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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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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忏倚着门,身上还穿着里衣,就算正值七月中,山上却到底风凉,他随手拿了件外袍披上,人还没完全清醒,眼皮子微微耷拉着。
  “人人都说苏忏温文尔雅,却不知这君子说话也分对象,”卓月门扫了扫院子里的石台,人往上一坐,撑着头笑眯眯的瞧着苏忏……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眼直接眯成了狐狸眼,叫人毛骨悚然,“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今年的祭天大典被人搅了浑水,下半年就不知是风调雨顺还是天灾人祸……我有意乘此机会四处走走,只是这鉴天署的大小官吏都是草包,又不能没了顶梁柱,不知王爷你……”
  这句话真是厚颜无耻且很不要脸。
  “国师要出去玩,嫌我清闲,硬塞给我一个祸端是吗?”苏忏冷笑着看他扯皮,“玉衡送客!”
  鉴天署是朝廷册立的府衙,统管非人间的杀人放火乃至婚丧嫁娶,权力虽然不大,但交友面十分广阔,一个普通司事干上两年,基本就能树立威信,连四品实权的侍郎若不想家宅不宁都得让他三分。倘若苏忏坐上国师的位子,哪怕只是代班两天,朝堂都能闹的沸沸扬扬,诸多老臣惶惶不安,穷则思变。
  这动摇根本的事,苏忏直接拒绝比较干脆。
  “你可想好了,我一走,国师之位就算空缺三天,徐子清也会想方设法填上,先占其位,然后谋长远。鉴天署本就跟个收容所似得,全是些酒囊饭袋的公子哥,再这么一搅和,这安置在阿恒身边的长城可堪一击?”卓月门张口就来,这番说辞怕是路上都背通畅了,专门打击苏忏的缺点,“你的自由重要还是现下的和平重要?”
  如果说驻扎在边境之外的铁甲军是大楚的铜墙铁壁,外能御强敌,内能安家国的话,鉴天署就是生民枕畔的铁甲军,只要有鉴天署的存在,就不用怕什么妖魔鬼怪——边境之外划分国与国,皇城之内划分界与界。
  只是鉴天署从来被轻视的厉害,一些成长在和平年代的孩子们只当此处是个混吃等死的花架子,纯属心理上的哄一哄帝王高兴,既没有什么妖魔,更没有鬼怪。而满朝文武毕竟血肉之躯,脚底下踩着沃土,便更多的将心思放在一村一舍一城池的计较上,反正妖魔横行的年代也没真的亡国,反倒是外敌内乱才会颠覆一个王朝。
  总而言之,鉴天署娘不疼爹不爱,没人撑着就等关门大吉。
  “……你一定要离开皇城?”苏忏将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接着问。
  玉衡和瑶光的手脚麻利,已经给他倒了杯热水,人刚从床上爬起来,虽不见得冷,但破晓露重,体内总是有股寒气。
  “你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么?”苏忏拢衣服,卓月门就撩头发,他眉心的凤纹因为一路沾染湿气,现下显的越发殷红,几乎要淌出血来。
  “……”女娲补天的故事就算两岁的娃娃,天聋地瞎的老人恐怕都听说过,他拿来问苏忏,又遭了一记白眼。
