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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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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一直传言,瑞王与皇帝关系最近极差,吕厄萨也是提醒一句,总不能跟帝君赌气。
  “还能真撂挑子不成?”裴珩笑道。
  毕竟裴珩是奉密诏,吕厄萨没有多打听裴珩留在莱州要做什么,只道:“你身边没什么人手,要多提防,尤其此处官员多是孙氏一系门下的学生。”
  裴珩送吕厄萨走出前厅,抬眼一瞥,倒吸了口气。
  院内月色如霜,一黑衫少年抱着手臂站在廊下,冷冷与院内众人对峙。
  少年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精致,皮肤极白,月下如寒玉雕刻。他眼如沉水,浑身散发出不耐烦的漠然。
  ——正是胥锦。
  奉铉卫禀道:“大人,此人夜里飞檐走壁闯至前院,方被拦下。”
  吕厄萨立即拔剑上前,直指胥锦,沉声喝道:“你是何人?”
  胥锦正看向裴珩,在吕厄萨动作的一瞬间却已回神,抽出腰间乌金匕反握在手,沉黑似墨的眸子微微眯起。
  “你又是何人?”胥锦的神情冷漠而嚣张。
  吕厄萨怒目,一时竟无语。
  “别动手!”裴珩看见胥锦的动作,立即道。
  胥锦在船上时一人抵抗数名玄甲卫,那还是他强弩之末的状态,眼下稍歇过来了,一旦出手就是杀招无疑。
  裴珩此时才发现,他进入攻击状态时,姿态极其不驯,如一只年轻的、蓄势待发的兽。
  裴珩不动声色上前挡住胥锦。吕厄萨皱起眉头:“怎么,要我先收手?”
  要劝自然是先劝理亏的一方,吕厄萨自认无错,老友却向着外人,令他疑惑。
  胥锦有些看着裴珩护住自己的清瘦的背影,眼睛微微睁大,满身杀意也消弭而去。
  裴珩握住吕厄萨持剑的手将剑送回鞘中,轻声笑道:“吕厄萨,刚才你问我寻到的绝色,这不算绝色么?”
  吕厄萨登时愣了愣, “是、是他?”
  胥锦的容貌,确实如神造物。
  金钰才闻讯赶至,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一没留神就……”
  裴珩转身走向胥锦,胥锦握着乌金匕的手垂在身侧,望着裴珩。
  裴珩略微倾身凑到他面前,缓声道:“收刀吧。”
  淡淡的药香笼罩了胥锦。
  于是乌金匕归鞘。
  裴珩轻轻拥抱他一下就松开,像是安慰他,胥锦却有些流连。
  金钰过来低声道:“少爷先随我回去吧。”
  隔着几步远,胥锦又看了裴珩一眼,深深吸一口气,转身同金钰回院。
  吕厄萨摇摇头笑道:“怎不早说,竟是个少年?”
  “替他给你道个歉。”裴珩拍他胳膊道,“捕风捉影的,不打听全,还怪我?”
  裴珩亲自送客,吕厄萨边走边小声同他道:“我手下人说方才他像是在追什么人,轻功了得,瞧这身量还未长成,再过几年怕是身手与你不相上下了……话说回来,不论长得多好看,身世背景还是得查查。”
  裴珩纳闷道:“吕厄萨,你何时比金钰还唠叨了?”
  吕厄萨闻言大笑。
  送走访客,裴珩站在院中,抬手一个号令,暗处隐匿的玄甲卫现身,恭谨施礼。
  “方才有人闯进来?”裴珩问。
  “有两人,身手诡异,倒不是冲着府里来的,应当是只是仓促间经过,误入府中。西院那位公子察觉后追了上去。玄甲卫因殿下命令在先,不得轻易暴露,便没有跟出去。”
  回来时,便见胥锦坐在廊下栏凳上,靠着朱漆廊柱,一脚踩着栏凳,侧脸在檐下灯笼光里轮廓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便知是裴珩来了,转过头看着裴珩。
  他原本化人形之后,身量比裴珩还要高些,不说灵力,单论武功,绝不在裴珩之下。
  而此刻只是身高低了裴珩半头的少年模样,满身的伤,黑眸安静纯澈得过分。
  “灵力如何了?”裴珩穿过庭院。
  胥锦皱眉摇头,表示没有恢复的迹象,看起来有点心烦。
  “我看看你伤口,可能要换药。”裴珩走过去,胥锦站起来,却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裴珩停下步子,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让别人换药,你能愿意么?”
