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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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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元宫东苑中还住着一个谢长临,左右碰着了尴尬,所以事情一说完,多余的人立马就散了。卓月门身为国师,在宫中有专门的下榻之处,也没必要再来回一趟,临走,苏恒还记得叮嘱一句,“皇兄啊,你别宠着姓谢的,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若有逾矩你跟我说,我立即将他赶回妖魔道去……我日理万机,他倒是闲得很!”
  苏忏望着闹脾气的小妹,无奈的笑了笑。这两人均高高在上,平素看来稳重且少动干戈,但遇见了却总是相互为难——一开始还会假惺惺,后来便连这点面具都摘下来了,都不掩饰的互看不顺眼。
  “走了吗?”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下来,谢长临方才推开了门,他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若有所思的苏忏……黄昏的阳光已经显得稀疏,能照进宫墙中的更少,到处都是阴影,唯独他身上这一片是暖黄色的,似一坛陈年老酒。
  谢长临经不住放轻了声音,又问“在想什么?”
  “太多,无从说起。”苏忏将院门关上,回过头应了一句,“方才国师来的凑巧,你的原形我还没看清楚。”
  萤火虫这种东西,白天与夜晚可谓截然不同,更何况谢长临是天下间所有萤火虫的鼻祖,转眼之间,整个东苑都被清清冷冷的光芒包裹。
  “如何?”谢长临停在苏忏的指尖上。
  除了会说话这一点外,似乎品相普通,既没有过大的个头,也没有与日争辉的光芒,苏忏左看右看,也没从这只萤火虫的身上看出谢长临的影子。
  “我只是未曾想到,如此深秋之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萤火虫。”苏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望一眼身边流萤又道,“你也不怕被瑶光扑尽了。”
  原本这孩子是沈鱼看着的,可到了晚饭的时候,沈鱼自顾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做起了饭,瑶光便撒欢儿乱跑,就算被苏忏斥责一句,也消停不了多久。
  “不怕……”谢长临的话音里有一点笑声,“随他玩儿吧。”
  “……”苏忏抱着愧疚,又提醒了谢长临一句,“这可是在深宫。”
  仿佛整个大楚,自山川丘陵至平地万顷的萤火虫都聚到了这里,渐渐的,连兴元宫都挤不下了,皇城一时敞亮如白昼,在卓月门的鼓动下,年纪尚轻的宫女们手执绢扇,花丛中三三两两结成团。
  深宫凄清,且陛下清心寡欲,整个人扑在江山社稷上,她们这些被迫入宫的女子就更加无聊,大的不过双十出头,小的才十三四,追逐着流萤欢声笑语,转眼间人人都有一个透光的香囊。
  原本是妖异非常的一件事,但皇城中熠熠生辉,远观似纳着一轮明月,天子脚下繁荣盛景,第二日民间便有吉兆传说,众口纷纭,到了上朝的时辰,一众官员连贺陛下万寿永昌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只有苏恒自己高兴不起来。
  她越发觉得谢长临这次是下了血本,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皇兄又是个天生心软好骗的,到头来势在必行……这喜酒她是喝还是不喝?
  “陛下……陛下……”李如海端正的站在皇座下首,见苏恒有些心不在焉,忙轻声提点她两句,“说到祈福的事情了……老太傅问哪些人要到场?”
