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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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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阳羽凑过去看印云墨的伤口,忍不住抽了口冷气,“生生撕下一大块肉,这得有多疼!”印云墨因为喝了曼陀罗汤,疼痛减轻了许多,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乖玄孙儿,快扶祖爷爷坐起来,给我拿件外披,这么面圣太失礼了。”秦阳羽嘴里虽嘀咕着“疼死你算了”,仍伸手去搀他。
  印晖忙阻止道:“不用不用,墨皇叔躺着就好。”他看着太医清创上药、包扎伤口,觉得这一大块肉若是少在常年征战沙场的自己身上,也够呛的,更何况是从小养尊处优、腰身还没他大腿粗的印云墨,而对方全程没喊一声疼,简直是出乎他意料的顽强了。少年时,他对这个小他两个月的皇叔虽谈不上多了解,但对方的仪容风度、学识谈吐令他颇有好感,如今对其心性与毅力又添了几分敬佩之情。
  印云墨胸口剑伤初愈,新肉还泛着气血不足的粉白色,肩膀上虽敷了药扎紧绷带,依然微微渗血,看起来相当凄惨。印晖忽然又注意到他裸露的腰身,白皙肌肤上一圈带状痕迹,形如锁链、纹如星河,绕体数圈后末梢垂于胯部,觉得有些奇怪:是胎记?可印象中墨皇叔身上并没有这么大的胎记。或是隐疾?伤疤?
  正沉吟着,身旁有人“嗯哼”地故意咳了一声,印晖闻声转头,秦阳羽正横眉怒目,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皇上,非礼勿视!
  印晖凛然回视:其心不正,见万物皆邪。
  秦阳羽被他刀剑般锐利的目光盯了片刻,有些讪讪地别开脸。
  印晖心底又可气又好笑,同时觉得秦阳羽打仗时像头桀骜的猛虎,可平日里耍起性子来,却像只张牙舞爪的野猫。草原上与他并肩杀敌、意气相投时,没想他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如今两人从一见如故的战友,成了不可逾越的君臣,秦阳羽并未因此而惶恐,成为唯唯诺诺的群臣中的一员,依旧以真性情相待,这令印晖非但不发火,反有种如获至宝的喜悦与宽慰。
  从被忽视与排挤、几乎可称为流放边陲的藩王,一跃而登上九五至尊的御座,身边一切人事物都天翻地覆,唯有秦阳羽一个人从未改变……印晖投向他的目光逐渐温软,可惜此刻对方正别过脸去不曾注意到,否则还不知会做何反应。
  太医会诊后为历王的外伤开了药方,便告退去抓药煎煮。在下人的服侍下穿好衣物,印云墨犹豫片刻,决定先对印晖隐瞒下印暄异变之事:且不说这对亲兄弟之间感情是否深厚,未亡的先皇于新帝而言,势必是个十分尴尬、令人左右为难的存在,更何况还由人变成了鬼怪。万一印晖毫不顾念骨肉之情,要将印暄赶尽杀绝;或是激发了罗刹的凶性,使得整个京城生灵涂炭,都不是他所乐见的事。
  印晖摈退左右,只留秦阳羽一人,方才问:“墨皇叔,你可是被那罗刹掳走,又是如何脱身的?”
  印云墨颔首:“的确是罗刹。他本想吃我,最后不知为何又放过了,或许是人性犹存,还听得懂一些人话。”
  “人性?罗刹不是恶鬼么?”
  “因为种种意外由人堕为鬼怪,虽罕见却也有例可查。皇上,近来京城发生的三桩罗刹食人案,恐怕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绝对,臣请亲查此事。”
  印晖本想劝他好好养伤,把这事交给皇家寺庙道观的那些高僧真人去解决,可印云墨态度坚决,再三请命,并言除他以外,恐再无人能圆满解决此事。最后印晖也只得松了口,同意他继续追查、全权负责,同时拨两千紫衣卫任由他指挥调度,将秦阳羽也派给他当副手。
  印云墨又道:“臣若还住在宫中,不方便进出,就在京城寻一处临时宅邸住下。”
  印晖同意了,直接将城中一处被朝廷抄没的空置房产赐给他,差人将里里外外打点清楚了,再用软轿抬他过去。
  目送轿子离去,秦阳羽踌躇了一下,对印晖道:“皇上觉不觉得,方才历王殿下的态度有点奇怪?”
