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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北极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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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晴知道他故意促狭,转身不理他。
  葛天籁笑得几乎打跌,他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爸爸带他去迪士尼,带他环欧洲游,都不曾让他笑得像今天晚上这样透彻,原来开心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只要有了对的伙伴,不需要华衣美食,不需要高楼大厦,就是坐在这样寒酸的小屋子里,也可以很开心。
  他身上的床单和被罩显然都是她平时用的,她的生活习惯就跟她的外表一样,干净清洁,即使褴褛筚路,所有的用品也纤尘不染,寝具全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气息,就跟他刚刚亲吻她的时候,从她的耳后闻到的味道一样。
  朴实无华,起初毫不起眼,但是细细品味,却能令人心魂皆荡。
  葛天籁乌黑的眼睛被裹得紧紧的被子里露出来,看着外面的葛晴,越看越是喜欢,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用自己的眼睛对她着迷,及至目光沿着小腿向下,落在她潮湿的裤脚上,他才目光一顿,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么傻站着?你的裤子也湿了啊?”
  她显然还在对他刚刚的恶作剧心怀不满,也不理睬他的大惊小怪,从小小的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替换衣服,拿起雨伞,就打算出去。
  葛天籁看她又要出去,奇怪地阻道:“干嘛去?”
  “去厕所换衣服。”
  “那么大的雨,你出去不是白换了吗?就在这里换乱跑什么。”他有些气急了,抓着床单的手几乎忍不住做出刚刚“踏哒”恶作剧的动作。
  她瞪着眼睛几乎蹦起来的样子,让葛天籁恶作剧之心大盛,眼睛故意扫着她浑身上下,说道:“真能胡思乱想,还怪我碍事,非要躲出去换衣服,你身上有什么可看的呀?根本除了骨头就是骨头。”
  葛晴知道他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骨头怎么了?都是骨头有什么不好,起码坚实。
  就当全是骨头吧,可就算这样也不想让他看到,她推开门,还是要出去换。
  他生怕她又淋了雨,真的生了病可就心疼死了,连忙在后面大叫道:“你要是出去我也跟着出去!”
  葛晴转过头,跟看个无赖一样看着他。
  他索性就无赖一把,梗着脖子说道:“我身上可什么都没穿,这么冷的雨跟着你出去,非得肺炎不可,你就那么想要我生病?啊?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了,你非要惹得我生病?”
  “谁想你生病了啊?”葛晴心里知道他还在胡说八道,可还是气得开口反驳。
  葛天籁看她上当了,脸色得意至极,在被子里连连点头说道:“既然这么关心我,不想我生病,你就行行好,勉强在这里换吧。”
  不想她坚持得很,根本不肯答应,还是一脸的信不过。
  “真是狗咬吕洞宾啊——你不在屋子里换不就是嫌我碍事吗?把圣贤当贼防,真是不会识人的家伙。”
  就他,还圣贤——葛晴被这句自吹自擂气得险些笑出来,脸上防备的神情倒是消失了许多。
  葛天籁见状,知道是时候了,直捣黄龙地说道:“这样吧,我转过身,头向着墙,不看你总可以了吗?”
  说到这里,他真地转过头,把脸向着墙壁。
  葛晴其实浑身上下早就都湿透了,只不过她从小吃得苦多,生存环境让她对身上淋了雨这种事儿,根本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会儿看他大惊小怪地啰嗦个不休,知道以他事儿精的性格,自己如果真的跑到外面的厕所换衣服,八成他为了显摆他说到做到,真的会不管不顾地跟出去,到时候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得了肺炎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她想出来一个折中的主意,拿着衣服跑到素芝的上铺去换,她爬上去的时候,质量极差的床架发出咯噔噔的响声,脸冲着墙的葛天籁立即明白了,对爬到上铺的她大声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不上天呢,啊?葛晴?爬那么高,是在防哪个贼吗?一个气度高尚堪比圣贤的贼?”
  葛晴真的笑出了声,圣贤,以后干脆给他起个外号就叫圣贤好了。
  她快手快脚地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从上面爬下来,将自己和葛天籁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小阳台上挂起来,风雨依然很大,她担心地看着在晾衣架上随风飘摇的衣裤,暗暗担心这样吹一个晚上,能干吗?
  如果不干的话,他明天上学怎么办?
