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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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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是怔然,而后悬怒,同时感到匪夷所思:龙角如骨、龙鳞如皮、龙须如发,居然有人要他断骨拆皮割发,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堂而皇之?
    对方能御风而行,当是修道之辈,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自投他口腹,神魂俱灭?
    “金龙,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想生吞了你!他转动庞大的龙首,望向后方——
    龙息撼雷,神威如帲В灰桓霾蛔罚阋岩⒌囟煲。�
    地动天摇,一声轰然巨响!
    被惊醒的紫衣卫连外衣也来不及披,纷纷从寝室里冲出来,赫然见皇帝所居住整栋轩房全部倒塌,彻底成为一片残垣废墟,烟尘漫天飞舞。
    “皇上!”“快救驾!”一大群紫衣卫惊叫着冲进废墟,在砖瓦椽木间焦急翻找,只扒拉出几名檐下轮值的宿卫,却不见皇帝的身影……
    “慌什么!朕在这里。”印暄道。
    亲卫们闻声回头,见皇帝一身明黄中衣,负手立在院子一角,脸色漠然。
    “皇上龙体可无碍?”花霖脸色苍白、衣冠不整地上前行礼。
    “无碍。在房倒屋塌之前朕便已经出来了。”
    一名机灵的校尉当即跑去取披风,欲为只着薄衫的皇帝披上。印暄却拂了拂手指,示意不用。
    “这房屋崭新,看着坚固,也不知怎么就塌了,险些伤了龙体,臣等救驾不及,罪该万死!”花霖带头谢罪,身后宿卫黑压压跪成一片。
    印暄淡淡道:“一场意外,怪不得尔等,明日再换个住处便是。”
    “微臣即刻去安排新居——”
    “三更半夜,不必闹得人心惶惶,朕就在皇叔房中将就一宿。你们也各自回屋,明日天亮再说。”
    花霖还想劝,皇帝却转身走了。他急忙跟上,望着皇帝挺拔的背影,衣衫单薄却毫无瑟缩之意,心中有些纳闷:北地严寒,滴水成冰,连我们这些长年习武的都冻得够呛,皇上内功只是平平,此时为何竟不怕冷?
    印暄走到印云墨住处的房门前,又扬声道:“都去吧,朕不用人伺候!”
    花霖知道皇帝是不耐烦了,忙挥挥手,领着一干宿卫退下。
    印暄推门而入,走到内室,见印云墨高床软枕,睡得真酣,方才地震似的那么大动静,竟没能将他吵醒。
    他坐在床沿,凝视印云墨沉静的睡颜,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小六叔,你还真是不知愁苦、逍遥自在。”他轻手轻脚地将印云墨往内挪了挪,挨着身侧躺下来。
    印云墨一贯畏冷,把厚棉被裹得像团大茧子。印暄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拉开他的被子钻进去。
    印云墨在睡梦中以为有人要抢他被子,哼哼唧唧地伸手去卷,却忽然感觉被中有个大暖炉,立刻手脚并用巴上去,满足地叹了口气。
    印暄任由他紧抱,魂不守舍地想着什么,片刻后也叹了口气:“小六叔,朕有点不大好。”
    “不大好……”印云墨重复道,含含糊糊像在梦呓。
    “这几日朕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龙。”
    “一条龙……”
    “是一条五爪金龙,法力高强,庞大无比。”
    “大无比……”
    印暄失笑,在印云墨光洁的前额上用力亲了一口:“小六叔,你连说梦话都不着调!”
    “不着调……”
    “算了,朕还是一口气说完吧。那梦又不全像梦,感觉太清晰,一如庄子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朕也不知自己是皇帝还是金龙了。每次当朕醒来,总觉得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像一股潜藏已久的巨力不停蠢蠢欲动。这让朕想起在昶州,你从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朕感觉到的眉心那股喷薄欲出的威能。这威能太过磅礴,令朕产生了灭顶的……恐慌。朕怀疑这不是凡人身躯所能承受的,倘若有一日,这股威能失控,朕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小六叔,朕知你颇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你能帮朕解开迷惑吗?”
