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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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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先帝亦曾出巡,宫帐车马并不奢侈。皇帝不欲逾之,也少带了随行军士、銮舆卤簿,一路上龙旗凤盖、宸车御马不过绵延数里。
  圣驾虽从简,各州府官员接驾却丝毫不敢马虎,无不费尽心思地安排接驾,贡献的方物饮食、奇珍异宝,堆山塞海而来。
  龙銮便在这一场接一场的迎奉中,不疾不徐地按既定路线而行。
  入冬后连下了几场大雪,山川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皎洁世界。积雪压得道旁枝杈沉甸甸的,不时发出毕剥断裂的脆响。
  燕来镇是一个位于卉阳与昶州交界处的小镇,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从大早就被一行二十几人包下。这伙客人驷车锦服、出手阔绰,为首的是两名年轻贵气的公子哥,其余的看起来像是侍卫随从。客栈老板难得遇到这样的大主顾,催赶着伙计又是烧水打扫又是端茶送饭,椅垫被褥都得按客人要求重新换过,忙得脚不沾地。
  客栈最宽敞的天字号房内,印云墨裹着棉被、披着狐裘,额上扎条月白色的退热带子,怏怏地半倚在床头。
  印暄坐在床沿,面色阴沉:“不就下场雪吗,有什么好兴奋的,又不是小孩子还在雪地里撒野,这下舒服了?”
  印云墨因为刚烧过一场,浑身乏力,顶嘴的声量也小了许多:“不就偶感风寒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吃两剂汤药就好了,被你训来训去的我就舒服了?”
  印暄气得够呛,恨不得伸手掐他,因对方爆出的一串咳嗽,只得转而去拍抚他的后背。
  “大公子,药煎好了。”左景年端了碗赭黄刺鼻的药汁进来。
  印暄接过来,没好声气地道:“吃药。”
  印云墨嫌弃地别过脸:“什么味儿这是……要是换我开方,非但不苦不涩,药效也会强许多。”
  “这镇子太简陋,连药铺里的药材都不全。前面离昶州还有好一段路,我看还是让人送你回卉阳,先叫御医将你的病彻底看好再说。”印暄道。
  “我不回去,一点伤风而已,犯不着小题大做。再说,你不也抛了銮舆仪仗,偷偷摸摸地赶路,你怎么不回去?”印云墨在嘴角扯出点哂笑,伸手去接药碗。
  “咳嗽就别拿碗,当心洒床上。”印暄拂开他的手,亲自拿汤匙舀了药汁往他嘴边送,“我为什么轻装简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州府官员在御前除了阿谀奉承、粉过饰非之外,还会什么?我若不脱了銮驾,恐怕满眼见的都是歌舞升平,北巡又有何意义?”
  印云墨皱着鼻子一口一口地抿药,“你嫌马屁精烦,我就不嫌?反正我不回去。”
  “不回也得回!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印暄沉着脸将空碗搁在桌上,吩咐左景年:“二公子就交给你了,点半数人,将他安全送回卉阳。”
  左景年拱手道:“遵命。”
  印云墨不甘地嘀咕:“凭什么你是大公子,而我是二公子?好歹我也是公子他叔!”
  印暄似笑非笑地睨他:“你敢比我大?”
