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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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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珩如玉骨的手搭在案上,墨一般的眼睛看着窗外的细雨,神情淡漠,似是什么都听不见,透过这烟雨蒙蒙,望向几里外的东海。
  胥锦心里蓦地五味杂陈,他问道:“那瑞王怎么样了?安国公呢?”
  金钰垂了垂眼,他眼底似有千钧重:“安国公?那是陛下的旨意,怪罪安国公就是怪罪陛下昏庸,今上少年登基未稳,只得悯其丧子之痛一带而过,安国公至今还在朝中安然无恙。
  “瑞王被声讨不尊旨意、布兵有失,百官见势吵翻了明德殿,逼着陛下收回瑞王兵权,瑞王未曾解释一句,两年前上交虎符回京静养。昭武大营本是国之重甲,被打压至今已近沉寂。”
  金钰一身书生单薄的背脊似负了一整座战舰重量,他倏然止口,轻轻吐了口气:“如今两年了,世人眼里沧海桑田……明臣忠良,却不敌奸佞横行、外戚当道!”
  俱成尘烟了。
  语罢屋内寂静良久,雨声淅淅沥沥,近在耳边又像隔了很远。
  裴珩修长的手指支着瘦削下巴,霜色袍子寒如一水,他融了墨的眸子抬起来,淡淡道:“讲完了?”
  金钰神色凌厉,怒意未退,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收住。
  海上硝烟四起中送走两万江州儿郎英魂的是裴珩,交出虎符自愿囚困京城的也是裴珩,不论多少难平意,所有情绪在触到裴珩的眼神时,都似乎都不足为道了。
  胥锦忽然想起矿脉里捡回来的小柳易,他感到疑惑,天道似乎从不存在。
  裴珩见他神情沉重,伸手拢住胥锦的手指:“人世有善有恶,有浮有沉。”
  胥锦心里一动,认真地看着他,可裴珩起身,漫不经心地迈出门,站在廊下望着细雨天光:“所以要及时行乐啊,走,今儿晚去凤鼎楼!”
  他一肩一背的水墨青丝洇在雨中,疏狂清癯,没有回头。
  胥锦被他胡乱的结论把心里纷杂的思绪给一扫而空。
  果真是没心没肺的沈家大掌柜。


第14章 柳楚
  这个下午,胥锦一直没露面,裴珩书房里少了个人,一时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胥锦其实哪儿也没去,只是在府内后院的池榭间。
  他静静坐在朱红廊栏上,赤着脚,小腿悬空轻轻晃动,左踝腕上的窄金环,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细的灿烂光芒。
  体内真元不住顺周天运转,内府时而冰寒时而燥热。他细眯起眼睛,低头看见自己足背和手臂的皮肤上,缓缓显露出细碎的淡金纹路,像湖水般漾开又褪去。
  胥锦意识到,或许是葵川夫人赠他那一颗碧玉灵珠所致,不由他自己控制,三天之内,必定要化鲛身了。
  裴珩这天应了东牟郡太守的邀请,赴其府上宴会,下午没喝那蒙汗散一样的药汤,早早出了门。
  裴珩乘坐马车出府,走出三个街口后,马车门帘一掀又一放,胥锦行云流水般钻进车内,流畅地按住裴珩挑剑出鞘的手,半蹲跪在他面前,仰起脸,冷峻面容上露出淡淡笑意:“我同你一起。”
  裴珩目光自上而下看着他,要开口拒绝,胥锦已起身坐在他旁边,看样子那句话只是通知裴珩,根本不是征求他同意的。
  “放心,我会敛去灵力,就是想在你身边。”胥锦抬起手臂枕在脑后,往软垫上一靠,与转过头看自己的裴珩对视。
  裴珩乍一近看胥锦的脸,发觉这鲛妖少年的容貌愈发俊美妖异,身上甚至有种临危不动的冷傲。
  “沈霑,你知不知道,最近你每次晚归,都多少沾了些妖的气息?”胥锦眉头微蹙,沉沉思索,“你被盯上了。”