    印云墨霍然睁开双眼,险些把印暄吓一跳。没过几息,他又继续闭上,手脚继续盘缠着人形暖炉,嘴里咕哝道:“睡觉……”
    印暄无奈地笑了笑,在他唇边又轻吻了一下,“好吧,睡觉。”
    “你从未幻化为人形?”
    “我生而为龙,一须一鳞无不蕴含先天灵气,大小自如,可上天入地,为何要化作人形?”他摆动着威风凛凛的身躯,傲然道。
    “你看那些草木走兽,灵智初开修炼小成后,首要的就是化成人形,为何?人为万灵之首嘛,血脉经络暗合天地五行、阴阳循环;以人身为炉鼎养生,最容易感触大道。且人世间万象森罗、圣贤辈出,混迹在红尘,寻找隐含其中的道之真义,于妖类也是一种重要修行。”
    他听了很有些不快,但对方风流蕴藉、言笑晏晏的模样,却莫名地令他发不出火来,冷哼一声道:“我乃龙神,岂是那些小小妖修可比!”
    “呵呵,说得对,是我失言了。但也不妨化成人形试试呀,这样我们还能一同下下棋、喝喝茶什么的。你看这玄妙方广世界如此渺茫无边,众仙要么闭关修行,要么远游悟道,我这临央洞天三五十年也不见得有人来拜访一次,清净之余,也颇有点孤寂呢。”
    孤寂……是什么?千百万年来他独自悠游,偶有雌龙来追逐,便顺应本能结为伴侣,诞下后嗣,最终也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宇宙无穷,大道独行,有何孤寂可言?想来想去,他觉得对方口中孤寂的意思,大约与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差不多吧。
    “你想看我化为人形?”他问。
    “当然,试试看?你可以照着我的样子……不,不是叫你幻化得与我毫无二致。”对方一指划开云雾,引他窥视人间繁华,“你看世间芸芸众生,没有哪两个人容貌一模一样,正如森林里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这也是道,你不妨感悟一番。”
    他看了许久,逐渐缩小了龙身,生出肩背腰身、头颅手脚,化作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形。又见世间人人穿衣踏履,一身黄金般的鳞甲便化为纯金色长袍,裹在高大健美的身躯之外。
    “哈哈哈……这服色、这品味……难道你要给自己另取个法号叫‘金闪闪’?”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在他恼羞成怒前,袖风带着一缕寒香抚过他胸前。金灿灿的衣袍如风过花海,层层卷动,顷刻变为湛然的雨过天青色,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看多了。不愧是万龙之主,化成人形也是英伟超迈,颇有帝王之相。”
    他听了,不知为何心生欢悦,有点生硬地展开双臂,自我打量,“这副样子,你喜欢?”
    “不错。活动一下十指……适应得真快。来,与我下盘棋吧。”对方拉着他,在一棵云松灵树下的白玉凳落座,托起棋奁问他:“天地、阴阳、昼夜、黑白,道亦在这方寸棋盘之间,你选个颜色?”
    他挑了黑子。
    仙风拂来,青丝如浪,对方拈起一粒白子,在灵树簌簌飘落的、幽蓝月光般的花瓣中朝他微笑:“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他从未读过凡人典籍,不知如何应对。回去后,他花了三通沙漏的时间,将浩如烟海的人间典籍熟读成诵,怀着隐秘的得意又去了位于紫微山的临央洞天,摇醒云松灵树下枕石高眠的金仙,认真答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印云墨忽然转醒,发现被窝里竟多了个人。“……暄儿?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他想了想,又笑了笑,“罢了,反正冬夜多个暖床的也不错。”
    印暄睡颜恬然,仿佛梦中正悠然,闭阖的双目勾勒出直而长的睫毛,日间冷峭老成的神色褪去,终于显出了一些与弱冠出头的真实年龄相符的青春气息。
    “做什么美梦呢。”印云墨忍不住探出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却在顷刻后神色微变:“我竟入不了他的梦境了?”怎么回事?是自身神魂之伤日重,以至于唯剩的入梦神通也失了灵?还是对方身为凡人的魂魄出了什么变故……莫非龙神封印真的开始松动了?