  印晖问:“哪里奇怪?”
  “具体臣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殿下险些命丧罗刹之口,可方才说起那恶鬼时,他却并没有任何恐惧、憎恨之情,甚至连一点死里逃生的余悸都没有,这似乎有些反常。”
  “墨皇叔一贯淡泊洒脱、超然物外,本就不同于凡俗之人,也称不上反常吧。”
  秦阳羽一双剑眉微微蹙起,透出罕见的凝重,竟忘了称臣:“可我似乎从殿下的语气中听出了……维护之意?可能是我多心了,也或许是那罗刹齿带惑乱之毒,殿下还余毒未清。”
  印晖见他说得郑重其事,也听进去了几分,颔首道:“朕会嘱咐太医,定要将墨皇叔的余毒清干净,彻底治愈。这阵子还得你多上点心,务必要保他安全,及早将那食人罗刹翦除以绝京师大患。”
  秦阳羽抱拳:“臣遵旨!”
  ——
  两千紫衣卫,将皇上新赐给历王的宅邸拱卫得滴水不漏,别说鬼怪,就连只蝇子也飞不进去。印云墨一直在担忧,成了罗刹的印暄因为放过他而找人报仇,会转而向其他人下手,可之后三四日,整个京城风平浪静,什么人命案子也没发生。他伤口疼得厉害,又因元气不足,恢复得也慢,这几日只能倚在榻上查阅各种道书、宝箓,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人堕为罗刹的原因,与将罗刹再转变为人的方法。
  就在第四日的深夜,又有个不慎落单的巡逻铺兵遭了殃,翌日清晨被发现时,只剩墙根边上一堆狼藉的残骸。
  接到紫衣卫缇骑的飞马来报时,印云墨正因为前一夜休息得极好而精神大振,连带伤痛都减轻了许多,当即坐了辆马车赶去现场。仔细探查后,虽没有发现绿色断发之类的蛛丝马迹,单从遗骨上判断,基本上可以确定,又是罗刹下的手。
  在遇害者亲属的嚎啕哭声中,印云墨心情沉重地上了马车,笼在袖中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直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毕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暗想,就算那罗刹是印暄,他也不能放任对方肆意杀戮;倘若印暄灵智犹存,也绝不会接受自己以国中子民、同类生灵为食!他得先将对方捕捉、囚禁起来,再慢慢想法子,但这一切不能被秦阳羽察觉,更不能惊动印晖……
  回到府中,印云墨以研究道术为由,召见了玄鱼观微一真人的几名关门弟子。去年秋,微一听了印云墨一夜讲道,获益匪浅,虽说印云墨不愿收他为徒,仍被他尊称为“隐师”。因而这些弟子见了印云墨,个个行礼口称“隐师祖”,愿听从号令。半日下来,光靠口传笔授,印云墨指导这几名炼气后期的弟子,竟捣鼓出两件像模像样的低阶灵器来:
  寸地梭。于掌心转动此梭,将起到缩地成寸、一步百丈之效,且在迈步时身形虚隐,不被凡人肉眼所见。
  星罗迷幛。由法器二十八星宿令旗改制,迎敌时祭出此幛,可引星宿之力编织成罗网,捆缚对方后使之陷入昏睡。对方修为越低,昏睡时间越长,对地仙及以上修为效果微薄。
  将这两件灵器往袖中一揣,印云墨对犹自沉浸在炼器玄妙中的微一的弟子们吩咐道:“你们先回道观,记住,无论是谁盘问起来,哪怕是当朝皇帝,也只说与我讨论道术,万万不可提及灵器及妙用,听明白了么?”
