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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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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作者:白刃里
文案:
瑞亲王裴珩,伴驾出巡东海
一只鲛妖冲出滔天海水,藏进他的船

前世到今生,神界到人间
裴珩遇见的胥锦,仍是鲛妖少年

殊不知,这鲛妖胥锦,天生野性不驯
曾经为他,一怒横扫诸天

那时,杀红眼的胥锦,被佛祖降制
“可知错?”佛祖问
胥锦被迫跪地,却不低头,只望着裴珩
“我持这戟,就算杀遍六界,屠入轮回,既为他,何错之有?”

千年前,九重天化为修罗战场废墟中
裴珩未曾看见,自己欠下一只鲛妖的泪
便用一生之诺、红尘温软来还

1。架空勿考据
2。诸君生活愉快!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珩,胥锦 




第1章 玺云
  “归——港——”
  浑厚吼音回荡,低沉号角接连响起,六道港口航道尽头的深水巨闸应指令而动,掀动水波,自深蓝海面下缓缓开启。
  远方海天相接,负责东海防务的江州军战舰列阵环护,背后一轮暮色。
  帝王每五年一次东海巡幸,从港口舶道望出去,辽阔的东海海面上,几百道巨帆巍峨林立,舰船向港口驶来。
  莱州的港岸上,数千江州军士兵身披玄甲,肃立迎候,无数百姓在海港外拥挤眺望,填满了东牟郡沿海街巷。
  半月前,圣驾从刺桐港出发时便这般热闹,今日看见返程船队的瞬间,人群又是一阵喧沸——
  “回港了!宣州谢氏的船离圣驾那么近!”
  “怎不见瑞王的船?”
  “瑞王低调已久,东巡离港时,船上就没挂王府徽印……”
  圣驾所在的船上,甲板上起五层楼舱,海风推满桅帆,帆上刺着王族的神龙图腾,于风中猎猎,似要腾云出渊。
  世家大族蒙得圣恩,随行在帝王的船侧,伴驾东巡是至高荣耀,各自帆上皆刺有其家族徽印,凛凛地高扬着。
  这些象征着大燕帝国最显赫氏族的徽印,追随在王族的神龙图腾身后,如众星拱月,谦卑黔首。
  “陛下,傍晚海上风大。”
  船上五层楼阁尽头,德显公公小步上前,为裴洹披好薄氅。
  巨船压浪稳稳而行,少年帝王静静立于栏前,潮湿微咸的海风扑面,身后随侍众人看不见他神情。
  “要靠岸了。”
  裴洹开口道,暮色间,十六七岁的眉眼清俊,海风将淡金王服袍摆扬起,他却是回头,目光穿过厅室,似乎朝后头某艘船望了望。
  “这远远就瞧着百姓们在恭候陛下呢。”
  德显公公笑呵呵道,这位裴洹身边的大太监,面貌生得白皙富贵,是极有福的喜乐相,旁边几位朝臣时不时搭上几句,和乐融融的一派安然。
  一轮夕阳悬于海天间,金红浓重,遍洒大洋粼波,映得圣驾巨轮帆上的龙图腾将要活过来一般。
  “师父,陛下今儿总往后头看,是看瑞亲王的船呢吧?”小太监快步跟上要去准备圣驾登岸公,趁甲板上左右没人,悄声好奇问道。
  瑞亲王已上交北疆虎符两年,两年里都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说他跟皇上近来尤其不对付,这趟东巡,舰队林立的氏族图腾间,唯独瑞王的船从头到尾就没挂起过徽印,他本人更是连面都没露,引得私底下议论纷纷,猜测君臣间有了龃龉。
  德显闻言慢下步子,回手狠掐了小太监一把,低声斥道:“皇上想什么看什么,是你小子管的?”
  小太监立时知错,低头忍下这一掐,连道:“师父说的是,再不敢了!”