  葛天籁趴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阳台外的她,等她进来了,没等她坐下,就对她说道:“快点儿,葛晴,我头发还湿着呢,我特别讨厌湿着头发。”
  讨厌这个,讨厌那个,进了屋子就脱衣服脱鞋子,这会儿又头发湿了,葛晴简直无语了,所以——今天晚上在雨停之前,是不要指望自己能安静地呆会儿了,对吧?
  这个坐在床上颐指气使只管动嘴的麻烦精,根本就是故意过来消遣自己找乐子的!
  她没好气地问:“你想怎样?”
  “给我吹吹。”他笑着说。
  “吹?”葛晴不解地重复。
  他对着室内的电吹风点了点,说道:“用那个吹。”
  葛晴不气反笑,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啊?故意来消遣自己扯淡的吧?“美得你!”她一点儿都不客气地狠狠怼了他一句。
  她的话音一落,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葛晴吓了一跳,不是吧,不会这么金贵吧?她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回身拿了电吹风,走到他旁边,插上电,递到他面前,对他说道:“你快点儿吧。”
  葛天籁伸出几个手指擦了擦鼻子,对着递到眼前的电吹风,却动也不动一下,只问了句:“谁的?”
  她答忠萍的。
  葛天籁没有接,抬起头看着葛晴,对她说道:“还是你给我吹。”
  葛晴看着他好端端的手指,对这个无事折腾人的磨人精耐心为零,把电吹风通地一下丢在他旁边,转身就要走开。
  他顺着她转身的功夫又大声打了个喷嚏,这次鼻子里有了塞音,他大力地捂紧了被子,偷眼看见她果然因为自己的这声喷嚏没有走开,他心中暗暗得意,用自己最为诚恳的语气解释道:“不是我不能自己吹,是我长这么大,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碰别人的东西。”
  葛晴丝毫不被打动,哼了一声,果然就是矫情的毛病。
  “凡事有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她冷言冷语地说道,不惯着他。
  葛天籁抽了抽鼻子,手指从被子的缝隙里探出来,抓挠了几下,看似想要去抓电吹风的样子,抓了半天也没抓到,对冷着脸看着自己的葛晴道:“你确定让我自己吹吗?这个姿势我可真吹不到我自己的头发,除非我的胳膊有三米长。可是要是我换个姿势,那我里面——可什么都没穿——”

  ☆、82

  82
  葛晴被他的无赖气得咬牙切齿; 走过来一把抓着电吹风; 凑到他跟前,不甚温柔地给他吹着头发; 她此前从未干过这种事儿,手法生疏,加上肚子里没好气; 对这个无事上门的烦人精有些光火; 好几次吹得他直叫唤,连声哎呦说烫,葛晴越听他哎呦心里越是开心; 后来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不安好心,我头皮都烫焦了。”他气恼地说道。
  可恶,睚眦必报的家伙,未来自己要是秃了头; 变成个秃头大叔,那也是她的损失啊,她就没想过这一点吗?每天晚上被个帅帅的亲爱的亲热; 和被个秃头大叔没完没了地猥亵,从快感上来讲就不可同日而语吧?
  葛晴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下九流的念头; 听他说烫,就顺手安抚地揉了他头皮一下; 哪知他的身体却被这随意的一揉搞得登时僵了,葛晴还以为吓到他了,心中胡闹的心突然大起; 用力又揉了一下,还一边揉一边想,哼,吓吓你,看你还随便支使人不了?