  裴珩倒不甚担心,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妖物不能对他轻易下杀手,皇室灵脉虽淡薄,唯独这点好处得天独厚。
  “你打算怎么办?”裴珩问。
  “妖不能随随便便杀人,但同类厮杀,老天不管。”胥锦道,“来一个杀一个。”
  他杀戮的本性收放自如,对裴珩毫不掩饰。
  裴珩抬手勾着他肩膀,修长的手指挑了他一缕黑发在指间绕了绕。
  裴珩和胥锦下了马车递帖子进门,太守莫盈开正在前院,一见便上来热情招呼:“沈公子,快先请进,先入座,晚点儿咱们好好儿谈。”
  进府没多久,胥锦跟裴珩说了一句,便转眼没了人影,不知跑去哪儿了。
  莫盈开应酬招待一圈,绕回到裴珩身边,两人碰了一杯。
  莫太守心情大好,拉着裴珩往园里去:“老弟,人生大事也不能松懈,哥哥倒是有个把人选,瞧着与你般配。”
  裴珩但笑不语。
  莫盈开这人甚妙,把裴珩带到园中花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满树芳华镀着暮色,映得树下的裴珩瞬间成了满园子最显眼的风景。
  裴珩打算换个没人围观的清静地方,却有一粉衫小丫鬟跑过来,同他低声道:“沈公子,我家小姐想请您说几句话。”
  莫盈开替他一口应下,小丫头嘻嘻一笑,给指了方位,便又跑开了。
  莫盈开语重心长:“沈老弟,缘分这种事,试错了没关系,别错过才是要紧”
  裴珩当他客套,他还来真的。
  裴珩心里把他抽了一顿,脸上云淡风轻:“莫大人有心了。”
  他虽然常常被金钰骂作无情之人,但承蒙从前老王爷教导,从不失礼于女眷,只得往小丫鬟说的地方走去。
  莫太守府中后园连着一座小丘,种着一片桃林,林下还有溪水经过,从前门市井到后院田园,过渡得十分自然。
  裴珩走着走着便叹,那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再远点就进到深山老林里头了,有话不能随便找个地方说么。
  终于绕过一株老桃树,不远不近瞧见一抹碧色衣裙,裴珩几步外站定:“姑娘有什么事要同在下讲么?”
  那女子身形纤弱,窈窕有致,巴掌大的鹅蛋脸,柳眉杏眼,高鼻樱唇,楚楚纤纤之质,很是动人。
  裴珩一脸淡然,除却凤目天生的多情,再无多半分动容。
  “沈郎,不认得小女子么?”那女子盈盈望着裴珩。
  “当然不认得。”裴珩这些天只认得酒楼里舞娘歌姬,哪有空认识什么良家贵女。
  女子顿了顿。
  不远处一株如云桃树的枝叶抖了抖,裴珩抬眼,瞥见胥锦懒懒倚在花间,正看向这边。
  他身形修颀,此时敛藏声息,朝裴珩扬了扬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一脸玩味的笑,把满树桃花都比了下去。
  裴珩收回目光,眼中染了笑意,女子看得愣了一愣,而后说:“沈郎,我是柳楚,你……”
  裴珩的笑意有点凝固:“莫不是那个柳家?”
  柳楚面色浮上一层绯红,点点头。
  前几日有人上门,说沈霑从前与一户姓柳的人家定过娃娃亲,被裴珩直接赶客。
  莫盈开这媒人,可真地道。
  自己前脚赶走的,后脚他给送回来。
  “沈某不是良人,就不耽误姑娘了。”裴珩替沈霑再次拒。
  他给沈霑传过急报,问他莱州的准媳妇到底娶不娶,沈霑干脆利落回了一个“不”字,比他冷血多了。
  柳楚身形一晃,泫然欲泣,软绵绵便要倒在裴珩身上,不远处看热闹的胥锦抛了手里那枚果子,当即一蹬桃花树枝干,如一枝箭,携劲风跃来。
  几瓣桃花打着旋儿擦肩落下,胥锦一把扯开柳楚,侧头朝裴珩笑了笑,这一笑颇有些嚣张。
  柳楚杏眼圆整,指着裴珩咬牙切齿道:“沈霑!你……”
  她指甲竟然迅速变长,瞬间尖锐无比,哪里还是人的手,五指如爪,反抓向胥锦的眼睛!
  胥锦轻而易举避开这一击,抽出乌金匕,未动用灵力,但凭灵器之力钉入柳楚肩膀,将她按在树干上不得动弹。
  女子脖颈露出青筋,浑身骨骼咔咔作响,皮肤泛上可怖的青光,转眼间抽成高大的厉鬼,声音嘶哑浑重:“沈霑,沈霑!”