  “天祭未成,怎么可能全无影响,我堂堂一个国师总不能时时高居庙堂,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最好还是四处看看为妙,哪里缺块补天石,我便往哪里去。”卓月门叹了口气,“算你大开眼界,这辈子还能见到我自揽麻烦。”
  苏忏皮笑肉不笑的给他鼓了鼓掌,“那你早去早回,别乱生事端,京中暗涌一起,我会及时修书喊你回来的。”他打了个哈欠又道,“我估计你这块补天石离不长远。”
  卓月门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等玉衡给苏忏续上第二杯茶水,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石桌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苏忏阖着眼睛靠在门上假寐,眉宇间的困倦却像去了一半,安安静静的沐着晨风雨露。
  自卓月门走后转眼便过了两个多月,这期间谢长临倒是安分的很,一共来了两次,都被沈鱼打太极似的挡在了前山,他也不恼,来喝几杯茶就走,时不时还送些小玩意儿给瑶光。
  但……寄来清源观的书信倒是一封接着一封,有时候连着半天能收到十几封,偶尔是些不着调的淫词艳诗,偶尔一本正经说些妖魔界的风土人情,偶尔洋洋洒洒长抒思念之情。
  苏忏简直烦不胜烦。
  而妖魔界向来主张“无为而治”,任何人都能四仰八叉的长,任何事也都能旁生枝节的出,所以谢长临通常很闲,洛明虽说比他要忙,但也忙不到哪里去。
  这样安逸的环境下滋生出了思美人的心。当初是洛明拉着谢长临说“徐徐图之”,硬把人从清源观拉了回来,所以现在这两地相隔,你想我不念的尴尬场面也得由他来终结——洛明是个说话的高手,信自然也写的八/九不离十,别出一格的精彩。
  开始全由洛明代笔,他与谢长临老光棍扶持着老光棍,这么长时间下来别说架构,就是拆开的字骨头都能仿的惟妙惟肖,后来被谢长临瞧见了一次,嫌他内容写的七零八落不够漂亮,就逐渐自己动笔——这两人把这事儿当成了乐趣,写完还互相传阅润色,彼此都满意了才寄出去,生生从一张纸发展到五张半的骈文大赋。
  谢长临从此还关心起了妖魔界的乌鸦。
  人间用鸽子联络,他们妖魔界原本是没有什么传信的东西,基本上一张符,一滴血,一把打成结的头发都能用作通讯,更何况他们脚程也不慢,相隔千里转眼就到,鸽子这种慢腾腾的东西除了浪费时间,只能养了吃。大概所有的鸽子要么劳碌命,要么英年早逝,有机会修炼成妖的万中无一,妖魔界都很难逮到。
  为了能将信送出去,谢长临特意找了三只乌鸦精,一个个养的毛发黑亮,风里来雨里去比利箭还快,别说半天十几封,几十封都够了。
  可他从没收到什么回音,不管写的多么情真意切,都像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甚至那乌鸦精都少了一只,说是被清源观绑了,正在□□示众呢。
  “……沈兄,两界和平系于君身,你看能否帮我探探口风……”
  闹腾了三个月终于闹腾够了,洛明决定改变策略,围而攻之,直接将后来的这封信寄到了沈鱼的手上,刚开始几句义正言辞,阐述利害关系,从良田千亩说到天下大乱,而后循循善诱,将谢长临夸的举世无双,继而让沈鱼明白这是累世姻缘,让他帮个忙,去找苏忏问一声“感想如何”。
  至此沈鱼才算恍然大悟,原来魔界想联姻,还想跟自家观主联姻!
  “这叫想联姻?”玉衡坐在沈鱼的腿上,跟他一起砸吧着其中别开生面的言辞,“分明是姓谢的要骗主人!”
