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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的道侣想起我了吗-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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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渊脸色不太好,“三族的同生境,妖族最少,人族最多。可要当真算起,魔族万魔殿中那几位是出不来的,明面上魔族没有同生境,沈温红当属这现世里唯一一个同生境魔修。”
顾鹤之看着那纸上几句话,道:“千年前,佛门曾有一天才进阶同生境时堕魔,若真如这信件上所说,那佛门一案,也是人为。那些迂腐的老东西,还在为三族那纸契约做打算。”
这要从许多年前说起,上古战役由魔族引发,最终由人妖两族合力镇压,才有了上古魔渊这个上古遗迹。可镇压只归镇压,魔族万魔殿内强者无数,个个虎视眈眈想撕开那封印逃出来。天道对各族公平,便有一纸三族契约流传在第一代原荒大陆同生境修士的之中。
可那契约究竟写了什么,却鲜少有人知道。
只知道魔族仗着这契约,千万年来未曾真正没落。
那白纸黑纸几句话,由历代守峰人记载,是玉衡峰老峰主永生前留下的一句话。
三族将乱,同生境可镇之。
当是警醒世人,也是爱徒心切的老峰主留给季渝的一句话。
“千年前,他入魔时,我去魔渊寻他。我见着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魔气侵蚀,理智失了几分,饱受那魔气锻体的痛苦。我不愿他因此状况而后悔终生,便自作主张将他封在极深之渊下。之后,我被万魔殿中人阻拦,才知道那万魔殿六卷同生境已出,我竭力毁了三魔修为,却也止步于魔渊。”
魔渊想借由他来解开那个封印,万魔殿中有一大魔梦魇可操纵他人梦境,季渝毁三魔修为已然力竭,若他被擒,沈温红从此落入敌手,那当真无可挽回。
他别无选择,只好将他仅有的筹码与那无数岁月一同割舍,他的红红不该被这世道拘束,往后余生,他的爱人骂他恨他,也是他自私的咎由自取。可在那时,他仅有如此,才能博来两人的一线生机。
他向天道立誓自分一魄,彻底斩断前尘往事。
后被瑶华真人救回,醒来时,一切已是另一番模样。
“是天虚剑阁?”花醉问:“为什么?”
季渝顿了一会,将一些事实掩下,平静地说:“没有为什么。”
花醉突然道:“他也是天虚剑阁中人,自五岁上剑山,从此几千年来都在那个地方。你说谁害他我都信,可我不信养他长大的天虚剑阁会亲自将他推向深渊。”
“不是天虚剑阁,却也是天虚剑阁。”季渝看向花醉,“天虚剑阁长老会中的一些人,早已打算将这天虚剑山彻底颠覆,这世道究竟如何,我们不知道。”
花醉怒道:“那杀上天虚剑山,逼长老会出来给个公道,我可不管这天虚剑阁的渊源,你们委实太自私了,他也是个人,就任由他师门决定以后人生。太可笑了吧季渝,堂堂同生境修士,却始终被人捏在股掌之中。”
炙渊拦住花醉,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恐怕不只有天虚剑阁,无强者牵头,万魔殿不敢这么行事。”
“魔族没有同生境,万魔殿就想造一个同生境出来,当从人族中选。佛门那天才是一个,红红也是一个。他们一直在尝试,造魔计划大致也是其中衍生,红红被封深渊,他们还需要再找一个。”季渝伸出一指,那张白纸瞬间烟灭,“造魔计划选在西蜀,这万魔殿下一个人选,也许是你们。”
顾鹤之目光微沉,“我与妖主炙渊,皆是神魂境圆满,下一个进阶之人,也许是我们。”
炙渊沉思一二,道:“当去极北之地,寻徐雪遥徐老妖主。”
徐雪遥是妖族最辈分最高的同生境,乃至今日,寿命将至,也未曾打算飞升永生。若有谁真正知道魔族的阴谋,那当属这位隐居极北之地的老妖主。
眼下他们知道这背后万魔殿企图在在原荒大陆中寻神魂境下手,干涉他们进阶之路,引人入魔。季渝知道那个跟魔族勾结之人是谁,可他只能将此事结局告知沈温红一人,他无法替沈温红做决定,只能将此事前因后果交由沈温红自己抉择。
他从那痛苦的旋涡中醒来,那涌入识海之中的记忆乱而纷杂,接踵而来的并非什么报仇解怨的小事,而是推迟千年的阴谋。他要去太古魔渊,将沈温红救出,告诉他千年前入魔的真相,也要将世道变化与他说通。
于侠者大义,无论是他还是沈温红,都抛不下这世道。
谢小青是这凝重氛围中唯一一个局外人,他道:“那现今,你们如何打算,是要去太古魔渊,还是去极北之地,西府妖疫还未解,四面受敌,我们也没法脱身。”
季渝道:“都要去。”
炙渊将目光转至谢小青,问:“妖疫如何了?”