  “……算了,二就二吧,反正我怎么看也不像你弟。”
  “待会儿药力上来,你先睡着,我会叫他们打点清楚。在车上忍个一日半的,很快就到卉阳了。”印暄说着,起身走出房间。
  左景年取茶水给印云墨漱了口,劝道:“公子,你就听皇上的,先回卉阳吧,小病拖着要成大病的。”
  印云墨叹气:“胳膊拧不过大腿,回就回吧,他不在,我一个人更轻快。我有些犯困,一会儿车马备好了,你抱我过去。”
  左景年点头。
  印云墨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睡得并不踏实,依稀感觉到被抱上了马车,车轮碌碌地碾动起来。他在朦胧中拉住那个即将抽身而去的怀抱,咕哝道:“别走,给我当枕头。”
  那怀抱静默了片刻,慢慢解开揪在裤管上的五指,在他耳边低语:“外面眼睛看着呢。”这些随侍的紫衣卫,哪个不是皇上的探子?后半句并未说出口,只是轻轻挣脱了他,掀开帘子下车。
  一股失温的凉意渗了进来,印云墨裹紧狐裘,似梦呓又似喟叹:“从古到今,皇帝就没有一个不多疑的……”
  “出发。”左景年纵身上马,对其余十名侍卫道。
  马车辚辚地走了几个时辰,因为车身沉稳,速度又不快,印云墨并不觉得颠簸,昏沉沉地狠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车停了。
  “这么快就到卉阳了?”他懒洋洋地问。
  “回公子的话,还没有,前面道路被枯树乱石给堵死了,马车过不去。”一名侍卫隔着车帘回道。
  “来得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就堵了?”
  “小人也不清楚,有几个弟兄过去查探了。”
  不多时,左景年推门走进车厢,面色有些凝重,“公子,情况似乎不太对劲。我方才过去看了看,那些树不像是自己枯倒,也不像是被雪压折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从两旁山坡滚来下的痕迹。”
  “你是说,路被堵是人为的?”印云墨坐起身,倚在铺着厚厚毛皮褥子的矮榻上,“我听见外面语声嘈杂,是什么人?”
  “是一队商旅。可能是个大商号,有四十多人,其中大半都是护卫,护送着六辆货车,与我们一同堵在道上,正商量着怎么清除路障。”
  印云墨颔首:“看来人手还够,你们去搭把手,尽快把道路清了。我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左景年也点头道:“我也是这感觉。公子,你待在车上不要出来,我们尽快清理。”言罢钻出车厢,将门仔细关紧,点了另一名侍卫与他在马车旁留守,叫其余人去助力清路。
  商队的护卫领头正指挥着三十多个手下扛木搬石,见来了一伙强壮后生帮忙,大喜之下抱拳道:“多——”
  谢字尾音还未出口,但闻长蛇游动般“嘶”的一声微响,一枝铁脊箭破空而来,霎时穿透了他的前胸,只余半截尾羽在衣襟外颤动。
  那护卫领头连下个字都不及出口就被一箭穿心,立时毙命。
  场中瞬间的震愕,训练有素的紫衣卫最先拔剑出鞘,迅速向马车靠拢,脚尖一点飞身上马,呈两条圆弧状将马车围护在中间。
  商队的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大声叫喊:“有敌袭——”纷纷抽出了兵器。
  两旁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大队人马,密密麻麻不下两三百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蓬头棉衣,有的长靴皮甲,手中有拿马刀,有提长矛,还有扛狼牙棒的,乍一看就像一群斗败了的散兵游勇、拼凑成的乌合之众。
  商队护卫看见他们,却仿佛看见一群饥饿难耐的虎狼般,齐齐变了颜色。所有人心中只一个念头:什么土匪强盗都好,可千万别是那个要命的阎王!待看清山腰上为首那人,骑一匹全无杂色的黑马,狰狞丑陋的青铜面具遮住半张脸,犹如雪天兜头一盆冰水,连脚底都凉透了。
  “——邢厉天!”有人凄厉地叫起来,仿佛面对的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
  黑马上的那人将手中一张极长的铁胎硬弓收于背后,青铜面具下舌绽春雷,吐出一个字:“冲!”身后的马贼便驱动坐骑,齐刷刷地踏坡冲下,潮信般涌来。
  这些马贼装束混杂,行动却齐致如军令,仿佛受过严格训练一般,转眼之间便已冲至百步射程。
  商队护卫们翻身上马,成犄角型护住了身后的货车与商人,硬着头皮面对数倍于己方的马贼,无不目露骇光。
  商人们虽惊慌,却未失措,短时间内聚集在货车后面,抱着脑袋蹲成一圈。
  按照行商的规矩,运货途中遇到土匪马贼,只要商人不反抗,一般没有生命危险。贼匪们只以劫财为目的,杀商人无异于杀鸡取卵。反抗是护卫们的事,商队花重金聘请身手高明的护卫,有实力的干脆家养一批好手,就是为了在此时派上用场。对于商队护卫与马贼而言,这都是个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完全诠释了人为财死的真谛。
  但这一回,这个商队显然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且不说马贼足足有两三百人之众,单单“邢厉天”这三个字,在他们眼中便是那勾魂夺魄的催命符!