  德显还要教训几句,可变故突生。
  原本天气晴好,万里长空几片薄云,那云却在顷刻间蔓延相接,连成无尽头的云海。
  浓厚的云层霎时密布,海上狂风骤起,所有舰船被猛地鼓帆一晃,海面亦有汹涌之势。
  “这、这……”
  德显险些摔倒,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看着转瞬乌云滚滚压下,德显惊得一呆,随即慌慌张张疾步往皇上身边赶去。
  天上接连轰鸣的惊雷落下,小太监看这天地,便觉自己渺小如蝼蚁,登时腿一软,口中喃喃:“老天保佑,安息安息……”
  小太监心里颤,眼看那天象将倾,忽然想起已被人们渐渐遗忘的旧事。莱州刺桐港湾共有三座大港,两年前东瀛喇人入侵,三百里之外的平泉港一场海上血战,大燕江州水军战舰出兵五万迎敌,安国公家的小世子死在那场混乱中。喇人不知使了什么计谋,向来战无不胜的帝国玄甲在滔天风浪和滚滚硝烟之中倾覆无数,这才拼死守住海上国门。
  当年一战的主帅此时也在东巡船队中,正是瑞王。
  这片海下葬着英魂无数,随漆黑玄甲巨舰的残骸永眠水底,风雨的怒号像是故去同袍的低歌,幽幽恕�
  小太监越想越心慌。
  可曾经参战的江州军延续到今日,巍峨战舰正不动如山地守在周围。
  小太监看了不远处浩浩海面上漆黑战舰,忽感安定许多,思及那卫国战死的海下数万英灵,不都是自己人么,他又蓦地一股酸涩,便也不怕了。
  雷鸣阵阵,轰然落在低云怒海间,号令自江州军舰队发出:“降主帆!”
  “降帆——”
  号令迭声传开,甲板上混乱而有序,士兵齐齐大喝,拉动缭绳降帆,百余巨舰几乎同时开始调整航向。
  “陛下,当心雷雨。”众人拥簇皇帝裴洹回船舱。
  暴雨顷刻而至,哗啦啦浇在甲板上,所幸出海船舰皆乃巨轮,于风雨中只是稍有晃动,有惊无险。
  “离港口不远了,莫担心……”一名老臣在旁不急不缓道。
  但下一刻,外头阵阵惊呼混着雨声传进来:“那是什么?”
  “海妖!是一群海妖!”
  “怎么这么多!”
  少年帝王才落座,闻声皱眉起身,推开阻拦的仆从,打开雕花木窗,风吹进来,雨水顷刻打湿王服。
  “陛下……”室内众人色变,呼啦啦跟上来。
  裴洹不理会,只向窗外舷侧海上望去。
  所有人目光都一滞,随之一阵低呼。
  遮天蔽日的彤云挡住太阳,海水墨蓝,波涛间隐隐可见巨大海妖身体,游荡在舰船周围,时而跃出海面又钻回去,乌黑鳞片泛着冷光,如山背脊上嶙峋升起甲刺,低沉的啸声回荡海天之间,压过雷声,极为骇人。
  一名身穿碧色长袍的文雅男子最为淡定,安抚众人道:“天子在船上,妖物便不会袭击此船,还请不要惊慌。”
  这是青玉殿司主——温戈,他位同国师,话一出口,众人果真安心许多。
  帝王真龙之威,身负天祚,三界道法严明,妖的确不敢冲撞天子船,只是在舰队周围不断徘徊,久久不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当世的妖并不罕见,不乏混迹俗世、与人共处者。
  可眼前这阵仗,海妖庞大身躯在水下投出大片黑影,仿佛随时能将舰船掀翻吞噬。
  “怎么回事?”裴洹眉头紧锁。
  温戈答道:“陛下,这些海妖应当是在追逐其他东西,并非冲着人而来。”
  战舰严阵以待,海妖在水上水下翻腾,焦躁地搅起浪涛,果真是在找什么一般。
  忽然一道巨浪掀起,不远处一艘船被猛推得摇摆数个来回,船上女眷惊吓的尖叫声隐隐传出来。
  下一刻,海水涌起的刹那,三只海妖几乎同时跃出海面,巍峨如山的身躯遮天蔽日,几乎与舰船等身!
  “它们在抓……鲛人?”眼神利落的人迅速借闪电光芒看到。
  “不是鲛人,是鲛妖。”温戈的目光捕捉到海水间一闪而逝的淡淡金芒。
  海妖似在围猎,中间有一道身影被衬得脆弱纤长——那是鲛人的形态,鲛尾窄长有力,弧度优美,惊鸿一瞥间,跃离海面数丈。
  未等人们仔细打量,海妖咆哮着齐齐撞向那鲛妖,吞吐出灵力,如巨山压顶,眼看要把鲛妖碾压撕碎!