  裴珩“啧”了一声,后退三步,胥锦握着匕首的腕一拧,侧过头问裴珩:“有什么要问她的么?”
  见裴珩摇头,胥锦便毫无犹豫,乌金匕抽出再刺进女妖后心,准确无误碎了妖女元丹,一阵污浊的烟气自她心口逸散而出,带着万千冤魂般的凄厉哑鸣。
  柳楚猛地挣了几下,不可置信地瞪着绝望的眼睛,身体迅速枯萎老去,缩成一截枯木般的尸骨,化为一抔灰烬。
  裴珩一脸的冷漠,这就是莫太守口中的缘分?


第15章 鲛妖
  裴珩眼看那草木间最后一缕烟尘散去,问:“是什么妖?”
  但凡妖物都有本体托生,那柳楚所化原形凶悍丑恶,却瞧不出品种,倒是更像鬼。
  “实际上算不得妖,虽有妖丹,却是傀儡炼成的。”胥锦说,“柳家媒人沾的妖气就来自于她,柳家上上下下恐怕都是这东西。”
  暮色起,桃林在风中簌簌落花,胥锦擦净匕首,收回鞘中,抬头时,眼睛微泛暗红,裴珩端详道:“这是怎么了?”
  “无妨。”胥锦笑笑。
  胥锦却忽然止步,裴珩转头看他:“怎么?”
  “你看。”
  胥锦身周的淡金灵力缓缓释放出去,整个桃花林竟好似有回应一般,纯净淡金的光自地下缓缓蒸腾而起,宛如万千萤火复活,在花下树下缠绕着升起。
  裴珩顿了顿,胥锦转头朝他一笑,笑里恍若隔世的风光。
  桃花林地面的落花被这灵力带得轻轻浮起,漫漫将夜,花瓣缱绻而温柔地在整座小丘盘旋着,胥锦和裴珩被这鎏金的淡光和桃花所包围,静谧极了。
  胥锦不想打草惊蛇,片刻便收了灵力,大地也随之恢复寂静。
  “这地下满是鎏金矿灵石。”胥锦道。
  裴珩扫了一眼这片桃花丘。
  太守府后院小丘,竟是个藏金窟!
  “约莫有多少鎏金簇?”裴珩问。
  胥锦想了想,道:“百万斤。”
  回到宴席上,裴珩瞥见那柳楚带来的粉衫小丫鬟,小丫鬟脸色惨白,惶惑看了裴珩和胥锦一眼就转身往厅外挤,逃命一般。
  “这是回去报信了。”胥锦只看了一眼便没管,低声跟裴珩说。
  “不拦着?”裴珩问,两人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胥锦道:“让她去,把一窝都招来,正好整整齐齐上路。”
  太守莫盈开一脸期待地凑过来:“沈老弟,怎么样?花前月下,聊没聊到心坎里?”
  裴珩想想柳楚灰飞烟灭前那张狰狞的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沈某没那个福分,消受不起。”
  裴珩果不其然喝得半醉不醉才脱身,一上马车歪歪斜斜坐下,马车一动,整个人不客气地往胥锦身上倾去,桃花眼里满是雾气,含混地道:“金钰……药呢?”
  胥锦毫无怨言地充当着靠垫,闻言试着问他:“什么药?”
  裴珩醉得连人都认不清,不该答的问题他也依旧闭口不答,耍无赖似的一搂胥锦的腰:“美人儿,腰真细……”
  裴珩就算是说梦话,机要之事也一个字都不会透露。胥锦在无名殿待过,知道这能耐不是天生的,专门有一套训练谍探的法子,保证滴水不漏。
  只是他堂堂瑞亲王,出入莫不拥簇万千,有武装到口舌的必要么?
  回府,胥锦直接横抱着裴珩把他送回房间,侍从进来伺候着洗漱更衣,胥锦拉着金钰到门外单独道:“他说要服药。”
  金钰似乎脸色不太好,应了一声,不忘跟胥锦道谢。
  胥锦估摸着柳家该来寻仇了,回院便两下翻上房顶,如履平地般顺着屋脊墙头掠到龙章那间院子,那院子旁边就是沈家书阁,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屋顶上能把整间沈宅尽收眼底。
  胥锦刚在书阁楼顶站定,底下传来龙章的声音:“哥哥,你在那儿做什么?”
