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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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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继而茫然地发了会儿呆。
  他还是睡不着,起身出了帐子; 低着头慢慢地走到营外河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小皮靴踏在草地上;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兰雅走近,跳到青色的大石头上坐着; 看不出醉了还是清醒。
  “公主怎么不休息?”顾少爷抖了抖衣袍; 也坐到石头上。
  “想起故乡了。”兰雅笑了笑; 她眼里映着水中月亮倒影,如同河水映着天上月亮。
  顾少爷沉默片刻,问:“公主不就是安克图部的人么?这里不是故乡?”
  兰雅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抬起手,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不,我的故乡在那儿。”
  “我很小的时候,草原上有七个部族,还没有成为一体。我的部族毗邻达尔罕山脉,山上终年积雪,山下如春。后来……后来有一天,另一个部族带兵压至,我的故乡没有了。吕厄萨经过时,把我带回来。”兰雅道。
  她裹着靴子的小腿悬空晃啊晃,微微侧头一笑:“那天,他们驾着战车、骑着战马,上万漆黑流箭燃着火坠入城里,他们来找传闻中无尽的财富,那些在传言里绚烂耀眼矿藏,有鎏金的色泽……”
  “鎏金矿脉?”顾少爷惊异地道。
  兰雅点点头,夜风抚过她乌黑的发丝。
  “兰雅,该睡了,不要再想。”裴珩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顾少爷绷紧了背脊,回头看去,见到裴珩长身玉立,月光下眉目如画,似有醉意,又格外清明,不知何时过来的。
  兰雅恍若未闻,在青石上望着月亮,喃喃道:“可是,裴珩。”她略生硬地缓缓念出这名字,头渐渐低垂,“你知道吗,我们的土地上,根本没有那些矿脉。”
  “我们的土地上,只有开不败的曼尔玛花,大捧大捧在山坡上、帐子前,姑娘们鬓边,多漂亮啊……”
  “可他们踏平、烧毁了整座城池,杀死九万人。那些人提着刀剑,在马背上暴躁地谩骂,愤怒至极。他们愤怒什么呢?铁骑来了又去,像是甚么都没发生过……”
  裴珩低声道:“兰雅,你喝醉了。”
  兰雅仿佛沉浸在梦魇中,兀自说道:“可我的故乡,我的族人们,又算什么呢?从春天开到来年的曼尔玛花,又有谁会在意?”
  “裴珩。”她抬头,眼里满是泪水,“达尔罕山脚下的花儿,可再也不会开了。”
  裴珩长叹一口气,上前在兰雅后颈轻轻一捏,兰雅闭着眼睛倒在他怀里。裴珩对顾少爷道:“去找胥锦,在他那里休息一晚。”
  顾少爷仿佛才回过神,他对上裴珩深邃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一般,不由猛地一震,紧攥的五指松开,低垂着眉目道:“是。”
  裴珩将兰雅送回公主大帐,而后穿过寂静的营地,到燕云侯那里。他脱下华服锦袍,换上一身黑色的修身夜行服,燕云侯与他同样的打扮。
  “不该让兰雅和亲。”裴珩淡淡道,“虽然安克图部没有参与,但吕厄萨带她回来时,她已经记事了。”
  燕云侯道:“木已成舟,大燕若推拒这位公主,她往后就艰难了,去燕国,还有我们在。”
  “顾少爷究竟是怎么回事?”裴珩问,“国仇家恨,灭族之痛,他听了反应很大,但一直忍着。”
  燕云侯的手一顿,只道:“他已经忘了,我……或许是我的错。”
  裴珩没有多问,随手抄了一柄长匕首,燕云侯带着贴身佩剑,两人趁夜潜出大营,吕厄萨将备好的马匹交给二人,目送他们消失在暗夜远方。
  顾少爷依言去找胥锦,钻进帐子里,胥锦招呼他过来躺下。
  “胥锦,我听说这里从前有七个部族,如今只剩下六个。”顾少爷道。
  “嗯,兰雅公主的部族被……吞并了。”胥锦犹豫了一下,自己也不知为何,没有用“灭族”这个词。
  “是谁?谁做的?”顾少爷问。
  胥锦道:“纥石烈部,当今大汗王出身的部族。”
  顾少爷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兰雅肯定会恨汗王,可吕厄萨与汗王的部族交好……”
  胥锦感觉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情绪有些奇怪,便伸手给顾少爷盖好毯子:“睡罢,王族的事情没法用爱恨解释,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是敌人。”
  “侯爷和王爷去哪儿了?”顾少爷有些困倦,迷糊道。
  “去办点事。”胥锦拍拍他,“睡罢,醒来就见到他了。”
  天亮前,裴珩和燕云侯回营,身上染了淡淡的血腥气,燕云侯抱着熟睡的顾少爷回帐,裴珩解下一身夜行服,侧过头看见枕着双臂注视自己的胥锦,笑笑道:“在想什么?”
