,往后做妯娌。”
杜鹃看着她轻轻点头。
黄雀儿就拉着她欣喜地笑了。
姐俩并肩坐着说话,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外面熙熙攘攘的闹、隔壁锣鼓唢呐震天地敲吹,仿佛都与她们无关。杜鹃无视众人异样目光,也不出去帮忙,也不周旋招待人,连吃饭也没出去——黄鹂和翠儿弄饭来给黄雀儿吃,也顺便给她弄了一份。
因她在这里坐着,方火凤便没有踏入这屋一步。
直到傍晚时分,林家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从村里转了一圈,又在林家老宅过了一趟,锣鼓喧天地来到黄家院内,杜鹃才从屋里出来了。
黄家院内被堵得水泄不通,连隔壁林家院墙上也坐满了人。因为林家今天的迎亲很特别:林春带着冬生、十斤和任远明舞着狮子催妆。一大三小四只狮子,加上如风也上场助阵,狮虎相争相戏,精彩万分!
为增加表花样,林春特地准备了八支红色木架,由十六个壮汉扶持,每一杆木架上面都顶着一个圆形木盘,或一字排开,或围成圆圈,共狮子上下攀爬、腾跃。
架势一拉开,杜鹃便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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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断肠雁
今天大姐出嫁,她什么也没做,就舞一段增色吧。
当下她找黄鹂拿了一根腰带,往腰间一束,翻身腾空跃上木架。脚下连番疾点,步步登高,就踩上了木架顶端的木盘。刚一站稳,便一手向后牵起裙摆,微微仰头挺胸,另一只手向前捏起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指微微翘起,做了个经典的孔雀舞动作。
随后,她便在八个圆盘上踏步飞舞起来。
以她如今的轻功和身体的柔韧性,只是随意纤腰款摆,便曼妙无边,何况她是懂舞的。众人仰头看去,只觉那少女如同一只鸟儿在空中振翅高飞、盘旋起落,衣袂翩跹,令人眼花缭乱。
昔日赵飞燕掌中舞是什么样的,山村人无缘得见,今日杜鹃之舞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当下,不但屋里的女眷纷纷涌出来观看,连新嫁娘黄雀儿听说后,也隐在窗后,看妹妹为她出嫁添彩。
自杜鹃一上来,林春便精神大振,指挥三小紧随其后,配合她在木架上上下翻腾,竟是以舞狮为她助兴了。
对于杜鹃的舞,观看的人各有理解。
老人觉得她不像话,今天这个日子还抛头露面。
少年们看得如醉如痴,少女们羡慕嫉妒各种情绪都有。
小娃儿们最起劲,疯狂叫喊喝彩。
黄元满腹诗文,且与杜鹃情感牵系,理解又不同:满院喝彩叫好声中,独他觉得杜鹃如同一只孤雁——失去伴侣的孤雁,一边振翅南飞,一边孤独哀鸣,一声声叫得九曲回肠,令人心碎。
明明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他就是听见了。
一瞬间,脑中便浮现这样词句: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只影向谁去?
失去伴侣的雁绝不会独活!
他看着木架上翩翩飞舞的少女恐惧了。一波又一波痛楚如同洪水般肆虐,心房被重重撞击,仿佛有个狂怒的灵魂在其中悲嚎,想要破除心门的阻隔冲出来。
他颤抖不已,转身奔回房,取了一只洞箫往嘴边一横,就吹奏起来。
他吹得是李太白之《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栏。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他一遍遍吹着,呼唤那只断肠雁。
满院子的人都沸腾了:今儿可真热闹,鼓声震天中,美女和狮子老虎共舞。现在又加入大舅子吹箫,谁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一个个笑得嘴巴像荷花。
还有人鼓动那吹唢呐的也吹起来。
吹唢呐的人瞪眼喊道:“你耳朵能听清?”
众人都哄笑起来。
黄元确实读懂了杜鹃。
满院子的人,也就他和林春看懂了杜鹃的舞。
杜鹃尽情地跳着,宣泄无尽的孤独和痛苦。
从前世追到今生,她追丢了自己的伴侣,如同一只孤雁盘旋哀鸣,心碎神伤。
黄元的箫声她听见了。
可是她无动无衷。
抖动双肩。缓缓振翅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瞟向正房屋檐下。
那里,站着方火凤!
