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三更鼓-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简单来说,“丁”下道印掌管轮回与引渡;“甲”下道印掌管杀伤乃至灰飞烟灭。
而“笼”纹属“甲”字类,内中所拘魂魄,要么安安分分永生永世困于其中,莫想自由,要么就只能一把打成齑粉,从而省事儿。
以苏忏对大部分道士的了解,慈悲跟麻烦同时放在面前,要是鎏金尺八中羁押的是个十恶不赦之辈,根本懒得画什么“笼”字符,还得每年修葺一次,加深刻印……直接坑死拉倒,还能给好人腾个位子。
所以……这尺八中兴许还不是个恶人,这就是最难办之处。
试问什么样的人必须困而不杀?
中天阳气正盛,苏忏的指尖却生出了凉意。
依祖制,他们苏家这祭坛设在午门之后不远,镇压着前朝无辜枉死之人不知凡几。大军杀入皇城,便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不管男女老少,有落水的,遭践踏的,推搡间撞上兵刃的……就算最后活了下来,被五花大绑问了身份,也在午门外血流成河。
就算不得已而为之,此罪犯下时已被铭记,太平中总能借机生出乱象。
第7章 第七章
卓月门是个相当聪明的国师,昨日夜观星象,今天不宜出门,所以此刻正拿着一半西瓜,坐在自家回形走廊中挖着吃。
松动的土石滚下了高台,终于引起了注意。祭天大典一年两次,从未有过延期,彰显着上位者的重视,所以官员们也都清一色的板着脸,除了一开始的寒暄,就只能沉闷的夹道站着,连头都不抬,最多闭眼打个盹。
这么庄严郑重的场合有半点动静,瞬间就被放大了一倍,被惊醒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向祭坛上看去。
稀薄的云不知道何时如同大军压境,乌泱泱侵袭着天色。
凡有眼之人皆能看得出大祸临头,更何况谢长临还不是个人……他没少见识过这么大的排场,甚至相较于混沌乱世,四海烽烟起,尸体堆积到无落脚之处,这样的山雨欲来还算是小事。
他只是有些纳闷,怎么方才还太太平平的,自己刚被太监领着走到宫门前,就似要天降横祸,自己便这么不招待见?
“好像是祭坛的方向,”洛明暗地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阴兵借道,怕大灾将至。”
顿了顿,洛明留意着脸色,又补上一句,“苏忏也在那边,要去救吗?”
“先不要插手,这是大楚的私事,”谢长临手中握着一把扇子,微微张开,掩住了下半张脸,在不妨碍小太监的情况下与洛明交换了一个想法,“先看看大楚的能耐,若有危险,我自会出手。”
阴云之下,形成了漏斗状的疾风,有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着半个宫城。小太监还离得很远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脚下生钉,挪也挪不动,哆哆嗦嗦的跟身后贵客解释,“兴许是国师正在做法,不……不碍事……”
谁作法会掀起家中半数以上的房瓦和墙砖?