  胥锦勾起嘴角,直言不讳:“想看王爷穿铠甲的样子。”
  裴珩低笑,拿起湿巾布擦身,裹了件单袍坐下:“过些时日罢。”
  胥锦未等他系好衣带,便伸出手臂拦腰把人带到身边躺下,侧身搂着裴珩,掌心擦过裴珩微敞衣襟下的胸腹皮肤,感受到他夜里骑行疾驰以及剧烈打斗后轮廓清晰的肌肉:“怎么样?有人集结兵马要闹事?”
  “你……”裴珩微微一抖,却没有阻拦胥锦乱摸的手,默许般由他抱着自己,“大汗王的二儿子和小儿子不合,他们统领着各自手下部族,已暗中调遣大批兵马慢慢地集结,不知打算往哪打。不过除非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否则定会破坏联姻。”
  “得再等等?”胥锦轻嗅裴珩后颈的气息,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些,手指一碰到裴珩的皮肤,便不由得想起那大片刺青图腾,顷刻燃起一股冲动。
  裴珩克制着,呼吸微微颤动,攥住胥锦不安分的手:“等他们整装待发再兜头收拾……胥锦,你不打算睡了么?”
  胥锦停下手,过了一会儿问道:“我想对你做点什么,但……我觉得那会伤害你。”
  裴珩一愣,继而意识到胥锦恐怕对那事的细节并不知晓,都说鲛人性淫,他大概是自古以来最纯情的鲛妖了。
  裴珩一贯开起玩笑来没个边儿,他转过身扣着胥锦的手,轻轻捏住他下巴,打趣道:“该担心这事的是本王,放心吧,到时让你‘喜极而泣’,哭出一把珍珠来,好不好?”
  “就这么惦记我的泪?”胥锦忍不住笑,他的确不知道那事具体该怎么做,但本能告诉他,他是上面那个,于是把裴珩扯进怀里搂紧了,不动声色地柔声道,“你是主人,想做什么我不都得听话么?”
  裴珩呼吸紧了紧,他和燕云侯往返疾驰了一夜,靠在胥锦暖融融的怀里,通身疲惫都涌了上来,低声模糊地嘤咛几下,没意识到自己恶趣味的玩笑已经引发了胥锦认真的思考,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一醒,已是日上三竿,营帐不远处露天架着锅子煮羊奶和牛羊肉,火上还烤着一只皮焦肉嫩的乳羊,油脂香气四溢,本该最最悠闲的时候,晒太阳喝酒吃肉,但裴珩和胥锦是被吕厄萨隔着帐子叫醒的。
  “王城出事了。”吕厄萨低声地简明扼要道。
  两人飞速地起身收拾,一边系外袍衣带一边随吕厄萨往主帐走。
  大帐周围已经肃清,士兵严密看守,燕云侯和柔章帝姬已候在里头,兰雅满脸担忧。
  “是大汗王,今晨忽然遇刺,中了毒箭,昏迷不醒。使队也遭到牵连,但没出人命,现在部族王军已经封城,宿卫营又出了问题,整个王城已经被挟制。”吕厄萨道。
  “有人浑水摸鱼?”燕云侯道。
  裴珩沉吟片刻,道:“王城什么情况?”
