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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之道-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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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闺房。
这闺房,布局竟和陈留差不多!
皎月打了热水来给她洗脸,皓月托着衣裳出来,笑道,“女郎平素就穿学里的大袖衫么?郎主临行时吩咐过,给女郎置办几身裙襦,在府里也好替换。”
弥生看了眼,镶金丝丹纱杯文罗裙,那样艳丽的红!她有些为难,连及笄礼那天的曲裾深衣都是暗红镶黑滚边的,以前当真是没穿过这么刺眼的颜色,心里总归别扭。因道,“有素净些的么?怎么拿了件这么红的!”
皎月看了皓月一眼,“料子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郎主一匹一匹的挑,最喜欢的就是这套。奴婢们想,过会儿女郎要在郎主跟前侍奉,穿上这身衣裳,算是领了郎主的情,好叫郎主高兴些。”
皓月忙道,“既然女郎不爱穿这个,那换一件就是了。我瞧那件藕荷素纱的蛮好,女郎且稍待,婢子这就去取。”
“罢了,就这件吧!”弥生怏怏叫住了,她们这么一说,她还挑什么?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夫子的情到底要领的。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还要抽出空来给她选衣料,这样的师傅哪里去找呢!
皎月上来替她宽衣解带,她又想起才刚遇上的三个女子,一时来了兴致,打探道,“府里的小夫人有几个?我先头瞧见的,那么漂亮!”
“再漂亮也比不过咱们女郎!”皎月拿着合欢抱腰仰脸笑,“我头一眼见女郎,竟恍惚觉得是天仙下凡了!再者知道女郎是陈留谢家的女公子,我们姐妹能贴身伺候,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这话!那些女子,算不得小夫人。不过是藩王示好敬献来的,没名没分的留在府里。大家当面唤声女郎,背后只叫‘南苑蛮子’。别看一个个锦衣玉食,其实能比咱们做奴婢的好多少呢!郎主平常忙,朝里有政务,学里又兼着祭酒。听说在外面有名号,叫乐陵君子是么?你看这样白璧无瑕的品性,若是纵情声色,岂不白糟蹋了好名声!”皓月给她抹了桂花油篦发,拿步摇绾了个随云髻。左右审视一番戴上花钿,又自顾自道,“那些女子连姬妾都排不上,不过是郎主寻常的消遣。空闲了叫唱个曲,献个舞,当不得真。横竖女郎看,若处得过来,走动走动也没什么。若是瞧着碍眼,两不来去就是了。”
弥生不防她们是这态度,心里自然揣测着,夫子对她们大约不甚上心,连着府里的奴仆都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皎月眼弯弯,就着案上烛火打量,啧的一声道,“女郎换了裙襦,全大邺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怪道郎主高看一眼呢,梳妆好了恁地齐全!”
皓月一听,拉下脸狠狠白了她一眼,“就知道混说!郎主只女郎一个女弟子,若不看顾着,谢阁老面上也难交待!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把鞋拿来!郎主八成等着,早些过去点个卯,或者立时就叫回来歇着了。”
于是一通拾掇,上下都归置好了又往正院里去。
前面挑灯而行,弥生对掖着袖子跟在后头。九曲十八弯的转了半晌,头都有些晕了,才发现走的并不是来时路。夫子已经挪到休憩的的内院去了,那地方叫静观斋,檐下挂着夫子亲笔的牌匾,大门两侧灯龛里的火把子熊熊燃烧。的确是静得很,进出的仆婢提着气,下脚都是极轻的。偌大的园子里只听见松蜡炙出油来的吱喳,这么多人,竟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弥生没来由的紧张,人总是会被环境影响。以前在太学里虽然严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她只知道夫子是令人敬畏的尊长,今天才真正意识到,他和寻常人不同。他是皇子,是这惶惶帝都离皇权最近的人,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
她吸了口气,闷头跟皓月皎月到了静观斋门前。她们却在檐下顿住了,低声道,“婢子们在门外候着,女郎进去吧!郎主不爱跟前人多,女郎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给我们传话。”
弥生咋舌,夫子在家的作派真像个皇帝!太学里行走已经够端着了,家里的规矩果然比在外头还严些。
她吐了吐舌头,“闹得怪说模蜃铀乩凑庋酌矗俊�
皎月冲她挤挤眼睛,“女郎师从郎主,郎主的脾气,女郎会不知道么?”