  众弟子稽首道:“谨遵隐师祖法谕。”
  当夜,印云墨紧闭房门,将已注满灵力的寸地梭置于掌心转动,同时脚下迈出一步。光影迷离,他的身形如涟漪般荡漾着,迅速淡化消失。
  抬出的左脚落地时,他从虚空中显形,出现在院墙之外的巷子中。一百二十五丈,缩地效果比料想的还要好些,如此再十余步,只需迈步时选好偏僻无人的落足点,便可避人耳目地到达目的地。他紧接着迈出右脚,身形再次消失在虚空中。
  片刻之后,东面城墙边的摩天楼,一道雪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越过楼底镇守的兵卒,出现在四面开敞、围栏环绕的高阁之上。
  印云墨收回寸地梭,摸了摸袖中的星罗迷幛,深吸口气后,开始就地打坐入定。他虽使不出任何法术,有些神通却如魂魄中自带的一般信手拈来,除了未卜先知之外,还能自由出入众生梦境。他相信,哪怕沦为鬼怪语言不通,只需梦境中的一个提示,他的暄儿也能心领神会,故地重返。
    
    第72章 心惊胆战高阁上,情非得已囚牢中

  一条肤色黛黑、指尖锋利的手臂,从后方伸过来勒住胸膛,印云墨蓦地睁开双眼。“暄儿……”他抬起一只手,握住横在胸口的手臂,同时感觉对方凑到他肩膀的伤口处嗅了嗅,随即被药膏熏得打了个喷嚏。
  原本凝重的心情不知怎的竟松懈下来,印云墨另一只手伸向后方,抱住对方的后颈揉搓着凌乱的头发,嘴角边泛起些微笑意:“你记起我了,是不是?虽然你如今不会说话,也没有人类的神智,但你依然记得我的声音和气味。”
  罗刹用喉咙里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回应了他。
  印云墨并未转头看他,而是向后方反着手,又抚摸了一会儿,叹息道:“罗刹吃人,正如人吃牛羊鸡鸭。然而我是人,站在这个立场,就无法眼睁睁看你猎食我的同类。”
  罗刹将头探到他另一侧肩膀上,磨蹭良久,滴下的涎水打湿了衣料,最终还是没有下口。他将另一只手上拎的东西拖过来,摆在印云墨的身前——那是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还有生气。
  印云墨一怔。罗刹将昏迷的少年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仿佛在示意:给你的。
  印云墨茫然摇头。
  罗刹转到他身侧,龇起牙,做了个咬合的动作:吃。
  印云墨扶额,再次幽然长叹:“心意领了,但我不吃人。我不吃,也不希望你吃,把这孩子送回去吧。”
  罗刹爆发出一阵尖锐而森然的嘶叫,显然恼火极了,用爪尖在坚硬密实的青砖地面上挠出道道深痕,火花四溅。印云墨坚定地摇头:“你这一爪子挠在我身上,我也不吃。”罗刹警告似的厉吼几声,见印云墨依然一脸峻拒,毫无软化的余地,十分沮丧地垂下了那颗绿发红眼的狰狞头颅,一把抓住昏迷少年的衣襟,跃出高阁。
  印云墨望着他的身影在屋脊上弹了一下,如疾风般消失,不知他是真把人还回去,还是拖去其他地方享用了,不禁又懊恼自己方才不够果决,没有及时出手。星罗迷幛……哪怕只能困住他片刻功夫,也够自己使用寸地梭将他带回府邸,囚禁在特别打制的、贴满镇邪符咒的牢笼中。
  他在原地等了片刻,正准备离开再寻机会,一阵阴风掠过,罗刹又回来了,将手里拎的重物扔在他面前。
  这回是一头成年野鹿,脖颈上有个大血口子,脑袋软垂着,显然已经断气。罗刹舔了舔嘴边血迹,朝印云墨挑衅似的龇了龇牙。
  印云墨登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不肯吃人,就吃鹿。这次别想叫我放回去,我把它血都喝干了!他不禁失笑,同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忧乱,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
  罗刹盯着他肩上伤口处,一把将鹿尸撕成两片,执着地递过去。这股执着既血腥野蛮而又单纯炽烈,印云墨眼眶一阵发热,忍不住伸手握住罗刹粗壮的胳膊:“跟我走吧,暄儿,先离开京城找一处藏身地,我定会设法让你重新变回人。”