  “不是从外包围,而是从内挟制,所有大臣贵族几乎都在那里,各部族已经调集兵马准备援救自家主子,眼下都只能静观其变。”吕厄萨道。
  北疆的大人物几乎都成了人质,王城里头随便死几个,就能立即引发一场大乱,这里的兵权布置与燕国不同,各部族都掌有相当的实力,这回麻烦了。
  裴珩道:“昨夜去探,二王子与六王子调动兵马各有六万,他们先前不敢闹出大动静,辎重粮草只能一点点转移,但还是大量囤积调集。这番贮备,明显不是冲着近在咫尺的王城,至少是要进犯到燕国北境,一举打破两国联姻。”
  燕云侯道:“两边都不是小动作,王城的事他们未必有精力做,很可能有第三方参与。”
  那两位王子一向是朝中主战一派,去年底屠了北境三城,此次两国一旦联姻,大汗王为了邦交大业,便不能重用两人。部族王位争斗素来残酷,二人决计不会束手待毙。
  士兵来报,在吕厄萨跟前单膝跪下:“回禀大世子,王城围城兵马约一千,宿卫营半数跟着反了,城内王公贵族已被控制,分裂数派,都在试图往外传递消息命部下来援,尽数被截下,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传出信报。”
  吕厄萨沉声道:“安克图部有三百死士、五万部族军队。王城今日有宴会,重要人物应当都在宫中……得从外攻城,与皇宫内部接应。”
  燕云侯见他意欲调兵勤王,劝道:“死士最好留下至少一半保护兰雅,部族兵马更不可尽数调离。”
  “可派死士潜入王城,先救出使队,再想办法避免臣子贵族死伤。”胥锦道,“使队若出问题,两国联姻必得推后,朝中若出内乱,咱们也未必能如期回去。”
  裴珩想了想道:“吕厄萨,你出一百死士、五百部族兵马,加上我身边二十玄甲卫、三百大燕王军,保住王城里头的人命,再清剿反贼。余下人马全部按兵不动,以防二王子和六王子异动。”
  燕云侯收束衣袖,接过裴珩扔来的兵马符,笑了笑道:“在下没带人手,不好意思干看着,就自己上阵带兵罢。吕厄萨,朝中可有特别顺眼和特别不顺眼的?我帮你留意收拾收拾。”
  吕厄萨哭笑不得:“不必了,尽量别死人,如果赫连家死了人,那便最好让沮渠氏也死点,人数差不多就行。”
  兰雅一直在旁不说话,她其实很乐见大汗王去死,这个人对自己好,不代表能抹消灭族之仇,但看在吕厄萨面子上没幸灾乐祸。
  柔章帝姬随手高束起满头青丝,起身道:“我随你去,女眷宫妃们就算救下来,你也没力气应付,任凭将军亲卫出面,也都得头大。”
  燕云侯正有此意,闻言感激不尽,朝柔章一抱拳。
  众人配合默契,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共同北征的时候,只是如今再无先帝荫庇,少年们已经褪去青涩无措,变为成熟稳重的国之栋梁。
  两人清点人手便出发。裴珩召来昭武军副将卢霆,看了看吕厄萨,道:“王城事发突然,但有燕云侯在,两个时辰足矣解决。二王子和六王子既已准备充分,待到两个时辰后王城解围,他们多半还是要照计划南下进犯。咱们务必要将之拦在莫浑关外,否则昭武大营烽燧一燃,两国还没联姻,就直接开战了。”
  卢霆眉头紧皱:“王爷,在下可立即调拨北大营第六军部兵马来援,沈公子若从中周旋,正当值的第四、九、十一军部也可立即发兵。”
  裴珩摆手:“不可。叫你来,就是特意说此事,虎符我已交出,绝不可调动你和金钰麾下兵马。只传消息回去,让沈霑命第九军部和十一军部备战,斥候探查范围扩大至莫浑关外,我与吕厄萨在后方配合,前头让他们该怎么打怎么打,不必请候我命令。”
  卢霆欲言又止,满脸都写着对裴珩归营掌军的盼望,吕厄萨和胥锦、顾少爷都感受到了那份望眼欲穿。
  裴珩见他失落,笑着道:“我不去,但有一人,他的命令便如我命令,你写信给沈霑,让他带着去。”