  他一动不动,真像受了过度惊吓。
  葛晴以往从未摸过男性的头发,她没有爸爸,成长的过程中,家中也从来没有三尺童子进门,雄性中老的也好,小的也好,她都知之甚少,这会儿因为帮他揉烫到了的头皮,掌心跟他发根相接的部位突然一阵酥麻,她心中一动,连忙抬起手来,抬得高高的,生怕再碰到他。
  她的脸颊通红,电吹风也关了,室内一阵惹人遐思的清静。
  一片安静中葛天籁终于动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拽了一下她。
  她低下头,看见他抬头看着自己,刚刚被自己吹干的头发丝般顺滑,浓密乌亮,丝毫没有他刚刚说的什么秃头迹象,一缕不听话的短发向前,随意地耷拉在他饱满的额头上,让他平素俊美冷毅的脸,这时候看去十分稚气。
  像个小男孩。
  安静的、漂亮的、让人心花都能盛开的可爱小男孩。
  对着这样看上去丝毫无害的葛天籁,葛晴也忍不住喜欢,就冲他笑了一下。
  葛天籁盯着她的笑容,低下头,紧紧地挨着她的小腹,隔了好一阵子,他对她说:“葛晴,我喜欢你。”
  葛晴嗯了一声,答道:“我也喜欢你。”
  他听了这个回答,身体猛地僵住了,抬起头盯着她,明白了她的喜欢不同于自己想象的喜欢之后,眼神里欣喜欲狂的神色渐渐地消失,仿佛燃烧的蜡烛因为缺乏必要的氧气,而黯淡了光泽一般,他移开了目光,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喜欢啊,他在心里想到。
  探究的眼睛盯着她,她清洁精致的脸庞,让他联想到了那幅《佩尔瑟福涅归来》的名画,高居天上不知人间世事的少女如果没有吃了人间的烟火,是不是会永远都情愿当个少女?即使冥王哈德斯再喜欢她,世间男女的情爱再给她无上的欢愉,她也难以自然而然的醒悟?
  还是那句话,如何让一个牢笼中长大的从未知道自由滋味的人向往自由?
  莫非自己要像冥王哈德斯一样,对待心上人不但要强取,还要豪夺,外加哄骗和欺瞒吗?
  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让眼前这个一脸懵懂的小可爱,尝到世情男女相亲相爱的味道吗?
  他对自己悸动的身体叹了口气,他长这么大,几乎从来都没有叹过气,实在是因为对自己情途的发展不太乐观。
  十六岁,世间少女已经不知道情动多少次了,为什么她就会这么单纯毫不知情/事?上次周家的那位大伯过来做客,说他太爷爷十三岁就娶了他的太奶奶,自己固然不会学封建老古董搞童养媳那一套,并不想在十三岁就娶妻,不过谈个恋爱什么的,十六岁来说,真的不算太早,毕竟在现今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里,十六岁都是一个合理合法的结婚年龄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过去多少年没有动静,偏偏在遇到葛晴之后,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的身体,这对他多年来对自我的评价简直就是一种自扇耳光的现象。
  原来他跟别的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可能还不如别的毛头小子,毕竟他们也就左右手帮帮忙,不会像自己,一到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就会在脑子里变着法子想如何像哈德斯那般,将心上人巧取豪夺连哄带骗地弄到自己家……
  他眼睛盯着她,心中蠢蠢欲动,想象着偶像哈德斯坏事干尽之后享受到的甜头,喉咙都紧了,管他什么理性,本大爷今年十六岁,生龙活虎很正常,龙虎都是兽类,被本能驱使再正常不过了……
  他心中转着种种不良念头,呼吸都急促了,及至目光落到她的脑袋上,看见雨水打湿了的她的头发,所有的不良念头刹那间飞到九霄云外,着急地说道:“你头发湿了还楞着干什么?想生病吗?”
  她听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头发湿了,只是她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戒心极重,所以平时洗了头发之后,都是自然晾干,从来不曾随便用过室友的东西,今天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擅自碰忠萍的电吹风,这会儿既然电吹风还在自己手里,开都开了,回头跟忠萍解释一下也没什么,她就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抬起手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要我帮你吹吗?”他看着她,跃跃欲试。
  她理所当然地摇头,多年来都习惯了凡事自己动手,她在任何事情上都没考虑过别人的帮忙,抬手麻利地将头绳解开,她高高地撩起头发,里里外外地吹了起来。
  她头发乌黑浓密,平时为了生活方便,总是绑起来,这时候散落及肩,显得她本就精致干净的小脸更为动人,平添了一股妩媚娇俏的气质,让葛天籁看得目瞪口呆,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当初她借宿自己家,看见她穿着自己过大的睡衣,走出浴室时的样子来——
  如晓荷映月,如清莲浴波,可爱又可口,让人心动得心口都痛了。
  要不要想方设法,骗她搬进自己的屋子里去住呢?
  并不是单单为了自己此刻悸动的身体,感官的一面也是自己喜欢她并想要亲近她的一个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就如同他先前说的,他确实非常关心她,喜欢她……
  男女情爱之内他喜欢她,男女情爱之外他也喜欢她,喜欢到想让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幸运的事情,统统都发生在她身上!