“这个难说,将鲛人居的灵气泄去后,这花夫人的状况还未有缓解,只能等外面魔阵破开,再看情形。不过按眼下情况,与我们所料所差不远。”谢小青道。
炙渊沉默一会,道:“季前辈,我留守西府,也会写信与其他各个妖主与皇族,魔族一事,不当只有我们决定。”
“既然有人要掩人耳目悄悄行事,那我们不妨将这事公告开来,这三族之事,从不应是有那些老东西决定。西蜀这头,我来说。”顾鹤之冷静地说,“我父亲也是同生境,无论他对此事知不知情,是否表态,顾家傀儡师从不畏惧这一切,我当替傀儡一道中人说一句话。”
“向来只有我傀儡师做这提线人,何时轮到了魔族嚣张。”
季渝道:“与魔族一战,是我们优势,先应与皇族说清,这原荒百姓,当要庇护。祸及生灵,才是本末倒置。我传信楚寒秋,天枢一脉也是大统,天虚剑阁的毒瘤也要借此拔除。楚寒秋是天虚剑阁现任阁主,由他来传令天下修士,更快一些。”
炙渊问:“你确定楚寒秋与那长老会没有任何瓜葛?”
“他是老阁主亲传弟子,老阁主与我师尊情同手足,天虚剑阁如今还未大乱,多少是他从中周旋,若他也倒戈相向,天虚剑阁早该没落。”季渝将其中脉络理清,梳理道:“我们当务之急,解决三事,首先是西府的妖疫,西府位于西蜀与中原交界,这里大乱将是内患,不一定所有修士都会同我们一线,如果当真沦落到孤军奋战之途,我们不能腹背受敌。其二,是理清这三族契约究竟是怎样?要号令群雄当应需要正当理由,如果老妖主真知其中缘由,那我们便多了一手筹码。”
“其三,我要去太古魔渊将沈温红接出来,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再让他留在那里。”
顾鹤之冷哼一声,“倒也说得在理。那就这么安排吧,炙渊既然要传信他人,我便留下来,你与花醉去太古魔渊接沈温红。西府之事若不出变动,我们会尽快解决。至于魔渊……”
“早日回来。”
季渝微微一顿,后道:“我会的。”
世有昏黑日,破光之际,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累,努力写!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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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寺草右 88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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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之央
太古魔渊位于大陆之北,一处与人世隔绝的上古遗迹。
塞外狂沙,沙海无际,酒肆旌旗。旅人背着行囊在酒肆装水,远处的路越发地难走。花醉靠在酒肆的梁柱上,周围的热闹全然与她无关,她身前站着一人,正哆哆嗦嗦地说着:“您要问那地,也鲜少有人走去,多数看见的,都说是那海市蜃楼,您要我们怎么帮您找啊?”
花醉冷笑一声:“招牌写得好好的,去哪都行,这走到荒漠了,又不识入口,这就长了一张能说的嘴,到头来还是张尽说胡话的嘴?”