这倒够她好好琢磨一阵子的,若论夫子的脾气,其实她了解不多。应该来说深不可测。前一刻还谈笑戏谑的,后一刻又拉脸子摆谱。好些人说女子善变,可是她觉得用在夫子身上也很合适。只不过这话心里想想便罢,真要说出口,她是万万不敢的。
也不好再耽搁了,她整整上襦迈进门槛。一室如春里包裹了厚重的檀香,往边上一瞟,左侧的凭几上搁着只青铜香炉,正熏腾出袅袅香烟。地罩外面侍立着婢女,见了她上前福身,不说话,只恭敬迎她往暖阁去。
食案上整齐摆着碟盏,个个拿盅盖倒扣着。夫子并不在里面,她四下里看看,“殿下人呢?”
话音才落,有人从幔子后面闪身出来。那神情体态不消论,自然是夫子。可是他的落拓打扮,却令她有些难堪起来……
☆、香怀
“这会子才来!”他似乎颇有微词,绕过琴桌到胡榻上坐定。一手撑着坐垫上的狼皮袱子,眯嬉起眼打量她。
她以往吃往在太学,一年到头都是广袖长衫,从没有梳妆打扮的时候。上次回阳夏,也只有及笄那天的礼衣华贵些,但因为俗成,显得过于守旧呆板。他没有机会看她盛装的样子,今天总算见到了,竟很是佩服自己的眼光。他开始想象她戴蔽髻、着庙服是什么样的光景,应该是妩媚的,昂然的,睥睨天下。然后又是娇脆的,动人的,兼具着少女风致的明丽和柔艳。
他在审视她,弥生对他自然也有一番评价。
夫子真是太……太不成体统了!浪荡挂了件水墨的袍襦,下面是阔口的褶裤。大敞着胸怀,襟内白花花一片肉,居然连件亵衣都没穿!她偷着多瞄了两眼,脸红心跳。看罢又腹诽起来,虽然他身材不错。但到底是为人师表的,学生面前好歹自矜些嘛!她常觉得他端肃整洁,没想到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撇了撇嘴,“学生来晚了,叫夫子好等,真对不住!夫子宽坐,学生侍奉夫子用膳。”
他方收回视线,缓声道,“叫你来,又不是要你伺候的。”指指对面月样杌子,“你坐下,一同吃。”
这会儿似乎把男女食不同桌的要求给忘了,不过她也算有眼色,没在这当口扫他的兴。施施然落了坐,可是一抬眼睛就对上满眼的胸腹肌,她臊得无地自容。边上婢女来揭盅盖,夫子淡定从容俨然置身事外。她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夫子可是服了五石散?”
他静静的看她,“此话怎讲?”
她别扭道,“要不大冷的天,怎么这副打扮……我知道服了药要散发,可是应该到外头行散,坐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他突然有种深深的乏力感,“你知道的真不少。”
她很认真的点头,“我见过我四兄行散,喝热酒,拿冷水泼身子。满脸通红,颠颠倒倒的样子……”她想起来看他的面色,再顺带便看几眼胸口,很意外的一切如常。她咦了声,眨巴着眼睛嘀咕,“倒不像……可是夫子做什么这样打扮?”
他明显绷不住了,“我家常就是这样穿着,到底你是夫子,还是我是夫子?做学生的有权利来指责夫子么?我穿得这样碍着你了?”
弥生怏怏住了口,心道碍倒是没碍着,但是他在她面前展现好身材,自己有点食不知味罢了。
她也不吭声,捧着一碗羹使劲扒了两口。他垂眼看了直皱眉头,捋起广袖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布菜,“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想吃辣么?”