小小的一个举动,立即被不错眼注视她的黄元发现了,似听见她问:“你到底吹给我听的,还是吹给她听的?”他便如被雷击。箫声戛然而止。
箫声断绝之时,孤雁从高架上跌落。
飞扑而下的时候,林春直起狮身,向她张开了双臂。
几米高的木架,她落了十四年。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扑向她。把口水滴在她嘴里;看见他第一次开口叫“妹妹”;看见他站在她落水的河岸边放声大哭;看见他坐在屋顶为她吹箫;看见他暴怒地向八斤挥拳;看见他坚定地对她说“修炼一万年,也要娶你为妻”;看见他为她打造木屋;看见他陪她寻找桃花源……
绝望的时候,这些记忆使得她如枯木逢春,心底小小地松动了一下,向他展开今天第一抹笑容。
黄元看见这笑,心中又一波痛苦撞击,站立不稳。
他怔怔地看着杜鹃,神情慢慢坚定起来。
自杜鹃上了木架起舞,方火凤与其说是在看舞,不如说是在看黄元。黄元的痛楚、所吹的《长相思》,都令她心碎难过。她不知自己是为了他的痛而痛,还是因为他为杜鹃痛而痛,或者根本没有区别。
她看着杜鹃,神情也坚定起来。
再说林春,稳稳地接住了杜鹃,扶在一旁。
然后,他取下身上的狮子行头,露出里面暗红箭袖和长袍,越显英姿勃勃、神采奕奕。他转身从一位族兄手上接过两面竖直匾牌,将其中一面递给杜鹃。
杜鹃仔细一看,原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用说,这是他雕的了。
可是……怎么送给她?
林春对她一笑,道:“走,去催嫁!”
杜鹃就明白了。
今天是大姐成亲的日子,刚才这舞必须有个好的吉兆,林春接住她,再送这样一副匾,意义就非凡了。
于是她和他并肩往黄家上房走去。
这一刻 ,她倒成了林家来迎亲的了。
其实,只要热闹喜庆,管他婆家娘家呢。
在回雁谷,她曾告诉林春她前世一些婚宴习俗:女方姐妹好友会跟着送亲去男家,婚宴上还有男傧相和女傧相,林春当时听了眼睛一亮——他和她不就是最好的男女傧相吗!
所以,今天夏生和黄雀儿的成亲仪式被他们两人弄得有些跨越时空了。
林春以两幅木雕催促发嫁,实在出乎人意料。
因为泉水村催嫁都是递红包的,还要不停放鞭炮。
当然。今天这些林家也做了,木雕是另外添加的。
杜鹃抱着两幅木雕进房,告诉黄雀儿这句话的意思。
黄雀儿听了,精致装扮过的脸上更添幸福神采。
没有再折腾。黄家立即发嫁。
拜别过长辈后,由黄元将大姐背了出去。
这里,杜鹃又一次破除规矩——
她也跟在黄雀儿身边,随她去了。
黄鹂急了,忙拉住问:“二姐姐做什么?”
杜鹃回头一笑,道:“我送大姐。”
黄鹂只觉不对,又不能不要她送,眼睁睁看着她出去了。
到了外面,锣鼓齐响,唢呐也吹了起来。热闹氛围中,黄元将黄雀儿背至花轿门口放下来。一转身,就见杜鹃和大猛媳妇一块将黄雀儿往轿里扶,不禁愣住。
这是什么规矩?
可没有人告诉他。
虽然是庄稼人,但林家的花轿却做得非常精致:以紫楠制成。四方四角出檐的宝塔顶,轿身四面分别雕刻着龙凤呈祥、麒麟送子、喜上眉梢、富贵牡丹,上面横楣等处另有吉祥花卉和喜庆图案,四檐角悬挑精致绣球,看去十分华丽。
这轿子显然有很多年了,古老又吉祥。
杜鹃不禁暗赞,还真不像庄稼人坐的花轿!
四个壮汉抬起花轿。霎时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铿锵咚咚的锣鼓声中,迎亲队伍启程返回。
黄元和黄小宝等人作为男方亲友,是要送亲的。
然而,当他们发现杜鹃也跟着去了,一个个都张大嘴巴。
黄元一把拉住杜鹃。“杜鹃,你干什么?”
杜鹃道:“我送大姐。”
黄元急了,道:“你不能去。没这规矩。”
杜鹃道:“规矩是人定的。”
黄元看看她,再看看一旁的林春,嘴唇微微颤抖。坚决道:“你不能去!”
这是两个女儿要一同出嫁吗?
可是,杜鹃根本不理他,早已转身随着花轿走了。
林春冷冷地看着他道:“她想去就去!”
说完也走了。
黄元心痛抽紧,只好跟着去了。
一路上,他反复思量斟酌。
花轿是抬往林家老宅的,新人在老宅祠堂拜堂,然后才送来林家二房这边入洞房。
晚上,林黄两家都大摆宴席,将喜庆热潮推向顶峰。
饭后,女家送亲的亲友要返回,杜鹃没有跟众人回去,说她待会儿跟二妮直接回家。
黄元听后再次难受。
可是,这次当着满屋子人他什么也没说。
等回到黄家,他将黄鹂和黄小宝叫道一旁,低声嘱咐了几句话,就独自出了黄家院子,奔南山而来。
离开喧嚣热闹的人群,走在田野里,他头脑更清晰了,心中也更痛,眼前上下翻飞的都是那只孤雁,一声声叫得催断肝肠。
他踽踽独行,也像一只孤雁,去寻找丢失的伴侣。
来到杜鹃门前,门内两只狗立即疯狂叫了起来。
他生气地低喝道:“瞎了狗眼,还不认得人!”
