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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和孽徒真香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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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千秋见道盟安排得妥当,便未久留,乘船按照来时路回道盟去了。
  和他一起同行的还有楚丘。
  当时楚丘已经定居望月台,只同行了一段水路后,岁千秋便与他分道扬镳了。
  临别时,楚丘站在水边栈台上,笑道:“千秋兄要是有空,可以随时来望月台找我喝酒。”
  意气风发的青年在岸风中笑得潇洒飞扬,长袍飘举,抱琴而立,正是人生最恣意的年纪。
  岁千秋滴酒不沾,却没拒绝,在船头看了他须臾,答应了:“好。”
  楚凤歌微笑拱手:“那,就此别过,静候佳音。”
  船公撑起船桨,在水中划出一道深深的波澜,小舟悄然漂远,那岸上的公子玉树临风,笑而不语。
  孤舟终是远去了,渐成一线。岁千秋望了岸边一会儿,转身欲进船蓬,忽然间,一阵清澈的弦声入耳。
  他身形一顿,转身回首。
  岸上人早已只余一点新绿,琴声惊起一片飞鸟,水阔天高,清风吹着流云走。
  岁千秋忽然怔怔的,手指摸上皓白如雪的腰带,在里面勾了一下,勾出一朵已经枯萎变色的白玉兰。
  他把这花儿送到鼻间轻轻嗅了嗅,而后隔着浩浩江水,朝渡口方向遥遥一揖。
  宋迎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得想,这二人倒是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味。
  接下来岁千秋往来各地,四处扶道,并未发生什么大事,这段记忆过得很快,大概是谢还觉得没什么用处,便加快了追溯。
  转眼到了来年三月。
  岁千秋帮助一处村子除邪,再度遇到了楚丘。

  ☆、来如风雨

  这时的楚丘与去年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二人携手诛灭了邪祟,楚丘说望月台就在附近山中,请岁千秋上去坐坐。
  岁千秋正好无事,又想起曾经答应过楚丘,就去了。
  彼时的望月台与现在如出一辙,三月桃花纷飞,正当好时节,月满天也没有变化,古早的建筑,小扣的柴扉,一院子的蔬果花草。
  唯一不同的,宋迎记得第一次进月满天时,岁千秋是站在一棵玉兰树下,而这境中并没有。
  楚丘特意拿锄头在一株桃树下刨出一坛酒,得意地向岁千秋展示:“这个桃花酿可埋了五年了,今天你来,咱们喝一坛。”
  岁千秋直言:“不会饮酒。”
  “不会?哈哈,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世外高人都会闲着没事酿点酒喝呢。这酒不烈,你可以试试。”
  他行云流水地做了几个小菜,和岁千秋坐在后廊中,看着波月湖的美景,喝了两杯小酒。
  岁千秋只浅浅地吃了几口菜,任凭楚丘劝了好几次,硬是不肯沾酒。他闻着酒味就蹙眉,心里一千个不乐意。
  楚凤歌没强求,又取出那张爱琴,铮铮两声,随意弹起来。
  岁千秋第一次仔细看这琴,好奇道:“可有名字。”
  “有啊。”楚丘把琴身翻转,露出底部的金色文字。龙池之上依旧是“绝弦”二字,底下的琴铭虽然比现实中清楚了,岁千秋却认不出这是写了些什么。
  “潦草。”他如此点评道。
  楚丘:“草书就这样的。”
  岁千秋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懂些许:“……绝弦。”
  刚认出这两个大字,他就极不赞同地拧眉,“大凶之名,不可。”
  楚丘眼角绯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是酒劲上来了,微醺道:“请千秋兄赐名。”
  微微酒气随着风送入鼻间,岁千秋看他面色泛红,醉眼朦胧,睫毛轻轻一颤,道:“学识粗浅,不妥。”
  “那你随便起一个呗。好用我就另斫一张琴。”
  月满天的房间里挂满了瑶琴,都是楚丘闲来无事斫的,没钱了就拿到街头卖两张,刻上买琴人想要的琴铭,这么赚钱还挺好使。
  他的琴经常被富商大贾争抢,大家都是奔着楚丘的浪子名声去的,琴买回去弹不弹又是另一回事了。
  岁千秋沉默了半晌,十分认真地想出一个名字:“平安。”
  楚丘立刻忍俊不禁。
  这倒不能怨他,从古至今,古人为琴取名,大多寄托深重,字眼也多大而高尚,譬如什么“混沌材”“万壑松”“云中鹤”之类,两个字的,又如“栖凰”“天风”“沧浪”。
  “平安”二字,寓意虽好,却未免俗气。
  他一笑,岁千秋便知他没看中,涨红了脸,道:“献丑。”
  楚丘却笑道:“好名字,你等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屋,抱了一张新琴回来,手里还有一些小刀刻具等物,道:“你看这琴怎么样?”