远观之人尚且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更何况身处其中者。
文武百官互帮互助,壮实点的落地生根,充当个人形抱柱,瘦弱一点的便紧挨着他,转眼连成一片盘根错节的人腿,倒也没多狼狈,勉勉强强都站住了。
人、妖、魔、鬼共存的环境下,七品以上基本都操持过一些纠纷,依仗本事欺压逃窜的“非我族类”更不是个例,而能立于祭坛之下随王参拜的,十有八/九全见过大世面,故此不足为惧,有条不紊的往安全地带撤离。
苏忏一人挡关,烈烈狂风灌满衣袖。
自皇城每一寸渍着青苔的砖石下,探出无数的阴兵,鎏金尺八上的“笼”字纹在这种旷日持久的殷殷期盼下,显得既渺小且无力,单靠那一点为国为民为万千生灵的执念苦苦支撑。
苏忏目光深沉,已经凉透了的指尖捏着“笼”字纹,小声叹了一句,“前辈,你们自去吧,此间恩怨本与我大楚脱不开关系,苏忏自会处理。”
末了又道一声“多谢”。
那尺八在风中发出呜咽,似是有人应答了一句,随即微弱的金光一闪即灭,重归肃静。
修行人明白世间因果与报应,所以“甲”字纹下,以命搏命,若非视死如归者,从不敢染指此间。
一转眼,苏忏的面前已经林立了十万整装待发的阴兵,还保持着当年死去的模样,时辰仿佛被定格了,这么多年一步不曾向前,那写着前朝国号的旗帜仍褴褛着,在风中彰显其上斑驳血污。
这些瘸腿,瞎眼,少脑袋的魂灵面对苏忏手中的鎏金尺八山呼万岁,而那鎏金尺八却动也不动,似乎想装死装到底。
“皇兄……”苏恒兀自站在他的身后,面上并无半分恐惧,因她明白苏忏向是个不轻易许诺的人,但凡说到,必能做到,而苏忏身后,从无天塌地陷一说。
“阿恒,”苏忏手中擎一支朱砂笔,忽而笑道,“前朝遗留阴兵十万,我朝亦有铁壁铜墙……我早说过,若是祖灵带眼识人,必不会在乎某些细节。”
午时日当空,阴云密布下与之撕扯,竟如狼牙虎爪,生生辟开无数缝隙,金色的光芒丝线般的牵引着天和地,不让混沌有半点可乘之机。
祭台上,历历在目的三副牌位前分立三个背影,气定神闲,手指万军。
“我苏家子孙扪心自问,于小节或有缺损,却对的起生民百姓,岂容尔等放肆!”
苏恒从记事起,脊梁骨上就顶着大楚的江山,故而从未有过什么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乃至愿望,其他孩子正做梦的年纪,她已经脚踏实地,丈量起了万代功业,平生不得闲。
虽说这日子猪狗不如,苏恒倒也从没抱怨,恐怕任谁看来,她都是个能载入史册的明君,唯有她自己明白这当中的“有违伦常”。
大楚皇嗣始诞,必要摸骨算命,一条条一项项细致的归入祖籍。当中嫡长子更是奔着继承大统而去,选十位德高望重的修行人逐步推演,看命里主多少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偏生不巧,苏忏的命格虽贵不可言却乌云盖顶,倘若登帝,大楚半月而亡。
至于苏恒……她生来是个女儿,本没有这样的待遇,命中是好是坏,自有长辈护着她,可摸骨那天,宫人将两子抱错,嗷嗷大哭的娃娃隔着襁褓,被看出了紫薇护体,有凤西来。若她即位,百世可保江山稳固,若不信天命,亦有谋乱之灾。
总而言之,帝位是个黏人的苍蝇,就是非她不可。
苏恒性子刚烈,雷厉风行,继位时天下倒还太平,但妖魔鬼怪肆虐,常常耕作了一年却颗粒无收,国库屯粮有出无进,这灾还得挑着赈。
苏恒怒而敢言,穷人力与他界相抗,本视为螟蛉草芥寿命极短的凡人忽然于天地躁出了声音,不贡献信仰,不屈服软弱,三年下来,绷着那根同归于尽的弦,却让妖魔鬼道先付出了代价,不得已签字缔约,各自束缚臣民。
那时候若有人指“女儿身”要苏恒退位,择宗室其它弟子为皇,她能一巴掌将此人拍进地里,再立块碑,上书:脑子有病。
但太平时节一长,人总容易得安逸的病,苏恒这颗七窍玲珑心无处安放,便学圣人做什么“每日三省吾身”,难免就钻起了牛角尖。
苏恒随父,苏忏随母,一个心细如发,事皆劳心,一个能在刀尖上得过且过。
“阿恒,待会儿你往东走,知道吗?”苏忏轻声道。
东边是宫门,污七八糟的鬼魂中陡然两股冲宵的妖气,苏忏心念一转,就知道是哪两个人寻来了,此番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却龟缩不出,想来不符合谢长临干脆且跋扈的品性,除非他欲借此机会,看看大楚有多少底气。
一来苏忏不能让本国丢了面子,二来也想给谢长临找点事做——那股声势浩大的阴兵寻着苏家的血腥味儿分作两路,呼啦啦往东门扑了过去。
一胎所生的默契非同等闲,苏恒刚瞥见谢长临,就跟她兄长心意相通了,“魔主……”谢长临见麻烦撞面而来,嫌弃的蹙了蹙眉,半步还没来得及退,就被人间帝王逮住了。
“魔主不愧有远见,此时来我大楚皇城莫非专程助拳?”