  苏恒早就习惯了偶尔的走神,再反应过来时,仍旧声色不动,瞧不出一点破绽,“人不宜多,太傅……几位老尚书,若还有其它人等,就交由礼部安排吧。”
  本也不是什么大排场,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安群臣之心,家中无灾的让苏忏随便说两句吉祥话,画张平安长寿的符,搏个好感……运气不好犯太岁处处不顺心的,更是趁机去去晦气,图个形式,苏恒也希望他们好好消停消停。
  随即,徐子清又问起昨日宫中流萤大盛的事,都让苏恒找了些借口一一搪塞了,她仗着民间瑞兆传言甚嚣尘上的便利,徐子清纵使有一肚子的疑问,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总不好胡乱质疑,当下也只能忍了,等退朝了再说。
  “太傅太傅……老太傅,你等等我啊。” 裴常远比徐子清晚三年,但也已经须发皆白,腿脚还不如徐子清的利落……他身居礼部尚书,看起来似乎是六部当中最清闲的,既不似户部掉进钱眼里,天天琢磨着怎么省,也不像吏部汲汲营营,又要内举不避亲,又要外举不避仇。
  但自从祭典出事后,整个礼部动荡不安,先罢黜了几个侍郎,上上下下几乎大换血,且与鉴天署的关系日益紧密,再有什么行程安排,大小接待,都要经过鉴天署的审查——他这个尚书虽然位高权重,暂时撼动不得,但这样的权利架空下,看来也不过迟早。
  “常远兄,”徐子清回身等了等他,“何故如此匆忙?”
  “方才陛下说礼部安排……如何安排,上次事件尚未完全平息,还想好好休整些时日,怎么就……”裴常远的身子看起来十分的虚,不安的原地跺了两步,头上就渗出了虚汗,秋天的凉风一吹,就嗓子痒的咳嗽起来。
  “常远兄啊,”徐子清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你入朝为官也有这么多年了,年纪一大把,怎么还毛毛躁躁的?陛下说让你安排,自是信得过,你也别多心了。”
  裴常远叹口气,“但愿吧……可千万别再出事了,我过几个月就能告老还乡,这偌大的朝廷啊,耗不起喽。”
  老尚书的唉声叹气兴许被苏恒听见了,总之近午时,一堆人聚在御书房外,配发了暗黄色的蒲团坐好,也没出什么大事……包括细节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连李如海都不用费心。
  炉子里点着三炷香,细而长,非是凡品,香味悠长且不熏人,就算风势偶尔大一些,那一线烟也不跟着晃悠,从容的继续缭绕。
  午时过三分,苏忏和卓月门方姗姗来迟,瑶光打扮的跟个仙童似得,扎两个小辫,原本就包子似得脸完全露了出了,被苏忏抱在怀里,也不乱动,滴溜溜转着眼睛,什么都感到新奇。
  “主人……他的背后为什么有张网?”瑶光指向裴常远,小声与苏忏咬耳根。
  这话说的轻,他两又同正襟危坐的群臣相隔甚远,才不至于让人听见……苏忏与卓月门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八卦罗网将裴常远团团捆住,手脚缠了一道道白纱,头顶一团血光,像是命不长远。


第20章 第二十章
  “嘘,”苏忏捂住了瑶光的嘴,“先别说话。”
  瑶光虽是天真浪漫,但也懂得不少,嘴一鼓,乖乖闭上了。
  群臣跪坐两侧,中间空出一条路来,最上首坐着苏恒,香炉之下还有两个蒲团空着,只等苏忏跟卓月门。
  “王爷怎么看?”卓月门仍是胸前端着手,目视前方,动也不动,这声音却陡然在苏忏的耳边响起来,别人恐怕听不到——否则不容易保持一脸肃穆。
  “先别闹大……我观裴尚书一脸的倒霉相,怕是这几个月吃不饱睡不好,还天天劳心劳力,以至于让此妖趁虚而入……倘若今天再出事,裴尚书想必就挺不过去了。”苏忏微微笑着,嘴上也没有任何动作,可这话却不见得比卓月门少。
  他的衣襟当中拱了拱,探出个丁点儿大的萤火虫。
  “……”这人什么时候跟来的,就不能消停两天么?!