  这琴是伏羲式的,做工很好,并不亚于绝弦的工艺,奈何岁千秋不懂这些,又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能盲目夸赞:“好琴。”
  “好。”楚丘递给他一支蘸了流金墨的狼毫笔,把琴递到他面前,“来,写上。”
  岁千秋不明所以:“写……什么。”
  “平安啊,快,你写了我刻。”
  没想到这人说刻就刻,岁千秋蒙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写了平安二字。
  宋迎这是第一次见他的字。
  字迹工整,是极标准的楷书,简直像是印书模子刷上去的。
  写完,岁千秋觉得不好,当即拿手帕擦了,又换了标准的隶书来写。
  这次他略微满意了,把琴交给楚丘。
  楚丘端详道:“你这字写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岁千秋耳朵都要红透了,不会接话,只盯着他道:“你刻。”
  楚丘便仔细刻了起来。
  等琴铭刻完,用金箔填了色,晾挂起来,天色已经昏黄。
  楚丘执意要岁千秋留宿,说自己独居在此,一个人无聊,岁千秋拗不过他,就留下来。
  吃过晚饭,入睡时分,岁千秋刚躺下,楚丘就端着一盏银烛敲响了客房的门。
  然后硬是磨着他说了些隐居世外时的事,岁千秋觉得这些事无趣极了,不明白楚丘为什么听得津津有味,最后道:“你也说说。”
  楚丘托着腮想了想:“我这人没什么好说的,倒是听过不少鬼话奇闻,讲给你听听吧。”
  这客房虽和宋迎他们住的是同一个,却没有床,两个坐在地板褥子上,秉烛夜谈,度过了一个惊悚又安静的夜晚。
  此后,岁千秋成了望月台的常客。
  他虽然继任了剑宗,却和凤麟宗没有太多交集,一是他师尊李玉年当初离开师门时,就答应了萧明辛再不回凤麟宗,所以他谨遵师命,也尽量不去打扰凤麟宗的现状。
  平日里道盟也没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出面,于是他就到处帮助偏僻地方的村民,扶道诛邪,再清闲的时候,就是去望月台听楚丘弹琴,默默听对方孜孜不倦地聊仙门中的八卦新闻。
  唯一让他不太喜欢的是,楚凤歌嗜酒,说到兴起处要喝两口小酒,说到伤心处也要喝酒,反正情绪上来了,酒是必不可少的。
  然后醉意盎然地对他说:“岁千秋,你从不喝酒,遇到愁苦事怎么办?”