不好坦言不是,这祭天大典中断的十分巧妙,此时虽尚未酿成大祸,但阴兵来势汹汹,若非祖灵护体,帝星在侧,苏恒能否留得命在还得另说,他谢长临何故于此时露面?“心有所属,为见一人”这种说辞又有谁信?
被无故摆了一道的谢长临却也没表现出太大的不情愿。
阴兵强在数目众多且打压不死,但其实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以苏恒自己的拳脚也能混个不受伤,只不过单个儿的蟑螂自然能踩一脚……成千上万就有点恶心了。
这些游离于朝代更迭之外,裹足不前的人早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只记得忠君,既非报国亦非爱民,再扭曲一些,便连这点也不剩了,心心念念不过是苏家稀薄血脉——“仇”之一字,可如利刃盔甲,也可让人生死不能。
“砰”领头的阴兵似乎一头撞上了什么,忽的散成惨绿色的烟,过一会儿方才聚拢了起来,后头跟着的人跟不信邪似得,一个个如飞蛾扑火,转瞬间,谢长临四周烟雾缭绕,只听见无数鬼哭狼嚎,身陷魍魉鬼蜮不辨方向。
当中却辟出一方清明,四面阴兵如蚍蜉撼树,都体会了一把粉身碎骨,这才消停下来,还没等劳碌命的洛明缓一口气,脚下踩着的青石路面猛然翻了个身,从里头探出只惨白色的骷髅手,倏而目之所及,这些白骨像是被揠苗助长的秧,布满了整个宫城,缔造出另一番的黄泉盛景。
第8章 第八章
“……陛下造孽不少啊。”谢长临冷言冷语。
“不敢,四代积累不过如此,魔主怕手一挥就可陈尸百万。”苏恒反唇相讥。
“……劳驾二位挪一挪,”洛明撑着偌大结界,脚踩白骨拳打阴兵,还要听这两位唇枪舌剑,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文官,也被逼得恶语相向,“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二位又何必如此谦逊?”
“……”骷髅头在洛明的摧残下化为齑粉,万分不情愿的洒在青石板上,他皮笑肉不笑的瞥了眼身后的人,又道:“我们所见不过九牛一毛,真正的大军恐怕有人挡着……两位如此闲情逸致,当真不怕前头翻天。”
苏忏再怎么说也不过肉身凡胎,在无祖灵庇佑的情况下一夫当关,就算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抵不过如此盛大的阴气,七月酷暑在湿寒中消失殆尽,从地底升起的冰冷堪比腊月的护城河,三尺皆白,鱼沉雁落,凡所见之处皆覆着层薄霜,冰晶相互攀沿着欲在苏忏的脚踝上攻城略地,倘若不是蚌珠护体,苏忏准得患一场风寒。
那些阴兵悍不畏死,击退了一拨又凝成一股,呼啸着在宫墙中肆虐,苏忏手握朱砂笔,以身上帛布为媒介,指尖一动,写出个“妄”字。
鎏金尺八“噹”的从苏忏袖中滑出,砸在地面上,碰出呜呜咽咽的音节,苏忏叹了口气,唯一防身的朱砂笔直掷而出,将整块堆砌的汉白玉地面撞得粉碎,笔尾与笔尖空中颠个儿,生生插进了泥土当中。
朱砂随着这道抛物线洒的到处都是,触及它的阴兵如遭火燎,一时里头躲得跟外头冲得撞在一起,双方皆散成青烟,妨碍了所有毛毛躁躁的老弱病残,转瞬之间竟给苏忏留下些清净地。
“出来吧,”他捡起尺八,掸了掸上头落得灰,“若再躲着,此灾祸及池鱼无辜,我可要先动手了。”
那尺八摆了摆,终于跟蜗牛褪壳似得,从里头现出个哆哆嗦嗦的灵魂来,才七八岁的模样,脖子里套着个硕大的金圈儿,一脸的富贵像,白白净净像似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只可惜这只发面馒头受了惊,怕人怕得很,瞅着苏忏直掉眼泪。一般这么大的小孩都讲求个面子,就是哭也多半抿着嘴咽着声。这小胖墩明显不在乎这些,嚎啕的苏忏以为自己才是那妖魔鬼怪了。
“好了好了,”苏忏半蹲下身子,用衣袖替他擦了擦眼泪与鼻涕,哄孩子哄的轻车熟路,“你叫什么名字?哪户人家生的?”