  他看上去一点点小,但苏忏五岁点心血至今也有二十个年头了,该玉衡懂的他懂,不该懂的也懂,说不定比沈鱼这吃斋的榆木脑袋还知道的多些。只不过人情世故通透,玉衡毕竟是个娃娃式神,天真浪漫少不得,除了越发老气横秋,心眼儿却不坏。
  “近一个月的书信我都让那只抓来的乌鸦精送宫里去了,”玉衡阴阴恻恻的笑,“这件事儿让陛下知道知道也好。”


第14章 第十四章
  卓月门离京之前还记得跟苏恒说了一声,所以造成的骚动并不大,徐子清那边想有动作,都被苏恒一一压下了,她手里到底有些实权,不至于任人左右。
  只不过近些天苏恒有些脊背发凉,怀疑自己是不是乌云盖顶,大祸临头——成群结队的乌鸦往琉璃顶上飞,最大的一只好巧不巧,还非站在她书房的窗沿上,往里探头探脑,灼灼目光力透纸背,让她这正经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是妖精吧?”苏恒默默的叹了口气,挡住大半张脸的奏折终于放了下来。
  乌鸦没反驳,她才修炼三百年,虽说比凡人大了不少,但在动辄千百岁的妖魔里头,还是个小娃娃。
  模样是仿着年画上的童女变得,可爱倒是一般,夜黑风高,灯烛乱晃的,看着十分渗人。
  还是乌鸦的时候,她的细爪子上就带着一个银圈儿,不大不小,牢牢箍着也掉不下来,化作人形之后,脚脖子大了十倍,这银圈儿居然还能带着,一样的不大不小,散发着清源观中特有的桂花香。
  “是皇兄托你送信来的?”苏恒又问,那诡异的女娃娃不发一言,就是直愣愣的伸着手,将一封信递到苏恒的面前。
  这只乌鸦人微言轻,也不过是个跑腿的,莫名其妙被主上抓起来圈养,每日往返两界送些小玩意儿,刚驾轻就熟能胜任之后,又被烦不胜烦的苏忏逮个正着,带上这要命的银镯子——清源观上上下下随便谁吹个口哨,她就跟傀儡似得原地返回,心里苦。
  通常这些妖魔鬼怪进不来内宫,更遑论在苏恒的面前变个戏法,但一来清源观的宝贝能抑妖气,鉴天署那些不够灵敏的仪器一下子检测不到,二来这乌鸦也就会个化形跟挠人,真跟苏恒发生冲突,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苏恒将信接过来,怎么看这端正威武,气势如虹的字体也不像是苏忏写出来的,他的笔触一向更为温和,没有这些支楞在外的叉枝,如洪涛倾泻一气呵成——只不过道士当久了,画符画的越好,这字也就越发的难以辨认。
  “与君书?”苏恒愣了一下,这镶着金丝的信封上还有一行小字署名,“谢长临?”
  一想到谢长临那张黑脸,苏恒就打心眼里一个战栗。
  “谢长临写的信从清源观寄过来……还是与君书?!”天塌地陷山崩于前都不见动容的苏恒突然大惊失色,“皇兄要把我卖给姓谢的老头?!”
  谢长临虽说不是个面嫩的小子,但看起来最多三十上下,且俊美不凡,要说老,还真的的谈不上。但苏恒与他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谓是相看两厌,见面就崩,倘若不是硕大的国土,满载的民生压在苏恒的身上,随她任性妄为,早就天下大乱,不可开交了。
  信刚看了两行,苏恒又是一个暴起,“谢长临!你居然敢惦记我皇兄!”
  是夜,李如海急吼吼的揣着一卷圣旨叫上四个年轻力壮的侍卫,也顾不上什么车辇,这把老骨头在马上颠簸良久,又踱着碎步在沈鱼的引领下直接进了后山,将苏忏这住在家门口,却一年半载才入宫一趟的闲散王爷直接捆了接入宫中——一并入宫的还有沈鱼跟瑶光,前者不放心,后者就挂在苏忏的头上,扒都扒不开。
  玉衡倒是也想跟过去,可清源观不能没个成体统的管家,这才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
  “李公公,知不知道发生何事了?”沈鱼催着马,不用费什么力气也能跟颤颤巍巍的李如海并驾齐驱。
  清源观随了苏忏,跟李如海的关系都算不错,通常有什么传旨之类的事,就算来的不是老太监本人,就算清源观穷的都快掀不开锅了,再不济也会有一杯冬暖夏凉的茶,所以关系和睦融洽,偶尔事到临头也会提前泄个题。
  只是今天这事儿只能担心,无从下手,李如海就算有心要帮苏忏,也不知道始末究竟——忽如其来的天子之怒。
  “沈道长,实在是抱歉。”李如海气喘吁吁,他中途下马一次,跟沈鱼调换了坐骑,将五花大绑头朝下的苏忏放到了沈鱼的马上,这才得以解脱,不用分神照看“身娇体贵”的王爷。
  “这事儿来的突然,就算是值夜的太监都没闹明白,可老奴心里知道,陛下是关心王爷的,此番去也不会伤筋动骨,道长待会儿可莫要冲动。”
  “好……若事无转圜,还请公公从中周转斡旋。”沈鱼客气了一下,在怀里掏了掏,身上着实没带什么钱,倒是有张“多子多寿”的符,稍微用指甲划了划,掏出来递给李如海,“公公,出来的匆忙,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张添财添寿的符您先拿着。”
  李如海赶紧接了握在手里,又多问了一句,“是王爷亲自画的吗?”