  商队护卫有的刚刚生出窜逃之意,甚至还不及付诸行动,便听得一声喝:“放箭!”数十支羽箭带着“崩崩”不绝的开弓声凌空激射而来,眨眼间便收割走了六七条性命。
  马贼倏忽已到眼前,不过百余人,其余半数还在半山腰掠阵,似乎觉得对付这些护卫游刃有余。这百人劲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散了护卫的防御,展开了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戮。
  其实商队护卫中也不乏好手,但一来以寡敌众,二来被“邢厉天”的名头震慑了心神,甫一交手又折损了几人。剩下二十多人都是身经血战的老手,马刀霍霍、角弓劲急地奋勇反击,片刻之间亦将十数名马贼斩落马下。其中一人长刀如电,闪身斜劈骑黑马者的肋下,意欲擒贼先擒王。
  戴青铜面具的男子大笑一声,脱镫跃起,身形扶摇如鹏,脚尖在马鞍上一点,竟硬生生踩住了刀锋,反手苍鹰搏兔般撩向对方脖颈。雪亮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带着蓬然血雾冲天飞起。
  不过盏茶时间,最后一名意图逃走的护卫也被击毙。商人们抱头挤在一起,如一窝战栗的小鸡,对场中的哀嚎惨叫之声权当不闻,只求破财消灾,留得青山在。
  马贼们并不先处置这些商人,而是杀气腾腾地转向了道路中央的一辆马车。
  马车精工细作、装饰裕如,一看便知非富贵人家不得用,加之十一名劲装打扮的侍从团团拱卫。即使方才想要趁乱撤离,却被箭雨死死封住后,这些侍从仍身稳气沉,挥剑拨落乱箭护住马车,并未露出仓皇之色,也无一人伤亡。
  戴青铜面具的首领手提缰绳,策马上前几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辆被拼力护卫的马车。
  他就是邢厉天?左景年心底暗凛,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杀气,他已感觉这个啸聚山林的马贼头子、纵横州府的混世大盗绝非泛泛之辈,一身内外兼修的好功夫。常人开二石弓,射百余步已算勇武,此人背上铁胎硬弓少说也有九石,五百步外一箭穿胸,简直是膂力绝人!再看他手中一把窄刃长柄的陌刀,锋长五尺,背直尖斜,两侧开有血槽,以夹钢包膜锻打技术反复锤炼而成,乃是韧性锋利极佳、马上马下皆宜的刀中之王,不论杀伤力与造价都居高不下,合国家之力,在军中也只能限量打造。大内紫衣卫的奉宸刀,亦是由此刀缩短演化而来。
  左景年见他手中陌刀是军中制式,心想那一批运经昶州的粮草辎重果然是被这邢厉天劫去。可惜此番微服出行,为免行藏暴露,紫衣卫的三大随身武器并未带上,否则他们十一人以暗藏机括的奉宸刀结为刀阵应敌,未必就对付不了眼前这百骑马贼。
  他这厢打量邢厉天,邢厉天那厢也在打量他,一眼就辨出他是侍从的领头,在马上一伸臂,刀尖直指左景年:“马车里是什么?”
  左景年沉声道:“是我家公子。”
  邢厉天从面具下扯出一丝冷笑:“外面打得火热,他还能缩在车里不出头,不知是胆子小还是架子大?叫他下车!”