  岁千秋不是很理解:“愁有何用,酒有何用。”
  “哎…”楚凤歌摇头晃脑地,含糊不清道:“你该醉一次的……千金易得,一醉难求。”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入了冬。
  初冬还不算太冷,望月台的桃花早已凋零。院落里也清清冷冷,花草果蔬基本都枯萎了。
  这一天,岁千秋正在房里弹琴。
  这是他闲来无事看琴谱学的,不会的地方就请教楚丘,而他手里的琴,正是那张“平安”。
  楚丘正在隔壁房间收拾东西,忽然拿了一样东西过来,递到岁千秋面前,笑嘻嘻道:“瞧,刚刚收拾东西,发现了这个,去年在一个地摊上买到的。”
  岁千秋按住琴弦,接过那物件,道:“好精纯的灵水。”
  这东西呈梭子样,水晶材料,宋迎瞧见,是不能再熟悉了。
  是整个仙门都在找的灵梭。
  谢还所言果然不错,楚丘之死确实与灵梭有关。
  也不知白炼死后,这灵梭究竟是怎么辗转流落在这里的。
  “你要喜欢就送你。”
  “不,你留着。”岁千秋将东西还给他。
  宋迎这才发现,整个记忆境中,岁千秋并没有听说过灵梭可以破解灵井封印一事。
  再联想谢还说的,关于灵梭里有解封之法的谣言是近几年才传起来的,可知这个传言,应当是楚丘去世之后才有的。
  岁千秋话说完,楚丘也没强给,又把东西收了起来,席地而坐,斟起了酒,道:“我想到来年春天,在院子里种棵白玉兰,西北角正好有块空地,你觉得怎么样?”
  岁千秋心跳扑通扑通的,面不改色道:“好。”
  然后楚丘笑吟吟地抬眼看了一下他。
  岁千秋手指一顿,知道自己刚才弹错了音,忙改正过来。
  “千秋,你看你的琴是我斫的,什么时候能让我给你刻个剑铭?”
  岁千秋道:“千金醉。”
  “对。”楚丘拿出一沓草纸,上面写满了千金醉三个字:“瞧,我写了一堆,这张最有手感。”
  岁千秋看过去,他手里的纸上字迹狂劲,潦草飞扬:“好看。”
  “嘿,我也觉得不错,到底让不让刻?”
  “不让。”
  “……”
  楚丘放弃了。
  严冬渐至。
  这段时间里,望月台来了几次小偷,有两次被岁千秋大逮了个正着,但这两个小偷一个身手敏捷跑了,一个扔了个烟雾符,溜了。
  某日,道盟那边忽然来信,说海外一个小岛死了不少人,拜托他去查看。
  海外山高水远,这一去必然数月之久,岁千秋跟楚丘说明去意,又担心他不在,那两个小偷来搞事,楚丘不是他们对手,于是在望月台外设下了迷迭阵,才放心离开。
  楚丘为他弹琴送行。
  “一路珍重。”楚丘微微颔首,没有更多言语:“平安回来。”
  “嗯。”
  他御剑出了望月台,那松透琴声依旧在重重峰峦中回荡,只是琴音不似平常那般散漫,多了几分送别的伤情。
  宋迎心里咯噔一下。
  算来,这是他死去后的第七年,正是楚丘身死道消的那一年。
  而现在已经寒冬腊月,也就是说,楚丘一生命运的终点,就在这短短三个月中。
  由于是依附在岁千秋身上,望月台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宋迎也看不到,只是追溯再度加快了,看来谢还也很想知道岁千秋后来如何。
  时间陡然一转,两个月后,岁千秋终于赶在年关之前回到了大陆。
  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带着从海外带来的新鲜事物,打算送给楚丘,然而到了望月台,一切都变了。
  从发现迷迭阵被破开的那一刻,他的心就猛地提了起来。
  望月台上只剩大火烧过的余烬。
  万树桃林同月满天一起,化作一片废墟。
  宋迎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极了,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的一颗心快要炸裂一般,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席卷了每一寸经络和血脉。
  岁千秋不敢置信,不敢接受,整个人都在颤抖,在他从院落废墟里,一块多出来的石碑旁,看到那具已经僵透发青的尸体时,这颤抖蓦地停住了。
  宋迎觉得心跳凝滞了。
