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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之道-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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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简直被她母亲说傻了,心里苦笑起来,她不知道,其实监守自盗才是最可怕的。届时要防的不是那些佞臣,正是那个最信得过的人呵!

她拖起薄被盖住头,不敢想象,这样的一天早晚会来的。从相爱到相杀,中间的距离究竟有多大?

沛夫人只当她是害羞,笑道,“嫁人生子原就是女人的天职,有什么可臊的!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将来辅佐夫主也不吃力。殿下和你四兄是同年,前两日来请期说起你们初见面的情形,听他话里话外,对你属意已久了。这样一往情深的郎君难找得很,总好过盲婚哑嫁,不入洞房连郎子是圆的是扁的都不知道。”怕她捂在褥子里捂出热症,三两下把她的脸挖了出来,“阿娘说的你可听见了?好好同殿下处,不要使性子斗狠,可记住了?”

弥生把头撇向一边,有气无力道,“我暂且不嫁呢,阿娘到我临上婚辇时再叮嘱我。”

沛夫人发现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无奈笑道,“我做婆母做得多了,头回做岳母,新官上任,难免会性急些。”

弥生自觉语气不好,母亲路远迢迢来给她操办婚事,自己还不识时务闹别扭,委实对不住母亲。看她又忙着去料理她的吃食,便支起身道,“我才灌了一肚子药吃不下饭,阿娘别忙,快坐下歇歇。”

沛夫人回头笑了笑,“你十二岁起就不在我身边,如今要出阁了,才发现我们母女荒废了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再过几天你就要姓别人的姓了,我心头酸得厉害,叫我怎么能舍得下!”说到后面,瘫坐在席垫上掩面哭起来。

弥生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看见她母亲哭,自己也是泪不能已。

门外进来的眉寿一顿,忙搁下手里的料子劝慰,“大妇别伤心,女郎出阁是喜事,哪家女儿不许人家呢!咱们女郎命这样好,殿下是乐陵王的二兄,对女郎必定多加看顾,大妇笑都来不及,快些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沛夫人深知道这个道理,缓了缓,卷起帕子过来替她掖眼睛,边擦边忍不住打趣,“也是,哭嫁还未到时候,这会子成了泪人,要紧关头却没有眼泪了。快别哭,没的伤了眼睛。我听说佛生和和十一王也在邺城,可是么?”听弥生道是,她哼了声,“没规没距!几年音讯不通也罢了,眼下我到了京畿,她那里不知道?连面都不露,仗着自己尊贵不成?所幸你嫁得比她体面百倍,否则我还真是说不响嘴了。”

沛夫人对佛生像上辈子的仇人,大抵是认为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可是奇怪,他们兄妹十一个,有半数是底下侍妾生养的,也没见母亲对别的阿兄苛刻。唯独这佛生,母亲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看不中。

弥生自小就护着佛生,时时记着替她开脱说好话,便道,“许是她府里撂不下手,十一王的两条腿得了坏疽,全都坏死了。据说脾气又坏,佛生的日子并不顺遂。不过前两日还抽了功夫领我做礼衣去的,只是中途十一王病症发作了,不得不赶回王府。所以母亲别怪她,她也不容易。”

沛夫人这才消了点火气,嘴上却不依饶,“自己来不了,府里竟没有个下人么?好歹派个人来代为问候,算眼里有我这嫡母。”

弥生讪讪的笑,“阿娘一向大人大量,容阿姊些时候吧!说不定过会子人就到了,也未可知。”

后来人是来了,但来的并不是佛生。皎月在槛外回禀,说郎主和二王一道过园子来拜见谢大妇了。弥生一听挣扎着要下胡榻,被沛夫人一把按住了,只道,“你别动,我去给他们见礼就是了。你身上才出过虚汗,受了风怕不能去根。再缠绵下去不成,眼看着要大婚了,将养好了是正经。二王若要见你,你叫人把床头围屏阖上,隔着说话也是一样。”