  左景年手扣剑柄,面色冷静如常,“我家公子抱恙在身,正要前去医治,恕不便吹冷风。诸位求财,我等求医,并无冲突之处。救人如救火,我等愿以纹银百两,购十里通途,使诸位不至于白白辛劳,还能顺手积德修福,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又极动听,不但自愿掏买路钱,还将对方的抢劫行为美化为积德修福,仿佛收了这百两银子后放行就是救人的善举一般。
  他早已算清形势,他们十一人即使能敌百骑,山坡上还有一倍人马,就算豁出命去将这些马贼杀退,刀剑无眼也难保公子平安。俗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如今势在对方而不在己,唯以公子人身安全为首要,其余该弃时皆可弃。言罢朝一名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转到车后,拎出一个包裹交给左景年。
  左景年将包裹朝对方一抛,沉甸甸的布包如羽毛般轻盈地飘过半空,落在邢厉天马上。这一手巧劲用得颇有深意,绵里藏针地警示对方,自己这边也是不容轻胜的高手,若真打起来还不知鹿死谁手。
  邢厉天将包裹托在掌上一掂,布结自散,露出内中白花花的足锭纹银,日光下耀人眼目,周围马贼看得一阵咽口水声。纹银百两,在物产丰足的颢朝不算小数,可供普通人家生活三年。
  “你这人倒是懂规矩,会说话。我们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不是滥杀无辜的江洋大盗,你自愿拿钱开路,我们也不会阻你求医救人。不过——”邢厉天并不看手中银两,却直盯着马车,“车上的人得下来给我们瞧瞧,看你是否谎言诓诈,当我们好骗!”
  左景年心弦一紧,面上隐现肃杀之气:“天寒风冷,何苦为难病人。我家公子体弱,受不得风寒,倘病情迁延,我等身为侍从护卫不周,当抵死谢罪。”他这话虽然只说自己谢罪,却含以命相搏的威胁之意,若对方执意要惊扰公子,他也绝不会妥协,届时刀剑底下见真章。
  邢厉天虽对他的一身武功有所忌惮,但己方人多势众,加之并不认为自己所提的要求是什么难为之举,骄横地道:“要我们几百人让路,你一个人却连挪几步都不肯,是什么道理!今天这车是不下也得下,惹毛了我们,将你那短命主子栓在马后拖个十里八里,连求医都省了,可不落得轻松!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大哥说得在理!”众匪纷纷起哄,“快下车!”“别跟娘儿们一样遮羞藏脚的!”“该不会真是个娘儿们吧?要是长得好,大哥就发善心收你做个压寨夫人!”
  这下不但左景年生怒,其余侍从眼中也是怒火翻涌,无不指剑待发,连胯下马匹都似乎感染到主人怒意,刨蹄响鼻躁动不已。
  “慢着。”
  马车中人一声令下,硬生生将左景年的起手剑势拦了下来。语声虽不大,但清冽端华,骚动的马贼也因此暂时安静下来。
  “我们远来是客,到了人家的地盘,下车见一面也是礼数。”
  左景年驱马退到车门边,“但公子的病……”
  “不碍事,一点风邪而已。”车中人咳嗽几声,伸手打开了门。                        
 

    第22章 刀光剑气纵横去,病弱之躯值万金

    邢厉天先看见了搭在门框的一只手,指节修长、骨肉亭匀,仿佛白玉雕成般精致。
    随后,一个身披狐皮翻领玄色大氅的年轻公子下了车。只见他乌发不髻,如绸缎般披在身后,额间系一根月白色束带,站在满地白雪中,如雪上明珠光彩沛然,令人不敢直视。
    若非不时的咳嗽声将他从天人幻象中拉下尘世,一众马贼几乎要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只是这感觉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是更强烈的忿嫉与仇视。
    邢厉天朗声长笑,指着他身上狐裘道:“好个大富大贵的公子哥!光这件衣服就值二三百两银子,却只拿零头打发我们,岂不是欺人太甚!”
    众匪纷纷附和:“对,欺人太甚!”
    “把所有财物都留下!”
    “马车也留下!”