  这两种喜欢掺杂在一起,让他日日夜夜都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尤其是在晚上,他希望一睁开眼睛,无论自己有什么样的梦境,都可以看到她在自己身边。
  那样的话,所有的噩梦就会停止了吧?
  他在心里盘算着,使劲儿盘算着,一直盘算到夜深人静,耳中听着她沙沙的演算声,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如果目光有温度,葛晴的后背一个晚上下来,已经烧出个大洞了。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坐在桌子前的葛晴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来,眼睛看着窗外,雨依然在下,她唉了一声,问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的他道:“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他摇头,“没人接。”
  她并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只知道一定是有钱人家,就算再有钱的人,这么晚了没人过来接也是正常的,她无奈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狭窄的屋子,说道:“那怎么办?委屈你在这里睡一个晚上?”
  他听见“委屈”两个字,险些笑出声来,天知道他为了能跟她一起睡觉,想出了多少点子,今天天公作美,才心想事成,简直想给老天爷烧柱香好好感谢感谢才能略表心意,委屈?委屈在哪里?
  他收拾好喜悦的心情,一点儿都不露出来让她发现,脸上还真像是有些委屈地说道:“你说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的啊?”
  她嗯了一声,因为以前借宿他家的时候,他表现得太好,对他人品很是信任,现在也不疑有他。她把室友的床铺清理了一下,找了一条自己的干净床单铺在忠萍的床上,另外拿了一个干净的被罩裹住忠萍的被子,整理好了,对躺在自己床上的葛天籁说道:“招待不周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没办法,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留下来。”
  葛天籁对“非要留下来”这几个字感到十分刺耳,一贯的哪句难听说哪句啊,这个不可爱的女人,他用力看了她一眼,翻身躺下,一会儿工夫,听见葛晴也躺下了,就在自己头顶上方的床上,他心头一阵狂喜,眼睛睁得大大地,用力克制自己抬起头看她睡颜的冲动。
  开关啪地一下,她关了灯。
  身下的床虽然是葛晴的,但是实在跟他从小睡到大的丝涟床垫有天壤之别,太硬太薄了,躺了一会儿,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而且葛晴显然跟自己头对头,细细微微的呼吸声从自己头顶传来,让他心痒难耐,最后实在忍不住,悄悄地翻过身,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偷偷地探过头去,想要看看她。
  “睡不着吗?”她眼睛都没睁,半睡半醒,声音也十分含糊地问他。
  他嗯了一声,夜雨的晚上,光线并不好,但是他还是看清了她眉眼唇鼻的轮廓,目光几乎有些贪婪地停留在她紧紧闭着的眼睛上,所以,这就是心思单纯的人的睡眠吧?
  不管生活怎么艰难,白天怎么忙碌,奔波了一天疲乏之后,躺在床上立即就能睡着。
  他几乎羡慕起她来。
  “总是睡不好身体也会很差吧,你再试试闭上眼睛。”她一边说,一边张开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葛天籁不用试都知道自己睡不着,不吃药的话,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自然而然的入睡——
  只除了那一次,
  她借宿在自己家。

  ☆、83

  83
  他答应了一声; 翻身躺下 ; 耳中听着头顶轻悠的呼吸声,努力地闭上眼睛; 想让自己入睡。
  无数道红色的血痕仿佛纠缠不休的枷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用力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中又开始重复那无数次重复的画面; 他看见腥红的染着鲜血的刀子; 反反复复,向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刺去,倒地的女人浑身是血; 在地上抽搐着,每抽搐一下,她的生命就流逝一分,乌黑的头发遮掩了她的脸庞; 像是这些年来每个失眠的夜晚他所梦到的一样——
  他重复做这个噩梦,有多少年了?
  从最开始的惊醒,恐惧那血腥的真实; 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想要看清那倒在地上女人的脸,是谁?为什么反复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你认识我吗?
  他开始在床上痛苦地翻滚; 呼吸急促,仿佛得了心脏病一般,他在梦里知道又要开始了; 惊醒,无法入睡,夜复一夜地开着灯,在半梦半醒之间迎来每个灰色的黎明……
  他听见了喂的一声,听错了吧,这个梦里除了鲜血和痛苦的嘶吼,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一声喂?