弥生的确害怕见夫子,如今心里虽枯槁,到底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年纪,再沧桑,死灰下终还存有一星微芒。千思万想,要控制好自己,拉开距离就是唯一有效的好办法。

她母亲安置好她便到堂屋去了,弥生倚着隐囊细听动静,因着上房和堂屋一墙之隔,他们说话她大致能够听清。

二王和谢家结了亲,对谢大妇分外的敬重。进门满满长揖,请了期后就已经改口了,再见面,规规矩矩叫了声“泰水大人”。

沛夫人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女婿是自家人,然而女儿的授业恩师不一样,这里头还得钉是钉铆是铆的算清楚。她敛裙上前福身,“我才刚还说要过去给殿下问安的,不想殿下倒先来了。小女承蒙殿下关爱,这三年多来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妾与外子感激不尽。”

慕容琤对弥生有私心,断不肯受她母亲这一拜。忙伸手搀扶道,“夫人快免礼,我从没拿弥生当外人,眼下她又指了我二兄,我对她更应当尽心力了。”

他是语带双关,别人听不出,弥生心里明白。她慢慢躺下来,背过身去想,光嘴上说谁不会呢?他的尽心力就是这样的,叫她难捱,叫她痛不欲生。

沛夫人不察,依旧客套着周旋,“过几日的婚宴还要在殿下府上办,我真是觉得难为情。同外子商量了,殿下不日也要大婚的,府里两趟开宴,怕太过受累。或者还是我们另包场子摆席面,也是一样的。”

“夫人这是瞧不起本王?她是我的入室弟子,在我手底下出阁顺理成章。”说得冠冕堂皇,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他是不愿意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知道自己抓不住了,仿佛垂死挣扎,至少留得一日是一日吧!

慕容珩和自己的兄弟不见外,单劝沛夫人别计较,“九郎爱清静,府里使唤人口不多。几个小子仆婢忙不过来,我明日再调拨人手过府供大人差遣。”又说些体恤的温言,感念谢氏夫妇将弥生养得这般齐全之类的。视线溜溜转了一圈没见到弥生,遂问她人在哪里。

沛夫人指了指排插儿道,“说是昨夜着了凉,今天忽冷忽热的,在房里歇着呢!”

慕容琤急起来,冷声斥责皓月,“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当的好差事,怎么没人到我那里回话?”

他这里骂丫头,慕容珩耐不住站了起来,拱手对沛夫人道,“不知她怎么样了,我心里记挂,请大人准我入内瞧她一眼。”

他们过不了几天就要拜堂完婚了,进内间探望论理也正当。沛夫人不愿作梗,笑允了,自叫元香带他进去。余下慕容琤心头怅惘,他是夫子,如今又兼着小郎,拿什么身份进她的闺房?除了隔墙兴叹,别无他法。

☆、难双

床围的十二扇屏风彻底截断了视线,看不见里面的佳人,慕容珩只得立在踏板前询问,“弥生,眼下怎么样?可好些了?传医官诊过脉了没有?医官怎么说?若是还不成,我进宫请医正去。”

他一副老婆子架势,弥生听了倒要笑,撑起身道,“不值什么,已经好多了。你今儿得闲过来,那头的事都办妥了么?”

二王应个是,心里有愧,也不想过多谈起。只说,“安排了大兄家眷,府里的婢妾由阿嫂做主,不愿意留下的都放出去了。几个侄子没依靠,以后就随我和九王了。”

弥生也没言声,心道大王的儿子们懵懂,跟着两个阿叔尚可。若是哪天知道了内情,少不得刻骨怨恨。

二王喟然长叹,“大兄遇难,未受大苦,我还安慰些。只是母亲哭得厥过去几次,我瞧着不好受。”

他到底还是善性的,纵然到了那种情况下身不由己了,事后还有切肤之痛。可是夫子呢?他大约觉得皇后尚有两子,将来加倍补偿就够了吧!自己和这两个人难撇清,他们都参与了这件事,她便跟着罪孽深重。

“我如今还未过门,没有立场去探望皇后和晋阳王妃。日后阿嫂和侄儿们那里多些看顾,也不枉费你和大王兄弟一场。”