  众人俱是惊愕,没有反应过来,但见裴珩望向胥锦,揽着他往前一步,朝卢霆做了个手势,笑道:“这位是青玉殿入赦武者,青玉武者掌有特权,在外凡遇敌军进犯,可代行将军令。五万人马以内集结出兵、调运辎重不必请示。”
  胥锦深深看了裴珩一眼,裴珩朝他微笑,眼中俱是信任。
  卢霆反应过来,立即取纸笔写了封简信,盖了自己的将印呈给胥锦:“沈霑公子想必知道大人是谁,这文书权当佐证,大人入营只需出示武者紫金佩即可。”
  胥锦听到沈霑的名字,不由与裴珩相视一笑,初见时裴珩便借用沈霑身份,如今便能见到本尊了。
  昔日笑言,今日不想竟成了真,胥锦取了青玉殿武者武服,裴珩把照夜白牵来给他,胥锦翻身上马,弯下腰与裴珩拥抱,裴珩低声感慨道:“我的将军。”
  胥锦心头一颤,柔声道:“等我。”
  而后策马离去,照夜白长嘶一声,绝世良骏势不可挡,绝尘奔向昭武营。


第52章 千军
  卢霆前去布置昭武军和王军; 坐镇部族大营。裴珩转头看向乖乖坐着的兰雅和顾少爷,笑着对顾少爷道:“待会儿和公主随卢霆去帐中待着; 若非万不得已不要用灵力伤人,否则有损修为,于你身子不利。”
  兰雅撑着下巴郁闷地道:“王爷,从前我是个丁点大的小孩儿; 只能留在帐子里看你们来了又去; 杀敌议战,如今竟还是这样,怎么就没有长进呢?”
  吕厄萨揉揉她头发:“我们东征西战; 不就是为了世上多些你这样的人么,安安心心度日,永远不必惶惶; 不必长大。”
  兰雅吸了吸鼻子; 笑笑道:“哥哥说得对……我今日觉着; 王爷跟先帝可真像啊; 站在舆图跟前,简直就像当年他排兵布阵的模样。若他知道你们今日都能独挑大梁,想必心中宽慰得很。”
  裴珩闻言有些出神,吕厄萨也沉默了片刻,裴简早已不在,但终有一个少年活出了他的模样; 庇护着他所庇护的土地。
  两人相视; 不由淡淡一笑。
  两位北疆王子狗急跳墙; 纠集兵马,一旦不能成功挑衅大燕边境,便很可能转头把目标扎向兰雅公主和安克图部族。吕厄萨提前疏散了部族的人,清点五万兵马,召集部族将领。
  大帐已成为临时指挥中枢,他与裴珩商议后,将五万兵马全部交由裴珩统帅,自己则率领三百昭武军前往各部族领地安抚探查。
  “就这样把你的人马交给我了?”裴珩送吕厄萨到帐外。
  “怎么,需要担心什么吗?”吕厄萨笑笑。
  裴珩召来一名士兵,让他送一套甲胄来,道:“若我用你的兵马围了王城,再调集昭武军北上,趁众部内乱一举平了北疆,你当如何?”
  吕厄萨撞了他肩膀一下:“我当俯首称臣,佩服王爷终于变得心狠手辣,为名垂千古不惜牺牲数万不该牺牲的性命。”
  裴珩大笑,吕厄萨拍拍他肩膀:“走了,家里老小都托付给王爷了。”
  裴珩回帐,对安克图部众将领微微颔首,问候了一句,便单刀直入在舆图旁分派兵马,讲解布阵战术,将领们来不及质疑询问,只得立即进入状态,听到后头也没有可质疑的了,心服口服领命各自下去。
  小兵送来一套将军铠甲,裴珩脱掉外袍开始换铠甲,鱼鳞甲护肩闪着细碎寒光,他扣好护臂,水墨般的长发高束起,穿以玄铁簪,瘦削如玉的面庞竟生出一股凛冽。
  入帐复命的将领见了他一怔,继而低头迅速禀报,裴珩简单答复过,又走回舆图前静静沉思。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大帐,细小尘埃勾勒出光的形状。他素日里锦衣轻裘,面色苍白,身形放松就显出病弱风骨,如今披甲,真正是传闻中睥睨捭阖的昭武军最高统帅的模样,背脊如枪,清瘦的脸部轮廓被铁甲寒光映得分明,半点缱绻也不复存。
  远处沉重的马蹄声缓缓震动大地,斥候来报,裴珩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不紧不慢站好,伸手拿了头盔走出大帐,迈入炽烈阳光下:“出兵!”