弥生只是摇头,心里嗟叹,她是吃不下啊!平常威严的夫子,如今这样秀色可餐的戳在她眼里,她惊得下巴都要合不上了,还谈什么吃呢!
他仍旧拧眉望她,但是渐渐眉心的那点褶皱展平了。她在灯下的样子愈发的美,她有一张经得起日光当头照耀的脸。然而烛火是温暖的颜色,给她过于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柔软的金黄。稚嫩的,迟迟的,羞答答的……他凝视着,胸口感到沉闷压抑。他一直很有把握,可是这次竟觉得渺茫。他扶住额,微微叹息。他求的到底是什么?只是面前娇花一般的容颜么?不是的,他知道,远不止这些。但是她呢?她在他门下三年,于他来说,远比那些虎狼兄弟重要得多。
他仰头灌了两口酒,烧刀子烈性,一路辣辣的蜿蜒而下穿过他的胸膛。再调过头看她,她握箸的手简直就像牙雕,曾经安静的在他掌心里停留过。她让人怜且爱,可是却生于王谢。
“细腰。”他低声唤她。
她抬起头,幼鹿一样大而清澈的眼睛,木讷的嗯了声。
他多想靠近她,越渴望,越是痛苦的煎熬。他吸了口气,“从前夫子太严厉,以后对你好些,好不好?”
她懵懵懂懂的应,“夫子严厉是应该的,学生没有怨过夫子。”语毕复一笑,“不过若能和颜悦色些,那再好也没有了。”
他的唇角渐渐扬起来,她是高兴的,他奇异的觉得满足。食案窄而长,她就在对面,触手可及。几乎不受控制的,他探过去握她的手。她惶然看着他,竟没有女子的娇羞,“夫子怎么了?手冷?”
他脸上倏地五光十色,索性道,“我身上也冷。”
她咂咂嘴,“我就说么,穿得少了会着凉。”边说边回头,奇怪两腋侍立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尽了,连无冬无夏也不在。这下子比较麻烦,想叫人给他加件衣服都不成。她想了想道,“我到外头喊人来,再给你拢个炭盆好么?”
她说“你”,没有用敬语,就像是对等的两个人很松散的交谈。他站起身,款款而来,“不过略有些,不值什么。”
其实屋里烧了地龙,温度也不算低。弥生纳闷着,她一个女孩子都不感到冷,夫子是男人,男人怕冷真是稀奇得紧。
“莫不是回来的路上冻着了么!”她琢磨着,“早知道坐马车多好,外头下着雪,看受了寒气……”
她只顾聒噪,他听她啰嗦也不嫌烦,心里盼到了极致,便不再顾忌那么多,倾前身就把她抱在怀里。只喃喃道,“别动,让我暖一暖。”
弥生瞬间僵住了,这是怎么话说的!先头在府门外抱她,不过是看她吓得可怜安慰她。那现在呢?不盐不酱的,算怎么回事?
她心跳如雷,血潮澎湃着直往脸上涌。想起夫子光溜溜的胸膛就叫她难堪,贴得也忒近了。这会儿进来个人,岂不是满身长嘴也说不清!她左思右想两难得很,早前王祥还卧冰求鲤呢,如今夫子冷,她晤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心中虽坦荡,到底不能泰然处之。他的鼻息还在她耳畔萦绕,现在半点看不出有尊长高高在上的威严。他就是位寻常的郎君,还是位相当俊俏的郎君。
弥生咧着嘴开始胡思乱想,世间难得的美人儿呀!能给这么漂亮的夫子当暖炉,实在是荣幸之至。推开他么?说真的应该推。可是怎么办呢,她似乎也贪恋,舍不得从里面挣扎出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背上,窄窄的孱弱的,用力按向自己,可以填进心里去。他又俯下些,这样可以和她挨得更紧密。她在他怀里,人绷得直挺挺的。他夷然笑起来,目下还没适应。不过不要紧,多抱两次就习惯了。
弥生晕淘淘,突然想起刚才来请安的胡姬。她迟疑道,“要么夫子等一等,我出去找人传话,把小夫人们请来?”