  温润的触感一掠而过,胥锦抓住裴珩胆大妄为的手,抬眼注视着裴珩,望进那双笑意浅淡的凤目。
  “你身上我都碰遍了,还跟我客气什么?”裴珩大言不惭地道。
  胥锦方才舒展些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来,裴珩大笑着拉他进去。
  裴珩将药箱打开,仆从送来水和巾布。
  胥锦在廊下端详房中裴珩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幅看不懂的画,而后走了进去。
  “上衣。”
  裴珩先洗干净手,拿起一罐药膏,思忖后又换了另一罐,没抬头,朝他说道。
  胥锦把上衣除去搭在一边,长腿支地,有些懒散地坐在裴珩身旁的桌子边沿,背对他。
  裴珩手上顿了顿,本要让胥锦趴着,但想想,后背空门大开是大忌,胥锦能愿意,已经很让步了。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裴珩将旧纱布取下,查看后开始清理上药,“伺候得这么周到,我爹若知道都得从地底下跳出来。”
  胥锦听见他说话,要回头看他,被裴珩按回去没能乱动,于是安安静静坐在桌沿,修长的腿稳稳支在地上。
  他微低着头,裴珩只能看见他脸颊刀刻般的轮廓和鼻尖。
  乖起来也倒是很乖。
  裴珩还是头一回这么细致地伺候人,就连当年随先帝裴简四处征战时,他给裴简包扎伤口,也只是比照顾其他人动作轻点而已,一贯是被包扎的那人边骂边忍着,哪有这么又哄又劝的。
  胥锦身材毫不羸弱,宽肩窄腰,腰身线条无可挑剔,肌肉如雄豹,平时看去挺拔瘦削,动起来则有惊人的爆发力。
  “胥锦,面对凡人的时候,不可轻易下杀手,他们的命比你想象得要脆弱。”裴珩道。
  胥锦沉默,回想起自己逃离的地方,道:“是人要杀我。”
  裴珩顿了顿,猜测他从前遇到了什么,便道:“如今不同了,只要在我眼前,没人会轻易害你,你要学着把杀心放下。”
  胥锦不说话。
  裴珩放缓了语气,道:“你是妖,你的刀想要杀谁,就能杀谁。可你有通天的本领,便越是要懂得慈悲。”
  胥锦想了想,问:“你待我,也是慈悲么?”
  裴珩的指尖蘸了药给他涂上:“我待你是有我的缘由。若有人要害你,你也不需留情。”
  胥锦的匕首近在咫尺,但他想,他不会再将刀尖指向裴珩。
  后背偶尔的指尖触碰感仿佛被单独滤出来,那细小又清晰的触觉,穿过四处伤口的疼,准确传达到四肢百骸,如细微的水流抚过,令胥锦腰背的肌肉微微绷紧。
  裴珩问道:“胥锦,方才你为什么追出去?”
  静默半晌,裴珩以为今天不会得到答案,胥锦却开口了,声音很近,有些沙哑:“他们去的,是你的方向。”


第6章 无名
  胥锦一直不怎么说话,鲛人有迷惑心魂的歌喉,鲛妖则百倍胜之。他的声音很低哑,略艰涩,显然是身体受损非常严重。
  裴珩手上动作并未停顿,清理了伤口周围开始上药:“‘清江步水,南庐踏竹’,方才你追的两个人,单论轻功就大有来头。”
  胥锦淡淡道:“那两个是殿内武侍。”
  裴珩用纱布将胥锦左腰最严重的伤口缠住,环过他腰身缠了三层,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钻进胥锦鼻子里,胥锦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又察觉一丝海棠花木的香气。
  他撑在桌沿,微微倾身,面对面极近地对胥锦道:“你的功夫,格斗步法应属北武宗,匕首招数则集数家门派之成,若我没猜错,任挑一种兵器,你都用得不差,空手白刃自不必说,恐怕每一招式都糅合进不止一种功法。”
  裴珩微挑的凤目映着胥锦的脸,“什么人教你?”