    “老子最看不得这种只会享乐的公子哥,扒光了丢野地里,叫他靠两条腿走回去!”
    邢厉天手一抬,身后喧哗声顿歇,“今天这路,恐怕没那么容易买了。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就是按弟兄们说的,留下所有车马财物,扒光了衣服自己走;第二,请这位公子去我们寨里作几天客,宿费不多,一万两,交钱放人!”
    左景年面上杀气云涌,挥剑一指:“那就先要问我手中剑同不同意了!”话音未落,人已飞身鹄起,如疾电划空,剑芒直朝人群中的邢厉天而去。
    这一剑实在来得太快,纵是邢厉天也没有把握接下。瞬息间他松开一边脚镫,身体向旁侧滑至马腹,但见一道淡青色光芒与他擦身而过,后方顿时血雾蓬出,惨叫声中三名马贼翻身落马。
    左景年起手一剑,虽未伤及邢厉天,剑芒却力贯三人,这份功力简直惊世骇俗,众贼无不怵目惊心。
    “……剑气!你竟已修成以气御剑的境界!”邢厉天游龙般再度滑身上马,语气中少了份轻慢,多了份如临大敌的凝重,“这般身手,不可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你究竟是什么人?!”
    左景年一击之后剑撤身返,回到马背上冷冷道:“我不过是公子诸多侍从中的一个。奉劝你一句,做人不可做尽,做事不可做绝,你今日已所获不菲,若一味贪心,小心有命抢、没命享。”
    邢厉天的目光从半张狰狞面具后射出,凛冽狂狷宛若实质,“做尽做绝又如何?你以为凭你们区区几人,就能敌过我三百人马?管你们是什么来头,落在我手上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今天这买卖我是做定了!弟兄们,抢人!谁拦着就杀谁,留个活口回去报信取赎金就行!”
    他一声令下,众马贼便如豺狼般嗷嗷叫着,挥舞兵器往前冲去,顷刻间只见一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马贼们人多势众,仗着股好勇斗狠的血气,悍不畏死地围攻;侍卫们身手虽高强许多,接二连三地将敌人斩落马下,但不免要分心护主,且对方用车轮战硬耗着,纵使眼下占了上风,但人力有限,终有筋疲力尽的时候。
    邢厉天见百骑片刻间便去了三成,心中亦有些着紧,一声唿哨,山坡上待命的两百人马齐刷刷地汹涌而下,加入到战局中。
    侍卫们顿觉压力倍增,只得咬牙拼杀,杀得两个少一双。左景年见形势趋于艰难,暗命两人将公子护在马背,趁机突出重围,其他人舍命掩护。可惜邢厉天也注意到他们的动向,张弓在手,取箭搭弦,五指夹四箭同时射出。
    四支铁箭呼啸破空,隐隐携着淡红的光芒,那两名侍从眼睁睁见箭矢射来,如迅雷勐电般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大惊失色中箭芒穿体而过,二人二马颓然翻倒在地。被一人护在身前的印云墨亦跌落雪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公子——”左景年失声叫道,顾不得其他侍从,提气纵身跃出战圈,身影几个闪动,扑到印云墨身边检查,“公子可有受伤?”
    印云墨摇头,面不改色道:“没事。”
    “如今我也顾不得其他人了,先护送公子安全离开。”左景年并不回头看犹在苦斗的同伴,将印云墨抱在怀中,起身就要施展轻功。
    “别动!我的箭可不长眼睛。”背后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威胁道。
    左景年一手执剑,一手抱人,“你的流火连珠箭是有几分气候,但还拦不住我。”
    “拦不住你没关系,”邢厉天冷笑,“要是你家公子擦破点皮,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箭头淬过剧毒。就算你的武功已臻化境,带着个不懂武功的人施展轻功,未必就能百分百护他周全。要不要拿你家公子的性命跟我赌?”