“叫她们来做什么?你不是很有孝心的么,才晤了这么点时候,就不成了?”换做平时应该义正严词的话,现在说起来也颇为绵软无力。又道,“还有你嘴里的小夫人,我同你院里的人交代过,她们没有转达你么?你和她们不是同一类人,日后远着就是了。”
她贴着他的胸口,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的震动。她稍离开些,抬头看他,“夫子,你这个取暖法很怪异。我身上的夹袄那样厚,能晤着你什么?”
她真的是个很败兴的丫头!他满怀的柔情生生被打断了,蹙眉放开她道,“爱怎么取暖是我的事,还要你来教我?”
弥生有点难为情,这话怎么理解?他抱的虽然是她,但是也不与她相干吗?夫子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猜透的,于是她安安分分闭上了嘴。重新伺候他坐下,给他斟酒,陪着笑脸道,“夫子说得是,学生愚钝,什么都不懂。夫子做事必定有夫子的道理,我还要问出口,更显得我笨了。”
他坐在圈椅里,神情淡漠。姿态优雅的掖上了敞开的胸襟,才道,“知道就好,往后留神些,不要一再的挑衅本王。王府和太学里不同,犯了错是要请簟把子、请笞杖的,可记住了?”
夫子的一举一动都叫她赞叹,他在家里不说“为师”,换了口吻自称“本王”。这样的骄矜自负,气势如虹,弥生立刻崇拜得五体投地,哪里还想别的什么想法!诺诺应道,“学生记住了,下不为例。”
慕容琤乜着眼点了点他高贵的头,“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五更我要上朝,你晚些出门无妨。叫人往后面车马间传话,套了车送你过学里去。自己不要一个人走,怕你迷迷糊糊走丢了,又要费我的事。”
弥生插秧道是,“学生听夫子的示下。”
他瞥了她一眼,“过两日宫中设家宴,你随我一道去。”
她顿感诧异,忖了忖,低着头道,“学生没进过宫,怕失了礼数。再说家宴么,其他王都携同家眷。夫子带学生去,未免磕碜了点儿。”
带她磕碜?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带她更光鲜的了!他倚着围子浅笑,“家宴上都是慕容氏的儿郎,借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挑一挑。再说康穆王妃也会出席,你不想见见你阿姊么?”
这个绝对是最有吸引力的的筹码,弥生听说能够见到佛生,再多的顾忌都抛开了。三年多没碰面,她想阿姊想得紧。夫子这样通融,却叫她怎么感谢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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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
次日起来发现出了太阳,缠绵好些天的雨雪总算过去了。
久不见日光,即使是淡淡的一点微芒也叫人心情舒畅。弥生打点齐整出门进学,车马虽然准备好了,却不怎么想乘坐。何况时间又早,如今的太学不像前朝了,儒生们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熬。都是官宦大族受祖荫的富贵出身,将来顺顺当当进官场,因此反倒比乡学、县学点卯晚。乡学卯初,县学卯正,太学比较堕落,硬是排到卯时三刻去了。
无夏站在辕旁冲她点头哈腰,“殿下有吩咐,往后小人就专给女郎驾车了。女郎要上哪里去,全有小人伺候着。”
弥生有些迟登,“你和无冬都是夫子贴身的人啊,公不离婆的,怎么来给我驾车?”
无夏咳了声,“这还用问嚜,殿下看重女郎,怕别人照应女郎不周,特派了小人过来。殿下和女郎的师徒情义,真是深得很呐!”
弥生讷讷的,扯了扯广袖上的袪口道,“夫子想得真周到,那以后就要劳烦你了。”
“能给女郎驾车是小人的荣幸;女郎说什么劳烦,可折煞小人了!”无夏嘿嘿笑着,冲她身后的皎月抬了抬下巴,“女郎习学要带的东西都备好了么?”