  士兵得令策马奔去,裴珩吹了声口哨,一匹骏马应声而至,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兰雅和顾少爷安顿的方向,便一夹马腹,穿过遍地雪白帐篷,如一支利箭出了大营。
  他几乎没有减速,经过营外整装沉肃的北疆铁骑阵列,喝道:“中军在前!”
  裴珩一骑当先,安克图部重甲骑兵应命追随,大军开拨,如暗色的岩浆奔涌而去。
  沿着达尔罕山壁,河水湍急,重甲军和轻骑兵的队伍阴沉沉蔓延到很远,裴珩一人一骑现身于山岭蜿蜒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色。他堪堪挡在十几万铁骑前方,如一笔锋利的水墨。
  “两位王子,这是要去哪儿啊?”裴珩笑吟吟道。
  “瑞王……”二王子迟疑了片刻,不知归隐已久的裴珩做的什么打算,试探着道,“北疆六部的家事,瑞王就不要插手了吧”
  裴珩离得不远不近,战马静静地站着,他道:“二王子说笑了,在下看那后头跟着的粮草辎重,怎么也不像要解决家事,倒像要远游。”
  六王子登时色变,低喝道:“瑞王殿下这是要多管闲事了?”
  裴珩低下头笑笑,控缰缓缓让到一侧:“不必紧张,在下只是路过,既然殿下急着走,本王就识趣不拦了。”
  两位王子阴沉地看着他,十二万大军竟在裴珩一人面前不敢妄动,如此僵持了一阵子,二王子才抬手下令,大军重新启程,并悄无声息进入备战阵型。
  裴珩好笑地让到一边,而后做了个“告辞”的手势,竟直接策马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二王子手下斥候来报,说未发现任何异动。
  但六王子很快意识到,安克图部沿线的斥候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大军加快行军速度碾向南方,途经的两个部族领地,都因首领被困王城而陷入混乱,没有做出任何阻拦举动,只是眼睁睁看着大军行过。
  他们不过王城,直接取道往莫浑关去,二王子低声道:“瑞王恐怕已知道咱们的打算,北大营必定已经戒备。”
  “要的就是戒备,最好没开战就先起警报,动静闹大才好。”六王子狠狠一抽马鞭,回头吼道,“加快速度!”
  吕厄萨奔走于各部族之间,两位王子的大军一路畅通无阻南下,直至北疆边界,嶙峋山谷外忽然出现两万人马,整装戒备,一触即发地拦在前方。
  “吕厄萨的人。”副将道。
  二王子环顾四周,未见裴珩的影子,道:“安克图部总共五万兵马,其余各部不会出手相援,他们没有胜算。”
  “昭武营呢?瑞王可是跟吕厄萨一个鼻孔出气。”
  “他无权调动北大营,若要昭武营出兵,必得以北伐为名目。”二王子冷道。
  六王子顿了顿,依旧心生退意:“他岂是那么简单的人?”
  “我们要做的是把水搅浑!燕国皇帝不会让他带着虎符出使!”
  十二万对两万,二王子眯起眼睛,炽烈阳光下扫过安克图部重甲军,对方将领遥遥向二王子行礼:“都是自己人,殿下此时撤兵,便只是误会一场。”
  二王子嗤笑:“自己人?联姻之后,父汗若还待我二人如往昔,再来说自己人吧!”
  阵中忽然躁动,裴珩竟不按招出牌,径自率一万人马直接冲进中阵,将轻骑兵阵型割裂开来,另两万重甲骑兵从后方突袭,战阵一片混乱。
  “结阵!十二万人,碾也给我碾死他们!”二王子惊怒道。
  裴珩听见遥遥叠声传来的号令,不由好笑,这两个草包弄权有一手,带兵却没那个本事,此处峡谷险要,遏断出路便没提防施展,十二万人如何碾得开?
  他将铁甲头盔压低,纵马在战阵中率先冲锋,见人杀人见鬼斩鬼,重甲军横冲直撞,将十二万兵马前后彻底割断,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
  “回撤!”