那身形微胖的引路人求饶道:“可您要从这荒漠中进实在难啊,这太古魔渊的入口,多数人都是从东边进,那地好找。这极北之地,不是荒漠就是雪山,这跟大海捞针似的,您要不拐下路,我们从东边进?”
花醉沉默一会,将一钱囊扔在引路人身上,冷声道:“滚吧。”
酒肆之后,砂岩竖立,夹杂那风吹狂沙。花醉跃身上了砂岩顶,季渝站在微暗的角落里,手中拿着一张老旧的图纸。花醉将一酒囊递给他,道:“那引路的就是个虚的,不能用,这边真有入口?不如多耗费些时日,过东海再进?”
季渝接过酒囊,将图纸交给花醉,道:“回去东海再进魔渊,再快也要半月时间。这地图虽旧,但也有用,再往北走。”
花醉看到图纸上用朱红圈起的地方,问:“这圈的地方就是魔渊?”
“上一次魔渊出现的地方,实在找不到,就撕开虚弥界,把那魔渊的阵法毁去,自然现行。”季渝微饮一口酒,将酒囊收起,道:“走吧。”
荒漠沙海确实难走,人置于其中容易失去方向,两人御剑飞行走了一段路,接近隐约可见的雪山。季渝微微一顿,与花醉相视一眼,流光一闪,没入沙海之中。
荒漠之中,有一处砂岩丛立,断壁残垣淹没在狂沙里,裸露石壁干裂。干枯的老树上不见青绿,巍然不动地屹立在砂岩之中,地上残枝碎石,隐约可见魔物从沙里爬出,又迅速钻入黄沙。
季渝与花醉站在砂岩顶往下看,长着魔角的怪物从黄沙之中爬出。
“入口在沙里?”花醉问。
季渝眼底微深,“那应该是上古长青木,用来镇压魔族,长青已去,这魔渊的入口禁制也没了。”
花醉顺着他目光望去,那干枯的老树依旧可见旧日威压,她道:“走还是等?”
“走。”
刚爬出的魔族还未站稳,忽然被一阵狂风卷退了几步,他惶恐地抬头,两个身负道气的修士站在他的面前,那澎湃的灵气要将他吞食,令他跪伏在地,冷汗直流。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好断续地吐出饶命二字。
花醉布履停在他的眼前,魔族只听见道人说:“魔渊怎么进?”
魔族乌青的脸白了几分,他唯唯诺诺地说:“这,就这,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小魔刚出魔渊,真没碰过人命。”
花醉:“碰过人命还绕你?怎么进去?”
魔族猛磕几个头,认为自己多磕几个能得道人仁慈,又听到眼前黑衣女子的话忙道:“我会,这个我会,魔血可以开。”
魔族好像得知什么好消息似的,知道自己于眼前两人而言还有些用途,他从地上爬起,谄媚地对着两人笑,正欲说些讨好的话,眼前忽见白光,他肩膀喷发出血,溅在地上。
他的笑一下子停住了,惊恐地看着黑衣女子后方的人。那白衣人背上的剑好像从未出鞘,脸色平静地说:“魔血,然后呢?”
魔族马上跪下,用指尖沾了血颤巍巍地伏地画阵,那简易又拙劣的阵法很快成效,紫光迅速成圆,一个传送阵显形。
魔族伏在地上,深感自己小命不保,那两人背上分明是背了剑的,传闻人族里唯剑修最不好惹,斩妖除魔行天下,像他这样的魔一出去准是一剑一个。魔族失神地想着,想着自己一会会是怎样的死法,这一剑是劈头上呢,还是身上,剑修应该不好折磨人这口吧?
想到这,他又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怎么就忘了,魔渊里头也有个剑修,心黑得很!
忽然一个瓷瓶砸在了头上,魔族以为自己要死了,缩成一团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抬头,发现那两个剑修不见了,自己眼前的小瓷瓶半瓶埋进了沙里,他伸手将那瓶子拿出,发现瓶上一闪而过的剑光。
止血丹?