皎月白了他一眼,“这狗才,有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把弥生的书袋文房都放到车上,又过来给她紧了紧领口的飘带,切切道,“女郎路上小心,入夜回来,我和皓月在门上等着女郎。”
弥生点点头,“你进去吧!”踅身上了单辇,撩开毡子对无夏说,“到横街上走慢些,我留着肚子打算吃汤饼。你知道哪家饼铺子的东西好?”
无夏手里的马鞭一甩,边转缰绳边欢快道,“女郎问我算问着了,殿下也爱吃汤饼,常去街口的胡记。关外人做汤饼和中原不同,加的料好闻,叫野茴香。上回六王在营里烤胡炮肉,撒上一点儿,那叫一个香!小人领女郎去,若是不爱吃咸的,还能做成甜的。”他贼头贼脑压低了声,“告诉女郎个事儿,别看咱们殿下严谨,其实爱吃甜食!往汤里加蜜,倒上半瓶都不嫌多的。”
这倒是个很意外的小道消息,弥生大乐,“夫子爱吃甜食?男人爱吃甜的真少见!”
无夏啧啧吧唧嘴,“女郎在殿□边久了就知道了,世人都觉得他坐在云端上。学道深山,又有这样辉煌的出身,看他一眼都要仰得折断脖子。其实不是的,殿下人和气,心肠也好。不是我替自家郎主说话,这么多王里,就数我们大王最周到,人情世故也练达。庶出的王就不说了,单说一母同胞。除了晋阳王殿下能与咱们殿下抗衡,别的人……提不起来。”
弥生倚着围子,正到桥堍,不由又朝建阳里看了眼。那建阳里巷堂笔直,屋舍也是堂皇的,阳春白雪下倒是一派磊落之姿。可一想起夫子昨晚说的刘宣明,嗓子里还是阵阵发紧。忙调开视线道,“二王我见过,六王殿下倒不曾听说,怎么样呢?”
无夏嗤笑,“常山王么?这位王脾气大,早年随神宗皇帝打过沧浪斛律氏,战功彪炳,因此对传嫡立长很不服气。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他嗜杀。大约战场上腥风血雨见惯了,宰起人来砍瓜切菜似的,着实可怖。因此到如今未娶亲,也没有人家敢把女儿嫁与他。我瞧出来殿下是极关爱娘子的,前日散了朝碰巧有人说起,殿下三两句话就岔开了。横竖舍不得女郎羊入虎口,嫁到六王府做妃,性命着实堪忧啊!”
弥生才算别清了,怪道从没听夫子提起六王,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那二王呢?我昨日和广宁殿下说了几句话,殿下儒雅,很令人赞叹。”
无夏手里的牛皮鞭子甩出花式来,换了个轻蔑的语调道,“快别说广宁王了,这位王是个笑柄,说出来羞也羞死了。”
他越这样,弥生越好奇,追问着,“到底怎么的,你快说说。”
无夏方才一哂,稍稍仰后些身子靠近些门毡,“广宁王妃是太子洗马王矻之女,同门下的仓头私通,大约整个邺城都知道。这样天大的耻辱,二王竟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涂过日子,当真是愚不可及了。这等妇人,就是处死都够得上,也不知二王怕什么。闷声闷气的只顾委曲求全,手里抓着把柄不用,却日日被王妃训斥。我要是他,早就一索子吊死了,哪里有脸再在朝中行走。”
弥生听后怅然不已,这么说来二王确实是懦弱得过了头。他那样的人,若娶的是有德的女子,或许能够夫妻敦睦轻松过日子。可惜王妃偏是个不守妇道的,性情又泼辣又蛮横。二王到她手里就成了软柿子,搓圆捏扁都由她喜欢了。
“真是……”她嗟叹,“广宁殿下可怜得紧!那皇后的意思呢?王妃胡作非为,宫里就没有听到风声么?”