  大军已经渐渐回过味来,裴珩见好就收,神出鬼没一般从山谷两侧迅速撤兵。
  他要的是拖延,十二万人马无论如何也能推出山谷去,一到平坦地带,人海战术得以施展,凭着绝对的战力优势,草包也能威风起来。
  裴珩带着兵马飞速驰骋,将所有人手集中到莫浑关中央的空旷谷地,做好最后的迎战准备。
  吕厄萨一直未放信鹰,各部族情况暂且稳定,此刻最坏的结果是援军不能来。
  是且战且退,还是死守至北境线前?
  裴珩从不作无谓的牺牲,若放任他们侵入北境开战,来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但他想到当年这片土地上并肩的人如何造就今日北关商贸繁荣、万民安泰,便不打算让步。
  他想,胥锦会来的。
  “收手!还来得及!”裴珩警告道。
  六王子犹豫着没有发话,二王子已怒红了眼,吼道:“妄想!”
  两方人马的暗甲阴沉覆盖了北疆大地,主帅居于阵前,裴珩缓缓抬手,将长刀高举,寒刃映出烈日灼目的光芒。
  他猛地一沉手臂,喝声森严:“出兵——!”
  身后大军山呼海啸地发出怒吼,潮水般冲上前去,与二王子、六王子麾下十二万人马厮杀起来。
  裴珩依旧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砍杀得尽是豁口,他出招大开大合,战场上挥刀再不见丁点温和之意,他刀下再无落花,只有血肉骨骼撕碎的厉响。
  安克图部的勇士忠诚无往,他们此刻只听裴珩的命令,毫不犹豫挥刀向自己部族的叛军,重甲军的弯刀没入叛军铠甲,前线兵马如江河入海般冲击,涌出大片血浪。
  裴珩率兵狠狠冲击敌阵,而后下令回撤,叛军压进三里地,裴珩再回马猛冲,直至接近北境线,再不后退半步,将叛军牢牢牵制在此。
  他一身铠甲已溅上不知多少层血污,看不出本来颜色,手里长刀早就丢掉,随手夺了刀枪长戟便杀。
  裴珩抢了弓箭,迅速搭弓瞄准,于万人军阵的缝隙中指向二王子,整个过程眨眼之间,三箭连珠,拽起疾风射出,裴珩看也不看丢下长弓,挥戟将身后偷袭的敌军斩落马下。
  他忽然动作一滞,头痛欲裂,咬牙忍下不适,手中刀锋仅缓滞了一瞬。裴珩心知失魂之症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他于刀山血海中不求退路,却听远处山海震颤的沉重铁蹄,叛军纷纷僵滞了片刻。
  裴珩回头,见漆黑铁甲的昭武大军如潮如山,战马浑身披甲,冷铁杀意透过黑沉沉的玄铁覆盖了大地,隆隆而至。
  千军万马前,是一身鸦青武服的胥锦,骑一匹雄浑战马压阵而来。
  少年身量修长劲瘦,锦蓬裘领,合月弯刀。他偏冷的、骄傲的眼睛里,只映着天地戎马间一人的身影。
  “昭武铁浮屠!”
  “援军来了——”
  沈霑遥遥向裴珩一礼,胥锦抽刀沉声下令,昭武玄甲重骑兵牢守北境线,将北疆叛军震慑不前,裴珩麾下部族兵马已悄然变道围追,堵住叛军后路。
  昭武军得令涌入战场,胥锦催马,一骑绝尘杀入万人中,换刀为戟,目下无尘地分出一条血路。
  “承胤。”
  他抬眼,桀骜冰冷的眸中泛起一丝缱绻,隔着滚滚杀阵,隔着千万憧憧人影,与裴珩的目光相遇。


第53章 雨夜
  胥锦一手执戟一路砍杀; 策马直冲向裴珩,径自伸手稳稳扶住裴珩。
  他带来四万昭武军,沈霑留居阵后,铁浮屠所向披靡; 甫一出现便将北疆两位王子的叛军惊得几乎溃败。
  二王子已被裴珩射落马下,六王子心志不坚; 前后夹击之下; 很快率领叛军主动认降。
  沈霑和裴珩分别整顿了昭武军和安克图部大军; 沈霑朝裴珩笑道:“王爷,许久不见,听说回京时王爷带了位公子; 未想到会是这样见面。”
  裴珩一抬手; 示意他免礼,又问胥锦:“起初我假扮沈霑; 如今真假俱在你眼前,哪个顺眼些?”