  可那鲛妖异常强大,半空中鲛尾旋了半圈,根本看不清如何动作,三只海妖便被击得翻仰开去,痛啸怒吼,重重砸进海面,又震起数波巨浪,一直涌到船队间,旁观者无不惊呼。
  鲛妖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机会,迅速冲入海中不见了踪迹,周围徘徊的海妖黑影极不甘心,在水下追上去。
  安国公见状,急不可耐上前:“陛下,您可还记得,迎驾的蓬莱世家临行前提过鲛妖,说是若遇鲛妖,则宜捕之,待回朝后,行祭祀典仪,可佑皇族福祚绵泽……”
  他捋了捋胡子,像是怕那有灵性的妖物听见自己的话,眼珠往海上瞟了一瞬。
  屋内众人听闻他的话,回过神,表情各异,国师温戈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修者可鉴天地之运,说的话自然权威,但鲛人素来灵慧敏捷,不亲近凡人,鲛妖则更甚,别说能不能遇到,即便遇到了,要捕回来,也近乎不可能。
  皇帝裴洹谁都没理,随便应了声,目光紧盯海妖游离方向。
  他懒得骂身边轻重不分的饭桶,眼下重要的根本不是祭天,数目不明的海妖眼看已经冲进船队,若再像刚才打上几个回合,恐怕要出事。
  “先传旨下去,船队拉开距离,战舰随时准备救人。”裴洹目光发沉,立于窗前,任由风雨吹打在身上,衣衫尽湿,可他未示意,仆从也不敢上前去。
  水下无尽漆黑暗涌,憧憧海妖巨影在船下迅速追逐穿梭。
  裴洹转头看向国师温戈,神情似是征询意见,温戈微微摇了摇头:“离的太近,微臣若出手击杀妖物,势必会连累船上的人,得不偿失。”
  轰隆隆的惊雷接连劈下来,风雨怒号,舰队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停滞在回港的最后一段海域。
  “陛下,机不可失,那鲛妖……”安国公还惦记着拿鲛妖祭天,不死心地提醒道,“温大人若瞅准时机,说不定能抓住。”
  安国公说到这份上,温戈只好道:“臣可随战舰靠近些,若有机会,定竭力将鲛妖带到陛下跟前。”
  裴洹心烦意乱,点点头:“去吧。”
  “遵命!”江州军副将领命,与温戈一起,果断转身大步离去。
  狂风咆哮,怒海惊涛,妖物相斗受伤流血,水面卷起漩涡泛出海水泡沫都发红。
  变故丛生不断。宫人惊叫响起,军士匆匆奔至,单膝一跪禀报道:“陛下,十艘船被困住了,青州虞氏、瑞王殿下、还有……”
  “你说谁!什么叫‘被困住’?”裴洹目光惊怒。
  未等军士一一报来出事船只所属氏族,裴洹一摆手,踹开门走到甲板上,众人连忙拥簇追去,伞被吹折,德显公公眼疾手快,追过去给裴洹披上一件防风雨的斗篷。
  一转头,裴洹睁大了眼睛,臣子仆从不可置信的惊呼被裹在风雨中消散,斗篷衣摆被风扯起,桅帆沉沉作响。
  ——远处海面如一匹暗锦,被无形的力量抓上高空又抖开,海水一次又一次掀成一堵高墙,再重重拍下,那水如山一般,竟将十艘巨船困在那危险海域,外面的战舰无法靠近,里头的巨船也出不来。
  空中雷电轰鸣,烈烈电光又一次辟开云层照亮海面,浓云压得极低,仿佛天幕将与海面合拢。
  “温戈!”少年帝王低吼道。
  又一轮海墙将要掀起,眼看几乎遮天,却被一道澄澈强大的碧光生生压制,倾倒下来时险些吞没几艘船,那碧光正是青玉殿司主温戈及时出手。
  “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海妖巨大的身躯忽然腾空,足有十数只,拔山倒海,引得一阵狂雷。
  它们落入海中,掀起的海水竟依旧挺立不倒,生生形成一圈接天蔽日的海墙,如一只巨大囚笼,彻彻底底将那十艘巨船围在当中!