苏忏很有耐心,也不催他回答,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小胖墩的后背,等这孩子真正哭累了,才又问,“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苏忏的声音很好听,温柔而舒缓,与其说是“听闻”更像是一缕清风,自己吹进了耳朵里,小胖墩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泪眼婆娑的看向他。
这道士面如莹玉,有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清风朗月这样的词似实质化了般落在眉心,他左颊偏上于眼尾处生着颗天蕴风流的泪痣,不细看却也瞧不出来。只不过世上美人的泪痣最宜愁苦,而他偏偏爱笑,刹那间似红尾的鲤鱼搅动春水——惊鸿一面。
那小胖墩打着嗝,陡然学会了不好意思。
“我姓皇甫,皇甫昱。”小胖墩说着,在苏忏摊开的手心中写了几笔,怕是不随先生好好学,这字写的支离破碎,“曰”了半天,没能“曰”出个“昱”来。
“嗯……”小胖墩皱了皱鼻子,又道,“太难写了……大哥哥,我还有个小字,叫禾生,你可以喊我禾生。”
苏忏笑了笑,曲指将这三个字握在掌心中——“皇甫”前朝帝王姓,“皇甫昱”嫡长太子名,就算他半个字也写不出来,苏忏仍然心里有数。
朱砂笔惊天动地的一击余韵尤在,但经不起更多的试探,依本能行动的白骨与阴兵们一旦察觉不到危险,转眼全聚了过来,似畏惧着皇甫昱,故不敢挨得太近。
“……”臣畏君,君畏臣,前朝之策当真蔚为奇观。
皇甫昱从没见过这么盛大而诡异的场面,整个人下意识的往苏忏怀里躲了躲,指望这个“仙人”能救救自己。他身上穿着件锦裘,左胸前似塞着什么东西,鼓的厉害,皇甫昱紧张的用手按了按——玉石雕就的东西根本不会屈从于掌力,反倒被他按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模样。
苏忏的眼睛微微一眯——怪不得这些野鬼游魂如受号令,这小胖墩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年纪,恐怕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搞清楚……他已远非一任空设无权的皇太子,身上揣一国玉玺印信,便是临危受命的一国之君。
为人父者如何设想,才能在举国沦丧之际,将这要人命的位子生生扣在七岁幼童的身上,让他纵使是死,也死的不体面,不舒坦,困在一支小小尺八中,得到自由的那一日,不仅背负谩骂与恶名,还要从此灰飞烟灭——与他人不同,皇甫昱是十万阴兵的精神寄托,也只有他方能化解这股经年累月积攒下的不甘心。
这软软乎乎胆子还小的娃娃才是前朝最后一任帝王,他若放得下,才有之后的天下太平。
皇甫昱惊恐的眨着眼睛,泪水和鼻涕糊在一起,还不知道天大的责任在他一念之间。
“禾生,”苏忏轻声道,“不要怕,这些人是你的臣民,为你生,为你死……你不该怕他们。”
“臣民?”小胖墩重复了一声。
以前读书的时候,夫子经常说起这个词,不过他贪玩,总是爱听不听,忽略了夫子眼中满满的期许。
盛世已衰,大厦将倾,万人之上的帝王无所作为,深入宫墙中的读书人纵使夙兴夜寐也不能挽救于万一,只有寄希望于时局变动中,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望他有明君之能,贤者之志,望他能重铸根基,以生民为重。