从那魔族的传送阵进来,漫天的魔气冲散开,远处高空中挂着血色弯月,耳际是恶鬼哀嚎。花醉是第一次来这太古魔渊,眼前惊愕,原来她祖宗这些年来都在这样的地方度过,压抑又绝望,茫茫死气。
季渝蹙眉看着周围景况,在沟壑乱山中辨明了方向,他对花醉说:“这边。”
两人御剑瞬行,很快就来到一处孤崖上。花醉微微一抬头,方才那很远的血月近在眼前,寂静的黑空里映着红色的光,过分诡异。她见季渝缓缓往那孤崖上走,风吹凛冽,前方是断崖,往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花醉不解,她跟着他走近了那处,季渝蹲下身,伸出手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崖上碎石被他轻轻抚去,他顺着一处缓缓擦去,微微失神。
他想着沈温红千年前倒在此处,掌心的血顺着黑岩流开。故地重回,季渝的心口莫名的空慌,他见着这个地方,想起的就是爱人苍白着脸在他怀里哭。
他当真是罪无可赦。
“这里的风真冷。”花醉红唇微抿,喃喃道。
季渝站起身,道:“走吧。”
沈温红将霜寒带来的锦绣护腕扔开几步远,白骨撑在地上,挪开了几步。霜寒一进阵法就看到这祖宗又闹别扭了,他弯腰捡起那扔开的护腕,耐心道:“你怎么又扔了,骨头放着被魔气侵蚀不痛吗?”
沈温红微微抿着嘴,脸上阴沉不定,他道:“戴着不舒服。”
“过几日又是魔渊魔气的爆发期,你不戴着,晚些时候疼的还是你。”霜寒好生劝道,又拂去那护腕上的尘土,抬起他的手,细细为他戴上,“仙胎道体少有病痛,你现在伤魂伤身,不好好养着,日后行动不便苦的还是你。”
沈温红问:“你怎么越来越像季渝,这么唠叨。”
“这是为你好。”霜寒道。
“我怎觉得你们主仆两个还有花醉,本是一家的吧,又唠叨又在乎这在乎那,我说没事你们总当耳边风,这是关心则乱。”沈温红愤愤然,手上已经绑上护腕,连带着套上了一轻纱手套,娘们兮兮的。
霜寒轻声道:“看来您今日心情不错,说得话也多。”
沈温红哑口,目光放在那绑得奇怪的护腕上,道:“真难看,就不能给我换个黑色的,这鲜艳的……像姑娘戴的。”
“魔渊人烟稀少,附近魔族翻来覆去才给您找了个勉强看得过去的,莫要嫌弃了。”霜寒解释道。
沈温红只好把手放下,碍于霜寒在此不好将那东西拆掉,他又想起什么,问:“前阵子让你办的事怎样了?”