  “这张网上没什么妖气,”谢长临横插一脚,又道,“该是沉冤已久的妇人,死气倒是比较重。”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妖魔的人,如此说便十有八九奠定了对方的来历。
  “看不出来啊,裴尚书一把年纪衣冠楚楚,竟然还做这种负心负情的事。”苏忏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女子多柔肠,该是被欺辱到何种地步才怨气不散,化成这样的东西。”
  没等他感叹完,那张巨大的蜘蛛网忽然晃动了一下,香炉里的烟似是一双大手将其攫住,最上面那根丝吊在裴尚书的脖子上,他整个人禁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随即烟愈甚,笼罩在其中的蛛网便不断扩大,容易被人眼忽略的部分也完完全全展现出来——所谓人眼,也是修行人之眼,凡胎所见不过平和安宁。
  “……长临!”苏忏忽然喝一声,声色不动的脸上也转而严肃起来。
  谢长临便飞出他的衣襟,在烟尘中一搅和,破坏了原本成型的巨手,裴常远受阻的呼吸这才通畅起来,咳嗽两声坐稳了。
  那蛛网越现越大,绵延不断……群臣身后多多少少都有瓜葛,整个皇城如同陷入错综复杂的蚕茧当中。
  “怎么回事?”卓月门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情景,“倘若裴尚书一人为老不尊,这怨恨既有源头也该恨他一人,可看现在的情况……更何况,鉴天署虽说鱼龙混杂,但也有不少真材实料者,这网存在多久了,有如此规模却无人察觉?”
  不仅鉴天署,倘若不是今天这缕薄烟,卓月门,苏忏乃至于谢长临也一无所察。
  “遭了,阿恒!”苏忏刚一抬眼,谢长临便又飞回了他的衣襟中,轻声道,“别急,我去看过了,毫发无损也未被蛛丝所缠。”
  这人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面面俱到且任劳任怨——苏忏小小的叹了口气,低垂下了眼睛。
  “暂不要打草惊蛇……”卓月门咪咪笑着,手里头拿一沓黄符,颇有些模样的一一分发下去。这些大臣还很难伺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要求,前一个求什么家宅平安,后一个就要儿女成双……还有不少装模作样的祈个国祚绵长,倘若这种事一张纸就能解决,天下哪有流离失所,忿忿不平。
  流程走的轻车熟路,卓月门也不是第一次过来应付事儿了,在他的引导下,苏忏也算像模像样,没有惹出什么话柄来。
  徐子清倒是一如既往的对他两爱搭不理,也没什么求而不得的……大抵苏忏和卓月门在他老人家的眼里就跟神棍差不多,只不过吃着皇粮,所以不至于在街头巷尾支个摊子骗人钱财。
  “陛下……”
  近尾声,在礼部的安排下,一些老臣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剩下的人并不多,徐子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同苏恒说两句话,“陛下,昨夜异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徐子清日益老迈,每天上朝皆有困难,苏恒体恤下情,几年前将徐家府邸迁至宫外,几乎邻墙而隔,昨夜萤火如此声势浩大,自然也有不少落入他家院中,旁人兴许被这阵光芒蒙蔽了双眼,但徐子清却始终觉得忐忑。
  莫不是天子脚下闹了妖精——随即又愤怒道,“鉴天署果然是个花架子,半点用处都没有!”