  面对裴珩的靠近,胥锦并未朝后躲,他道:“无名殿。”
  裴珩不久前第一次听说无名殿这三个字。
  据闻无名殿与直属帝王麾下的三殿司极其相似,甚至比三殿司训练武者的手段更严苛,逾越江湖,触及庙堂,难怪裴洹亲自吩咐要查此事。
  “你怎么会被他们控制?”裴珩感到蹊跷。
  “他们有办法压制我的灵力。”胥锦回想起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虽然并不长,但他的被动前所未有。
  “他们又为何对你用刑?”裴珩问。
  胥锦微微偏了下头,有些不屑:“因为不够听话。”
  无名殿的人发现,胥锦学什么都很快,唯独学不会“屈从”二字,便只有软硬兼施。
  海妖围杀胥锦,便是无名殿追至那阵法中的符咒所致。
  “你原本有何打算?”裴珩说。
  胥锦只是摇摇头。他不打算回开蒙修行之地,有灵识起,云府海境一切灵物几乎都畏惧他,那里与他最为相像的鲛人也不敢接近,他并无什么惦念。
  裴珩在他面前站得很近的时候,胥锦轻轻抓住他的手,那手很苍白,很漂亮,胥锦握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他想到裴珩说凡人性命脆弱,这手的主人看起来病弱,却内蕴刚毅,像瓷器,坚硬又脆弱。
  胥锦不想让他碎。
  裴珩抬眸看看他,笑了笑,固定好纱布,放下手里东西,取来巾子擦擦手上药膏:“小东西早点睡吧。”
  目送裴珩出了院子,一名小厮上前道:“少爷有事尽管吩咐,公子让我们在院外候着,不会打扰少爷。”
  胥锦感到困意涌上来,他看看桌上匕首,在廊下又看了会月亮,终于转身回屋。
  裴珩回到书房,站在窗边看着同一轮月亮,看了不知多久。
  金钰进来,他把钦差令和文牒递给金钰:“这阵子先不走了,着人布置吧,给沈霑传个消息。”
  金钰接过来,看了遍皇帝的密诏:“莱州灵矿所产的灵石,上报朝廷逐年减少……莱州官府要员之中多有孙家老将军、老宰辅的门生,公子查这事,免不得就要与孙氏对上,陛下的用意恐怕……”
  两年前,裴珩的虎符交还皇上,朝中以孙氏为首的外戚一党气焰更盛。
  裴珩曾经率昭武玄甲东征西战,西域诸国已被昭武营打服了,北疆众部也多年未犯,北大营长年镇守北疆,要说功高震主也不过分。
  如今小皇帝长大了,身边有无数张嘴,他心中究竟是否忌惮这个皇叔,谁也不知道。
  若皇上早已不信任裴珩,那么让裴珩来办此案,便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不论皇上怎么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裴珩风轻云淡道,“昭武营可以只站在大燕这边,我却要站在大燕和阿洹身边。”
  金钰满腹劝谏到底咽了下去,领命退下。
  翌日,天还没亮,御驾启程,回帝都江陵。
  放眼望去,沿街沿巷,海潮一般的人群熙熙攘攘铺出去九里地,攒动人潮中间被士兵开出一条道。
  “陛下起驾——”
  大太监一声高喝,上林宫重重宫门门次第大开,静鞭数响,卤簿仪仗绵延而出。旌幡幢盖流彩斑斓,迎风而起,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结束东巡。
  天子御辇所经,人们纷纷跪拜下去,由近及远,如一道黑压压的浪潮,山呼万岁。
  裴珩就不著声色地在人群之中,遥遥恭送裴洹。
  沿海城中,百姓久久不散,眺望着车马队伍的背影还在议论,裴珩转身穿过人潮,步行慢慢离开。
  这一早,胥锦是被外头动静吵起来的。
  莱州临海,暮春的清晨一出门就是清凉微潮湿的小风,日光晴朗,小厮带胥锦在宅子里逛了逛。
  这宅子有些年头了,青砖黛瓦,抱朴清雅,花木盆栽葱郁有致,园景清淡,宅邸里有种书卷气,宅子主人有一定身份,低调朴素,唯一的三层小楼是间藏书阁。