“最近万魔殿出入频繁,我已让附近魔族给他们找了些麻烦,想来也不算太平。”霜寒起身,身影微动,他站住后道:“我再去看看情况,你可别把它又拆了。”
沈温红不说话,霜寒就知道他心里另有打算。
霜寒走出阵法,身后嗡嗡阵鸣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他本是灵体出入阵法容易,可沈温红被那巨大锁链符文捆着,不得动弹。霜寒第一次出阵法时,回头看过他一眼,那眼底虽见不着任何波澜,可霜寒觉得沈温红还是恨的。
他往日那么好动爱玩的人,困于一隅之地上千年。
外面魔族修为太低,往往走不到阵法就奔溃不已。除了自己,这被困的日子里,也只有那偶然路过的黑袍僧人与沈温红说过话。
他还没疯,已是万幸。
出阵法后,从渊底错综复杂的乱石里走出,霜寒见到外面初光时,神情微微一愣,他枯竭已久的灵体忽然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剑气涌来,干涸的魂体受到滋养,他猛地抬头看向上空。
血月之上,两个身影骤然袭来。
霜寒微微错开,一把满覆寒冰的剑直直插在他面前,那暴涌出的剑气萦绕在霜寒身边。远方传来附近魔族的嚷闹声,魔族小兵们举着武器奔赴而来,停在霜寒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把寒剑背后的人。
一个魔族上前,低声道:“大人,这两个修士闯进来,属下无能,没能拦住他们。”
魔族话还没说完,那黑衣女子朗声笑道:“可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还收揽了这么多手下,可是占山为王?看不出来你霜寒还有如此志向,以往倒是委屈你了。”
霜寒眉眼微动,他看着那个白衣人,眉眼模样与千年前相比更加淡泊,却如同他往日想起的一般,未曾改变。
还未等霜寒做出反应,那白衣人轻声道:“一千年,多谢你。”
多谢你,替我照顾他。
霜寒不禁动容,“吾主。”
☆、大梦一场
沈温红微微睁眼,眼前地上落下一个小小黑点,他抬头,高空血月,隐约的细线落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那细雨从血红的空中落下,落至渊底时早已被风吹散开。
他喃喃道:“以往百年的一次的雨,怎么今日就下了。”
沈温红伸出手去接,漏过指缝的雨虚无缥缈,那丁点的冰凉比起渊底的阴风可真是暖和些许,就像甘霖洒在干涸裂土上,沈温红久违地感到了舒服。
比不起清风拂面,却也将他心底的阴霾冲散了不少。他迫不及待地,双手撑着地,拖着长长的锁链,往外爬着。离了那符文巨柱,外头的雨下得更欢快些,沈温红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雨水滴落在他身上,他身心都受到了救赎。
可这贪来的雨水太少了,沈温红渴望它下得更大一些,再大一些,赶在霜寒回来之前,将他满身魔气冲干净最好。
沈温红仰躺着,雨滴打进他的眼里,他怔然地看着,识海空茫,他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短暂地贪恋着这一切。
可是突然间,他脑海中浮现了别处的雨,破旧的庙里,外头雨打湿了一切,他还与季渝闹着矛盾,故作自然的某人邀他去外头赏雨,那时的气息比现在更清新一些,也让人更羡慕一些。
想至此,沈温红笑出声,心底后悔,早知道就答应他了。
那日雨也是甚大,师兄也是头一回说着无厘头的玩笑话,赏雨也好啊,可以让我满身心更清明些。
符文压得他饱受碎骨之痛,连带着那周围的锁魔石也蠢蠢欲动起来。沈温红还没享受够那缥缈细雨,就被突如其来的压抑与痛苦侵蚀了心。他极其不堪地伸出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他微伏着看到白骨深入裂土里,又恍恍失措。
我这手,会不会断了?
他失神看了许久,才将手伸出,暗骂着这害他痛苦的锁魔石,又不得不委屈地爬回去。
霜寒怎么还不回来……