小胖墩虽说年纪小,关在尺八中的这些岁月又不见长,但也不是个纯粹懵懂无知的孩子,从小到大要学的,就是“国策”和“民生”,性子里又随了母亲的优柔和父亲的寡断,心肠是软的,因苏忏这句话,居然真的抬起眼来瞧了瞧四方。
这些阴兵一个赛一个的奇形怪状,但论可怕其实也不尽然,某种程度上还展现出了哄小孩似的滑稽。
瘸腿的走路用踱,没眼睛的和没手脚的配成一对,还有扛着锄头围着毛巾,好似刚下地劳作的农人……合着鬼界征兵没有个标准,除了一支主心骨还算像点模样,其它一概滥竽充数。
这些人全部来自于前朝——他们与生者不同,生者的时辰随日晷转动,分了四时,有了寄托、念想和传承,所以不管愿不愿意,高不高兴,清一色全成了本朝的人,说起来也是“大楚”子民。
而死者就可以任性一点,他们只认一个王朝和一个帝王,纵使黄沙掩埋,日月更迭……全都无需理会。
小胖墩瞧见了鬼灵的眼睛,成千上万双眼睛殷殷切切的瞧着他,甚至当中还有熟人,只可惜这些熟人像是失了智般,只知道盯着看,绿幽幽的目光探入他的衣襟当中,小胖墩瑟缩了一下,捂紧胸口的玉玺。
这是爹临死前嘱托的东西,说是重逾性命,小胖墩听不太懂,却明白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
“大哥哥……”小胖墩的手揪着苏忏宽大的衣袖,牙关紧咬着,小声问,“你能不能救救他们?”他说话还带着点奶音,瓮声瓮气的,紧接着又道,“若是……若是你救不得,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办法?”
苏忏轻声叹了口气,倘若前朝撑的住十年,等这孩子君临天下,或许真有一天能拨云见日,可惜这一天终究没能到,也没人肯等。
“我总觉得,”小胖墩嗫嚅了一下,“我与他们不早不晚,刚刚好在这里遇见,兴许就是来救他们的……娘说禾长在田地里,举目所致便是民计,所以我小字才叫禾生。”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因娘总是念叨这句话,我才记住的……”
小胖墩这话其实颠倒了因果。
这些阴兵早一百多年就被人以殉葬的方式埋在皇城地底,那时的前朝已经自知无力回天,便想用这种办法复国。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皇甫昱,只要他藏身鎏金尺八中,不管辗转多少年,终究有一天能回到这里,只要他回来,所有的封印在如此巨大的人力面前都是一苇枯草,势必不可挡。
所以不是刚巧遇到,而是因他而往。
第9章 第九章
“我……是有一个办法。”苏忏的手虚虚搭在小胖墩的头顶,面上看起来温温柔柔,却说着铁石心肠的话,“只是这个办法会让你永不超生,你可愿意?”
小胖墩少不更事,但“永不超生”这样严重的话纵使第一次听到,仍是心里头毛了毛,他缩着脖子,小声问,“可还有其他办法?”
苏忏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大楚虽然重道,扬风水阴阳百家之术,但天伦终不可逆,这件事的因挂在小胖墩的身上,可论不得什么年少无知,始终都要他拿命来填。当年此术埋下的时候,小胖墩就没有什么退路能走,纵使踏平大楚,这些阴兵依然会肆虐侵占,为了黎明苍生……他终究是要灰飞烟灭。
小胖墩的眼泪和鼻涕又一股脑的往下落,苏忏便不厌其烦的给他擦干净,让生养在宫廷里的娃娃始终保持着整洁漂亮的模样。小胖墩哭的有点喘不过气来,富贵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带着明显的哽咽声问苏忏,“大哥哥,我该怎么办?”