  胥锦只是随意看了一遭,并非因为没兴趣,而是府里实在吵闹,从前厅到后院,许多人匆匆地进出,壮汉搬运东西进各个院子,又有工匠拎着大件小件的工具来修缮屋宅。
  工匠和仆从说话吵闹,搬运重物的叮铃咣啷嘈杂,喧哗得挤满了春日清晨的宅子,胥锦醒来时以为要拆房子。
  “少爷让一让啊,看脚下。”
  “当心弄脏少爷衣裳。”
  小厮带他去找裴珩,两人在回廊上让过扛梯子的修瓦工、四人一起搬着的大块石料,从院子里熙攘的家仆和挪动青榕盆栽的花匠中间挤过去,胥锦几乎要不耐烦得翻上房檐抄近道。
  金钰在厅后偏屋门口跟府里管家核对修缮用工,正遇见胥锦,笑呵呵打了招呼:“少爷找公子么?在前厅。”
  胥锦绕到前厅,南柏木雕花对扇门敞开着,廊下晨光洒进门槛,裴珩一身霜色的长袍正坐在正位上,手里还握着一柄折扇,搭在身前。
  屋里堂桌椅子都是紫檀木,仆从也端茶递水进进出出,几个中年男人在他跟前,或坐或站,正围着裴珩说着话。
  裴珩见胥锦便朝他招招手,胥锦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去,隔着紫檀木镌花方桌坐在他旁边位上,他一身玄色衣衫,面貌妖冶而淡漠,倒是像足了富家少爷。
  一华服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神情和悦:“这位少爷风度卓然。”
  裴珩笑道:“家里没什么人了,也就我们俩个。”
  胥锦感到莫名其妙,抬眸看了裴珩一眼。
  府里的热闹对他来说很陌生,说不出的舒适,他尚不知,这就是俗尘的烟火气息。
  那华服男人点点头,没多追问胥锦,道:“沈公子也是念旧的人,看府上这些动静是要生意重启?”
  胥锦听了心想,他原来是姓沈么。
  有工人搬进来一块榉木底座的嶙峋大石,色陈殷红,搬到厅里,裴珩指了个位置便放下。
  裴珩淡淡一笑:“这不么,既回来了,玉石珠宝的生意还是要重开的,今后还仰仗各位照拂。”
  客人们纷纷祝贺。
  下首一位客人起身,着自家小厮呈上几个装着礼的红木嵌螺钿木盒:“沈公子今日先忙着,我家老爷吩咐说先来看看,待改日他亲自来登门拜会,在下也就先告辞。”
  客人起身告辞,胥锦品了品盏中的茶,顺便起身和裴珩一起送走了人。
  他站在前庭,地上刚搬进来摆了一地的石料等候发落,阳光下纹理各异,大小不一。
  “这些是什么?”胥锦问。
  错落的大块石料间,裴珩长身玉立,仿佛石头里化出一位仙人。
  他手里折扇合上,扇子点了点身边一块嶙峋色深的大石,又指了指胥锦跟前的一块:“这是翡翠料,那是滇玉,外头皮子灰突突的不好看,切开打磨好,就是妇人们手上头发上的镯子钗子。”
  裴珩揽着他肩膀带他回厅里:“这儿灰大,进去歇着。”
  胥锦一直不知道裴珩姓甚名谁,也不知他什么身份。
  从迎来送往的谈话中,胥锦得知,这是莱州的沈宅,裴珩是“沈家公子”,名叫沈霑。
  沈霑,确有其人,他家中没有别人,幼时离乡,如今是裴珩身边幕僚,不过此时他本人正在北疆,替裴珩打理军中事务。
  裴珩握着钦差令,奉命留候莱州。莱州不是他的地盘,瑞亲王三个字就是活靶子,哪怕他留在莱州只是为了逛一趟青楼,都会打草惊蛇。
  此番东巡他基本没露过面,于是近水楼台,直接借用这个身份。
  满府上下忙得鸡飞狗跳人流如织,前厅里铜兽八脚香炉燃着熏香,烟气袅袅地细细腾起,茶水点心供上,裴珩就端端地懒散一坐,坐在那正厅正位上,如一尊镇宅之宝。
  他手里折扇慢悠悠扇,瓷盏中大红袍浅浅地品,时不时跟胥锦说说话,下人请示就“问金钰去”打发掉,胥锦想出去看看金钰究竟在忙什么,裴珩一把拦住非要人跟自己一起浪费光阴:“金钰?他干活呢,有什么好看,坐下喝茶。”
  苦主金钰经过,实在忍不住发作:“沈大掌柜,去挑几块石料总还在行的吧?”