  喂!葛天籁,快醒醒!
  他在梦里精神一振,听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葛晴对吗?那个浑身上下被变态咬得遍体鳞伤,也没有丝毫恐惧阴影留下来的女孩儿?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黏住了,就如同他想在梦里冲过去保护那个地上受了伤浑身流血的女人,却无能为力一样……
  他的身子被用力推了一下,力气之大,让他身体瞬间苏醒,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葛晴站在自己床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里的关切让他心口一热。
  “做恶梦了?”她问。
  葛天籁点头,他还在噩梦的余威中,神情言语都没有平时的灵动活泛。
  葛晴看他呆呆地,不同往日,心中茫然不解,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手有些烫,果然是发烧了——之前平台上的雨就不该让他扫的,她有些懊悔地想到。
  她自己曾经有过发烧烧得糊涂了在半夜拿着书包去上学的糊涂经验,以为葛天籁也是发烧引起的异常,就对他说道:“外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我去给你买点儿退烧药,你吃了就好了。”
  葛天籁却摇摇头,经过刚刚片刻的回神,他现在已经能顺利说话了,对葛晴说道:“不用,我不吃药。”
  “不吗?”她不太理解地问。
  “跟药没关系,我只是——”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自己身体有病这件事,除了父亲之外,无人知道,连叔叔一家都瞒得风雨不透,要不要对葛晴一个外人和盘托出,是个颇费考量的问题。
  “只是怎样?”她十分关心地追问。
  葛天籁盯着她,她天生就是个沉静的人,那沉静甚至只需要看她一眼就能体会,他还记得当初刚跟她接触时,她有多么沉默寡言,甚至能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哑巴,可现在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印象了,有说有笑有语言的你来我往的葛晴,变化应该都是自己带来的吧?
  如她先前所说,她应该确实很喜欢自己,才会变的这么多。
  即使这种喜欢不是自己期盼的那种,但是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一下?他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目光在葛晴的脸上绕来绕去,后来突然起身,将面前的葛晴抱住了。
  葛晴没想到他会抱自己,以为他是惊醒之后求安慰,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道:“行了,不过是发烧了而已,要是一会儿你觉得烧得厉害,就叫我,我去给你买药。”
  “怎么叫?”他搂着她,胳膊下的身体瘦得只有一把,他一边抱着,一边心惊,忍不住用手指沿着她的脊柱滑了一下。
  葛晴以为他也在安慰自己,就没有躲开,只道:“我就在你头顶,喊我就行了。”
  “烧得厉害的人,意识都失去了,还能喊什么人?”他试探着说道,双臂中的这具身体实在瘦得让人难安,如果说起初想要让她过去住是为了自己的话,现在真实地体验了只穿着睡衣的她有多不健康,把她接到自己的房子里住着,好好照顾,就像照顾一只在外无家可依流浪了十六年的小兔子一样,把她按照自己的喜好,养得健健康康的,可可爱爱的。
  最起码,也要抱上去让自己舒服和安心才行。
  他主意打定,心思电转,对她说道:“我不是发烧,或者即使是发烧,也没有烧得做噩梦的程度,我其实是——睡眠障碍。”
  葛晴显然不知道什么叫“睡眠障碍”,低下头看着他。
  葛天籁通俗易懂地解释了一句:“就是睡不着。”
  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其实还是不太理解。
  “或者睡着了就做噩梦,非常凶残的噩梦,每次的梦境都……”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轻易吓倒的女人,但以防万一,他决定还是暂不吐露全情,只说道:“好多年了,从无例外。”
  葛晴这次懂了,看着他,秀气的眉心微微皱起,问道:“那怎么办?”