    印云墨蹙眉,将指尖更用力地摁在印暄眉心,却见对方原本恬静的神色逐渐变得凌厉,牙关紧咬,两腮肌肉扭曲抽动着,是一副愤怒到极点的模样——又不全然是愤怒,其中夹杂着迷惑、痛楚、悲怆等等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一座剧烈爆发的火山,威能合着地心深处的炽热血泪一同迸射出来——
    印暄猛地睁开眼,一双赤金色竖瞳冷酷而凶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印云墨,恍如一头怒不可遏的洪荒猛兽,要伸出尖牙利爪将眼前之人撕成粉碎!
    他翻身骑在印云墨身上,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力道大得令喉骨格格作响,指甲划开后颈皮肉,鲜血顿时流出,迅速将床褥染红。
    印云墨痛苦地抠住他的手掌,极力向外扯,却如同与磐石山峦相抗拒,分毫撼动不得。
    印暄咬牙切齿,面色狰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叫,竟是要将同床之人活活掐死。
    印云墨呜呜地发不出声音,只觉耳鸣如鼓,气血涌上头脸,喉痛欲裂。窒息的感觉痛苦无比,他忍不住双脚乱蹬,十指在印暄身上胡乱抓挠。
    危急关头,他抓住床头一尊瓷枕,举起来猛拍在印暄头上。
    “砰”的一声碎响,瓷枕四分五裂,印暄晃了晃,闭眼软倒,趴在他身上。
    门外有宿卫扬声问道:“皇上?王爷?可有何吩咐?”
    印云墨喘息着缓过气来,张口欲答,却发现咽喉已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几名宿卫见势不妙,推门闯了进来。
    印云墨撩开床帷,声若游丝地道:“无事,做了个噩梦。”
    “王爷,您的声音?”
    “上火了,声音哑……出去吧。”
    宿卫们略为犹豫,见床上两人侧卧,周围也没什么动静,便低头告退。
    印云墨深深吸口气,喉咙里像有把炭火在烧,拨开身上碎落的瓷片,起身去桌旁倒茶。
    床上的印暄翻了翻身,手臂扫过被褥,被锋利瓷片扎个正着,闷哼一声,彻底醒了。他睁眼看到满床瓷枕碎片,忙掀开帷帘,微带茫然的目光落在面青唇白、衣领血迹斑斑的印云墨身上,惊道:“小六叔,你怎么了?”
    印云墨艰难地啜了口冷茶,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稍微消退了些,声音沙哑道:“去了趟鬼门关。鬼卒说我阳寿未尽,又给赶回来了。”
    
    第49章 披心沥血问情爱,天魔厄境困星君

    印暄赤着脚下榻,两三步走到印云墨面前,看他伤势。脖子后面被利物划出好几道血口子,衣领上染满褐红色血迹;更惨烈的是颈间圈圈勒痕,青紫交错地浮肿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这是双手扼颈的伤痕,下手之人分明是存了必杀之心。记得刚进屋时印云墨还安然无恙,自己一觉睡醒,他却成了这副模样,莫非……正是自己下的手!就像之前的房倒屋塌,因为梦中化龙而力量失控?印暄抬起双手,看指间甲缝里血渍犹存,心中即惶然又不可置信:是我伤了小六叔?我竟差点杀了他!
    “喝口茶压压惊。”印云墨坐在桌旁圆凳上,拎起茶壶塞进他手里,“别想那么多,暄儿,这只是个意外,叔不怪你。”
    “意外?弄塌整栋房子是意外,差点扼死你也是意外,今后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意外发生?”印暄脸色阴沉至极,“朕不对劲。小六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隐瞒不说?”
    “暄儿有什么不对劲吗,这我倒没觉着,许是这几个月来跋山涉水,累过了头吧。要不,我们这就回京,雾州那边有肃王藩守,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印云墨若无其事地笑道。
    印暄将手中茶壶用力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片四溅。门外宿卫又在问安,他厉喝一声:“滚!”