  裴洹几乎怀疑,那群身负修为的妖物,究竟是在围猎鲛妖,还是围猎船只?
  “你方才说,那里头都有谁的船?”裴洹面色铁青,攥着舷侧栏杆咬牙切齿问。
  “有、有青州虞氏、瑞王殿下……”军士也慌了神,连忙禀道。
  “传令给温戈,先解围救人,再将鲛妖抓回江陵祭天。”裴洹一字一字道,拇指上翡翠扳指扣得指节泛白。
  他话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论如何,把瑞王给孤带回来。”
  被水幕隔绝的海域之内。
  那十艘倒霉的巨轮随海起伏,船上尖叫声、吼声、号令声不断,夹杂在雷雨之间破碎飘摇。
  船上的人意识到自己被围困,登时都慌了神,仰头看那接天水幕便无比绝望。
  其中一艘玺云舰却格外平静。
  那玺云舰的甲板上起三层楼阁,舰上未悬任何徽印,别处兵荒马乱,这里有种近乎镇定的宁静,玄甲军士有序来往,毫无慌张之意。
  “金大人,数清楚了,和咱们一起被困住的都是上江甲级舰,这程度的风浪足可扛得住。”一名玄甲军士道,话音一出口就被狂风吹弱几分。
  “嗯,海妖没再露头?”
  金钰披着斗篷,文士长衫衣摆露出的地方早就湿透,他身形清瘦,站在桅杆旁像是要被风随时吹走,扶稳了大声问道。
  “没错,约莫追打到深海去了。”军士又问:“金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别的船上帮忙?”
  金钰放眼望去,叹了口气:“这情形,没法接应别的船,陆大将军不在,江州军副将也算靠谱,各船应当都派足了人手。”
  金钰想起什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王爷怎么样?”
  “殿下在休息,按平常的时辰算,一时半会不会醒。”
  远处有各氏族船上女眷哭喊声,竟穿透浪涛雷电传了过来。金钰回首四望,也觉得自家这舰上气氛淡定得出奇,摇头笑笑:“不动如山。”
  一排巨浪忽在舷侧高高悬起,在闪电中投下巨大阴影,金钰回头眼睁睁看那海浪拍向舷侧:“嚯!”
  那浪头打下,浇在甲板上,海水顺着舷侧流回海中。浪虽高,对于玺云舰却构不成威胁,金钰没再多看。
  而他目光错过的瞬间,这道大浪褪去的同时,一道鳞尾的影破浪而出,随海水之势,似乎落在二层无人注意的甲板走廊上,转眼又不见了。


第2章 胥锦
  两丈高的雕花楠木舱门被海风吹得缓缓晃动,赤足的少年从甲板无声潜入。
  少年一身黑色暗纹衣袍,赤足的左踝扣着一道窄金环,晦暗光线中犹自泛着纯净光泽,衬得踝腕修长。
  他妖异的脸庞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死里逃生后浑身虚弱之极,他气息微喘,却迅速敛息屛声,浓黑的眸子静静打量周遭。
  “胥锦……”脑海蓦然响起一个声音,夹杂在隐隐风浪声间,像是熟悉的人在低声呼唤。
  他猛地回想起不久前——
  昏暗大殿侧室,手脚被绳索紧缚在洇了血的木架上,鞭子破空狠狠甩起,抽打在背脊,猎猎鞭声在空旷中回响。
  “妈的,整整两天天了,软硬不吃到这份儿上,还是头一个!”