周围聚集的魔族无措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是,离开也不行。深渊阵法的那位大人正跟着闯入这极深之渊的两个剑修说着什么,看起来是老相识。魔族领头那位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给手下下令,让他们退走。
这渊底的环境不算好,寸草不生,恶鬼飘荡,漏过石缝的风发出斯斯尖利的声,不过一会,森然又骇人。季渝看似平静,其实心里早已惊涛骇浪,他那极其挑剔的爱侣,在此荒芜的地方度过了千年。
千年前他仅是想寻一个隐蔽之所,可未曾想他一去未归。
一下子这入口处仅剩下几人,花醉微微抬头,看满天细雨,道:“下雨了。”
霜寒后知后觉:“不好……”
他微微欠身,让开身后狭窄的路,“跟我来。”
渊底的路乱石错综复杂,有些狭缝只供一人一经过。雨水顺着乱石流下,滴落在地上聚成的小小水洼里,风过波澜,布履踏过溅起。季渝跟在霜寒身后,弯腰经过一矮小的石缝,眼前景况豁然开朗。
季渝心口微微一窒,他看到远处符文之下一个瘦弱的身躯,在风雨之下挣扎地往前爬。那个模样委实不好看,甚至显得卑微脆弱。季渝站在此地,见着了他的爱人从未露出的脆弱一面,他想起沈温红妖身消散之际所说的话,他最怕的就是自身的弱小与凄惨。
他见过太多模样的沈温红,无一都透露着属于他的意气,剑尖刀锋走过的人生里,他浴血持剑的身影,可从没有这样的他,身体残败虚弱,只能苟延残喘,放下所有尊严在地上苟爬。
季渝痛恨自己的自大,自以为万事皆在意料之中,却未想到一步错耽误了他千年时间,害他如此……
沈温红眼看就要爬到原来的地方了,那符文的束缚减弱不少,他微微松了口气,手稍不注意打滑,直直往前栽去。他闭着眼睛等候着疼痛的到来,心想着自己真废物这一摔又该是满脸脏。
可那意料里的疼痛并没有来,他被稳稳地接在一个白色的怀抱里。久违地,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不同于渊底的腐烂气息,像极了玉衡峰初雪的味道。
令人热泪盈眶。
他惊愕地抬头看去,那人将他稳稳抱住,沈温红感受到那臂膀的力道,他哑口无言,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脸。
季渝低哑着声音道:“别看。”
“为什么啊。”沈温红问。
“师兄哭了,怕红红看见了……嫌弃师兄。”
沈温红微微抬起的手放下,顺着季渝的脖颈往下摸,摸到他微动的喉结,摸到他胸腔里跃动的心,他的师兄向来清冷稳重,哪会像如今这般哽咽低泣,他喃喃道:“师兄哭得厉害,都滴我脸上了。”
风里细雨,也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季渝微微低头,亲吻他的额角,颤着声音问:“疼吗?”
“疼吗红红,疼吗?”季渝哽咽着问。
沈温红有些恍惚,他心里的委屈抑制不住,道:“疼,真的疼。”
“师兄带你走,再也不会留你一人……”季渝心若刀割,满覆心的哀痛另他难以自抑。
这世道有很多的说不尽,说不尽生老病死,说不尽爱恨别离。他像个漂泊的人,在虚幻之中来到了自己的渡口,青水之上没有人,渐渐多了人。季渝说不尽,说不尽这千年别离里他的不作为,说不尽他想起一切心中的悸动与苦痛。
他庆幸多年前沈温红在论道阁前拉住了他,当真应了沈温红说的命定之人,他才能在这无形漂妄的大道理,遇到持剑此生的爱侣。摇光峰的路很长,长到每当季渝细细回想时,沈温红微微颤动的身躯夹带着他的笑声回荡在山间。竹海深林里,红衣与竹叶飞散开来,那凛冽逼人的剑,那偏若惊鸿的人,早就扎根在季渝的心里。
他说不尽,说不尽与红红的回忆有多长久,说不尽他爱红红有多深切。
明明近在咫尺,却若沉沦中拥抱他时的害怕与不安,怕真变成假,而假从未存在。
他所做的抉择,他所割舍的,直至今日,才恍然觉得是个笑话。他哪来的自信能护他周全,哪来的自信笃定他睁眼之时陪伴在他身边,怕虚妄成真,怕爱人从身边离去。
他季渝不过是胆怯之人。
他是那个青水之上撑船的人,漫无目的地迷失在烟波氤氲之上,而清醒人漫无际的等,沈温红的渡口等不来他的船,他也没有牵过他的手,引他来自己的船。
重逢之际,他满心懊悔,爱人将已成白骨的手搭在他手上,一切仿佛如常,他的船来了,等的人还在等。
“师兄错了。”季渝小心翼翼地吻在他的嘴角。