    左景年心底未尝没有犹豫。他知道邢厉天所言非虚,自己仗剑冲出千军万马、如雨乱箭并不在话下,但要想同时护得公子周全,恐怕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何况这邢厉天箭术极为高明,若他抱着必杀之心,公子突围恐有风险,即使风险只有一成半成,他也不敢拿公子的性命去做赌注!
    只恨自己练武多年,始终未能突破凡人之身,倘能如阿墨所言,达到与道合一、御器飞天的境界,弹指间便可让数百马贼灰飞烟灭,何来今日之愁!
    左景年深恨自己无能,摧心碎骨,左右为难。
    场中拼杀声渐歇,剩余的八名侍从虽力杀数十人,自身也劲竭而亡于乱刀之下。
    邢厉天与仅剩的百余名马贼众箭在弦,虎视眈眈。
    “松手,我来跟他说。”印云墨忽然拍了拍左景年的胳膊。
    左景年圈在他腰身的手臂不由地一松,印云墨已脱开他的翼护,抖了抖衣领上的雪沫,闲庭信步般走到邢厉天马前。“你要留我作客也不是不可以,”他握拳捂在嘴上清咳一声,“万两白银是笔巨资,我也只能尽量变卖家产去筹集,你放他回去筹钱,我便随你去作几天客。”
    邢厉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青铜面具下慢慢勾起一抹得意的哂笑,“我刚才说一万两,可没说是白银……我要一万两黄金!”
    左景年怒声道:“你疯了吗!万两黄金,十个富贵人家合起来都拿不出!你这是信口开河!”
    “恐怕你家公子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吧。”邢厉天道,“你管我是信口开河还是开海,总之我说你们付得起,你们就一定付得起!十天时间,一万两黄金,少一两都别想见到人。迟一天,我就片他个零件下来,若不想你家公子缺胳膊少腿,最好在期限内把钱运到那处山坳,”他指向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岗,“届时自然有人来接应。”
    他俯身一捞,轻松将印云墨提到旁侧的马背上,刀刃架在脖颈,对左景年道:“你还不快去筹钱?”
    左景年紧攥剑柄,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却是投鼠忌器,轻动不得。
    “走,”印云墨朝他微一点头,“把我那匹腾霜白骑去。”
    左景年举步维艰地走到尸横遍地的马车旁。毛色如银如月的腾霜白正在血腥味中躁动嘶鸣,感觉有人接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仿佛认出他来,通灵似的低头一蹭。左景年抓住鞍缰,忽然见到雪地上有些刻意的痕迹,仔细看去,却是用脚尖勾划出的四个潦草小字:王不留行。
    那里……是公子方才站过的地方。他心念急转,将这四个不明其意的字牢牢记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腾霜白便如涟漪荡漾般滑了出去。
    他纵马奔出几步,又折回到一众马贼跟前,声色俱厉地对邢厉天道:“你既然求财,就别妄动凶念。我家公子若折了一根头发,莫说你毫厘无收,我必带人踏平昶旭两州,血洗匪寨,叫你死无全尸——立誓于此,以剑为证!”
    言罢一挥袖,利剑带青芒劲射而出。邢厉天急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受惊长嘶。那把剑带着龙吟之声,刺入黑马前蹄所踏的地面,深至没柄,轰然激起满空银霰。
    纷纷扬扬的雪沫中,左景年策马疾驰而去。
    众匪骇然色变,邢厉天亦有些心惊——若非对方心存顾忌,这一剑再贴近两尺,自己不死也必伤于剑气之下。此人武功如此高绝,却只是一名侍从,还能夸下踏平两州的海口,如此看来,今日俘获的这名年轻公子,恐怕身份比他想象中更为尊贵。
    一念之下,他忍不住侧头望向印云墨,见其相貌俊美清华、举止从容镇定,飘逸有如天人降世,越发觉得贵不可言。
    这究竟是个沾不得的烫手山芋,还是天赐予的富贵机遇?邢厉天正在沉吟,脑海里骤然灵光闪现,将数月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翻了出来……
    “老三,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猛抓住身边一个马贼头子问。
    “今天是发财的日子!哈哈哈!”薛亢笑得满脸是牙,“一万两黄金啊,比起来这商队的几车钱货算个屁!”