  沈鱼笑,“是是是,公公放心,灵验着呢。”
  脸朝下,肚子垫在马鞍上,结结实实捆成竹笋的苏忏连个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入了宫,苏忏算是溜都溜不掉了,李如海这才告了罪,一边说着“委屈王爷了”,一边给他松绑,将衣裳抹得服服帖帖,松垮的头发也重新束好,竟比方才还要人模狗样些。
  “你们在外等着吧。”苏忏拢了拢袖子,也没计较李如海情急之下的冒犯,“终归不是什么大事,倘若真急了,我清源观就在皇城之外,随时可以大军压境,不用废此番周折。”
  他倒是颇为想的开。
  “再说,我得罪阿恒的地方多了,她也计较不过来。”
  “……”这是豁达还是臭不要脸?
  书房的灯又是彻夜未熄,苏恒倒也习惯了,有人门也不敲直接进来的时候,她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谢长临沾了金粉的墨迹在浅浅烛光下泛着荧光,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那可怜兮兮的小乌鸦也不知让她薅掉了多少毛,整个书房像是鸟窝,怕是找地方哭去了。
  “谁又惹你生气了?”苏忏回身将门掩上。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阳光还没透过层层的宫墙照进来,房间中靠着行将就木的蜡烛撑起了一丝的光亮。
  苏忏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妖魔真是有钱啊……”又想,“谁把这信送进宫里来的,这下两个阎王爷全得罪光了!”
  “谢长临这是什么意思?!”忍了大半宿的苏恒劈头盖脸就是一阵咆哮,“什么思君不忘,什么慕君已久……他才见你几次,这种话不嫌恶心?!”
  苏忏撩着袍子半蹲在地上,将这些纸屑和鸟毛一一捡起来,“妖魔天生就会甜言蜜语,我都不计较,你又是何必?”
  “呸”苏恒恨不得将纸怼到他脸上,“你计较过什么?”
  “俸禄啊。”苏忏一本正经,盘算着墨汁里有几两金粉可以搜刮出来,以他的性子,雁过拔毛,就算是只铁铸的雁也能磨二两锈下来。
  “我亏待你还是少你吃喝了?”苏恒这一肚子的气撞到苏忏的绵里藏针,顷刻间泄洪似的半点不剩,只留下一点的后遗症——头疼,“就算是嘴上说的扣俸禄,年底还是借口赠礼全还给你了,徐太傅也就是图一时痛快,这些年非但没少你的,恐怕还有的多吧?”
  苏恒又叹了口气,“大楚虽是一国,比不上妖魔一境权势强盛,但大楚之外民不聊生,诸国对立相互窥伺,唯我大楚鼎足而立……所以这一方平安沃土下,总还有点抗争的实力。你是我的皇兄,若连你我都无力袒护,谈何天下苍生?”
  “……”这话听起来颇为耳熟,当年父亲维护长公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果然都是徐太傅教出来的,”苏忏笑道,“是不是有一套固定的说辞?”
  他见苏恒的火气已经下去的差不多了,这才继续道,“当年姑母提木仓上阵,杀的四方闻风丧胆,提也不敢再提和亲的事——姑母身为一国长公主,自小养尊处优尚有如此魄力,你皇兄八岁离宫,十七还朝,还用的着你操这份闲心?”