  裴珩支着额头,半阖着眸子:“外头那么大太阳,头疼。”
  金钰看着他苍白的脸病弱的身,恨恨叹口气走了。
  晌午没有访客,金钰总算忙中抽身,三人一起在偏厅用饭,宅子里只有零星的响动,暂时安静了下来。
  金钰捧着账本给裴珩简单报一遍:“沈府库里从前搁置的玉石胚料不少,眼下还从外头进货么?”
  裴珩道:“你看着办,别把他家给败完了就成。”
  金钰替远在千里之外的沈霑忧心,不过沈霑本人一直就没回来过,对旧宅的产业也不在意。
  金钰道:“公子,胥锦少爷在厅里坐了一上午,您怎么跟别人介绍的?”
  裴珩随口道:“就说家里人。”
  金钰默了半晌道:“公子,家里人……可以有很多个意思。”
  裴珩狭长的眸子飘忽一瞬:“要么说是我儿子?”
  胥锦似笑非笑看着他,黑眸冷淡。
  这回金钰不让他做主,拍桌子定了下来,对外头说胥锦是裴珩的表弟。
  于是沈宅多了一个矜贵难伺候的“沈霑公子”、一个模样漂亮又极少露面的“沈霑表弟”,还有一个天天焦头烂额忙前忙后的金钰。
  短短几天,沈家在渐渐平息下来的喧闹中被翻修一新,玉石珠宝铺也顺带着重新启封。
  东牟郡最繁华的一条街是观海街,从东到西,洒金红漆的牌匾一张比一张体面,细竿悬着幌子挂在铺子门前,上书“茶”的便是茶楼,“当”便是当铺,酒肆布庄应有尽有。
  街上从东头数第十六家的三层楼铺面,与沈宅同时整装完毕,完工正赶上黄道吉日,几名小工架着梯子把“琢海”二字的丈许牌匾挂上去,红绸一扯鞭炮一放,沈家的铺面重新开张。
  大掌柜“沈家公子”,却只在开张当日进店里晃了一圈。“沈大掌柜”点点头说了句“好”;眉尾一沉,伸出左手食指,指了指店中心摆着的招财玉蟾蜍,让换成密勒塔青玉的朔云湖松泉山景摆件,而后打道回府,从此再没踏进店里一步。
  不论店里还是府里,清点籽料进货、盘库打价、人情备礼、沈府开支账目都由金钰和沈府管家一手包揽。
  金钰是个眉目清淡的文士,一身素色文士长衫,他实则什么都会,昨日还带人把沈宅藏书阁典籍重整理一遍,一册一册都是他过目后点了位置的。
  金钰很厉害,裴珩就是个鲜明对比下貌美又败家的公子哥,生意从不亲手打理。
  当然,胥锦尚不知裴珩本名裴珩,只知沈霑。
  玉器铺子开张的第二天上午,裴珩在后园倚在美人靠上晒太阳,美人靠放在一座四角敞亭下,亭子在沈府后园的湖中央,从水岸到湖心亭,有一条一人宽的玉带步道,笔直如一线。
  他一身霜色云锦袍子,凤目半闭,身旁有侍女,金钰在旁给他汇报进项,胥锦来时,金钰和颜悦色道:“二少爷早。”侍女敛衽福了一福。
  裴珩半阖的眼睁开,眼睫扫出一笔淡墨,看见胥锦笑了笑:“来得正好,昨儿该给你换药,忙得忘了。”
  胥锦被他笑得有些晃眼,想起初见时,屏风前锦榻上的模样。
  金钰嗤笑:“忙着花天酒地也算忙?”