  他低头看去,龙章一身单袍,看样子是打算睡了,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满头从前额编到脑后的细辫子还没拆。
  胥锦站在高高的屋檐上,如月色下一道劲瘦的剪影,他留意着四方动静,回了个很敷衍的理由:“高处看月亮比较清楚。”
  龙章这小孩儿对胥锦很实诚,点点头信了,不但相信,还跳上围墙,猴子一般攀上楼顶,对一脸莫名其妙的胥锦仗义道:“你肯定是睡不着,我陪你聊天。”
  高处起风,龙章一身白色单衣随风飘扬,胥锦来不及把他丢回屋去,已然察觉沈府四周迅速围拢逼近的妖气。
  他一臂揽住龙章,另一手抽出了乌金匕,低声警告道:“待会别乱动。”
  龙章被他身上突然迸发的威压吓了一跳,立即回想起那天胥锦救自己时出手的狠戾,大气也不敢喘。
  胥锦把龙章夹在胳膊底下便动身,飞檐走壁地奔至沈府后院,四周妖气也随之被吸引,纷纷调整方向,朝胥锦的方位潜来。
  胥锦沿途随手布下结界,最终离开沈府,一路将尾随不散的妖物引到城外。
  他把龙章放下,暗处恶意满满的黑影终于缓缓现身。
  那六道黑影皆是傀儡炼妖,它们已撕开伪装,手化利爪,血口一直咧到耳根,脸上布满黑紫血管,如同即将腐烂。
  龙章心脏狂跳,他不是没见过妖,只是从没见过丑得如此惊心动魄的,连喊都忘了喊。
  六只傀儡炼妖围着胥锦和龙章绕了一阵,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同时从各个方位扑上来。
  龙章呼吸几乎滞住,胥锦眼中满是不屑和不耐烦,周身真元运作,淡淡金芒从他握着乌金匕的右手浮现,迎面冲来的妖物被乌金匕贯穿喉咙。
  他回头似乎看也未看,横掷出乌金匕,刀刃擦着龙章的脖颈而过,深深没入背后妖物眉心。
  胥锦猛地伸手,龙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抗在肩膀上,堪堪避过掏向他后心的利爪。
  他空手拧断两只傀儡炼妖的脖颈,将龙章稳稳放下,反手取回乌金匕,乌沉的双眸盯住最后一只傀儡炼妖。
  那妖物形状可怖,隐隐可见原本是伪装作成年男子的模样,兴许白天还扮作柳楚他爹。
  它踌躇片刻,踏着同伴的尸身朝胥锦猛然袭来。
  胥锦漫不经心往前迈了一步,脚跟落地时,手里乌金匕携着涌动的灵力刺入傀儡炼妖的内府,却保留了一分,停在妖丹前。
  “你的主人是谁?”
  他并没等妖物回答,而是将手掌按在它脑后,灵力探入它残存的灵识。然而不出意外,对方下手很小心,傀儡炼妖只是傀儡,记忆之中没有任何多余讯息。
  柳家满门妖物丧命于此,胥锦带龙章回府,直接把他丢回房间去睡觉。龙章已经被冲击得说不出话,就连小青鸟扑腾着落到他肩上也忘了躲。
  沈府一片寂静,胥锦沐浴过后仍无睡意,漫无目的地一直散步到裴珩书房外,裴珩竟也未睡,许是睡了又醒来的。
  胥锦走过去,见他脸上已经恢复清醒了,毫无醉意。
  是喝了药的缘故么?
  “怎么了?”胥锦看着他。
  裴珩坐在书案后,抬眼看他道:“我留心让人去查了查,柳楚一家,正是柳章铭从前家仆。”


第16章 梦醒
  胥锦神思有些飘渺,一时没想起来,顿了片刻才想到,是他们去矿脉时捡回来的小孩儿一家。
  柳章铭夫妇因诬陷罪名入狱,在矿脉里死去,留下一个柳易,而家里家仆又被人所害制成妖傀,这一家人上上下下不知得罪了谁。
  金钰匆匆赶来禀报:“顺着这条线下去,果真没错,鎏金矿脉和莱州府兵兵权,并不在刺史程渊手里,而是莫盈开控制!矿脉监工和兵力调动都往莫盈开手里递过。”
  裴珩垂眼道:“区区一个郡太守,控制了州刺史,难怪在任上五年未挪动过,有了实权,何须虚位?鎏金簇私藏虚报,柳章铭当年在任时应当就是揭发此时才被投入狱中。”
  胥锦疑惑:“他怎么能手眼通天?”