二王听见她这番话,除了爱慕更深再无其他了。能娶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子,是他上辈子积攒来的造化。王氏出身不如她,其实放到一起比较并不够格。可若是就着王妃的衔儿并排一比,哪里及她半分半厘!他喜不自胜,“弥生真是个好姑娘,多谢你的温良。”这么隔着屏风难解相思苦,既怕唐突,又忍不住心向往之,便厚着脸皮嗫嚅,“咱们再过几日大婚,我今天来,除了给母亲请安,就是想看看你。我知道婚前三日不能见面,朝里忙,这趟看不见,非等到婚礼当天呢!弥生,叫我看看你吧!”

弥生有些为难,她只穿了中衣,拆开屏风见不得人。见了坏规矩,可不见又太狠心了。自己踌躇起来,思来想去,事已至此,早晚是要面对的。不咬咬牙,难道以后做了夫妻还要遮遮掩掩么?再说夫子在外面,她心里恨他,更应该见二王才对。一报还一报,他昨天可以撂下她见王宓,她现在为什么不能见二王?

她突然找到些报复的畅快,有意把嗓门抬高些,“殿下说得是。”拢了衣裳坐起来,“眉寿和元香,来开围屏。”

丫头们把挡板折叠到两边,慕容珩往里瞄一眼,看得有些痴了——她坐在秋香色的妆蟒锦衾里,瘦瘦的肩背,雪白的脸儿,淡淡的唇色。靠着床头的五谷丰登围板,一道轻烟似的柔弱慵态。

她见他怔忡,莞尔一笑,“怎么傻傻的?”

他回过神来,忙调开视线。垂下眼看见踏板上的一双软履,文质秀气,王氏那对大脚相形之下更显得粗鄙难以入目。真是经历过了便有比较,心爱的女孩儿,哪里都是胜人一筹的。

他脸红心跳,不由自主挪到她床沿坐下来,看她气色不佳,拧眉道,“脸色这样不济,想是还没好透。不要坐着,累么?快躺下。”

他当着婢女的面也体贴温情,弥生不大好意思,腼腆道,“不打紧,已经好多了,坐着好说话。”

她害羞起来说话的语气便糯糯的,他怜爱到了极致,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想了想,将脚边的隐囊堆叠起来垫在她身后,复把被子拉高些替她盖好,嘴里喃喃着,“留神别又受凉。”

不管是不是两情相悦,弥生都觉得足意儿了。她是个没福气的人,可惜把心遗落在别人身上找不回来。如果能全心全意爱眼前人,少了那些波折,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这两日忙,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仔细打量他的脸,见他眼下有青影,便蹙眉道,“睡得也不安稳么?心思别那么重,过去就过去了。人要往前看,还有好些事要你料理。”

她的手搭在被头上,他看着,情不自禁的覆上去。拽在掌中小心的摩挲,一面软语道,“我省得。你别操心我,自己将养好,我那里才能放心。”

旁边的眉寿和元香酸掉了牙,偷偷换个眼色,吃吃暗笑。

弥生不搭理她们,她也想好好和他过日子来着。二王斯文儒雅,生得也好。不说能不能入主邺宫,单凭着他对她的一腔赤诚,这样的郎子就可以变成一座山,让她安心的依靠。爱情也许匮乏,但是日久了,亲情总会有。她一直觉得他像六兄,所以不排斥他,也不难接受。

窗外有风轻轻吹进来,她的一缕发披到唇上,他伸手替她拂开。应该适可而止的,动作却不听使唤,手指在那纤柔的轮廓上滑过,像吃了蜜,笑得分外餍足。

弥生怪难堪的,微让了让,实在还不习惯亲密的抚触,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忙岔了话题问,“那个刺杀大王的厨奴怎么处置了?”