  罗刹似乎并未听懂,把视线移到他主动接触自己的手掌上,从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嘶声,低下头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嗅到颈窝,随即将他扑倒在地。
  印云墨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头重脚轻地向后栽倒,幸亏对方用一条手臂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曲臂支撑着地面,若是被这远超过常人大小的身躯压实,少不得筋断骨折。上方的黑影覆盖、包裹着他,将他禁锢在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间,印云墨愕然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罗刹低头嗅着他的胸口,用利齿不耐烦地撕咬前襟,同时在他身上用力磨蹭,显得欣喜兴奋又躁动不安。印云墨闻到鹿血热烘烘的腥甜味儿,猛然醒悟过来:鹿血性热壮阳,生饮极能催发情欲,凡人喝一碗便不胜药力,一整头鹿的血量,纵然是罗刹也燥热难当。
  对方勃发的欲望,隔着衣物抵在他身上,坚硬得令人心惊肉跳,而更叫他悚然的是,那物与罗刹庞大的身躯相匹配,是凡人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可怕尺寸。印云墨一面极力想要挣脱,一面莫名地想起在桐吾江边钟家借宿的那晚,印暄借着衣被单薄的由头钻进他的被窝里,也是这么一柱擎天、挨挨蹭蹭,他再三躲避后两人一齐摔下了炕。可如今被紧紧圈禁,哪里还有躲避的余地?他头皮发麻,连声叫:“暄儿!印暄!使不得!你这是想要我命啊!”
  罗刹虽不通人言,但也意识到怀中人的恐慌抗拒,烦躁地拿指尖一划拉,瞬间将印云墨的绸裤撕个粉碎。他自身本就半裸,眼下更是撕扯得不着寸缕,漆黑兀立的那物本能地磨蹭戳弄,却总不得其门而入。
  印云墨又惊又惧,别说时灵时不灵的神通了,就连身上带的法宝也忘得一干二净,险些哭出来:“印暄你你真要弄死我呀!”他一门心思地想从头顶方向往外钻,罗刹用垫在地面的那只手臂按住他的肩膀,强硬地不许他逃脱。
  两相较劲间,印云墨绝望地感到并拢的双腿间,挤进一根烫热硕大的铁杵,而对方仿佛鸟投林龙入渊,霍然就寻到了归宿似的,先是舒服地长吁一声,随后激烈地耸动起来。印云墨于绝望中又生出了庆幸:虽说大腿间的嫩肉被磨得火辣生疼,眼下四面无遮、随时会被发现的境况令人羞耻,但总比被小臂粗、尺把长的凶器贯穿胸腹而亡要好得多。他心慌意乱地任由对方抽蹭了半晌,见毫无疲软或停歇之势,反倒愈演愈烈,情急之下忽然记起袖中的星罗迷幛,忙摸索着掏出来,劈头盖脸地朝对方裹去。
  罗刹正情热如火,猝不及防下被兜个正着,胯下犹自抽动了几下,神智已陷入昏睡,身躯逐渐寂止不动。
  印云墨大是松了口气,挣扎扭动着从头顶方向钻出去,发现自己大腿间被磨红了一大片,下身挂着撕裂的布料碎片,看上去很是狼狈,只得拉扯长衫勉强将双腿盖住。他还不十分清楚罗刹的修为,推测相当于修道者的化神后期,或是返虚初期,担心星罗迷幛很快会失效,连忙取出寸地梭在掌心转动,一手拖着昏睡的罗刹的胳膊,举步迈入虚空之中。
  十余步转眼迈过,印云墨拖着罗刹,在宅邸紧锁的寝室中现了身。推开床榻后方墙壁上的暗门,走进去是一间原主人存放珍宝与重要信报的密室,印云墨之前花了两日功夫,用密密麻麻的镇邪符咒和朱砂涂抹过的镔铁栏杆围成了一座牢房,作为罗刹的临时圈禁之地。
  牢房的地面铺了松软的毛毡,望着躺在毛毡上尚未苏醒的罗刹,印云墨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收走了星罗迷障。
  罗刹顷刻后醒了过来,先是茫然地拢了拢胳膊,发现怀中空空如也,猛地跃起身,赫然发现自己身处牢笼,惊愕过后立刻露出愤怒之色,试图撕裂手指粗细的铁栏。他原以为这些凡铁在爪下不堪一击,却不想四周百符齐亮,发出的光芒刺痛双目,一股无形的法力将他从铁栏上弹了回去。屡试不成后,罗刹越发暴怒,厉啸着用身躯狠撞铁栏,震得墙壁石屑脱落,整个密室都几乎摇晃起来。
  站在密室门口的印云墨不忍再看下去,走到铁栏前面,对狂暴的罗刹低声说道:“暄儿,稍安勿躁。”