  裴珩道:“莫盈开是孙家门生,他就算只是个县里的师爷,也有办法胁迫刺史。”
  “刺史程渊真的没参与么?”金钰问。
  “莫盈开应当会静观其变几日,胥锦和我一起,去程渊府上看看。”裴珩沉吟道。
  刺史程渊那人,裴珩见过,身高九尺,眉眼端方,不说不动站在那,身上甚至有种浩然正气。
  若按脸来看,程刺史乃是廉洁清正、刚直不阿的好官一枚,举止也无可挑剔。
  可胥锦带着裴珩从侧院潜入时,所见却不同。
  刺史程渊府上不说金碧辉煌,也称得上半个神仙洞府,进门撞进眼里的照壁上嵌着整尊红珊瑚打磨的福禄安康四兽浮雕,院里奇花异草,屋顶琉璃碧瓦,正厅外头四根柱子是整料楠木。
  这倒和他本人的形象不大相符。
  府里深夜无人,裴珩弹了弹那楠木柱子,回头眯起眼睛看了看院里闲庭信步的两只幼年白虎。
  “真是东海边上的小江南啊。”裴珩道,“皇帝幸亏没来这儿串门,不然也得羡慕羡慕。”
  裴珩想想又摇摇头:“这趟八成落空,招摇过市的都是小富贵,私吞鎏金簇这等胆大包天之事,程刺史怕是没胆带头。”
  裴珩和胥锦绕到了回廊外。
  “私库就在府里?”胥锦扶着裴珩的腰带他翻过一道院墙,一偏头就是裴珩清瘦俊朗的侧颊。
  “轻点儿小祖宗,腰都给你勒断了。”
  裴珩说话就要站直,胥锦又一把把他勾回来,手掌牢牢按着裴珩劲瘦的腰线靠向自己:“那边有人。”
  裴珩只好乖乖不动。
  莫盈开操控地方州府,顶着七品的官帽,从四品大员手里暗渡陈仓,私吞鎏金簇灵矿。莱州官最大的是刺史程渊,而莫盈开的账本里,程渊分不到半点油水,私库里更未见得有真东西。
  程刺史冒着砍头的风险把鎏金簇送到莫盈开手里,自己一分钱不赚,到底是别有所图还是身不由己?
  月下,两人悄无声息避过偶尔经过的仆从,潜进程渊书房。
  裴珩被程刺史屋里熏香呛得皱眉头,胥锦直接闭气,裴珩在程渊案头敲了几下,片刻后就打开机关,博物架后一道暗门开启,裴珩直接走了进去。
  堂堂瑞亲王,要夜探一个地方官,裴珩着实觉得自己皇侄派的这道钦差令不妥。
  下了二十几道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地下石室一间挨着一间,不外乎金银珠宝散落满地,却果真如裴珩所料,没有半点鎏金簇的影子。
  裴珩对遍地珠光宝气看也不看,走到一间格外阴冷的石室才驻足。
  这间石室只有两排木架从地到顶,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密封木桶,仿佛是酿酒的器皿。
  胥锦鼻尖微动,眉头蹙起:“什么东西?味道这么腻。”
  裴珩取下一只小木桶,抽出胥锦的乌金匕撬开桶塞,借着密室灯台的光亮看清里面摇动的浓稠液体。
  桶里的浆液呈浓郁的金色,仿佛是黄金打成了碎屑溶进酒里,那浆液散发出甜得说钠ⅲ徵癜逊馊酆茫就胺呕厝ァ�
  “黄金露。”
  胥锦把乌金匕插回鞘中,眉头一挑:“就是会让人上瘾的那东西?”