    邢厉天一巴掌扇在他后颈上,“我是问日干支!”
    “哦,”薛亢摸着脑勺,“是庚寅日吧。”
    “白山红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归临……”邢厉天喃喃念道。
    “什么白山、天命的,大哥你这是在说什么顺口溜?”薛亢好奇问。
    邢厉天没有搭理他,只是抬头眺了眺积雪群山,又看了看脚下被屠戮后的鲜血染红的道路,从目中逐渐放出热光,陡然放声大笑起来,“我参透了,我参透了!”
    众匪莫名其妙地看他,心道莫不是今日的羊太肥,大哥高兴得过了头,有点疯魔了?却见邢厉天伸手将那价值万金的公子哥点晕了,拽到自己马背上,扬鞭驱驰而去,留下一句:“我先回寨,这里就交给你们收拾了!”
    薛亢捅了捅乐钟天:“二哥,大哥这是怎么了?”
    “我哪知道,”乐钟天一脸淫笑,挤眉弄眼道:“或许是憋久了。”
    薛亢愕然,“这是怎么说的……没见大哥有这嗜好啊!”
    “你见过比那公子哥还漂亮的女人没有?”乐钟天问。
    薛亢想了想,摇头:“没有。”
    “大哥也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一下,别过头各自朝车上的钱物奔去了。
    左景年一气奔出数里,勒马驻足,望着白茫茫一片山林,五内翻涌,张嘴竟吐出一口血来。他知道这是忧火焚心,以至于伤到经络肺腑,却浑不在意,只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他们出燕来镇时,皇上也动身前往昶州城,此时应该正在路上。若先去寻找皇上禀报此事,再回转卉阳举兵,恐要耽搁不少时间;若直接去卉阳,以郎将腰牌调动麾下紫衣卫,又怕人数太少,不足以袭寨救人。如此两厢皆不妥当,实在是棘手。
    公子在雪地上所留的四个字,又是何意?是在暗示他,接来下所要采取的行动吗?
    “王不留行,王不留行……”他在马上皱眉低喃,“王”指的是公子吗,那“不留行”又是何意?不可留下行踪,也就是说此事不能让众人知道?还是此地不可留,叫他速去搬救兵?“王不留行,究竟是何意……”
    “是一味草药。”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左景年从沉思中惊醒,见丈远之处站着个身背枯柴的白发老叟,布衣葛巾,看起来像是山中樵夫。
    “老伯,你说什么?”左景年下马问。
    老叟托了托背上柴禾,打量着他的衣着坐骑,神情不安地道:“老汉听见公子一直念叨着王不留行这四字,忍不住一时多嘴……”
    “不,我并无责怪之意,请问你刚才说什么,草药?”
    老叟见他态度温和,便接着道:“王不留行就是禁宫花,又叫金盏银台,干燥的种子可以入药,是一味很普通的药材。老汉因为砍柴时也兼采点草药,所以略知一二。”
    “普通药材?”左景年沉吟片刻,忽然灵台乍明,急急问道:“老伯,离这儿最近又有药铺的村镇是哪个?”
    “我想想……是青田镇。”
    “肯定吗?”
    “当然,老汉我在这一带住了快五十年,附近的村镇都熟。”
    左景年抱拳道:“多谢指点。”说着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塞给他,“这是一点谢意。”
    老叟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锦衣公子扬鞭催马而去。低头看看掌中,他有些眩晕:这么多银子,至少有十几两吧,足够他和老伴一年的家用了!
    “仙君真灵验哪,”他喃喃道,“求财就来财了……啊,赶紧回家叫老婆子同去还愿!”他将背上小捆枯柴用力一托,匆匆忙忙地走了。
    
    第23章 常借天命行人事,深信寥语藏玄机

    大堀山只是昶州与卉阳交界处茫茫群山中的一座,说不上高大秀丽,却是曲道盘岭、岔路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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