    “小六叔,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言辞闪烁、态度暧昧,仿佛心中自有天地,谁也窥探不得。”印暄从峻刻森凉的神色内透出一丝痛楚来,“旁人辱你谤你、打你囚你,你看似逆来顺受,其实却是半点不在乎;喜你也笑,痛你也叫,但眼神从不真正放在任何人事物上,如同高居云端蔑视一切。
    现在朕终于知道,为什么打小就厌恶你这副云淡风轻、故弄玄虚的姿态——你用它来掩饰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慢与冷漠!正如人看草芥、看蝼蚁,会露出身为万物灵长的傲色吗,不会,只是漫不经心。而小六叔,在你眼中,这世间所有人,哪怕是皇祖与先帝,都不过是草芥蝼蚁,不值一哂吧!”他俯身,压下的阴影郁怒地覆住了对方,“不知其中,是否也包括了朕?”
    印云墨微抬头,在阴影中定定看他,神色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无辜与迷茫,“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对不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小时候戏弄你,也是因为知道你讨厌皇宫沉闷压抑的氛围,需要放松与发泄;出了地牢之后,我助你除邪祟、灭匪宼、解民悬、平边乱;将来几十年,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也都会恪尽全力地付出——我都这样披心沥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披心沥血?”印暄悲凉地冷笑一声,“小六叔,你有心么?”
    印云墨笑道:“如何没有?难道要我挖出来给皇上一看究竟?”
    印暄拳头紧攥,长长地吸了口气。他俯首逼视印云墨,看他带笑的无情的脸,看他颈间淤血纵横的伤痕,躁愤的目光慢慢疲软下来,最终化作无可奈何的挫败与不甘。
    印暄半蹲半跪下来,平视印云墨的眼睛,双手捉住他的胳膊:“小六叔,我想要你的心。”
    印云墨想了想,道:“没心我就死啦。这样吧,我们订个约,哪天四海升平,你觉得再无遗憾了,我就把这具肉身,连同你想要的心一同给你,只要你对我说一声‘从此互不相欠’,如何?”
    印暄胸口一窒,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忽然想起梦中的那条金龙,与那名面目模糊的金仙,想起他们曾有过的平和温馨的时光,以及最终真相毕露后两败俱伤的惨烈结局,不禁生生打了个寒噤!
    比起那两位法力高强却仍然在劫难逃的仙神,自己与小六叔之间,至少还算相处融洽吧?纵使他一辈子无心无爱、不解风情,也总比反目成仇、你死我活好吧?
    如此想来,他就算再不满,也该克制收敛,以免像梦中两人一样弄得死去活来。更何况目前最紧要的不是对方的回应,而是自身诡力失控的问题。他与小六叔朝夕相处,万一在无意识之时再度伤了对方,甚至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又该如何是好!
    印暄苦恼至极地皱眉,想把一脸期待他缔约的印云墨拥进怀中,最后还是松了手,叹道:“朕去命人拿药膏纱布进来给你处理伤口。这阵子你就先待在抚冥养伤吧,有秦阳在,这里还比较安全。朕明日就启程前往雾州巡视,快则半月余,慢则一个月,朕就会派人来接你一同回京。”
    “哈,这不就是我原本的计划么,暄儿尽管安心去吧,我留在此地给你当监军,断然出不了乱子,放心吧!”印云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印暄神色漠然地起身,走出房门。
    游隼如一道安静的闪电掠过漆黑夜空,在野地的大树旁扑棱翅膀落下来,停在一个人影的前臂上。
    那人肤色黧黑、面貌憨厚,作一身紫衣校尉打扮,腰间悬挂奉宸刀与腰牌,牵着两匹骏马。细看眉目,竟是那五百多名乱兵中,本该按军法处置的钟月末。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逃出了怀朔军镇,期间还杀了名落单的紫衣校尉,剥走衣裳腰牌,毁尸灭迹。
    钟月末从游隼爪系的铜管中,取出一卷帛书,匆匆扫了眼,又卷好放进一节毛竹筒内,封好火漆。
    翻身上马,将备用马的缰绳也挽在手上,他扬鞭催发,战马沿着通往雾州的土路奔驰而去。
    雾州,怀朔军镇。
    左景年要启程前往震州,印晖心中不舍,一再挽留:“今天都腊月二十了,过不了几日便是除夕,不如在这里过了年再去?”