慕容珩手上一顿,表情讪讪的,“家奴犯上作乱,被侍卫斩杀了。”

其实不用问,这种结果是一定的。留着是个大祸害,谁会摆个证据在那里,等着刑部和大理寺来过堂审讯呢!她松了口气,倒没有悲天悯人,反而觉得处置得好。果然人到了那种处境,再想不染尘埃是不可能了。

她点点头,“横竖就算被活捉,到最后也逃不过一死。”

慕容珩勉强笑了笑,“别说这个了,怪不吉利的。你还没到家里看过,等风寒好了,抽空过去一趟瞧瞧。哪里不称意的吩咐下头人,趁着还有时候即时改了。”

她脸上微红,“你看着办就是了,我不过去,叫底下人看着没羞没臊的。”

弥生说完再回味一下,觉得似乎有些影射的味道在里面。好像吃醋的人容易不经意间话里带刺,王宓总往乐陵王府跑,她潜意识里的确轻视她。

里间暾暾絮语,两个都是文雅人,一递一声没有棱角,可以想见日后必定夫妻和睦。只是这样的对话,不同的人听会听出不同的感受来。

沛夫人脸上笑意泛滥,做母亲的,没有不盼着女儿婚姻美满的。何况一个日后要接手大邺江山的储君,能如此同弥生举案齐眉,她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来了。

慕容琤却是如坐针毡,他简直觉得再难听下去。弥生温言软语,十足贤内助模样。他暗里争斗得厉害,突然感到绝望。她心里向着二王,将来会不会拽都拽不回来?女人通常很难区分同情和爱,久而久之,二王会充塞她的心。也许就算他不能人道,她照旧会坚守在他身边。他开始惶惑,这样下去赢了天下又怎么样?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狠狠握住玫瑰椅的扶手,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克制,人都忍得栗栗发颤。沛夫人间或和他搭讪,他面上还得装作云淡风轻。可是天晓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隔了一阵听不见声响,正奇怪,插排后面两个婢女一前一后走出来。捂着嘴,两颊酡红。

沛夫人立起来,“怎么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扭捏。沛夫人眨眼就明白了,难免有些尴尬,咳嗽一声看看慕容琤,打着哈哈道,“殿下大婚事宜都筹备好了么?我进府,倒没见有什么大动作。”

呼吸牵连着心肺,无一处不剧痛。慕容琤恨到极致煞白了脸,一手按着胸口,一头勉力挤出笑容敷衍,“我旧伤未愈,婚仪要用的聘礼都差下人置办,自己便不过问了。至于府里布置,先张罗了弥生的婚宴,后头再说我自己的。”

他面色不好,沛夫人只当他伤势发作了,忙道,“殿下不适么?是坐得久了吃力了?哎呀我疏忽了,殿下身上不好,还叫殿下在这里陪我闲话。快来两个人,送殿下回园子去。”

他摇头道不碍的,这会儿哪里能安心离开?里间没有下人,弥生又卧在榻上。慕容珩再不中用,揩油剪边总归还会。想到这里背上直起汗,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了句阉竖,贼心不死实可恨!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无能为力,短期内也都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放任下去是什么结果,他的弥生,就要沦为别人的盘中餐了。他支撑不住脊梁,颓然倒向椅背。只觉整个人都是苦的,从舌根到心头,蔓延至全身。

沛夫人亲自替他续了茶水,只不过更关心次间里的情形。到底还未进洞房,何况恩师还在这里,出了格不好看相。悄悄招两个丫头来,挨到一边问,“里头唱的哪出?怎么都出来了?”

元香低声道,“殿下和女郎说私房话,咱们在一旁,怪臊的。”

沛夫人白了她一眼,“臊就出来了?原想把你们留在女郎身边好生伺候,如今这样还指望什么?不成话!”

两个丫头颇委屈,“殿下还亲女郎来着。”

沛夫人一听头更大了,忙不迭要捂眉寿的嘴,“真真作死!”