  裴珩点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木架,估计出这架子上的黄金露有多少。
  黄金露在大燕帝国境内封禁已久,早些年民间兴起炼丹问道,黄金露就是那时期的产物,其炼制不易,服下黄金露会让人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成瘾后难以戒除,早就被元绪帝下狠手整治,一度杳无踪迹。
  旧法未废,莱州刺史府上这一批黄金露,足以把程渊全家拉出来砍十次脑袋了。
  裴珩目光停在木桶靠近底端的不起眼印记上,他检查了六七只木桶,发现四种不同标记。
  “这是什么?”胥锦凑过来看,裴珩一回头,鼻尖险些蹭过胥锦耳廓,胥锦忽然朝后躲了一步。
  “行贿之人留的印记。”裴珩道,“是照着他们笔迹拓下来的,双方彼此不信任,所以这么做。”
  “你怎么知道?”胥锦问。
  裴珩答得很理所当然:“因为收过贿礼。”
  胥锦忽然不再说话,裴珩回头,见他离自己站得很远,于是过去拉他:“走了,这里没什么好东西。”
  胥锦立即朝后躲,裴珩手上一空,疑惑道:“怎么了?”
  胥锦神色有些奇怪,对裴珩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让他不要再靠近自己:“那黄金露里都有什么?”
  裴珩回忆了从前见过的配方,胥锦听了表情有些复杂。
  出门后,晴空月夜忽然变作漫天沉云,府里传来惊慌尖叫,胥锦带着裴珩迅速赶至前厅附近去看,从门口就见刺史程渊倒在地上,仆从乱作一团。
  裴珩道:“刺史忽然病了?”
  裴珩一把攥住胥锦发烫的手腕,借着月光和屋内摇晃的灯烛看着胥锦:“你闻过黄金露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胥锦抽出手腕,眼睛微微发红,更显妖冶。
  他似有些无奈,直勾勾望着裴珩笑了笑:“你最好别知道。”
  胥锦趁乱带翻上屋脊赶回沈府,消失在夜色中。
  一回府,裴珩把胥锦推到院里:“回去休息。”
  他转身往前院匆匆走去,对金钰吩咐道:“莫盈开已经对程渊下手了,备马。”
  胥锦没有听他的话,而是跟了上去,裴珩大步回到书房,开启暗格,拿出一枚青铜佩挂在腰间,转而要趁夜离府。
  “去哪?”胥锦问他。
  裴珩朝他笑笑:“留在府里,我很快回来。”
  胥锦目送他一袭霜色袍子翻身上马,于夜色中纵缰离去,他的一系列动作流畅而有力,仿若带着千钧沉稳。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胥锦清晨醒来,外面的天色却如黑夜,滚滚浓云遮天蔽日,几乎要将莱州压垮。
  胥锦冲到书房,裴珩未回来,又到前厅,见金钰正和府外来人说着什么,那人像是小厮,告退后离开。
  “沈霑呢?”胥锦急问,“方才那人是谁?沾了满身的妖气!”
  金钰蹙眉:“公子不会有事,那人是刺史府的,说程渊病倒不起……”
  胥锦沉吟片刻,大步走到廊下看去:“那是刺史府的方向,妖气冲天,自然要一病不起!”
  金钰道:“有妖?”
  胥锦沉默片刻,道:“让龙章在家别出去。”
  话毕他冲上檐顶凌空掠去,眨眼便消失走远了。
  裴珩策马一路出城,沿途官道夜色浓重,马蹄声有力地回响,不知多久,沿海的一座大营门外军士戍守,高大的军营门栅栏紧紧闭合,瞭望台上巡卫高喝:“何人!”
  裴珩勒缰,摘下腰间青铜佩抛给士兵,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来见个老朋友。”


第17章 承胤
  胥锦只用了片刻便赶到刺史府,漫天乌云似乎要直冲这一方宅院而下,风声大作。
  胥锦站在屋脊上,修长的身形宛如一把利剑,一身黑衣随风猎猎而动,乌发扬起,妖冶的面容近乎冷冽。
  他的眸中泛起淡淡金色光芒,俯视刺史府。
  就在他目光定格在花厅的一刻,暗处蛰伏的妖物猛地冲向他,两道浓云飓风自花厅的屋檐下拔地而起,直击胥锦面门。
  “找死。”胥锦沉声淡淡道,一手中凭空化出长戟,这回却是乌金的色泽。
  他凌空而起,如一道箭跃至半空,而后回身狠狠一招劈下,大开大合,直接将两道妖物的护身云气拦腰截断。
  一阵凄厉的尖鸣还未传出去,就被胥锦手心放出去的幻境结界所笼罩住。
  妖物翻滚着挣扎现身,一个白裙女子和一个健壮的金袍男人跌落屋脊,身上俱被胥锦劈出重伤,腰间的伤口血流汩汩。
  “你不是修士,为何多管闲事!”女子指着他怒骂。
  胥锦冷冷道:“谁让你们来?”