  这是来自于这身体的悲伤和绝望,他的灵识已然难以承受,他实在无法想象,当时的岁千秋,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有那么一段时间,记忆境变成了一片空白。
  显然是这场景给他的冲击太大,让岁千秋暂时失去了“记忆”这项能力。
  他记不住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了,也记不住他当时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记忆境再恢复的时候,岁千秋已经握住了那具尸体的手。
  那是一双弹琴的妙手,指尖曾经流淌出世间最美的曲调。
  然而这双手此刻僵硬如铁,透着令人悚然的尸青色。
  “丘。”岁千秋的声音都变了,仿佛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没有人回应,他又颤巍巍喊了一声:“……楚丘。”
  这一年多的相识相知,岁千秋更多的是被楚丘呼来唤去,帮他择菜洗碗,或者默默倾听,极少有他主动喊楚丘的时候。
  楚丘偶尔说起过,说他从不喊他的名字,岁千秋只是淡淡地勾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他实在不太会笑脸迎人。
  然而这次,楚丘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眉目依旧,还是那一身淡绿的衣袍,只是额头上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像是撞在了什么硬物上。
  血迹早已干透,岁千秋怕他疼似的,极轻极轻的触了触,然后目光落到身旁,一块崭新的石碑上。
  石碑覆着一层灰尘,他用雪白的袖子手足无措地抹去了,发现那上面血迹斑斑,刻着一行大字:楚凤歌之墓。
  没有墓志铭,没有年月日,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行大字,潦草,疏狂,萧散。
  岁千秋在楚丘身旁发愣,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渐渐找回了三魂七魄,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下了山,离开了望月台,到处打听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在一个茶楼里,有几个年轻人唾沫横飞地说着望月台那场大火,其中一个眉飞色舞道:“你们那都是道听途说,我当时可是就在现场,别提多刺激了!那楚凤歌被百家仙门围困在望月台,弹尽粮绝,竟还有心情弹琴!”
  “不过老子佩服他,他居然给自己立了个碑,最后撞碑而死。临死前还笑眯眯地问这碑刻的怎么样……啧啧,真是——哎哎你谁呀抓我干什么?!”
  岁千秋两眼都是血丝,抓了人就带回了望月台。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直求饶:“爷爷大侠道长饶命!您要钱还是要什么我都给您!要色我也——”
  岁千秋脸色冷极,没让他废话,抬手按住他的头顶,施展起了剑宗秘术,追溯术。
  他在这个人的记忆里,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迷花渐无路

  在他走后不久,百家仙门不知在什么人的策动之下,逼上了望月台。
  他们带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楚丘屡屡与道盟作对,如今又与剑宗同住一处,以色惑人,殃及道统,殃及剑宗一脉,因此要替天行道,杀了这个轻狂子,还仙门一个清净安宁。
  可望月台被岁千秋施加了迷迭阵,几个打头阵的小门主都在这阵中一去无回,这些人只敢在山下喊喊,对楚丘束手无策。
  楚丘一开始也懒得理会这些人,毕竟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然而最后撤去阵法的,是楚丘本人。
  原因简单极了,这些人拿出了岁千秋做文章。
  他们威胁楚丘,说他如果不赴死,仙门就联合道盟一起废掉岁千秋剑宗之名,让他从此不能在仙门立足,甚至还扬言宁可毁掉剑宗一脉,也要扶正道统。