若是心能看得到,这会儿大概已经血肉模糊了。足够了,他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呆下去很难保证不做出什么失仪的事来。他扶着把手起身,冲沛夫人作了一揖道,“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办,就先告辞了。夫人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嘱咐仆婢,好歹别客气。”言罢也未等人来搀扶,自己朝门上去了。

每一步都是踏空,他走出卬否,神识被抻得四分五裂。

事到如今怎么补救?回首看那寂寂的院落,居然抑制不住的泪如雨下。他错了,可是难以挽回,他注定要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

☆、留连

弥生不知道别人的大婚怎么筹备的,反正她一直事不关己,日子照旧那样过。

端午之后一天热似一天,梅子树根上坐不住了,就挪到屋檐下去。转回身北望,穿过翘脚的檐角,能看见静观斋里八角亭的盝顶。

昨日近在眼前,明天就是大不同的了。她圈起双臂把脸扪在臂弯里,脑子好乱,乱成了一团麻。自己那么多的不舍,夫子似乎是感受不到的。他现在很忙,上次称伤在府里歇了近一个月,如今大王死了,他也应该复出了。圣人接连损失两子,对剩下的嫡系自然寄望甚高。弥生听说他进了官,拜大司马,领并州刺史。总算大权在握,如今可以喘口气,再也不用瞧人脸色了。太学祭酒成了挂的虚职,那里不过是途中的一个落脚点,现在难得再去了。几位得力的师兄也提调出来,正大光明追随左右,愈发的如虎添翼。

他不再来看她了,大婚在即,大约也忙着王宓那头的事。毕竟琅琊王氏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等闲怠慢不得。弥生知道缘故,心里仍旧不是滋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瞒不过自己。她也吃醋,嫉妒成狂。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罢了,他不来也好。再相见,恐怕自己会忍不住咬下他一块肉来。

婚期就在眼前,阿耶也从外埠赶过来了。男人有男人的交际,阿耶是重臣,常年替圣人巡狩。这趟回了邺城,朝中的同僚们要一一拜访。婚宴上的琐事管得不多,只负责阳夏那起子亲眷的食宿问题。弥生看得出阿娘比她还紧张,忙进忙出的,有些摸不着套路。常对着满屋子妆奁发呆,在担子中间来回的穿梭,唯恐漏了什么,一遍遍把收拾好的箱笼重新翻出来清点,不厌其烦。

那天在裁衣铺子定做的钗钿礼衣也赶制好了,佛生取了亲自送来。阿娘心里正为喜事高兴,脾气没那么大了,见了面也算好声好气,没有过多难为佛生。只是阳夏的嫁妆里也备了曲裾深衣,两套喜服难以取舍,最后放在一起对比,到底邺城的手艺人本事好,略胜了一筹。

大家都忙,唯独她恹恹坐在那里。阿娘看她魂不守舍的,便过去瞧她,温声道,“外头呆久了,仔细晒黑了脸。傻愣愣在这里坐了一天了,究竟想什么呢?心里有事,同阿娘说说。”

她抬起头来看一眼,嗫嚅了下,重又低下头去。

沛夫人和佛生面面相觑,佛生到底做过亏心事,来前战战兢兢的。后来见弥生谈笑如常,料着当日的事并没有戳破,心里才安定下来。庆幸着还好没成事,如果便宜了大王那短命鬼,弥生这会儿可亏大发了。现在嫁二王才是对了门路,总不见得死了大王死二王吧!因对沛夫人笑道,“家家不要担心,大抵是女儿临嫁前的惆怅。”敛裙蹲下来看弥生,轻声道,“我前头打探过,二王府上姬妾虽多,没有特别得宠的。你过去了是当家的主母,要是有人胆敢犯上,你按着心意处置就是了。二王听你的话,绝不会多说半句。就是那生养过的三房人费些脑子,不过要开发也不是难事。夫主跟前多说几句,什么都有了,你还忧心什么?”

弥生烦恼的不是这个,内情也不能同她们说,只得笑了笑站起来,“我是觉得屋里闷,在外面好透气,哪里是阿姊想的那样!”复又问,“十一殿下的病症怎么样了?那天说发作了,现在可好些了?”