  “就是吃药。”他答,眼睛里晶光闪动,注视着她,适当地加码,“那药的副作用说明书整整有一页那么长,我都担心我常年吃下去,将来会不会变成痴呆,而这样危险的药,只要我不主动说换,医生建议我一直吃下去。”
  “哪里的医生?”葛晴关心地问。
  “我家医院的。”他答,某个从北部不太发达的城市大学医院里挖来的神经内科权威,虽然在他心里,自己家医院挖来的这些所谓的权威,也就那回事。
  他虽然才十六岁,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家发家的血腥史,他的父亲从卖假药起家,大量的假药通过父母手里的渠道流入正规的药房和诊所,这是他们第一桶金的最根本来源。有了原始积累的金钱之后,他父母干起了利润更大的医疗器材医疗用品的倒买倒卖,以次充好、以假充真的各种专业仪器,被他父母趁着多年前医院的财务和审计系统没有完善,进入了医院的各个科室,尤其是五级城市及以下的村镇卫生院,打点好了关系,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那之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成立公司,请专家,承包科室,最终拿着钱买下专科医院,滚雪球一般的财富积累过程,不过短短十八年,他的父亲就创造了一个奇迹。
  当然,这奇迹的列车在疯狂奔驰的过程中,到底碾压过多少无辜的血肉,碾得这些血肉粉身碎骨,只怕自己父亲也不知道。曾经有一次,他十一岁的时候,夜半被噩梦吓得抽搐,父亲赶过来唤醒了他,手足无措的父亲抱着浑身全是冷汗的他,他在茫然之中似乎听见了父亲说“莫非一切都是报应”这句话?
  报应?什么报应?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这么多年了,百思得了一百种解法,但始终不确定哪一种解法是对的。
  葛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我家医院”这句话,也没在意,她比较在意葛天籁说的常年把那药吃下去,会变成痴呆那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着急,对他很认真地说:“别吃了。”
  “不吃的话,我常年睡眠不足,也容易产生其他的毛病。”他叹了口气,眼睛抬起来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色。
  葛晴有些烦恼地看着他,“那咋办?”她问。
  葛天籁的心花几乎都开了,他很久没有这么顺的感觉了,为什么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看了自己脑海中的脚本一样啊?用心机对付面前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不管了,总之自己不是坑她,搬到自己的房子里去有什么不好?变成一只肥肥白白的小可爱又有什么不对?
  他对她摇头,以退为进故作轻松地道:“没什么,别担心。”
  他说完这句,适时地用十分轻松的语气提起从前,以免她想不起来:“还记得你上一次在我那里借宿吗?”
  葛晴嗯了一声。
  “那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一次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而且没有做任何噩梦。”
  葛晴又嗯了一声,她虽然单纯,不曾用过心机计算任何人,但不意味着别人绕着弯子点她的时候,她会像个傻瓜一样一无知觉,于是她问道:“你是想让我陪你睡觉吗?”
  葛天籁险些被她这句抽冷子的话吓住了,他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猛,径直就把自己隐藏得最深的动机和目标给点了出来,而且说出来的内容让人不自禁地产生粉色的联想……
  他不懂什么叫不好意思,动机被葛晴点明,内心中也没有丝毫惭愧,对他来说,事情只分做得成,还是做不成——现在这件事,就属于他必须做成的一件,惭愧什么的,能让他多睡一点儿安稳觉吗?能让她身上多一两肉吗?
  于是他点了点头,紧跟着又像个业余影帝似的,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能那样当然好,但是我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你又不欠我什么,凭什么要陪我睡。”
  葛晴确实感到有些为难,但是又觉得自己的小小为难,似乎并不能跟葛天籁所经受的痛苦相比,她性格从不拖泥带水,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又不是那种性质的陪/睡,主要是担心万一被其他人知道了——”
  “其他人?”葛天籁对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其他人”十分生气,他知道葛晴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外婆,而那位老外婆,正在自己出资建的养老中心里颐养天年呢,还会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其他人”横加插手自己的好事?
  “谁?”他问,口气相当不善。
  “比如我妹妹。”葛晴答:“她讨厌你,你应该知道吧?”
  葛天籁听见葛婷的名字,眼睛眨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保证,不管她怎么讨厌我,你过去跟我住这件事情,她都不会反对。”
  葛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奇怪地盯着他,听见葛天籁唇角带笑,十分轻松地说道:“因为这是对你有益的事情,她干嘛要反对?你觉得,你妹妹会心甘情愿让你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让你处于营养不良的亚健康状态?你以为她眼睛看不见,心里不担心?”
  葛晴沉默地听着。
  “她应该比我还要担心你,你搬到城里之后,过着风餐蜗居的生活,她有对你提供帮助没有?如果她有,这种情况下还要表示反对你到我那里去,做对你有益的事,我都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了。”
  葛晴不太喜欢他说自己妹妹时,这奇奇怪怪的腔调,就瞪着他,一脸不高兴。
  “当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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