  胥锦见此情形不由一笑; 又有些担忧地看着裴珩; 见他脸色格外苍白; 被铁甲上深红的血迹衬得几乎如纸一般。
  “头痛了?”胥锦低声问。
  沈霑了然一笑; 取出一只瓷瓶递给裴珩:“想来王爷出行没有带药。”
  沈霑不愧是比金钰更周到睿智的幕僚; 一面配合胥锦调兵; 一面不忘给自家心大的王爷把药带来:“这丹丸与汤药效果还有些差距; 王爷且先凑合着; 好歹可缓解些。”
  裴珩收起药瓶; 没有当众服药,沈霑便一拱手道:“北境线不宜久留,恐生事端,在下先带兵回撤。”
  胥锦很赞叹地目送沈霑清点伤亡后撤军,见过沈霑本人之后方才明白,为何裴珩能撒手不管北大营,全权交由沈霑维护。他对裴珩道:“沈公子真不错。”
  “这就倒戈了?”裴珩一鞭子轻轻抽在照夜白身上,战马带着胥锦往前跑去,胥锦收缰大笑。
  待他们回去,燕云侯已将王城叛变的宿卫军尽数捉拿,大汗王身中毒箭,依稀方醒,一醒来便怒不可遏,听闻两个儿子做的好事,险些又气晕过去,家丑尽让人看遍。
  裴珩将两位王子交给大汗王亲兵,柔章帝姬连哄带吓唬镇住了王城宫妃女眷,好歹没让北疆皇宫变成真正的鸡飞狗跳。
  裴珩为了不让大汗王太尴尬,没有直接去觐见,而是让吕厄萨跟他自家人关起门说话,裴珩与燕云侯等人依旧返回安静祥和的安克图部,耳边清静许多。
  胥锦掐诀清理了两人身上血污,回营下马,拉着裴珩进帐子,仔细而放肆地端详裴珩身穿铠甲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有味道,清雅病弱的一个人,身披冷铁竟是另一番风情,他磨磨蹭蹭给裴珩一件件卸甲,裴珩吃了药便犯困,半闭着眼睛往他怀里一歪,任由他折腾。
  待到感觉不对劲,睁眼看去,发现胥锦坐在毯子旁垂眸注视着自己,两人一时都有些无措。
  裴珩佯装淡定,目光停留在胥锦身上,青玉殿武者服制式极其笔挺,令一贯自在不羁的胥锦有种禁欲的冷漠感,那妖冶的容貌几乎惑人。
  “咳,你……什么时候怀疑那两个王子会不老实的?”胥锦低头把玩裴珩修长的手指,开口道。
  “我跟燕云侯来之前就打算盯紧那两人,他们撺掇大汗王起兵不是一天两天了。”裴珩身上有些无力,着一身单衣倚在艳丽刺绣的毡毯间,仿佛一朵靡丽纯净的白色花朵。
  胥锦小心翼翼地输送灵力,通过四肢百骸周天运转,缓解裴珩失魂引发的头痛症状。
  他细心安静的模样与先前万军之中睥睨之势截然两人。
  裴珩感到体内流转的暖意,偏过头闭上眼睛,水墨般的长发散在枕边:“这回虽说没直接调用昭武军,但朝中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回去还得圆一套说辞,否则就折了皇上的面儿。”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胥锦和衣在他身边躺下,守在裴珩身侧。
  裴珩这一觉睡得很累,久违的战场杀伐带来无尽的梦境,一会儿是东海泉平港上战舰沉没的可怕的巨响,如远海巨鲸的哀鸣,波涛汹涌间落入海中的士兵何其渺小,他咬着牙冷漠下令,每一道命令都是用许多人的性命换来更多人活着的希望,而活着的人不会记得他们,肩负这些死亡重量的唯有裴珩。
  梦中一双有力的手臂拢住他,耳边低沉的安慰渐渐驱离噩梦。
  裴珩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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