  多么荒唐可笑的理由。
  但是楚丘信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将迷迭阵撤去后,众宗门涌上望月台,其中不乏如今声名赫赫的一些大宗门,也不乏曾经拥立过楚丘的“有识之士”。
  他们见到楚丘时,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石碑立在院子里,淡淡说了句:“让我弹一曲。”
  这小小的要求无伤大雅,更无伤他们今日的壮举,于是众人欣然同意。
  楚凤歌掀起衣袂,坐在石碑旁,随性弹了一曲,是从来没有过的调调。
  他每次弹琴都是随意的,但曲意散漫清狂,心在云天,这次却大不一样。
  很淡,很清。
  似清风明月夜,一点桃花香。
  一首弹完了。
  岁千秋的追溯戛然而止,他不敢再看下去。
  那被追溯的青年抖若筛糠,大气不敢喘,许久,才听见岁千秋平静地问了句:“为何。”
  青年颤抖着喉咙:“什、什么为何……”
  “为何杀他。”
  那样毫无说服力、又大又空的理由,岁千秋自然是不信的。
  那青年竟知道些内情,丝毫不敢糊弄他,如实道:“当、当时,很多宗门的宗主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说是新剑宗为色所迷,把剑宗嫡系的剑谱都给了、给了楚丘,仙门百家谁能杀上望月台,就能得到……剑宗秘谱。”
  话说完,岁千秋忽然笑了一声。
  “剑宗秘谱。”
  他近乎自言自语。那笑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不自然,凄厉、阴冷、甚至还带着些许嗜血。
  这些宗门哪里知道,他根本没有什么秘谱,剑宗一脉授教从来口口相传,何谈将“秘谱”给楚丘。
  他们被人耍了,还洋洋自得。
  秘谱,剑宗的秘谱,没有一个宗门不想得到它,有了它,那就是第二个剑宗。
  然而这个理由太不光明,所以那些人喊着所谓的“匡扶道统”,冲上望月台。
  他们找不到剑谱,便洗劫月满天,摔了他的琴,烧了他的谱,点燃了屋外千树桃林。
  只是为了所谓的剑谱,只是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谣言。
  那人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我只是个小门派弟子,再多的也不知道了,求仙师饶命、饶命。”
  岁千秋平静得近乎可怕,他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道:“起来。”
  那人颤巍巍的站起来:“多、多谢仙师饶命!多谢仙——”
  血花飞溅,风声清响。
  岁千秋半边脸都被温热的鲜血覆盖,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脚边。
  他甚至懒于拭脸,拎起那头颅,放到了楚丘的墓前。
  然后静静看着那墓碑,又环视着四周,忽然觉得不妥。
  于是他割破了手腕,滚滚血液顺着长剑流到地上,然后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画了两个阵法。
  宋迎只觉得双目刺痛。
  迷迭阵。
  四悟境。
  阵成,风起云涌,山海呼啸。
  周遭的山水之灵尽数被集聚过来,一时间望月台上枯木逢春,花叶纷飞,月满天恢复原样,花草破土而出。那墓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模糊的身影。
  岁千秋全然不觉得这一切是假的,他看着那模糊的影子,走得愈近,那人影渐渐显露出面容身形,俨然与楚丘生前一模一样。
  “楚丘”亦不知自己早已是个死人,他怀里莫名多了一张七弦琴,然后随意拨了拨,忘我地弹起来。
  岁千秋一言不发,就站在他身旁,静静看着,仿佛能看到天荒地老。
  这是他心底楚丘的样子,心无旁骛,风言风语不能入他耳,世间险恶不能乱他心,贪嗔妒恨不能浊他目。
  他只需要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弹他的琴,谱他的曲,画他的画,天崩地陷也不能打扰他。