易地而处,苏忏自认为没这么豁达的胸襟,铁定得留着三魂七魄下到地狱里头,跟那推卸责任的父皇好好算笔账——这人造了这么大的孽,想必再过百年也投不了胎。
“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随着这个声音,小胖墩往苏忏的怀里躲了躲,被一双手提着后颈子,无比嫌弃的拎了出来,谢长临那张生人勿进的脸近在咫尺,居高临下的望着苏忏。
除了他,刚刚才跑出去的苏恒也折了回来,双手揣在胸前,背后乌泱泱跟着的一群阴兵为洛明所阻放慢了脚步,应付似的鬼喊鬼叫着。
“魔主怎么也来了?”苏忏蹲久了,腿脚一时有点麻,慢腾腾的掸着衣服下摆站了起来,从谢长临手上接过小胖墩。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有点斤两了,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臂上,自然比不得玉衡和瑶光这两个纸片做成的式神。
谢长临异常的不见外,从身前将手伸过去,半环抱着帮苏忏托着小胖墩,这个姿势连洛明都觉得没眼看,更何况苏忏本人。
“先生,这些阴兵我只要一挥手,便能教他们魂飞魄散,无后顾之忧,但我没有这样做,”谢长临垂着眼睛,恰能看清苏忏故作高深的欲盖弥彰,“你知道为什么吗?”
“魔主自重。”苏忏皮笑肉不笑的后退一步,“危机未除,大楚国本动摇,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谢长临没理会他故意扯开的话题,继续道,“……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
“……”满打满算也才相识一天,怎么这位高高在上不知七情六欲的魔主活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说什么都刚刚好掐在要点上,千万分的惹人心烦。
苏恒咄咄逼人的目光生刮着谢长临,倘若她现在戎装在身,长剑在手,恐怕谢长临早就被捅的千疮百孔——反正他魔道中人难被凡器所伤,千疮百孔要恢复也不过一瞬之间,照此发泄一下,既能愉悦身心,而且不妨碍两界交情。
“皇兄,”她横插一脚,笑眯眯的推开谢长临,将苏忏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你跟魔主什么时候认识的?”
“昨夜刚认识。”说这话的时候,苏忏自己都觉得心虚,特意别开眼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正事上,“不仅如此……魔主,你知道这些阴兵何故于此时爆发吗?”
“因为那个?”谢长临指着他腰间的鎏金尺八,这物件与昨夜所见似有不同,安静如死物,连外面那一层圆润的光华都不见了,倒是苏忏怀里忽然多出的这个小娃娃十分奇怪。
难不成轮回转世后爱上了养孩子……谢长临转念一想,自己刚遇到臭道士的几千年前,也是个半大的小孩子,心里便一宽,原来这毛病由来久远,不算新添的。
“对,”苏忏将尺八递给苏恒,“这是前朝之物,我记得当年大楚开国时,兴道法,便是因为前朝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民间各种传言四起,□□皇帝为安民心,不得已只能开创先河,在六部三司之外设置鉴天署,让道法一时鼎盛。”
“前朝妖邪之物皆藏在鉴天署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有再入府库,其中独缺鎏金尺八。”苏恒点了点头,“此物流落鬼市也不是不可能……卓月门真是越来越玩忽职守了!”苏恒咬牙切齿,“等我回头弄死他。”
“……”苏忏为国师默哀了一把。
“来来来。”苏忏笑眯眯的越过身前的妹妹,冲谢长临招了招手。
这人转世后,从没有如此主动过,谢长临分明连眉眼里都包含了喜气,却故作冷淡的瞥了一眼,口中问,“做什么?”