  “太傅放宽心吧,”苏恒应付徐子清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老人家从喊“陛下”开始到话音结束,苏恒已经编织了一套尚可以打发的说辞,“那不过是魔主送来的一份礼物,我让国师与皇兄一同检查过,并无不妥之处。”
  徐子清这才偃旗息鼓,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讪讪道,“既是魔主的心意那便好……”
  徐子清真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一方面他不信什么道法妖术,一方面却又颇多忌讳,常常惶恐不安,但凡有些异动,寻着影子残渣也要找过来问一声“怎么了?”,好像在畏惧什么似得。
  就他这种过度警惕的反应,苏恒也不是没有暗中计较过,但查来查去……似乎徐子清年轻时就有这毛病,非一朝一夕促就。
  “倘若太傅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苏恒从她的蒲团上站起身来,腿脚都有点发麻了,李如海赶紧上来扶了一把,分寸把握的十分讲究,苏恒稍稍借了力站稳,他便退开了。
  徐子清支支吾吾,很想找个理由留下来,可惜此番一众人皆学乖了,面面俱到,他左右找不出破绽来,正逢裴常远过来搀他,便只好不情不愿的离开。
  临走前例行公事般瞥了苏忏一眼,奈何这人正在忙活着收拾东西,不曾看见,徐子清倒是执着,换了个位子凑到他面前,饱含怒气的“哼”一声,这才心满意足。
  “……”苏忏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有些怀疑这老人家纯粹是养成了习惯。
  谁知这一瞧,苏忏的眼皮子忽然跟着狂跳不住,他表面上仍是低着头,归拢手边的黄符,暗地里却小声道,“……这张蛛网遮天蔽日般将整个皇城团团围住,可是你看……”
  卓月门佯装打哈欠般一伸懒腰,目光循着看过去,只见裴常远身后蛛网错综复杂,有好几次往徐子清的肩上攀附,但随即往回一缩,蛛网跟着颤抖起来,像是在经历某种挣扎……徐子清的身上隐隐有一道佛光,倏然而逝。
  “这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卓月门细长的眉尾一挑,两手空空的站起身来,“我回鉴天署一趟,兴许能查出些相关记载。”
  “想撂挑子就直说,”苏忏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些零零碎碎的垃圾同样一股脑进了瑶光的肚子,他叹口气,又道,“小心点……”
  彼此之间都算了解,针尖麦芒这么多年,却也不是什么化不开的大仇大恨,就是偶尔拌嘴也平添乐趣。
  最怕今天的事压在恍然不觉下这么久,忽然连土带棺材板的掀开……里面装着的,是陈腐而阴险的过往,倘若陷进去,能否抽身而退。
  卓月门自上而下望了苏忏一眼,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孑然一身,收拾不了就款包袱走人,更何况大楚基业拢共才多少年……还不配让我担心。”
  话一说完,端着手晃晃悠悠的走了,姿态之高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这些人尽被你宠坏了。”苏忏怀里的人探出脑袋来。
  为了不暴露行迹,谢长临纵使恢复了人身依然不过拇指大小,他方才似乎经过了一番努力,才将苏忏全身上下经历了一番……第一反应是腰太细了,瘦;第二反应是温暖,透过布料的生机毫不吝啬的铺陈在谢长临身上,竟让他有种罪恶感。
  “同朝为官一场,何苦相互为难。”苏忏举目一看,御书房外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他还住在原地。
  秋高而气爽,薄薄的烟缠绕在每一条细丝上,在苏忏的眼里将这天遮挡的严严实实,似是纠结成一个穹顶,压的极低,连走路都恨不得弯下腰,而眼前更多的蛛网相互构架在一起,跟倾倒的栋梁一般斜插入地,堂而皇之的霸占着视野。
  “我这老腰啊……”苏忏叹了一声,勉勉强强站直了身子,他径直走向那燃着细香的炉子,眼前盘根错节的蛛网颇识时务,苏忏既没有停下的意思,它们便退避三舍,抽丝剥茧般转瞬腾出一条道路,苏忏连眼都不眨,将那独三根的细香掐了上头拔了下头。
  这东西的确是个宝贝,整三个时辰才烧了不到一半,如谢长临和卓月门这样的非肉眼凡胎都无法辨别的东西,这香也能使其显形,放在这儿白白烧一宿实在浪费——苏忏劳动人民般艰苦朴素的心止不住的往外冒。
  “这香是毗罗香,虽是宝贝,但也有其局限性。”谢长临财大气粗,天下间大部分的好东西不仅见过,恐怕还真的用过,他继续道,“乃是高僧舍利研磨,经过一些凡人工艺做成……通常材料里的东西心有执念,才能让诡物献身,兴许你该去问一问,此香何来?”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关于毗罗香,苏忏只在清源观的藏书中读到过,那书不知道曾易几代人之手,早被翻的七零八落且卷角泛黄,文字叙述倒是一字不差,就是这配图有些磕碜,苏忏还以为那几根线是污渍来着,现下看来倒也形似。
  “这些东西都是礼部安排的,场合不大,但估计裴尚书近日来总提心吊胆,应当亲自监管过……他是位老臣,有些做法未免苛求繁琐,人员,座次,香炉乃至蒲团等等都会记录在案,交由阿恒过目,”苏忏道,“找李公公一查便知。”
  李如海就在一门之隔的御书房里,苏忏刚提及此事,李如海自然不敢怠慢,册子尚被他带在身上,还热乎着,上头倒是说明了毗罗香是贡品,从珍宝阁中取出,却未曾讲明来源。
  “王爷……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苏忏只说要看今日的名目,却没有给他一个具体的原因,李如海不傻,光是留意脸色,也能瞧出一点凝重来。
  “也没什么……只不过瞧这香稀奇,想求个来历。”苏忏又问,“李公公可知这香是何时放入珍宝阁,又是哪里进贡的?”