    左景年笑道:“我家主人说过,‘聚散皆缘循因果,会者定离勿怀忧’,山高水长,有缘再会,将军不必介怀。”
    印晖却皱了皱眉:“你家主人?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令你甘心侍奉?”
    “主上乃非凡之人,我侍奉他多年,早已是休戚与共。”左景年跃身上马,朝印晖抱拳,“军务繁忙,将军无需远送,就此告辞。”
    印晖看他策马扬鞭,飞驰远去,暗自遗憾:若能入我军中,定是一员万人称颂的虎将,可惜名花有主。直到对方背影彻底消失,他才拨马回转营中。
    出了几里外,四下无人,左景年勒缰下马,掀掉鞍鞯,拍了拍马臀道:“你是被迫驯服的野马,今日放你自由,去吧。”
    那马儿仿佛能听懂他言语,眨着水汪汪的圆眼朝他低了三下头,奋开四蹄朝莽原山野狂奔。
    左景年使出缩地成寸的法术,御天下大块于无形,乘着疾风若隐若现,朝震州方向而去。
    他觉醒了星曜真身,法力高强,纵然有天道规则制约,为防人界无法负荷而崩塌,只能发挥出仙界十分之一的力量,也足够他睥睨天下、无所畏惧。
    因而他并没有循常路,而是走了行程最短的直线,腾云驾雾,翻山越岭,直接越过关隘,不过小半时辰,已至宛郁地界的边境,再过盏茶时间,便可抵达震山关。
    野旷天低,四周忽然阴翳下来,左景年警觉地抬头,蓦然见天际飞来一柄巨剑!
    起初其大如苍穹,遮云蔽日,仿佛整条银河是它的剑锋,明月是它的剑镡,灿烂星汉是它刃尖反射的点点寒光。
    瞬间剑至眼前,他看清那是一把银锷乌锋、煞气充溢的七尺长铗。
    剑风呼啸,鬼哭神嚎,仿佛汇天下的凌厉与肃杀汇于一身。
    剑刃裂天,四合生机尽绝,天地唯一“杀”字而已!
    左景年脸色微变,旋身化作一团精芒璀璨的星云,无数星宿萦绕其中,诞生消亡、明灭不定,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星云横空,转眼抖擞如光练,竟是一条长鞭也似的星带,携着碎裂苍穹的威能正面迎击而上。
    剑刃鞭芒两相碰撞,发出开天辟地般的爆响!大地震动,连远处的山川也无法承受这威压,轰然引发了一阵接一阵的雪崩!
    极昼般的亮光隐灭之后,天剑与星鞭消失,荒原上现出了左景年与一名漆黑斗篷覆身、高大不似人类的男子身影。
    左景年右手拂过左臂,抽出一条雄奇诡谲的骨玉色长鞭,十一节鞭身带钩倒刺,险恶非常。他持鞭一指对方,厉声道:“是你!你竟也来到人间界!”
    那人冷笑,声音粗粝刺耳:“我是斩化身下界,你与他却一同转世为人,觉醒之前想必吃了不少苦头罢?如今就算你恢复本身记忆,始终顶着个凡人皮囊,如何斗得过我!今日我善心大发,替你兵解了如何?”
    左景年面上隐现怒容:“你跟我明争暗斗一千三百多年,为主上平添多少麻烦!你不仅不谢罪改过,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因煞气侵蚀元神而堕入魔道,至今仍不知悔改!”
    “悔改?哈哈哈……离开仙界之后,才是真正的天高地阔、自由无比,为何要悔改!如今我即便是一缕化身入世,也被卑微的凡人奉为国师神使而顶礼膜拜,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你们,一个神魂破裂、一个沉睡方醒,再加一条日薄西山的垂死之龙,又能耐我何?看我将你们一个一个铲除殆尽,彻底了结这千余年的仇怨!”