洛明心中一痛——自家主子果然是装模作样的鼻祖。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苏忏问,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两人一齐转过头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谢长临,要不是谢长临年纪大把且经验老道,说不定这脸皮直接就给盯穿了。
然而面皮子养了上千年的谢长临只是望着他,无比认真的答道,“是。”
“……”倘若不是打不过,苏忏现在就想糊他一脸的祛妖降魔符。
“我就奇怪,鎏金尺八这么大的物件,我换衣时怎会毫无察觉,竟一路带到了宫廷里,”苏忏总是平和的脸色忽然一冷,“今天是七月十六,大楚王朝祭天的日子,魔主如果想利用在下,何苦费这些心思?”
谢长临一瞧,就知道这是真生气了。苏忏从前就有个显而易见的毛病,情绪不高的时候,眼角会往下弯,继而桃花眼眯成一道浅利的缝,把话说完后便一声不吭的盯着你,十分抗拒之后的辩驳或借口。
所以谢长临也没想过要瞒他,只是冷漠的眉目温柔下来,轻声道,“鎏金尺八一日流落于外,便是一日的隐患,先生不觉得今天才是最好的时机吗?”
因祭天大典,故祖灵具在能护佑苏恒,所以他这话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好好好,魔主好一番道理。”苏忏将袖一挥,背过身去,宁可看着满地残缺不人不鬼的阴兵,也不想再对着谢长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
倒是小胖墩很懂得趋利避害,趴在苏忏的肩头冲谢长临眨巴眼睛。
“……但在鬼市让先生见到这只鎏金尺八却不是我的安排,在下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兴许冥冥之中也是这孩子的缘分……”谢长临又道,“我对你,或趋于利益有所违心,却从未说过假话。”
苏忏咬了咬牙,忍下这得寸进尺的骚扰,冷笑道,“那魔主可有更好的办法,既救下这些无辜之人,又让这孩子不必神形具消?”
“没有。”谢长临大概是生下来就无人能敌,才勉强能活这么久,否则他一开口,就直接被人打死了,等不到第二句。
甚少下雨的京城在晴天烈日和妖风阵阵的双重打压下,终于耐不了寂寞,忽然落起冰雹来。
起初只是一点,跟雪似的,打在脸上都不觉得疼,霜白连同静谧一起覆盖下来,继而雪不像雪,溅在地上有了声音,有的甚至能弹起半寸高,要不是洛明这么个移动自走的劳碌命顶着,这雹子直接打在身上,就算不穿眼,也得落下淤青。
恶劣的天气助长了敌方的声威,好不容易消停了会儿的阴兵们又前仆后继起来,埋在几尺之下的白骨翻开泥土,石板和汉白玉,一个个哆嗦着腿和手,开始进行下一轮的进攻——怕是他们还没吵完,洛明便先累死了。
“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劳。”谢长临又道,“你们道士遵循天道,毁人轮回便有灾劫要渡,我们妖魔横行无忌,从不心软。”
“呀!”小胖墩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直接埋头往苏忏的怀里一躲,不敢吱声。
“不必了,”苏忏还是背对着他,“杀一人而活百万人,苏某非不知轻重。”
转而,苏忏又将冷冰冰的声音放软了,拍着小胖墩微微发抖的后背道,“禾生,我要动手了,你不要怕。”
等了许久,从他怀里终于发出一声艰难的回应,“……好。”
包围他们的阴兵们似乎在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冲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白骨砌的墙也越来越厚,前仆后继不足以形容,更像是一个踏着一个的射了过来,妄图在洛明撑起的结界上撞出缺口。
乌云也随之越发的声势浩大,冰雹跟锤子一样砸在宫墙上,四周的巨响如山崩地裂,所有的哀嚎、惨叫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
第10章 第十章
灵魂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模样,给它一个骨架,天长地久似的束缚着,看起来自然而然也就跟皮囊差不多,真要做其它用的时候,抽出来,随手捏造捏造,能化世间万物。
苏忏从地上将秃了毛的朱砂笔捡起来,那一缕小儿魂魄在笔尖绕了绕,竟绕成了一股灯芯——他们清源观虽说吃的是皇粮,不怕饿死,但也没闲钱置办这些零零碎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