  “……”倘若谢长临提的是和亲,苏恒倒是不紧张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大楚培养了这么多术士奇人,上下一心,总比零散的妖魔经折腾,怕就怕谢长临这种死缠烂打的攻势,像被贼惦记住了,天长地久,难免不出岔子。
  “皇兄……倘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至于流落在外,”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近些时候你就住宫里吧,以策安全。”
  苏恒手底下有一帮言官,有时候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夸大其词,但至今还都活的好好的,可见她脾气还算不错。但苏恒真霸道起来,也是帝王通病,蛮横不讲道理,“我已经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你若拒绝,我就派大军驻守清源观,保证半个苍蝇都飞不上去。”
  “太傅那边你要如何交代?”苏忏先不管她的豪情壮志和突如其来的争强好胜,一句话切中要害,“道士惯会独善其身,到时候闹起来,我们清源观袖手旁观。”


第15章 第十五章
  最终迫于苏恒的淫威,连同沈鱼和瑶光一并住进了宫里。
  苏忏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高床暖枕,包吃包住,闹起事来管看不管劝,小日子可以说是美上了天。而沈鱼自小就是放哪儿睡哪儿,乐天知命,跟了苏忏之后越发的无师自通起来……至于瑶光,他正在院子里没心没肺的追蝴蝶。
  这倒好,清源观这三个说安家就安家,院子里还自己支起了小灶,煮些不入御厨法眼的实心圆子和疙瘩汤。
  徐子清位高权重,就算宫里头没有安插眼线,也自然有人想着巴结,有些消息自然而然的流到了他的耳朵里。一开始秉持着观望的态度,先到清源山下打听清楚了,又借故往宫里跑了两趟,把前期工作坐实了,这才浩浩荡荡杀了过来。
  苏忏常常觉得,大楚是不是太平久了,这些当官的全没事做,又或者闲职根本就多,领着钱只管没事闹事。
  “走,我们去瞧瞧热闹。”一大早苏忏就撸好了袖子,手里端着薄玉的碗,盛着青菜煮的面疙瘩,一身风骨里敦厚温良去一大半,只剩下了不拘小节。
  从下半夜开始,院子外面就有闹哄哄的声音。徐子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苏忏安安分分的呆在他的清源观,这位老太傅顾念自己的身子骨,也不至于冲进去胡搅蛮缠。
  不过宫廷内殿,下面可埋着一国龙脉,半点马虎不得……否则,以当年苏忏小小年纪又无大过,也不至于被赶出宫廷,流落在外。
  “陛下,老臣不是要为难你,也不是非跟王爷过不去……”徐子清急的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磕巴,“但您也知道,龙脉关乎国祚,王爷那个体质呆在宫里,倘若有损,谁担负的起责任啊!”
  苏忏面不改色的端着他的疙瘩汤,堂而皇之的站在墙角听这些背后才说的坏话。
  徐子清也是个人才,你只管听,他也只管说,还越发滔滔不绝起来。
  “更何况前不久刚出事,国师又暂且不在宫中坐镇……陛下有心袒护,不肯临时任命鉴天署其它人顶缺,这些老臣都忍了……可如此三番五次非必要的迎灾星入宫,怕外敌无忧内乱先生啊……”
  徐子清话没说完,先被苏恒打断了,“太傅,你是朝中老臣,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要我教你吗?!”
  帝王一怒之下,跪伏遍地,山呼万岁,只有徐子清自认傲骨铮铮,死死板正着腰腿,眼看冲突不可免,谁的面子都下不去的时候,苏忏挥着他的空碗插了进来。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天生了一种仙风道骨,就算散着头发,衣裳不齐整,手里拿着个舔干净的空碗,都莫名觉得那碗是个能收妖的法器。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苏忏笑眯眯的对着徐子清,“又不是什么大事,先帝在时,我于内宫也呆了八年,那时候还是太傅手把手教我识字的呢。”
  说罢,又望了一眼苏恒,耐着性子慢慢道,“陛下与我同胎而生,我若是灾星,她就是天道,大楚国祚岂能不长久?”