    话音未落,那覆着漆黑斗篷的身躯一节节扭曲抽动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提线傀儡,在半空中做着各种离奇诡异的动作,手臂、腿脚、头颅……每个部位都纷纷离体散开,最后连同躯干,化作铺天盖地的飞禽走兽。
    形如巨兔,却令狮虎畏惧的“吼”;浑身青黑、鸣声如雷的独脚牛“夔”;人面豺身的“化蛇”;鹿身雀头、操纵风力的“飞廉”、喷水吐火,声如婴啼的“九婴”……无数灵怪异兽将左景年包围在中间,钩爪如锯、利齿如刀,猛扑而来!
    “雕虫小技!”左景年啐道,挥舞手中的化螭蜕骨鞭,寒芒纵横,交织如网,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傀儡击飞出去,散做满地漆黑碎块。碎块在雪地上跳动,继而重新组合出更加匪夷所思的怪物,再度扑击上来,竟是循环往复,源源不绝。
    国师粗粝刺耳的笑声忽远忽近,无孔不入地回荡在周围:“雕虫小技又如何?蚁多也能咬死象,摇光啊摇光,你就慢慢享受故人的款待吧……”
    左景年奋力一鞭,抽散了蜂拥围攻的几十头异兽,随即跃身百丈,悬浮在高空。面对四面八方飞扑而来的灵怪傀儡,他脚踏七星禹步,指掐阴阳法诀,口中念诵五方神雷咒:“东方青玄道法雷帝,南方火光震门雷帝,西方白煞吊星雷帝,北方被发震雷雷帝,中央戊己雷帝。五帝之君,五帝之名。吾统五令,召唤神雷,火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咒音带动法力潮涌,直冲九霄,眨眼间苍穹雨云翻滚、电闪雷鸣,隆隆声如万炮齐发。随着咒语愈急,云层中电光也愈来愈炽烈,五方神雷最终汇成一条垂天之鞭,自九天之巅轰然抽打下来!
    成千上万的傀儡在这一鞭之下灰飞烟灭,莽荒雪原被炸出一个方圆百丈的焦坑死域!
    天雷过后,残余的丝丝缕缕黑雾,在远处凝结出人形,却如风中火烛,摇摇欲熄。国师嘶声厉笑道:“好一招五雷轰顶,这法诀也是他传授于你的吧?可惜他如今自身难保,你纵如忠犬四下奔走,也救他不得!”
    左景年反唇相讥:“忠犬也强过你这惶惶然不知死期将至的丧家之犬!穷途末路还敢狂妄吠日!”
    他戟指一挥,云中雷电再度闪耀,却见黑雾已飘散无踪,空中犹存隐隐约约的诡厉余音:“天魔厄境,何人能破……”
    左景年冷哼一声,收敛灵器法力,继续朝震州方向飞行。
    过了一盏茶时间、一炷香时间,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本早该抵达的震山关却迟迟没有出现。左景年生出不祥预感,放眼环视四周茫茫雪原,无边无垠,仿佛穷极一生也飞不到头,心底一凛:魔道手段果然诡谲,他不知何时,竟被困在了幻境之中!
    
    第50章 烟柳碧桃今安在,人生动静如参商

    “上谕!八百里急递!”
    一名面色黧黑、风尘仆仆的紫衣卫校尉翻身下马,在兵卒带领下直奔军营主帐,见了戎甲在身的肃王印晖,半跪抱拳道:“上谕,请殿下接旨!”
    圣驾不是在震州抚冥镇,为何忽然八百里火急传旨,莫非震州边关有变?印晖微怔,随即行礼接旨。
    校尉取出竹筒递上。印晖剔去火漆,掏出一卷帛书在案上展开,仔细查看。帛书上正是他所熟悉的皇帝亲笔,说监军王喜勾结一干边官、将领,煽动士兵作乱,意图里通外国。大将秦阳羽负伤,震山关岌岌可危,命肃王领麾下六万亲兵,立刻赴援震山关,解国危悬。末尾是一方朱砂红印:“制驭六师之宝”,正是皇帝整戎行所用的小宝玺。
    印晖虽豪武,倒也不失谨慎,又验过传旨校尉的腰牌,确认是紫衣卫无疑,便问道:“震州如今形势如何?皇上可还安全?”