  罗刹用一双血红的、凶兽般的眼睛瞪向他。
  “把你暂时关在此处,也是情非得已。在我找到让你变回人身的办法之前,京城不能再出食人案,否则就算你再有能耐,印晖倾全国之力、求真仙出手,迟早要将你镇压。”火光冲天、身死魂灭的场景于推演中闪过脑海,印云墨黯然地压下了这个预卜,沉声道,“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能再吃人。”
  罗刹依然咆哮着瞪他,狰狞扭曲的脸上竟流露出哀痛之色,仿佛即使身为恶鬼,也会因这种无法理解的背叛而伤心。
  印云墨无奈地叹口气,挽起袖子,从铁栏间将右手胳膊伸进去:“你若饿得厉害,就吃我的肉。”
  罗刹愤怒地挥爪,甩开了他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若不愿吃我,就忍着。罗刹一两个月不食人也不会死,但对饥饿感十分难以忍受,你就当为了我,无论如何先忍上几日。”印云墨双手抓住铁栏,将脸贴了上去,眉目间满是沉凝的温情,“暄儿,我知道你能忍住。”
  罗刹的咆哮声从暴厉慢慢转为低沉,试图将五指从铁栏间探出,去触碰印云墨的脸。再一次被符咒弹开后,他发出了一声悲泣似的低鸣,缓缓垂下胳膊,退到墙边,将偌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印云墨看得心痛,几乎要打开牢笼放他出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冲动,转身离开密室,紧锁暗门。
  他从药箱里找出之前用剩的药膏和纱布,为手臂上的新伤口清理包扎,又换了套干净的衣物,躺到了床榻上。窗外夜色沉沉,他辗转反侧许久,依旧不能入眠,耳边总依稀听见密室里传出伤兽般的呜咽声。
  ——
  次日近午,一身戎装的秦阳羽走进宅邸,看见印云墨面青唇白、眼眶发黑,吓了一小跳:“昨日见你气色好转不少,说话中气也足了,怎么今日又成了这副鬼样子?”
  “什么叫鬼样子,没大没小。”印云墨恹恹地回嘴,“我只是昨夜没睡好,快给祖爷爷请个安。”
  才比我大几岁,装什么老气横秋,全天下也找不出这么不着调的王爷!秦阳羽斜他一眼,忍住腹诽,道:“跟殿下说正事,今早巡逻的兵士在东城墙边的摩天楼上,发现了一头被撕成两半的鹿尸,还有些布料碎片,怀疑与罗刹有关。”
  印云墨顿时记起,昨夜唯恐星罗迷幛失效,急着将罗刹带回,顾不上清理现场,本想着地处偏僻,平日无人登楼,今早再去处置还来得及,没想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他不动声色道:“罗刹以人为食,那头鹿大约是哪个飞檐走壁的江湖客随手搁在那儿的,加强城墙附近的巡逻就行了,不必大惊小怪。”
  秦阳羽坚持道:“我也上去看过了,那头鹿是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瞬间撕成两半的,青砖地面上还留下五道深切的爪痕,不像是人为,或许真是罗刹。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印云墨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看看也好,走吧。”
  上马车时,他神思恍惚地在脚凳上绊了一下,旁边的秦阳羽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右臂。印云墨“嘶”地抽了口气,嘴角扭曲。
  “怎么了殿下,你脸都歪了。”秦阳羽问。
  印云墨忍住疼痛,咬牙强笑:“没事,睡落枕了。”他抽回那只雪上加霜的胳膊,作势推了推脸侧,扭了扭脖子,然后钻进马车。
  秦阳羽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翻身上马时,他不经意地闻了闻手掌。浓烈的药膏味中,隐隐透着一丝血腥气,他蹙起剑眉,暗想:之前太医为历王治伤时,他两条胳膊分明都是完好的。这几日他大多在府中休养,偶尔出去一趟,也是我全程陪同,这胳膊究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有蹊跷,仿佛笼着层朦胧的薄雾,某个不能见光的隐秘在雾后若隐若现,令他很想一把将它揪出来。