  苏忏说话总是很温和,懒散时候大体如此,急了也不会变,春风化雨般打破了有些僵硬的君臣关系……徐子清大约是老了,这些年越发念旧情,说起“手把手”的时候,还微微叹了口气,短时间的想起苏忏的好来。
  “……既然太傅与几位朝中老臣都不放心,我便下令将国师召回宫中做场祈福的法事,只是这期间皇兄仍是要待在宫中——太傅怕内乱,难道不怕界外生事?”苏恒此话已经有相当大的暗示了。
  几个月前,谢长临无故露面,还搅和上了祭天大典,这事儿的确匪夷所思。事后,鉴天署一干人等也不是没查过谢长临此行目的……但查来查去,此番纵有影响,或隐藏皮下未曾爆发,或只在细枝末节,确实不能翻上台面,唯一一点可疑,就是谢长临曾在清源观落脚。
  苏忏就算有谋逆之心他也没有当帝王的先天条件,别说满朝文武,就是天下百姓也会群起而攻,所以徐子清虽然不待见苏忏,却也没往这方面想。只不过这的确是条顺藤摸瓜的好线索,谢长临毕竟是一界之主,偌大威胁,放任不管兴许能一夜之间颠覆大楚。
  于国事上,徐子清从未含糊过,当场默许了苏恒折中的作法,领着一干人等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临了还不忘折磨苏忏一句,“我盯着你呢”。
  当一个人兢兢业业贯彻这句话达到七八年之久的时候,就不仅仅是种威胁了。苏忏闻言几乎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想必年前年后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了。
  先不管埋下了多大的隐患,至少眼前的事解决了。入了秋,虽不至于天寒地冻,但清晨的风确实凉快了许多,李如海赶紧接过小太监手上搭的外袍给苏恒盖上,一边还不忘使个眼色,要苏忏将人接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灶尚未熄火,沈鱼贤惠的挽着半拉袖子正在炒小菜,也不知道从哪儿讨来些辣椒末,一把撒了不少,热腾腾辣眼睛的油烟瞬间扑面而来,苏恒一时间没遭住,连打三个喷嚏。
  这间别院以前是何等的雪月风花,四时有序。至秋,落一地的残枝枯叶,只消三个晚上,脚尖踩在上面都是软和的,能听见细碎的劈裂声,宫里阳光丰沛,便打心眼里生出一种温暖和煦来。
  整面的墙根下长着喜人的菊花,宫人们时常照料,专挑出几支含苞的留下,其它修剪干净了,每一丛都似扶腰的美人,直至深秋,从弱质纤纤开到堂皇盛大。
  然而现在却尽是些烟火气,燥热的味道将精心营造的清冷朴素都打乱了,院子中央的修道人过起了寻常人家的生活,也要柴米油盐,也要洗衣做饭。
  “早饭还没吃吧?”苏忏手里还拿着碗,微微抻个懒腰,缓过了清晨的懒散,又招呼沈鱼道,“阿恒吃不惯辣的,面疙瘩来一碗,点一筷子香油。”
  “……王爷,这不好吧?”李如海赶紧阻止。
  帝王饮食讲究,若是戎装出征也就罢了,入乡随俗般的有啥吃啥,回了家总不能这样,事事往精细了来,饭前先用银针试毒,然后取一勺喂狗,再取一勺喂人……三番下来都没事才能入口,通常饭菜端上桌时最烫,苏恒动筷刚好。
  清源观里道法自然,这间院子也能道法自然——苏恒事前吩咐过,算是一个城内城,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无论这三人在里头如何折腾,只要走时记得归拢,哪怕上房揭瓦都成。
  但苏恒却不一样,她没有法自然的理,苏忏也不强迫她,只回过身来问了一句,“阿恒,要给你乘吗?”