佛生笑得有些尴尬,点头应道,“吃了几剂药,近两天好多了。就是如今瘫在床上,连人都做不成了。你们大婚他来不了,来了也空惹人笑话。”

“笑话什么呢!”弥生道,“屋子里关久了不好,阿姊要带他多出去走动。看看外面风景,心思也开阔些。”

佛生叹了口气,“他自己看不开,总觉得别人瞧不起他。我的话他要是能听,我眼下也不会那么艰难了。”语毕又笑,“说起来真是弄人,咱们姊妹,如今竟成了妯娌。等你们大婚后,我见了你还要叫一声阿嫂呢!”

弥生老大不好意思,咕哝着,“什么阿嫂,我还是照旧就管你叫阿姊的。”

佛生压低了嗓子打趣,“那可不能!现在不改口,将来你入主了邺宫,我不也还得叫你声皇后殿下么!”边招仆婢拿东西来给她过目,指着托盘里的纸包道,“这个是坊间的偏方儿,我特地求了来的。大婚前一夜用它沐浴,对女孩儿身子有好处。”

沛夫人取过来看,打开闻了闻,问,“可是那个修珍方?”

“正是。”佛生道,见弥生一脸茫然,知道她不懂,便道,“这药可是好东西,入/洞房头一回难免艰难,前一晚泡了药浴,第二天能少疼些个,且对受孕也有帮助。二王子嗣不多,你过门后添上一儿半女,将来地位自然稳如泰山。”

先前是没到时候,沛夫人还未开始教她闺房里那些事。既然现在佛生开了头,便唤她进屋去。从箱底里摸出卷轴和小盒子递给她,笑道,“人大了,也该懂那些了。没的一窍不通,不知道怎么伺候夫主。”看看天色,外面晚霞赤红,便道,“把幔子放下来,你自己好好熟读。我先到汤池那头布置去,这药兑在温泉里,要发散一会儿才有用。”

弥生呆站着,听见说什么疼不疼的,奇道,“入/洞房怎么要疼?”

佛生本来准备要告辞了,经她这么一问,真是有点答不上来。干笑着看沛夫人,“家家,这……”

沛夫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半晌干咳了声道,“你先看书,看完了我再告诉你。”

佛生讪讪一笑道,“你这会子问,同你说了你也不懂。还是等拜过了天地,到时候自然知道。”言罢和沛夫人行礼道别,挽着画帛施施然去了。

弥生琢磨了下,想起那回看到王阿难和仓头的奸/情,两个人以命相搏似的架势,哼哼唧唧喊成那样,大概就是疼的吧!她又不太明白了,既然疼,为什么还乐此不疲呢?

阿娘拉上了直棂门走了,她思量无果,踅身进了里屋。正赶着太阳下山的当口,西边槛窗里照进一抹斜阳来。她把青竹帘子卷得高些,接着光能看得清书。

卷轴的轴杆是象牙制的,红丝带捆扎得结结实实。她觉得好奇,不知道是什么传家的宝贝,打开来一看,差点没笑出来——连篇累牍的鬼打架,颠鸾倒凤,花样百出。她倒是见过真人的,那时候满眼白花花的肉,还不及书上描摹的细致。她细细的看,看着看着有点喘不上气,忙把帛面卷了起来。

再去揭盒盖儿,那个倒好玩,是一对没穿衣服搂抱成团的木雕小人。两人之间有缝隙,是活动的。她试着拆开,然后拿在手里愣了半天神。原来对接的地方有个卡口,女的胯下是个洞,男的腹下突出一截来,把那两个地方按在一起,便可以严丝合缝。

“这是个什么腌臜玩意儿!”她面红耳赤,坐在案前嘟囔,把小人丢进盒子里,“丑死了!”