    那校尉道:“皇上与历王暂时无恙。叛军作乱,龙虎将军重伤,还请殿下及时发兵救援,否则震山关危矣!”
    印晖浓眉一皱:“墨皇叔也在?”当即下令集合全军、装载粮草,准备驰援震山关,平叛救驾。
    他心中盘算:雾州关防还有三万边军戍守,亦不至空虚;且自从野狸子丢了性命,草原诸部近来鲜有触霉头的,当无后顾之忧。
    镇北军训练有素,效率如风,不过一个时辰便整装完毕。印晖披挂金漆兽神铠,手提凌光双刃戟,腰挎长弓箭囊,骑一匹全身墨黑、四蹄翻白的踏雪乌骓,亲率六万人马,直奔相邻的震州。
    印暄授予印云墨临时监军之职,把京军天机营五千人马留给在抚冥镇做他的卫队,还不放心,又将大部分火器也留了下来,自身只带五千紫衣卫,起驾前往北巡的最后一站——雾州怀朔军镇。
    临别时他在马上对印云墨道:“小六叔,好好养伤,最多一个月朕就派人来接你。等回了京,应是三月熙春,泠桥烟柳垂波,界山桃花盛开,我们同去踏青可好?”
    印云墨笑道:“好啊,泠桥烟柳、界山碧桃,我也有十五年未曾见着了。”
    印暄深深看他:“届时,你再为我扎只纸鸢?”
    “这有何难。说来,你小时候可喜欢纸鸢啦,尤其是串燕,一起风就拉着我去御花园放纸鸢,记得么。”
    “记得。明天开春,为我扎一只金龙纸鸢吧。”印暄言罢扬鞭催马,率五千紫衣卫绝尘而去。
    岔路口,指挥使鱼从峻驻马请示:“皇上,前方两条路,皆可通往怀朔。左路宽敞平坦,适合大部行军,但路程要绕远一些;右路窄而略坎坷,且要穿林涉溪,但胜在路程稍近。我们要走哪条,还请皇上示下。”
    印暄道:“五千精兵轻骑,何惧小径坎坷,穿林涉溪也不难,就走近路。”
    “微臣遵旨。”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另一个岔路口,副将林琼问印晖:“将军,前方两条路,皆可通往震州。若走左边小路,要穿越林谷,若选右边大路,要多走个两三天,我们走哪条?”
    印晖略一思索,道:“虽然军情紧急,但后队有辎重,万一陷在林谷里,反而耽误时间。就走大路吧,叫将士们辛苦些,每日多行一个半时辰。”
    “末将领命!”
    打着天子龙旗的紫衣卫队,与肃王印晖率领的镇北军,就这样在彼此不知情的状况下擦肩而过,真可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风雪逐渐停歇,冬日晴光恩赐地洒向皑皑雪山、广漠草原与牧人居住的毡帐群。
    宛郁十二个大小部落的战士磨快了刀锋、喂饱了战马,集合在王庭周围,整军待发。
    都蓝身披裘袄,袒露左肩,戴狼头帽,站在木板搭建的高台上,朝乌泱泱一片沉寂的军队高声道:“兄弟!”
    “我们一起追逐马群,一起放牧牛羊,一起射杀豺狼。如今,又到弯刀染血、箭矢穿喉的时候了!风雪冻死羔羊、压垮毡帐的时候,那边——”他伸手一指南方,“有粮食、有美酒、有布匹、有铁器、有茶叶,还有能为我们生下儿子的女奴!”
    “镇北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已经离开雾州,现在他们只剩下三万守军,三万!而我们这里有多少善战儿郎?整整七万!狼群追小羊,苍鹰扑兔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战机吗?”
    “此战必胜!”都蓝放声大喝,铿铿然有染血刀锋的戾气与锐气,“长生天佑我宛郁,弓马快利,福运绵长!”
    “弓马快利,福运绵长!”万人呼喊,如海啸山崩。
    都蓝拔出佩刀,在前额割出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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