  “不必了,我回去吃。”
  闻此言,李如海才大大的松了口气……说实话,清源观里自立根生习惯了,道士又常常天南海北的四处游历,嘴越养越刁,因而做饭的手艺是越发精进,单以沈鱼而论,就是后宫御厨恐怕也无出其右。
  老太监起的比苏恒还早,现下早已饥肠辘辘,虽不敢先于帝王用餐,但肚子却非常实诚的一声接着一声,炒菜一出锅,叫的越发得劲,倒像是故意的。
  “羞愧羞愧。”李如海抹了抹老脸。他这把年纪也不是第一次挨饿了,嘴上虽然说着羞愧,却连耳根都不见红,“老奴的家在西南边,很远,产辣椒的……因而闻到辣椒的味道,心里就总是忍不住要惦记一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恒要是还不招呼人给他一碗饭,就当真显的既冷酷又无情还苛待老臣,她瞟了一眼李如海,禁不住笑道,“你的那点心思哦……那李公公留下用早饭吧,我先回去了。”
  “老奴恭送陛下……小泉子,照顾好喽。”李如海八风不动的目送小太监跟着苏恒消失在宫墙拐弯处,抖擞的双肩这才松懈下来,手里端一碗沈鱼递过来,尚热腾腾的疙瘩汤,再撒一把胡椒面——喝上一口,脸上胡乱生长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饭也吃上了,话自然也就慢慢多了起来,家长里短的都说一些,苏忏的嘴皮子很利落,虽然语速不快,但转眼天南地北都已经唠了一遍,更甚者,连皇城之外谁家女儿适龄待嫁,哪家少年刚好撞岁……巨细靡遗,这望天打的八卦果然逃不开修道人的双眼。
  “方才都说别人了……”李如海在宫里呆这么久,就处在天下间最大的八卦中心,哪有不问一问的道理,“王爷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
  “……”苏忏从碗后一抬头,与李如海大眼瞪小眼。


第16章 第十六章
  大楚尊崇道术,历代帝王将相多多少少都有接触,更有甚者罢官免职或年老致仕后,直接找个离家近的道观,开始一番悠悠闲闲的退隐生活。所以虽是修道,但对荤素口味乃至娶亲方面并不做太大限制,只要不伤天害理,但可放任自由。
  二十几年前,苏忏摸骨算命算出个天煞孤星后,先帝便有意让他修道,有请来的老师也有不请自来的老师,胡乱塞了一通,本事没塞多少,反倒塞成了一颗表面看起来温柔和煦,剥尽了,里面却冷冰冰的道心。
  苏忏就算再不讨人喜欢,也是堂堂王爷,他的婚事自然有人惦记着——女方的出身既不能太差,配不上他高高在上的身份;又不能太好,把个架空的王爷身份坐实了,最上等是没有子嗣,让这一支灾星的血脉就此断绝。
  但这么多年,苏忏这边就是没有动静,表面看起来似乎想就此孤老一生,但他一日活着,老臣们心里的担忧一日不会消弭——谁知道这位出乎预料的王爷会不会七老八十忽然想娶亲。
  苏忏面色不动,往李如海的饭碗里添了勺菜,“这话是公公自己想问的,还是阿恒授意?”
  李如海忙摆了摆手,“不敢不敢……纯粹是老奴一点私心。老奴也算自小看着殿下长大,人上了年纪,总是爱操心一点……但老奴毕竟是伺候人的,殿下若不想说就罢了。”
  “……”李如海说话的水准让苏忏打心眼里佩服,倘若让他做个言官,恐怕能一天气死帝王三次,还得打碎牙齿和血吞——再怎么委屈都不能计较。
  苏忏也不是没有过少年时,看见漂亮的人物也会跟着口干舌燥,耳根充血,但毕竟那是少年时……后来就真的日渐清心寡欲,天上下凡的仙女和满脸麻子的大汉,他都能古井无波的问一句,“客官,算命吗?五十文一卦。”
  今年元宵的时候,好几家姑娘塞给他花灯,他收着李家千金那一盏,然后把人家姑娘算给了徐子清的小儿子——李将军家出来的女娃娃照样横刀立马,能保自己相公仗书执节,千军万马中自由来去。
  文武迁就,此番姻缘十分般配。
  “我暂且还没这个心思……”苏忏笑了笑,“怎么,李公公还怕我娶不上媳妇儿吗?”
  “不担心不担心,”李如海跟着他笑起来,“我们王爷天生风流,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会讨不到媳妇儿?”
  他的话说完,顿了顿,趁热将疙瘩汤喝完后,方叹了口气继续道,“恕老奴多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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