  “行了,晾着吧,回来就上重刑。”
  胥锦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冷汗顺着苍白瘦削的下颌滴落在血迹斑驳的衣襟。
  他胸腔内烈烈燃烧的怒意终于引得内府妖丹苏醒,灵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瞬间沿经脉充斥迸发,手腕狠一挣动,那寻常的绳索脆弱不堪一击地断裂。
  动刑的武侍听闻这一微弱而不详的声音,转过头来。
  胥锦已挣开束缚,在昏暗中向前迈了一步,被汗水浸湿的乌发略微挡住了他的双眼,那双浓黑的眸子在阴影中冰冷如刀。
  “你……”
  未及武侍呼喊,胥锦已从黑暗中逼至,血腥气扑至面前的同时,武侍的脖颈被冰冷的手掐碎,旁边的乌金匕首被拿走。
  暗不见天日的侧殿刑室、点着火把的幽寂走廊、阴云下危机四伏的院落……胥锦不知沿途杀了多少人,浑身包裹着惊天动地的狠戾煞气,带着浑身的血越过数丈高的围墙,落在险峻密林间。
  细雨浓云下的昏暗群岭间,四周喊杀声追截围拢,暗处无声的追踪者几乎就要跟上来。
  胥锦以闪电的身形穿梭奔逃,体力渐渐不支,前方忽有一道残破阵法。
  他电光火石间决断后,迅速抽刀割破了手,以血补全那残阵,在灵力催动出黯淡光芒的一瞬间扑身入阵,不知将被这仓促的阵法带往何方。
  无边沉重的海水充斥身周,胥锦忍着灵力过于猛烈冲到浑身的痛楚,缓过一口气,化回鲛身。
  而追捕者的符令亦闯入那阵法跟来,黑暗深海,四面八方的森森杀意重新觅着他的血液而来……
  胥锦只怔了一瞬,他猛地回过神,扣住腰间长匕柄,四周仍是寂静的船舱。
  他墨般长发披散在肩后,身形修颀劲瘦,浑身湿漉漉,海水却像是听他的话,奇异地从他发梢、衣衫上静静流淌滤下,全部顺着指尖、衣角再淌到地板上。
  屋内摆着一尊落地铜镜,镜中映出他面目——十五六岁少年,容貌深邃俊美,如刀刻斧凿。
  胥锦瞥了一眼镜子便皱眉。
  依修为算来,他化人形后本该是十九岁的青年模样,如今却是十五六,约莫修为耗损过甚,以致影响化形。
  他确定周围无人,又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动静,继而往屋内走去。
  这敞厅高逾两丈,七丈余长,舰上二层打通了一半,船主人品味别致,宽阔得辽旷的敞厅内,摆件家具屈指可数,三道屏风恰到好处,错落有致地隔开视线,从顶到地板,深色木料泛着温润光泽,幽雅静谧。
  每六步置有一座铜枝灯台,海风从胥锦身后半闭的门扇间涌入,烛火摇曳,淡淡木香。
  胥锦忽然止步,蹙眉望着宽敞高大厅室正中央——那锦榻上闭目沉睡的男人。
  这样一个大活人,他竟没发觉。
  外面汹涌黑沉的无际海面,四下船只兵荒马乱,雨水海水不住浇上甲板,狂风摧摇帆桅。
  那男人却毫无意识,兀自深陷梦境。唯这房间中数盏铜枝灯火,静静照出他模样。
  那男人水墨一般的长发披散,单手支在额侧,万事万物似从他周身隔绝出一室寂静天地。
  他太安静,太虚弱了,虚弱得像是这一睡就醒不来了一样。
  胥锦想,难怪方才未发觉。
  风从窗涌进,裹着叫喊碰撞和涛声,灯火照在他锋利眉骨和鼻梁上,投下阴影。他身上盖着一件绸袍,松散褶线柔似水波,泛着细腻光泽。
  男人睡得极沉,如画容色,仿佛认真地陷入一场久远梦境。
  锦榻背后是一座六曲黄花梨木屏风,彩雕浮刻,上有暮春桃花,漫天纷扬,映得榻上男人几乎入了画。
  胥锦有一种错觉,就算这人醒来,海上惊涛骇浪也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胥锦移开目光,五指依旧覆在腰间乌金匕柄上,打算绕过锦榻离开房间。
  “何人擅闯!”