  胥锦手中长戟已隐隐蓄势,那金袍男人沉声道:“既都是妖,何必自相残杀,今日就此算了。”
  胥锦瞥了一眼刺史的卧房:“如果不是同类,又怎么叫自相残杀呢?”
  他轻蔑无比地俯身冲向两只妖化的人形,长戟几乎是眨眼间钉住女妖喉头,女妖含恨看着他。
  她喉间嗬嗬地涌出血沫,竟还能拼死往他身上一抓,手心一枚暗红的灵丹没入胥锦身体,竟是取出了自己的妖丹!
  她脸上狞笑,夹杂着痛苦:“送你一程……”
  胥锦蹙眉一掌掠过,女妖头骨轰然而碎,尸身化为一条巨大白蛇垂在屋脊,继而随狂风化为烟尘。
  那金袍男人转身便逃,胥锦没有追,只是抽出女妖手里的长刺向他抛去,长刺泛着冷冷的光泽刺入男人右腿,他翻滚着从屋脊坠到地上,带得瓦片碎了一地。回头惊慌地看了一眼,拖着将死的身子跌跌撞撞消失。
  裴珩上午时分赶回沈府,门口听金钰道莫盈开相邀,问:“胥锦呢?”
  金钰道:“昨天少爷去刺史府,应当是斩杀了要害程渊的妖物,回来便一直睡着不出门。”
  金钰道:“今晨柳家已被人处理了,对外说是连夜搬走,应是莫盈开做的。”
  “善后倒是有一手。”裴珩扫了一眼柳家户籍文牒调动文书的拓版。
  金钰脸色骤然暗下来:“胥锦说那些妖傀是冲着你来的,公子,此事必定和京……”
  “别乱猜。”裴珩低喝道。
  金钰蹙眉,未再多言。
  两人之间转瞬的暗涌,裴珩极少这样厉色,只一句话便恢复了寻常。
  裴珩未进沈府,直接拿了帖子往太守府去。
  裴珩一身霜袍,夙夜未眠奔波,却无风尘仆仆之意,他在太守府门前下马,照夜白被莫盈开府上小厮牵下去,管家客气地邀他入府。
  “沈老弟,哈哈,昨儿介绍的柳家姑娘没成,我这愧疚得很呐,想着邀你来单独喝一场。”莫太守今日没穿红,但挂了绿。
  翠生生的团纹绸袄把太守大人圆乎乎的身材和脸衬得生机盎然,整个人在微雨天里青翠欲滴。
  裴珩笑了笑,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无害还有点蠢的人,先是侵吞鎏金矿,陷害忠良柳家之后人,又控制了比自己官阶高程渊,手里还很可能有任他驱使的妖物。
  真人不露相。
  两人相对而坐,院中花香鸟语,一方矮桌置于檐下,侍女斟酒。
  裴珩盘坐于桌边,水墨般的长发被玄铁簪所束:“听说程大人病了,不去看看?”
  莫盈开笑容渐渐收敛:“这倒不急,沈公子家里的小少爷很不错,那孩子我喜欢。”
  话毕,廊上一名高大男子提着被绑起来的龙章走来。
  龙章脖子上架着一把长刀,恨恨地咬着嘴唇:“沈大哥,不是我打不过他们,是他们不要脸,给我下药!”
  “别乱动,刀还在脖子上呢。”裴珩朝他笑笑。
  龙章担忧道:“沈大哥,你怎么自己来的,你……”
  裴珩清瘦俊逸的脸有些苍白,他总归是病弱的模样,一身霜袍更显得不食人间烟火。
  莫盈开叹口气:“沈公子,你孤身前来,是想好怎么跟我解释了么?在下猜着,沈公子是奉了皇上的命,身上约莫有个钦差令之类的,但这东西在莱州不好使。”
  裴珩笑笑:“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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