  胥锦便知他又扛着病弱身出去喝酒了,沈大掌柜也不是轻易当的。
  裴珩打开侍女递来的药箱,让胥锦趴在美人靠上,给胥锦换药,其余人等都从湖心亭退下。
  胥锦趴在清凉柔软的美人靠上,他是鲛妖,天然喜欢临水的地方,水上风过,迎面拂到亭子里,他听着裴珩和金钰你来我往,眼睛渐渐闭上。
  下人们撤走,金钰不再念账本,负手在旁道:“陛下不多时就要回京了。”
  裴珩“嗯”了一声,道:“这月十五过了能到江陵。”
  裴珩这几天在想,钦差令未必能调用江州军兵马,而莱州的案子必然牵涉本地要员,州府兵马更指望不上,他身边只带了二十玄甲卫,如何空手套白狼呢。
  裴珩给胥锦换完药,胥锦干脆就占了这美人靠。
  他近来身体正在恢复,颇有些嗜睡,微暖的阳光下又有了困意,睡得半梦半醒,手搭在榻边沿,恰好挨着裴珩指尖。
  裴珩起身要走,胥锦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那人静了片刻,最后在身边坐下,没有离开。
  雨水三两天停了,午后太阳当空,暮春时光漫漫,灵力尚未摆脱禁制,也不能修行,胥锦闲来无事,在府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觉还是进了裴珩的院子,府里今日格外安静,仆从没几个,也没人拦他。
  胥锦闻见一阵药味,与裴珩身上气息很像,只是浓郁得多,便泛了苦。
  回廊曲折,庭木春深,他顺着那药味,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书房窗外,隔着半开的窗扇,看见里面卧榻上的裴珩,与初见面时一样,凤目紧闭,面如冠玉,静静沉睡着。
  胥锦有些出神,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
  裴珩呼吸绵缓得过于稀薄,他不是在睡觉,而是毫无意识的昏迷。


第7章 相护
  呼吸心跳一微弱,生命力就显得如风中点烛,奄奄一息似的,胥锦足下一点,踏窗沿便跃进屋内冲到裴珩榻边。
  眼看离裴珩只有半丈,破空一道凌厉风声直冲而来。
  胥锦抬手生生接住一支利箭,箭身在他掌中硬是划了六七寸才停下,箭簇泛着冷光,离他眼睫只有寸许。
  他瞥见旁边悬着的一柄长剑,反手握住,铮然出鞘的利剑嗡嗡作响,他持剑截下接连横空飞来的箭矢。
  院中一声哨令,放箭的人停手,胥锦回头看一眼裴珩,执剑守在榻前。
  他呼吸有些乱,心中好似被挖了一个洞,剧烈的痛和慌张不由分说倒灌进来,生怕那人再不醒来了,内府沉寂的元丹也开始躁动,眼睛蒙上一层血色,苍白脸颊杀意骇人。
  房门哗啦推开,金钰匆匆冲进来,被胥锦的阵势惊得瞪大眼睛:“你……“
  金钰隔着几步站定,扫一眼胥锦身后的裴珩,确认安全无恙后道:“少爷先把剑放下,方才放箭的是玄甲卫,少爷突然进到房中,离殿下太近,玄甲卫不得不出手拦……”
  平素裴珩休息时也未有这般严密的戒备,今日忽然不同。
  胥锦知道箭是冲自己来的,不是冲着裴珩,但仍挡在裴珩前头,沉声问:“他怎么了?”
  他若是不醒……该怎么办?
  金钰怔住了,没想到这鲛妖会比他还紧张裴珩,一时晕头转向,解释道:“殿下只是调养身子,服药后睡得沉了些,没有大碍……少爷可等他醒后自个儿再问问。”
  胥锦呼吸渐渐缓和下来,他一身黑衣勾勒出肌肉紧绷的背脊和腰,终于将剑收回原处,转身低头看着裴珩,神色不明。
  裴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睡容如画。
  金钰舒了口气,可又陷入新的为难。
  胥锦不走,金钰又不敢放这鲛妖跟沉睡的瑞王单独待着。好在胥锦答应他,乖乖与裴珩保持半丈距离。
  半丈,是裴珩沉睡时,暗处的玄甲卫所容许的死限。
  金钰满头雾水,实在不明白自家王爷给人施了什么邪术,搞得这少年一副死心塌地牵肠挂肚的模样。他心知玄甲卫稳妥可靠,才一步三回头离开书房。
  出去后还不放心地没有关门,最后回头一瞥,看见胥锦卸下防备,就在榻旁扯了张椅子,坐下一动不动看着裴珩。
  倒是真乖,说好了半丈远,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金钰望天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事?”