  “这香是九月末送来的吧……时间不久,还记得一点,”李如海想了想又道,“约莫是北边的一个小部落,叫梨达,多数人信佛,所以毗罗香的质量极好。”
  “梨达……”苏忏念叨了两声,谢道,“麻烦公公了。”
  梨达这个名字对于苏忏这种四处浪荡的道士来说,并不算陌生,它曾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国,经过数代变迁,宗教与皇权之间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冲突,继而缓慢衰败,终于在几十年前一蹶不振,逐渐分化成了数个小部落,其中以梨达和北梨达势力最大。
  如果苏忏没有记错的话,梨达与巴渎紧挨着,几乎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虽然没有谁依附谁一说,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所以这次的事,兴许又与巴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苏忏的眼神是凛冽的,长身而立,站在秋日的院子当中举目望天,那些蛛丝离了毗罗香的烟又逐渐消退,掩藏于这片黑暗当中。
  瑶光不知道主人在烦愁什么,刚要跑过去抱他大腿,就被沈鱼拎着后颈子拉开了,留下谢长临静静陪在苏忏身边。
  沈鱼进宫的时候,玉衡曾指名指姓的嘱咐过,说是难得去一趟,不仅得诓一座金山银山回来,还得照顾好苏忏——沈鱼多聪明啊,直接把这两件事合并成一件,谢长临可是座会安慰人的金山银山。
  “在想什么?”谢长临突然开腔,但声音很轻,并不妨碍苏忏的沉思——虽然他脑袋里现在空荡荡的,并没有思考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没什么……”苏忏回过神来,月光在他的眼睛下留出两道阴影,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道,“今夜子时,我想去裴尚书府上看一看,你呢?”
  也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苏忏脱口问出一句“你呢”……随即又不说话了,似是觉得有些尴尬,笑了笑刚想兜回来一点,谢长临便紧跟着点了点头,“自然跟你一起去。”
  仿佛是什么不需要问的既定结果。
  原本这些话就像是个铅块扔进冰冻三尺的寒河上,除了让苏忏一时耳根发红外,也没什么其他用处,但现在景况不同……寒河未冰冻三尺之前也曾是一汪春水。包裹着苏忏的温柔与乖巧剥落干净,里头是根根带刺的生人勿进,藏于心底的记忆被强行扒开,他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的彷徨无依——谢长临就成了江海湖心一根浮木,忽然托住了他。
  苏忏紧绷的脸上终于松懈下来,浮上一层淡淡笑意,回头看向谢长临道,“大楚没有宵禁,兴许街上还有谋生活的小摊子,天凉了请我吃顿饺子吧。”
  午夜时分阴气最盛,照谢长临的说法,这织网的东西既不是完完整整的妖,也算不得是鬼,最容易借天地日月而得利,三更正是其最强大的时候,若要动手于己不利,但单纯追寻踪迹却是再好不过。
  苏忏和谢长临离开的稍早一点,沈鱼留下给他两打掩护,极简陋的扎了两个假人,用朱砂点睛塞在被窝里,倘若宫中有什么动静,至少还能稍加应付。
  不过亥时初,街上的喧闹还没有平息下来,有些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却也陆陆续续又支起来一些通宵的摊子,卖一碗汤圆或面条——也有饺子,但不多。
  苏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早上开始就馋饺子,沈鱼嫌麻烦,他自己又不高兴动手,拖到现在才逮着了机会。