玉衡峰千年飞雪,雪海里的海棠花再也没有开过。无数次季渝孤身一人站在玉衡阁前看那云海人间景,茫然中不知道自己因何难过。他曾经埋下花酿在两人常去练剑的竹海之中,等着他们闭关出来,一同去将那花酿挖出来,可酒没挖出来,人也丢了。
“你找到我了。”
“你亲自来接我了。”
沈温红破涕而笑,“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四海风过时,他们从年少相伴的剑侣,到看透人世浮沉的修士,他们的一生比谁都长,早过了念叨情长的年纪。
一朝玩笑,重头再来。
沈温红躺在季渝的怀中,抬头看他,那眼底再也不是朦胧的情愫,沈温红恍惚间觉得其实千年只一瞬,一切只是大梦一场,现在他醒了,他的师兄亲自来接。
痴想多年,终于不是有朝一日。
“雨停了。”沈温红突然道。
季渝将沈温红扶起,触手可及的瘦弱肩膀,他颤着手揽着他坐起,稳稳靠在怀中,伸手替他拂去尘土,将他的乱发勾至耳后。季渝轻声又温情,“师兄为红红束发。”
“师兄的衣服,都被我弄脏了。”沈温红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我好久没梳洗了。”
“不会,红红还是那么好看。”季渝伸手为他打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乱发,指尖微光沾着术法为他梳洗,那枯燥的黑发在他指间变得透亮,将沈温红的狼狈尽数抹去。
季渝梳至一半,顿了顿手,又为他从头梳到尾。他从纳戒中取出一节玄色云纹的缎带,将手中青丝高高束起,如释重负地怀中人揽得更紧些。
“我这一生,怕是偿还不尽。”
沈温红道:“这一生走不到头的,余生还很长。”
沈温红倚靠在季渝怀中,牵过他的手,指尖轻抚在他的掌心,“师兄做的抉择,我怨过恨过,可眼前人还在,我也未真的一无所有。”
“好在我没放弃,玩笑终归是玩笑,你想起了我。”
好在长河没有吞没我,我也终于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要说: 4。5卡
这章我从昨天中午写到刚刚,一直琢磨不出那个感觉,好在写完了。
☆、波澜未起
花醉将最后一个法印刻完,与霜寒面对面地站在狭窄的风口。两人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相见时说再多话也无用,霜寒跟着她,看她布完阵法,才缓缓开口:“你这些年好像也没多大变化。”
花醉站起身,长发微扬,“当你夸我没变老。”
霜寒失笑,又听见花醉道:“倒是你,话变多了,人也变老了不少。”
“是你错觉……”
花醉笑道:“是吗?”
话头突然就停了,花醉目光望去那符文巨阵下,季渝坐在沈温红旁边,正低声与他说着什么,让沈温红多次失笑,那苍白的脸笑得有些潮红。花醉眼神柔和,轻声道:“这样也好。”
“没事,你照着解阵的方式来就行,改动这么多,我怕阵法反噬。”沈温红伸出手,想要擦掉那地上刚刻出来的符文,可季渝的手先他一步,将他那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
“我怕你疼,听我的。”季渝头也不抬,沾血的指尖将最后一层符文刻完,阵法绕在沈温红身边,圆弧符文蓄势待发。
“你怕吗?”沈温红突然问。
季渝一顿,道:“我怕。”
“那不要怕了。”
季渝失笑道:“那怎么行?”
“这边可以了。”花醉大声道。
季渝站起身,与沈温红微仰的目光相对,他顿了一会,又低下身在他额间吻了一下,才转身往外走。沈温红眼底带笑的看着那个背影,走得挺拔又潇洒,让人不住心向神往。
那四角印符发着奇异的光,季渝指尖凝力,霜寒剑应势而悬立,一道剑诀打出之时,牵动了四周阵法一一相印,由初点的蓝光顺着法阵的纹路迅猛地亮起来。沈温红周围刚刻下的血色阵法发着红光,虚浮的八剑悬在他的周围,撑开的剑域将他好好地护在里头。
沈温红身后的符文巨阵与季渝展开的剑阵共鸣,似长夜里敲响的石钟,玄黄光圈自极深之渊荡开。季渝曾经刻下的繁复符文,如今在他的催动下一个个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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