  他微弱的脚步声竟惊动护卫,四道高大雕花门窗“砰”地打开,数道迅疾身影转瞬就围了上来。
  玄甲卫训练有素,向胥锦发动攻击的同时就护住了榻上沉睡的男人,暗箭刀光霎时摧摇满室灯火。
  胥锦眸色一冽,他修为损伤过重,已不能凭法力还击,果断顺势鞣身,凌空横踢,率先挡掉玄甲卫握剑的手腕。
  他当空横翻时拔出腰间乌金匕,刀锋漆黑乌沉,袍摆唰然随身体翻转,数道刀剑贴着他的腰身要害而过。
  胥锦本就虚弱到强弩之末,几名玄甲卫配合牢不可破,结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十数来回疾风骤雨般过招后,胥锦手臂被拧在背后。
  兵刀金鸣止歇,榻上的男人兴许是被嘈吵醒,方才缓缓睁开了眼。
  胥锦死里逃生,杀意正重,他被押在那锦榻前,却如何也不屈身低头,一脸漠然地注视着那男人。
  “公子,此人方才闯入,属下失职,一开始竟未发现。”玄甲卫禀道。
  裴珩似是认真又漫不经心地打量胥锦,思忖片刻,屋内无人开口,门窗外海潮声和惊乱隐隐传来,他也不在意。
  方才胥锦出手皆是杀招,路数似曾相识,一招一式都隐约有迹可循。
  终于,裴珩修长苍白的手微微抬了抬,玄甲卫施礼退出敞厅,门窗关上,屋内只余二人。
  裴珩起身,原本盖在身上的浅色绸缎滑落一角至榻下,如春景里一捧月光,随水澹澹化开。
  胥锦头发和衣衫的潮湿已褪去,令他浑身湿漉漉的海水几乎尽数流淌到地板,在他赤足的足尖下,与那滩月光般的柔软锦缎融在一起。
  胥锦已经被封住周身大穴,徒有勉强站着的力气,黑眸直视裴珩。他闻到裴珩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味,似是个容貌昳丽、气色颇佳的病鬼。
  裴珩打量他美得有些妖异的脸,嘴角一扬,轻笑道:“小东西,还没看够?”
  胥锦忽然意识到,自己闯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已发觉了。
  装睡也能装到看起来一睡不起的程度么?
  他醒来与沉睡时判若两人,狭长秀逸的丹凤眼,眼尾似淡墨横扫,整个人便如后面那屏风所绘桃花,风华端冶,又暗藏锋芒。胥锦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睛。
  “名字。”
  裴珩声音微沙哑,话音未落,胥锦那柄被卸下的乌金匕,已被他握在手里,贴上胥锦颈侧。
  被这病弱的男人轻易胁迫,他默了片刻,才冷冷地道:“胥锦。”
  “你要如何?” 胥锦墨黑的眸子洇出嚣张的烦躁。
  手指与颈旁相触,胥锦感觉他的手渐渐不再那么冰凉,像是一点点活了过来。
  “哟,这话不该我问你么?”裴珩一笑,偏过头打量他片刻:“你是妖?为何不化形?”
  胥锦道:“化形后好杀了你么?”
  裴珩浑不在意,若有所思道:“化不了形,一定是伤了。伤了还敢闯到我这里,要么别无所图,要么是图个死得痛快。”
  胥锦冷漠地看着他。
  裴珩笑容散漫:“我猜你是别无所图,走投无路。”
  裴珩修长手指拈着长匕旋了个花儿,刀刃依旧抵在不速之客颈侧。只见少年双眼如墨一般,清澈沉静,又十分不驯。
  大燕帝国皇族自古天赋灵蕴,灵力虽淡薄,却也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凡人,当世的妖得以入世,只要不作乱不为祸,与人共处很常见。裴珩思忖着要么直接放走了事,省得惹出一桩官司。
  围阻在十艘巨船周围的水幕已降下,海妖遍寻胥锦不得,被温戈出手杀死大半,不敢再留,纷纷潜入深海,逃往远处。
  疾风骤雨渐渐平歇,滔天浪潮恢复寻常,皇帝裴洹一声令下,战舰立即赶至,确认众人平安与否。
  外头眼看都要翻天了,皇帝急怒攻心,为了把他九皇叔全须全尾弄出来,就差把半个东海的妖物赶尽杀绝。
  小皇帝想不到,九皇叔本人正闲得发慌,百无聊赖按着一脸不情愿的鲛妖,频频惹得胥锦杀心顿起。