  这么一想,毗罗香,梨达乃至这塞满皇城的蛛丝到底落了样好处,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晃了半个城,终于找到了一家开在阴影处的饺子摊,蜡烛和油灯各自点了两盏,有明有暗有新有旧,保存的也不一样……就像是临时借来用一晚,天亮了还要再还回去。
  摊子的主人四十上下,脸很方正,白天大概是干粗重活的,肩膀边高边低,人生的威猛,但背却有点驼,正撑着脑袋坐在地上打瞌睡。负责招揽生意的是个妇人,只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喊一声,让丈夫进屋帮忙捞上两碗。
  平安无事的年景,就算打更人敲过了三更,照样是如白昼似的热闹,虽不至于摩肩接踵,但这小小的饺子摊肯定能围坐个水泄不通。
  但自七月半的事一出,猝不及防的冰雹和狂风除了摧垮几面宫墙外,皇城他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更何况那日白骨行市,阴魂穿梭——闹的是人人自危。
  这两三个月间,纵使破损之处可以修复乃至重建,但恐慌却像是瘟疫似的,扎根在每个人的心里,亥时初的热闹刚过半个时辰就全然不剩了……然而半夜讨生活的人才刚刚醒。
  “两位公子……”老板娘殷勤的靠过来,见苏忏与谢长临穿着熨帖,形容高贵,刹那间有些自惭形秽,沾满油污的手在布兜上抹了抹,这才局促的咧嘴笑道,“吃饺子么?要什么馅儿的?”
  苏忏老大不客气的拖一条板凳坐下,颇为和善的看着老板娘,“什么馅儿的都给我抄一点吧……若有顺口的,下次路过就知道了。”
  “好嘞。”妇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颇有点奇怪。
  这“大杂烩”的吃法一般是做苦工或穷困贫苦之人才知道的,因为不同馅儿的饺子通常价钱也不一样,而炖在一起时,商家为了招揽生意,价钱定在一个比较合理的点,倘若扣细节来算,通常能便宜一到两个铜板。
  这两位爷怎么看都不像要省铜板的人啊。
  饺子摊中疏疏寥寥几个人,都是些踏实过日子的,可能手上还有活儿没干完,吃完这顿饺子再继续……即便苏忏和谢长临十分扎眼,也顶多是抬头看了看,又旁若无人的填饱肚子。
  越过这家饺子摊,沿街边走十七八步再拐个弯,就是裴尚书的府邸了,从他考上榜眼开始,几十年就没换过府宅,所以四周事物变迁,家也越住越小,倒是有种安贫乐道的情怀。
  苏忏挑的这个位子虽说离桌远了点,但刚刚好能瞧见裴尚书家的大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耳边轻轻静静的也没个人说话,便忍不住自己先开了腔,“这家做的是汤饺子……其实还有一种干饺子,不带汤的,捞出来沥了水放在盘子里,沾了醋和辣子吃。不过皇城很少有,我在北边的时候……”
  忽然停下来没吱声了,谢长临有些不解的看向他,苏忏不好意思的笑道,“虽说是吃过,但吃的急,只记得辣椒冲进鼻腔里挺难受的,具体什么味道却忘得七七八八。”
  那是他饿了半个月的第一顿饱饭,给他这盘饺子的姑娘十六七岁,风雪下有双弯弯的眼睛——因这顿饭,害的人家姑娘一夜间家破人亡,苏忏始终找不到她的尸骨,便砌了座衣冠冢。
  这时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刚出锅,装在两个海碗里,这海碗也不知用了多少年,边缘都有点发黑,磕碰的痕迹也不在少数,但总体来说还算完整,汤头上面飘着葱花,滚滚热气扑面,将苏忏原本就易凉的手捂暖了。
  谢长临听他说了这么一大气,对这人间的吃食仍然只会远观。
  他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本来干啥都应该有点经验,可惜谢长临还没学会辟谷的时候,周围大部分人都在啃生肉,等美食遍天下他又骄傲自矜,懒得搭理了。
  自理能力差到筷子握着发抖。
  “……”谢长临眼巴巴的目光盯着苏忏,原本埋着头,只顾大快朵颐的人如芒刺在背。
  苏忏多年前被饿怕了,吃饭的时候很少分心,就算是清源观中的四时不断的桂花糕,他当日吃不下也会由玉衡装好,分发给小弟子们,别浪费了。