“这种事情不是要有证据的么!连他这个做夫主的都不吭气,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嘴里说着,车到了胡记汤饼店前,无夏一手勒住缰绳跃下马车,探着身问,“女郎是进铺子还是在车里用?若是在车里,小人去给您端来。”
弥生牵着袍角站起来,“还是到店里去,人多的地方吃起来热闹。”
无夏嗳了声,三步并作两步纵进小店里去。因是熟门熟道的,对那跑堂的招呼道,“博士,来碗汤饼!”
前朝传下来的习惯,称呼有些混乱。太学里的师傅有博士这个名头,店铺里打杂的活计竟也这么称呼。店家很热情的迎上来,打量弥生,奇道,“不是乐陵殿下嚜!这位郎君是太学生?”边往座儿上引,边道,“郎君要吃什么口味的?如今有新鲜的莼和葵,还有寒具、昆味、鲵鱼。郎君若吃咸,可要来几样浇头么?”
弥生想了想,仰脸笑道,“不用麻烦,来份乐陵殿下常用的就好了。”
博士响亮的高唱起来,“桂花蜜汤饼一份随客喽!”
弥生在邺城三年,以前不常出来,也没有在街边上吃小食的习惯。如今难得有雅兴坐在堂角上看风景,别有一番松快惬意的滋味。
街口上人来人往,不说看景,看看众生相也是好的。一个穿黄布右衽衣的跛脚和尚正在街市对面挨家挨户化缘,手里的钵比她以前看到的都要大,几乎赶得上盥洗的银盆。大邺尚佛,通常一圈跑下来,功德化得也颇可观。有钱的给钱,没钱的布施年下余留的茶食。那僧人经过窗口的时候弥生望了眼,大钵委实大,里面杂乱放了各种东西。五铢钱、馒头、香烛、甚至还有缫丝缎子和环佩。
渐渐到了汤饼店门前,那僧人是不正眼看人的,耷拉着眼皮子喃喃念上一段经。佛门讲究随缘,万事不强求。愿不愿意施舍全凭个人,你高兴就往那钵里放上点东西,不愿意,他念完了经马上走,片刻也不停留。
饼店老板一张倭瓜脸,边端着托盘过来,边给跑堂的打手势,意思叫给钱赶紧打发。等人走了方一叹,“邺城东南西北全是庙宇,一天不知道要来几拨化缘的。不给又不成,显得对佛祖不敬。若是给,当真是应酬不起啊!”一头说,一头对无夏笑,“阿郎是乐陵殿□边的人,也和殿下说说,看朝廷能不能对这些寺院收管些。逢着节气走方也就罢了,不年不节的整日讨要,咱们信佛是要信不起了。”
无夏嬉皮笑脸的搭着另一桌的桌角,“你同我说,我是不给你传话的。佛门里的事连圣人都撒手不管,你叫我家大王怎么样?”
那店主其实就是扯闲篇,见无夏不兜搭他,转过来又问弥生,“郎君可再要加些蜜?够甜了么?”
弥生忙道,“够了。”这甜汤吃上三五勺还很有味道,但进得多了就感到腻。也不知夫子怎么会喜欢的,说到底还是咸的比较好入口! 这里吃汤饼吃出汗,卷着袖子擦脸。不妨边上人笑起来,“这叫什么典故来着?何郎啖热汤饼,以衣拭,色转皎然乎?” 弥生抬头看过去,隔壁食案前歪着个年轻公子,华服美冠,托腮趺坐。五官满秀气,长眉过鬓。只是眉峰弯弯如新月,莫名显得女性化。 这算搭讪还是调戏?她眼下着男装,不开口,别人看着至多觉得她娘气。如果这样都能受到调戏,那眼前这位大抵有龙阳之好。她懒得理睬这种人,付了饼钱对无夏道,“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正要出门,那少年站了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笑道,“郎君是太学生?哪里人氏?家中可有妻房?”
弥生愣了愣,复打量他一眼才道,“你我素昧平生,郎君这话问得太冒昧了些。”
那少年嘻嘻一笑,“做什么那么认真呢!我游历四海,到处结交朋友。年下才到邺城,不想今天遇见个合眼缘的,可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大冷的天,他手里竟还拿着羽扇,摇啊晃的,带起一股冷风。弥生自发后退一步,拱拱手道,“承郎君青眼,在下感激不尽。只是现在要往学里去了,耽搁久了不成,郎君且自便吧!”