  甲板上沉重迅疾的脚步声渐近,金钰的声音远远就传来,像是有意提醒:“我家公子一直在休息,必定平安无恙,大人直接回去禀报便可,不必亲自来确认了……”
  “金大人,在下还奉了一道命令,须得仔细清查所有船只,筛查妖物,尤其要确保这位平安……”
  而外头风雨嘈杂盖过了说话声,直至近得不能再近,裴珩才听见外头兵荒马乱的端倪,心念急转。
  来人显然是奉皇命搜查妖物的,他和皇帝近来有些僵,若恰好在他房中找出胥锦,麻烦必然随踵而至。
  裴珩又叹了口气,他房中素来摆设得空旷,几扇屏风均是玉石整雕或鸾金线刺绣,薄玉轻纱的藏不住什么。
  胥锦蹙眉,两人看着彼此,裴珩攥住他手腕往来一拽,胥锦想抗拒,但他的力气连站着都勉强,竟被这病弱的男人一把拽过去,揽着他的腰双双倒在锦榻上。
  胥锦被他箍在怀里,目中沉沉寒意,抬眼却见裴珩清冶的下颌与修长颈线。
  “被他们带走,你就剩下死路一条了。”裴珩的声音在他耳边道。
  随后那人的手灵巧无比地按在胥锦衣襟,迅速给他宽衣解带,胥锦伸手要扣他手腕,裴珩却作势倾过身子,害得胥锦险些要跌下靠榻去。
  他不得已揽住裴珩的腰,鼻尖紧挨着裴珩绸袍衣襟露出的半截锁骨,细微的海棠花木气息涌进鼻息。
  这个人似乎与从前所见的人都不一样。
  他以刀刃抵在自己颈边,却不伤自己分毫,就这么猖狂地拉近到亲密无间的距离。
  胥锦几乎想要噬咬那温润的皮肤,看那隐约可见的血管中,究竟血液是否如这个人一样的香甜。
  门外脚步一点点接近。
  裴珩手上解衣动作不停,声音从容,带着些笑意:“别乱动,应付一下。”
  胥锦的手微微用了力,那人的腰很细,他几乎能从清晰的触感中描摹出流畅的腰际线条。萦绕鼻尖的淡淡药香和海棠香、耳际清澈的低沉声音,令他被杀意所包裹冻结的胸膛被融出一丝缝隙。
  裴珩拽过薄锻,手在薄锻下将胥锦上衣褪了褪,略一顿:“这么多伤?”
  “做什么?”胥锦不满他得寸进尺扒衣裳的举动,裴珩却似是未卜先知,勾着胥锦的腰把他揽紧在怀里不让动,大言不惭道:“咱们谁也没占谁便宜,对不对?”
  他若不是此时的强弩之末光景,随手就可以杀了裴珩。
  胥锦有些咬牙切齿,但柔软的锦榻和裴珩的气息与身体令他徒生些许疲惫,紧绷的神经几乎有些意乱,被裴珩摆弄着拥在怀里,实在不想动了,手握紧裴珩的侧腰,放了句似是而非的狠话:“可别后悔。”
  裴珩一心注意着门外的动静,思绪飞快,也未听他说了什么,哄人一样在他腰后轻拍了拍:“别说话,困了可以睡。”
  胥锦对这胆大包天的漂亮病鬼无可奈何,胸膛中呼之欲出的心绪复杂极了。
  满身外伤内伤苏醒过来,疼痛与倦意侵袭,被裴珩温暖的气息完全占据,他忽然莫名感到对这个人无端的思念。
  沿胸腔攀爬,汹涌而上,像是已经思念了千年万年。
  作者有话要说:
  胥锦:初次见面,夫人好凶
  ——
  珩,读音同“横”


第3章 伤痕
  外头脚步声不断靠地近,眨眼就到门口。
  金钰在甲板上拖延了一阵子,禁军副将有谕旨在身,最后还是挨个检查船上房间。
  “我家公子便在此休息。”
  金钰彬彬有礼在旁提醒道,他并没有阻拦,就那么看着禁军副将。
  副将按在门上的手停了片刻,看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金钰,心里还真打了下鼓。
  瑞亲王裴珩是当今陛下裴洹的皇叔,大燕帝国再没几个比他尊贵的人,就算皇帝本人见了他,也没有随意僭越的道理。
  何况帝国半壁江山都是瑞王打下来的,曾经他手下昭武玄甲四十万,铁浮屠镇守国土千里,便是今日北大营兵权上交天子手中,也是裴珩自愿。他若真的要谁的人头,那人恐怕也只有拱手送上的份儿。
  一边是皇令,一边是瑞亲王,得罪谁也就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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