那狗很不给他面子,依然狂吠。
隔壁癞子听见狗叫声,忙跑过来喝问“是哪个?”
黄元忙道:“是我,癞子哥。我在等杜鹃回来。”
癞子见是黄元,忙道:“是黄夫子啊。那……你等吧。”
他满心纳闷,想说杜鹃不是去你家了么,你怎么倒来这了,又不好问的;想叫他去自己家里坐坐,也觉得不妥,只怕他也不会去的,只好随他去了。——前两天,他可是整晚坐在杜鹃门口的。
读书人就是怪!
癞子便转身走了
黄元在门槛边坐下,静静等待。
等不来,他也不急。
坐在这里,比坐在家里让他安心,虽然寒冷。
等待的时候,他又回忆起这一年来的种种,经历的家事、国事和情事,比他以往十几年经历的还要多、还要复杂,让他困苦、愁闷、心伤,也令他迅速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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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守不住的心(二更)
杜鹃和二妮回来时,已经夜深了。
她们是和养蟒蛇的李家人一块回来的。
癞子听见声音,跑到河边去接她们。
和李家人道别后,二妮还要将杜鹃送到家门口,癞子忙拉住她,对杜鹃道:“杜鹃,黄夫子来了。在门口等你呢。”
杜鹃听了一怔,“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二妮忙喊住她,将灯笼递给她。
杜鹃接了,带着如风回到家门口,定定地看着那个坐在寒风中的少年,也不上前开院门,也不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黄元先问道:“你回来了?”
杜鹃接道:“你来干什么?”
黄元起身,轻声道:“进去说吧。”
杜鹃摇头道:“晚了,就不请你进去坐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爹和娘他们会担心的。”
黄元就望着她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软声道:“杜鹃,咱们别置气了!你可知我这几日度日如年、活得像行尸走肉般?我放不下你。我好后悔当日由着自己高傲的性子作祟,放你离去。我现在求你:求你了杜鹃,跟我回去吧。此生黄元绝不会负你的,定会守护你到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说完,上前握住她的手,哀声叫“杜鹃!”
这饱含深情和痛苦的声音对杜鹃构成致命诱惑,她差点就要点头了。她想起了李墩。她从前世追来,不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吗!
忽然昝水烟从旁走过来,盈盈站在他们中间。
她一腔火热便化为寒冰,脑子也冷了下来。
静了一会,她才用力将手抽出来。
“你已经辜负我了。”
黄元手中一空,心中跟着一空。
他痛苦地问道:“杜鹃,你怎么就看不明白:纳水烟并非我心中所愿?她一时冲动,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我没有任何选择。若硬要她走。今生今世你我都不能心安好活。这你知道,也说过!”
杜鹃淡声道:“我看得很明白。”
黄元愕然地看着她,似没听清。
杜鹃又道:“这件事我看得很明白:你的人没了选择,你的心可以选择。但是你爱上了她。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黄元心中大痛——
又是这个问题!
他颤声道:“为什么非此即彼?她为我所做的,我实在无法不动心。但是杜鹃,我也并没有因此对你减少一分爱,为什么一定要我丢弃一个?丢弃她你我都不能安心过活,丢弃你我同样心碎,水烟也跟着愧疚,为什么就不能两全?”
杜鹃看着他,落寞道:“你没有办法两全。即使眼前两全了,往后也不能两全。你,不懂女子的心!”
黄元叫道:“我要不懂女子的心。我就看不出你如同孤雁徘徊的痛苦;我要不懂女子的心,我也不会跟着痛苦至此,也不会跟个傻瓜一样,可笑地守在这里等你到半夜……”
杜鹃猛然看向他,眼中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竟然看懂了!
这并没有使她高兴。却让她流下了屈辱的泪。
剥离了她坚强的外表,她的脆弱,她的挣扎,她的痛苦,都被他一览无余,然后他怀着同情和内疚的心情来忏悔、来认错,来接她回去。时机拿捏的多好啊!
她哽咽道:“是,你看得很清楚:我是一只孤雁!我丢失了自己的爱侣,彷徨无助,叫的凄惶断肠。可是,你知道孤雁的结局吗?”
黄元失声道:“不,杜鹃!你不能!”
杜鹃抢白道:“我不能什么?你以为我会怎样?”
黄元浑身颤抖。无力又无奈地看着她。
门内的狗儿见杜鹃回来半天也不开门,实在忍无可忍,急促地狂叫,把门抓得吱吱响。如风听了火大,干脆从墙头飞跃进院。一声低吼才把它们震住。
杜鹃待声音静了,才轻声道:“孤雁还有一种结局:哀大莫过心死!心死了,什么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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