  这趟探查果然一无所获,除了证实罗刹的确是飞天遁地、力大无比之外,并无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秦阳羽见印云墨精神愈发萎靡不振,只得先将他送回府。
  走到廊下时,印云墨朝他摆摆手:“送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回房。”
  秦阳羽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停住脚步,凝神谛听:“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印云墨心道:暗门内贴了好几张隔音符,这样你还能听到?不愧是我族血脉,根骨资质上佳,适合修道,可惜没这个福缘。他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疑惑道:“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见?我说乖玄孙儿,你是不是最近日夜不休地带兵巡视京城各处,累过头了。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吧。”
  “多谢殿下关心。”秦阳羽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等他出了院子,印云墨回房反锁上门,进入床后的密室。罗刹在囚笼中躁动啸叫,撞击满是符咒的铁栏。他快步走过去,把手伸进铁栏,抚摸对方筋肉纠结的身躯:“嘘,冷静点,暄儿,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罗刹被他抚摩片刻,慢慢恢复了平静,在他摸上脸颊时,用利齿轻咬他的手指,委屈似的咕噜了几声。
  印云墨此刻很想被他咬一咬,甚至吃一吃也无妨。“把脸凑过来。”他轻声道,揽着罗刹的后颈,从铁栏间亲了亲对方乌黑的、獠牙突出的嘴唇,“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罗刹因这个突来的亲吻而怔住,随后轻柔地舔了舔他的脸,发出一声回应似的低吼。

    第73章 镇罗刹失之交臂,夜叉水落石出

  罗刹被安抚了一通后平静下来,印云墨却陷入更深的烦闷中。他在寝室内踱来踱去,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玄鱼观,看看能不能从天心派代代相传的典藏中,找出可以让罗刹再度转变为人的方法。事不宜迟,他带了件外袍,吩咐车夫备马,片刻后便出了大门。
  秦阳羽半个多时辰前虽离开,却因为处理治下一桩违纪事件并未走远,不期然见一辆眼熟的马车朝东南方向驱驰,心底有些疑惑:历王殿下方才从摩天楼回来时,不是身体欠佳、精神萎靡,怎么转眼又急匆匆地出门去,连卫队也不带?他立刻叫来一名手下道:“速点一百人马,尾随历王殿下的车驾,暗中保护着,若是殿下出了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等殿下到了目的地,你们先派个人回来向我禀报。”
  手下领命,带队去了。秦阳羽想来想去,愈发觉得不对劲,便回头朝印云墨的宅邸而去。门口值守的紫衣卫见惯了他进出,不敢阻拦,秦阳羽长驱直入,闯到印云墨的卧房前,被廊下的两名守卫拦住。
  “将军,您不能进去。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他房中。”
  秦阳羽道:“我方才出来时,有东西落在里面了,拿了便走。”
  守卫对视一眼,为难道:“王爷严令禁止,说若是放了人进去,就要卑职们的脑袋,将军还是等王爷回来了再取吧。”
  这下秦阳羽更不肯走了:历王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性,也会严下禁令乃至于要砍人脑袋的地步?事出反常必有妖。当即沉下脸,掏出一块“如朕亲临”的腰牌:“你们首先是御前亲军,其次才是皇上派给殿下的守卫,难道连这最起码的一点都忘了?”