  胥锦望着裴珩,细细梳理自己所有不寻常的感觉。他仿佛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但搜遍所有过往,也没有丝毫与裴珩这个人有关的部分。
  他只知道,自己不愿让裴珩有任何危险的念头简直是写在骨血里,一触即发。
  是前尘缘果?可自有意识起,他就是云府海境的一只鲛妖了。
  都道轮回之中,六根皆斩,旧事无踪。三界九重,迈过那道冥川苦海,又何来瞻前顾后的纠葛?
  他没有答案。
  暮春清风过窗而入,花枝疏影横斜。
  房中裴珩的呼吸清浅舒缓,满室淡淡药香,海棠花木的气息犹自浮动。
  胥锦就在这样的寂静中看了裴珩许久,渐渐感到安定。
  他这些天总在沉睡,想必因此没有见到过裴珩的异状。
  裴珩的呼吸和心跳渐渐从虚弱变得有力,醒转时,甫一睁开眼,被旁边的胥锦吓了一跳。
  上次他碰巧在胥锦上船后醒过来,这次则是完全猝不及防,心里把金钰抽了一顿,裴珩纳闷地打量椅子上的人。
  胥锦靠着椅背,左踝腕搭在右膝上,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支着额侧便睡着了,姿势大马金刀的,颇有些霸气。
  睡着了还这么野,裴珩有些想笑,他醒来,胥锦十分敏感,也跟着醒来了。
  “在这儿做什么?”裴珩起身,看起来一切如寻常,没有任何不适。
  “看你。”胥锦坐直了,很自然地道。
  裴珩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险些摔了:“你说什么?”
  “看你。”胥锦重复了一遍,懒懒起身,回头问,“你从前不调养身子么?”
  他乌沉沉的眸子平静纯粹,好像在聊今晚吃什么,裴珩道:“也不是。怎么,有事要跟我说?下次不必等着,跟金钰说也一样。”
  胥锦摇摇头,裴珩琢磨了一下,问:“是不是待着太无聊了?”
  胥锦毕竟是妖,冥想静修不分日夜,他对无聊两个字没有概念。
  裴珩自顾自说道:“你自个儿在屋里免不了闷,无聊了就还是来我这儿吧,要说起来,凡人少年像你这模样时,正是读书学本事的时候。”
  裴珩把胥锦拉到书架旁,指着最方便取书的那几层道:“金钰说你识字,要是我没空陪你,这些是话本,打发时间可以看,上面两层是正经书,睡不着了看看。沈霑家里还有个书阁,金钰带你认过位置,想去就去。”
  胥锦去过那书阁,有三层楼,里头整整齐齐摞了数不清的书简。
  裴珩随手抽出一本先王列传,指着一页问胥锦:“这篇识得么?”
  胥锦看着上面规整墨迹,旁边还有批注,妖的记忆力通常很强,无名殿里待了一年,早已没什么不认识的字了。
  但看着裴珩白润修长的指节,胥锦偏了偏头,答道:“认得一半。”
  “嗯,得闲了,我带你写写字。”裴珩云淡风轻道。
  胥锦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愉悦。
  裴珩写请安折子封缄好,折子是分别给太后和皇帝的,胥锦就在书房另一侧拾了本兵书看,时不时抬眼看看裴珩。
  入夜时,胥锦在对面的屋顶上躺着看星星,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向窗内灯火下的裴珩,金钰正在屋里跟裴珩说些什么。
  裴珩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朝胥锦一笑,胥锦便也淡淡一笑。
  “瞧那架势,毛都炸了,死死护着您,倒不像假的。”
  金钰跟裴珩交代了缘由,裴珩只当鲛妖心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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