  这是岁千秋最想给他的,平安,安宁。
  望月台犹如世外桃源,在这里,那些琴是好的,琴谱是好的,字画也是好的。
  最重要的,楚丘是好的。
  不久,岁千秋发现了楚丘留给他的东西。
  平安琴,一沓千金醉字稿,几坛桃花酿,斫琴的工具,珍贵的手写琴谱,还有一朵干枯的白玉兰。
  这些东西存放在一个铁匣子里,被藏在月满天岁千秋那个房间的地板暗格中,才在大火中幸免于难。
  那天,他第一次喝了酒。
  他第一次没有纰漏地弹完了一首曲子。
  他第一次把字写得潦草至极,米黄的纸张,写满了楚凤歌的名字。
  醒来后,岁千秋翻开那无数的字稿,在密密麻麻的“千金醉”三个字里,看到了一串被朱砂圈起来的,旁边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满意,请按这个刻。”
  这是楚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叮咛,不是遗嘱,不是珍重。生离死别,他还想着要给岁千秋刻剑铭。
  岁千秋把这字拓在了剑尖,一笔一划都刻得极为认真,从此以后,他的剑有了另一个名字。
  宋迎觉得,楚丘是真谪仙。该来时来,该走时走,这一生洒脱过,畅快过,相逢意气为君饮,春风得意马蹄疾。该做的都做了,没做的也不算遗憾,什么执念也不留下。
  记忆境追溯到这里,关于楚丘当年的一切,算是真相大白了。
  然而仍有疑点。
  撇去青剑湖灵雨阵一事不说,策动这些宗门逼上望月台的匿名信是谁写的,为何要这么做,那夜半而来的小偷是为了偷什么,那黑斗笠追杀楚丘又是为了什么,都还是个谜。
  宋迎总觉得,这件事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幕后的推手,真正的真相,绝不止于此。
  疑惑间,远方忽然掀起一阵振聋发聩的海浪声。
  宋迎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四方景象蓦然被一阵滔天巨浪冲垮,他自己也被一股大力猛的排斥出了岁千秋体内。
  他被浪头淹没,在水里卷出去老远,挣扎着钻出水面时,天地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汪洋,什么都没了。
  而远处水面上,有个白衣人影执剑踏浪而来。
  宋迎立刻明白了。
  他们窥探岁千秋的记忆,被他本人发现了。
  不但被发现,还被反追溯,找上门来了。
  这记忆境已经完全坍塌,并按照岁千秋的意念重建,想要主动出境已经不可能,除非岁千秋愿意放他们离开。
  岁千秋越来越近,面色冰冷,看到宋迎,又往他身后看去。
  宋迎也鬼使神差地跟着回了头。
  然后就看见浑身湿透的谢还,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
  糟。
  追溯术是剑宗嫡系术法,宋敬之根本不可能会,就是想偷师,也没人给他偷。
  可他如今却在没人指引的情况下入了境,还跟谢还一起被排斥出了岁千秋的身体。
  宋迎默默地潜到了水底,想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随即就被谢朝辞抓着领子揪了上来:“想淹死?”
  宋迎:“不想。”
  “不想就跟紧我,到时候出不去了变成傻子,我可不管你。”
  宋迎猜到他大概是想秋后算账,于是乖巧躲到了谢还身后。
  岁千秋的脚步停住了。
  他似乎意识不甚清楚,对这两个闯入他识海的家伙并不认识,看着他们,脸上有一丝的茫然。
  谢还道:“哦,忘了,他喝醉酒了。”
  宋迎:“会怎样。”
  “你什么都会,还用得着问我?”
  “……”
  宋迎知道,岁千秋这种状态,他们恐怕会被当成陌生入侵者打死。
  果不其然,刚这么想完,岁千秋手里的剑骤然飞起,化作漫天剑雨,朝他们杀了过来。
  谢朝辞按着宋迎潜入水中,四处躲避。
  他们只是灵识进来了,并无法器依靠,如何也打不过岁千秋的。
  纷纷剑影跟着入水,锲而不舍地攻击着入侵的人,有几次谢还险些被击中,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宋迎揪着他的领子,以灵识和他传音:“这么躲不行!你往下潜!”