  可奈何谢长临是个庞然大物,烛光下的阴影全数落进他的碗里,将一个个翻上汤面的饺子挡的看都看不清……他就只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谢长临手里的筷子断了一根,整个人抱着碗,颇有点手足无措,眉心微微蹙起来,无奈的瞧着苏忏,“我也想尝尝。”
  “……”都说妖魔道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居然也有一天困在巴掌大的饺子摊前,拿着一根半筷子,望汤兴叹。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苏忏的妥协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一开始他的理智还会拖着拽着,后来自觉主动的退居二线,到现在已经学会了推波助澜,等苏忏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夹着饺子放到了谢长临的嘴边。
  “确实是好吃。”谢长临得偿所愿,他之前很少吃东西,所以送进嘴里的饺子没有作为对比的先辈,这声“好吃”某种程度上可能夸的不是味道。
  苏忏薄皮的耳根瞬间又红成了一片。
  两大海碗的饺子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没了,苏忏还问老板娘要了勺子,将汤一并喝干净,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文文弱弱的公子,这肚子的实力倒是不容小觑,到最后老板娘没了生意,干脆搬个凳子,就在一旁看他两分食,偶尔扯两句闲话。
  “能吃是福呢,”老板娘粗糙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愁苦,笑眯眯的将一枚枚铜钱收进布兜里,又道,“看公子体体面面的,还以为吃不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东西呢。”
  苏忏虽说嘴很挑,但通常挑的是味道,不是大街小巷和庙堂之高。更何况御厨做的饭只供几个人吃,那些人天天养在深宫内苑处,哪里吃过什么好东西,反倒是走南闯北的人口味更难调和,能在你来我往的市井里头熬个两三年还不关门的,通常都是大浪淘出来的金。
  “老板娘,我问你个事儿好不?”苏忏抹了抹嘴,今夜月光如洗,镀一身纯白道袍,整个人只似微微泛着光。
  老板娘怔了怔,枯黄的脸上微微泛红,抿嘴笑道,“公子问吧。”她男人就在一旁,刚打过瞌睡醒了过来,循着声音瞧了瞧眼苏忏,老大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拿满是油的抹布在老板娘眼前一过,做了个口型道,“看我。”
  老板娘斜自家相公一眼,把人瞪进了里屋。
  “你在这儿做生意,可常留意对门儿的人家?”苏忏道。
  “那家?”老板娘伸手指了指裴尚书的府宅……她这店面狭小,连着后头的家门住三口人都有些拥挤,但裴尚书就算是个几十年不变的老顽固,这府宅刚领到手的时候那也是几进几出的大院子,连带亭台水榭,几乎承办了半条街,拐个弯儿才能看到正门,但不拐弯儿也能瞧见院墙。
  “可不敢瞎看,”老板娘道,“那是个大官。”
  苏忏也没为难她——谨小慎微的讨些生活,今天过后还有无数个日夜,只不过图个安稳,所以有时候不得已闭塞视听,这世上,谁不喜欢安稳呢?
  “那好,多谢老板娘了。”苏忏拉了拉谢长临的衣袖,示意他该掏钱了。
  谢长临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来,那是洛明留下的,以他对苏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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