  两名紫衣卫脸色乍变,忙下跪请罪。
  秦阳羽推门进去,一路走到内间寝室。耳畔隐隐又听见异响,他四下查看仔细摸索,片刻之后,在床后发现了一处暗门。
  ——
  “当真?”演武场上,印晖惊诧到长弓脱手,但武人的敏锐反应令他随即脚尖一勾,挑动弓弦凌空飞起,挂在了不远处的武器架上。
  “绝无半句虚言。”秦阳羽道,“臣亲眼所见,关在密室囚牢里的,的确是个黑身绿发红眼的罗刹。情况未明,臣也不敢擅作主张,便原封不动地退出来,立刻进宫来报。”
  印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你是说,墨皇叔早已捉住并囚禁了罗刹,却对朕隐瞒?他为何要这么做?”
  秦阳羽拧紧眉头:“臣也想不明白这一点。前日夜里还发生了食人案,想来殿下捉到罗刹也是在这一两日间,或许来不及禀报?不对呀,今日午间,殿下还与我同去摩天楼调查罗刹留下爪痕,可他并未吐露分毫,甚至有意遮掩,这又是何故?”
  印晖沉吟良久,试探地道:“太医不是说,罗刹齿带惑乱之毒,有没有可能,墨皇叔为其所伤后,便被魇住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神智不清?”
  秦阳羽点头:“不无可能。臣还担心的是,殿下会不会有另外的盘算,譬如想利用罗刹达到什么目的,却不便告诉我们,才一直隐瞒。”
  印晖道:“依朕对墨皇叔的了解,朕宁可相信是前者。不管怎样,既然罗刹被擒,也算是除了个大患。朕见墨皇叔近来伤病连连,不忍他操劳过度,已遣人急召小灵山天音禅师等四位得道高僧入京襄助,如今恶鬼既已落网,便无需墨皇叔再操劳,交给护国法师们处置罢。”
  秦阳羽方才松了口,“方才臣见殿下驱车向东南方去了,也不知什么事如此紧急,要亲自带伤出行,连侍卫也不带一个。臣担心殿下安危,便私下命卫队尾随保护。”
  印晖颔首道:“你考虑得对。朕也觉得墨皇叔近日行事有些诡异,稳妥些总是好的。走,陪朕再去一趟那间密室,朕要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恶鬼罗刹!”
  ——
  界山玄鱼观的藏经楼内,印云墨忽然一个心悸,胸如擂鼓,手中一筒裹好的竹简蓦然坠地。
  一个……不祥之兆?他弯腰去捡,却在被抖散的竹简中,发现了几页残破的贝叶经,上面的梵文历经数百载仍依稀可辨。天竺贝多树之叶制成的书册,多用以抄录佛经,为何会出现在玄鱼观,莫非是前朝灭佛焚经时期,被人偷偷藏匿进来避免毁于一旦?
  印云墨自幼好读书,学过梵文,但不算精通,勉强辨认出其中部分字迹,轻声读道:“罗刹娑,又云罗刹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缺损),暴恶可畏……与(缺损)同诞于大梵天脚掌,然为宿仇(缺损)互食……人遇其皆死,偶有生还者,不日后亦堕为同类,成因不明……(缺损)师耗尽心力,为其子(缺损)解脱之法……(缺损)逝后下徒携法遁走,传承于世……”
  他停住,皱眉自语:“逝后?死的是谁?若是这位大师,说明解法或许有效,若是其子……也罢,左右没有他法,也只能一试了!”他将记载解法的最后几片贝叶扯下,揣入怀中,其余重新裹进竹简中包好,放回书架的角落,快步走出藏经楼。
  ——
  珞陵城内,皇帝赐于历王的宅邸外,一名兵士翻身下马,向尾随御驾的秦阳羽附耳禀报了几句。
  秦阳羽快走几步,对印晖低声道:“殿下去了界山玄鱼观。”印晖微一点头。
  院中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印云墨的卧房内,密室暗门大开,内中传出愤怒凌厉的嗥叫声与似断似续的诵经声。印晖挥退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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