  两个人的长发在水里荡漾纠缠在一起,水面上天光洒落,光影重重,谢朝辞看向他,忽然把人搂紧了,往深处潜去。
  越深的地方越没有光亮,不易被追踪,两人一边下潜,宋迎一边传音:“谢还,气沉丹田,我教你灵识结器。”
  谢朝辞眼睛微微睁大。
  灵识结器顾名思义,能够以灵识结出法器,为己所用,但此术极难领悟,又近乎失传,一时半会儿岂能学来。
  宋迎仿佛知道他的担心,轻轻抓紧谢还的肩:“别担心,你很聪明,我相信你。闭上眼,引着灵气往上丹田……”
  谢还没听他的,看着宋迎专注教他的样子出神。
  宋长留以前教他东西,也总爱说你是个聪明孩子之类的言语,每次听了,谢朝辞都像是打了鸡血,再难的课,他也能因为这一句话上的津津有味。
  这一刻,谢还莫名觉得怀里的人和那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师尊重合了。
  纵然他们根本就是两个面孔,两种脾性。
  宋迎引导半天,丝毫不见成效,蓦然睁眼,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在走神,于是掐了他一把:“你在听吗!”
  “不在。”
  “……那我再说一遍,你仔细听!”
  于是宋迎又说了一遍。
  浩瀚汪洋的中心,岁千秋在水面上行走。他低头看着脚下,神色专注而冰冷。周身剑影缭乱,似是十分暴躁,只要见到水底有可疑的影子,就立刻急不可耐地俯冲下去。
  又是空的。
  没抓到人,他像是有些倦了,眉间微微一蹙。于是无边汪洋掀天而起,在半空形成一道巨大水幕,遮天蔽日。
  看到了。
  千金醉士气大增,无数虚影齐齐瞄准,密不透风地朝那两道挨在一起的人影刺去。
  成了!
  谢还忽然睁眼。
  他推开宋迎,手中多了一张瑶琴,手指急速拨弦,清澈琴音响彻天地。
  千金醉剑势为之一凝,万顷水幕轰然落下。
  岁千秋怔了怔,原本凌厉的目光一缓,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然后喃喃了一声:“楚丘。”
  谢还手指不停,松风般的琴声从他指尖流出,这曲子,正是楚丘临终前在望月台弹的那首。
  记忆境中,岁千秋把楚丘留下的琴谱弹得滚瓜烂熟,他一直想重现当时在那青年脑海中听到的那淡淡一曲,却苦于能力限制,始终不得要领。
  谁料谢还只听了那一遍,竟能将它完整地弹出来。
  且他教谢还结器,并未指明法器,谢还擅长修剑,结的却是琴。
  以剑对剑,岁千秋功力犹在谢还之上,他们未必能抽身而退。
  但谢还心思灵活,知道琴才是岁千秋的软肋,于是一击便胜。
  岁千秋已然被琴声压制住了。
  他很安静,一如平常听楚丘弹琴那般,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他乐在其中。
  四面汪洋滚滚退去,茫茫混沌重新分裂出了天与地,桃花簌簌拂过脸颊,转眼间,二人俱已身处月满天中。
  出境了。
  床榻上,岁千秋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有片刻的涣散和茫然,然后渐渐回神,彻底清醒过来。
  刚刚在记忆境中的事他自然还记得,也知道自己被他们窥探了记忆。
  他默然了一会儿,才道:“胡闹。”
  宋迎不吭声,他现在是小辈,自然没有说话的份,倒是谢还,猛的抓住了岁千秋的手,试了脉搏,怒道:“灵力不足,就拿命元来支撑四悟境,你知道你这身体什么样了吗!”
  从一开始,岁千秋以血画就迷迭阵和四悟境时,宋迎就知道他在消耗命元,谢还自然也看出来了。
  这毕竟是个消耗极大的阵法,经年累月的支撑,已经透支了岁千秋的身体。
  然而岁千秋还是很平静:“我知。”
  “不想活了?”
  岁千秋异常坦然:“活着何用。”
  还不等谢还再骂他两句,岁千秋又道:“你亦然,何故责我。”
  谢还不知道被他说中了什么,脸色一青,又不肯服气,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他问的是四悟境。
  身在何处?心中何求?命由何定?大道何在?
  岁千秋沉默良久,终是回答了他。
  身在红尘。
  心中无求。
  命由天定。
  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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