她绕过他,觉得这人真是轻浮孟浪。不过倒还好,没有追赶上来继续纠缠。等走到店门外才听见他喊,“在下姓韩,表字云霁,吴郡富春人。今得遇女郎,三生有幸哉。改日必当登门造访,女郎定要等着我啊!”
弥生都要羞死了,狠狠骂了句“登徒子”。无夏原本准备撤开轮下的轫木,听见他这么一嗓子,捞袖就要扑过去,嘴里叫骂道,“杀才,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敢在小爷跟前满嘴腌臜,仔细小爷打断你两根骨头!”
弥生吃了一惊,忙伸手拦住了。回身一瞥,那少年老神在在,看来也不是吓大的主儿。便拉着无夏道,“别惹出事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赶紧走吧!”
无夏这才作罢,骂骂咧咧上了车,气愤道,“吴郡韩氏,看我回头告诉殿下,不找个由头整治死他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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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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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太学和以前不一样,从御道东起,还没过百尺楼就已经满目的香车宝马。弥生算了算,大概女学筹备好了,今天是头一天,这些金枝玉叶们都来入学拜师了。
她看着好奇,快步进了太学大门里。迎头正遇上魏斯,忙兴匆匆问,“四兄,南边都筹备好了吗?”
魏斯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整天脸皮绷得紧紧的。顺着话头子嗯了声,“先前庞师兄还在找你呢,你往官署里去,看看他在不在。”
弥生料着肯定是要和她说转学的事。以前太学不收女子,她只好混在男人堆里。夫子不是三令五申让她多避讳吗!如今正好,把她拨到女学里算回到正途上了,估计夫子早就下了令;这会儿不过差庞嚣传个话。
她应了,绕过影壁朝官署方向去。刚到红门那里,又和边走边回头的载清撞个满怀。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载清手忙脚乱的捞住她,笑得异常开怀。弥生揉揉生疼的肩头,鼓着腮帮子道,“笑成这样非奸即盗,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没有。”载清答得飞快,稍一顿朝长廊那头的槛窗指指,“那里看得见南院,女学生好多啊,樊家女郎也在。哎呀,近了看更漂亮了!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他斜眼瞥她,“弥生,咱们是不是朋友?”
一听这话准没好事!弥生扭过头,“不是。”
载清窒了下,“你这人真是无情无义,咱们平常处得不好吗?那我问你,我是不是你师兄?”
弥生被他弄得发毛,拉着脸道,“你想干什么?莫非叫我给你递情诗什么的?”
“啧,谁说你脑子不开窍了?我看聪明得很,一点就透的。”载清腆着老脸凑过来,“我心里爱慕樊家女郎,你若是换了学堂离她近了,就常帮我传个话什么的。咱们同门一场,你总不忍心看我为情形如枯槁吧?”
弥生强烈的鄙视他,“你是疯了么?人家心仪的是夫子,太学里谁不知道?偏你诈聋,全当没听见?我不去讨那没趣儿,庞师兄前阵子升了博士,少不得两边跑。你去托他,看他答不答应你。”
载清把舌头吐得老长,“你这是在说笑么?庞嚣活像个阎王爷,谁敢轻易去惹他!你叫我托他帮着鸿雁传书,非被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言罢立着两个眼睛瞪她,“不帮就算了,横竖我看错了你,白拿你当朋友!”
弥生烦透了,踹了他一脚道,“不用庞师兄打,你本来就是个狗脑子!瞧见樊家女郎看夫子的眼神么?我觉得她作配夫子很好,若是跟了你,那才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你行行好放过人家吧,再说夫子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万一他两个有情,你敢挖夫子的墙角,当心罚你到广场上去拿大顶!”
载清反应得有点慢,半天才喃喃,“夫子同她有情?不能够吧!我只有一回见夫子同她说过话,倘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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