她知道那是房/中术,每个女孩子出阁前都要受的教育。幸好没有别人在,她自己扭捏了一阵,心渐渐沉下来。日后这就是她和二王的相处之道么?不情愿也没法子,那是为人妻当尽的义务。她木蹬蹬坐着,闹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反正横下心来一条道,走投无路也就没有念想了。

王府里屋舍不算奢华,那眼温泉倒是一等一的。水温略偏热,水质也上乘。阿娘那里差人来喊话,说药汤化开了,叫女郎沐浴。她起身跟着皎月过去,沸汤在园子东北角,原本是个天然的深坑,后来重修了,造成莲花台模样。夫子是个守旧的人,不愿露天洗澡,便在泉眼上建了个单间。正正经经的大木柞结构,版门直棂窗,四角攒尖顶。

弥生之前自己来过几趟,很是熟门熟道。进了屋子云雾沌沌的,阿娘在里头安排久了,头发眉毛蒸得稀湿,见她来了忙招呼人给她脱衣裳。弥生这几年来习惯了样样靠自己,尤其洗澡这种私密的事,有旁人在身边简直无法想像。因推诿道,“我自己能料理自己,留个人给我把门就成。你们忙了一天,先回院里歇着去吧!横竖也就半柱香时候,我洗完了就回去。”

她这么说,沛夫人也不勉强,只嘱咐道,“泡温泉时候不宜过长,药蒸进肌理就好了。别贪舒服耽搁了,对身子反倒不好。”

旁边皓月笑道,“夫人放心,婢子留下侍候女郎,女郎要个什么,婢子办起来顺手。”一头说,一头引人往外去,回身拉上了门。

人都散尽了,弥生方转到屏风后面宽衣解带。把衣裙挂到架子上,坐在池子边上拿足尖试试水,水里掺了偏方,一股浓浓的药味儿。眼下天要转热,再洗温泉着实有点受不住。可是犹豫了会儿也没法子,一咬牙,赤条条趟下水去,直烫得惊叫起来。

皓月听见动静在门外问,“女郎怎么了?”

弥生觉得自己有点傻,笑着答道,“没什么,水有些烫。”

渐渐适应了,倒分外的舒坦惬意。靠在池壁上,悠悠然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版门在轨道上拉动的声音,沙沙一片轻响。她开始没太在意,估摸着是皓月往里面送换洗衣裳来了。转过头看看案上点的炉香,烧了大半,这一个盹儿打的时间真够长的了,便懒懒吩咐皓月拿巾栉来。

皓月没有应她,屋里雾气大看不清人,只听见席垫上渐近的脚步声。她觉得不大对劲,趴在池缘上努力看过去——那是一双云头履,掐金挑银的绣工,尊贵非凡。

她吓了一跳,慌忙退后。浓雾后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分明方正齐楚的,可是眉眼间多了肃杀之气,尤显得恐怖异常。

她大惊失色,抱着胸叱道,“夫子疯了不成!”

☆、欲驾

是疯了,疯得无可救药。因为他感到恐惧,仿佛世界一瞬就要坍塌,他的肩膀再也支撑不起来。

他了解她,虽然垂髫之年就离家在外,骨子里还是地道的大家闺秀。她说过会对夫主尽忠,那就意味着今天过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必须破釜沉舟,除了这个再想不出别的办法挽留住她了。女人的心不是跟着身子走的么?第一次给了谁,谁就能够扎进她心底里去。二王不过是个虚衔,他才是她真正的夫主!

他带着决绝迈近她,“过来。”

“你要干什么!”她语不成调,“若是有话……等我更衣后再说。”

她是吓着了,尽可能的把身体缩到水里去。如墨的长发在水下摇曳伸展,像盛放的花。他冷笑起来,“你怕什么?咱们曾经那样亲密过,这会儿见了我就像见了鬼,果然是喜新厌旧得厉害。”突然沉了嗓子重复,“过来!”

她头皮一凛,下意识趟得更远些。心在胸腔里骤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是跌进了他张开的网,这回要挣出来只怕不易。她只有放稳的声息,尽量装得从容冷静,“夫子,咱们有话好说。请夫子在外间等学生,我收拾好了马上过去。”

他简直觉得好笑,“你是我教出来的,同我耍心眼,还不够格。”伸出手去低喝,“过来!不想让我动粗,就自己上岸来。”

她困顿的大喊,“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明天就要嫁给你二兄了,你现在闯进来,叫我往后怎么见人?莫非你觉得坑害我还不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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