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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风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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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卅载为友,相知与心,交称莫逆,唯以此事相欺,黄泉之下,愧对故人。

方今朝政昏暗,权奸肆虐,民心离散,大乱将生。不轨之徒,枭霸之属,妄生异念,窥伺鼎器,假称仁义以收豪杰之心。此辈狡狯,必多方游说吾儿,图为所用。望吾儿秉心执意,莫为佞言所动。为父之死,时也命也!吾儿切不可对新君心存怨怼,更不可屈身从贼,与朝廷为敌,堕我李氏世代忠义之风,致令为父泉下为羞。切记!切记!

天赐匆匆读罢,心中狂叫:“爹爹,儿子这就去救您。”现在立刻回去也许还来得及。父亲不肯走无妨,先将锦衣卫杀个落花流水,然后再慢慢劝父亲。他飞身上马,拍拍马颈道:“小黑,快带我回家,越快越好!”小黑咆哮欢腾,四蹄翻飞,快如风驰电掣,直奔府城。

行出数里,只见从府城方向沿官道有二十余骑健马迎面驰来。马上乘者都是军官打扮,个个佩刀带剑,异常剽悍。天赐的乌骓马神骏非凡,那二十余骑健马也不逊色多少,转眼间便驰到面前。众骑士并无让路之意,直向天赐冲过来。天赐大为光火,只因身有要事,不想与他们争路,带马让在一旁。

众骑士却不肯罢休,一人骂道:“大胆刁民!”扬起马鞭劈头便打。天赐侧身让开,暗想:“这是哪里来的官军,如此傲慢无礼。”那军官一鞭击空,怒道:“老子要打你,你这狗头竟敢闪避,是想造反不成?”另一军官道:“快走!办正事要紧。”那军官恶狠狠瞪了天赐一眼,策马随众人而去。马蹄激起路上的沙土,溅了天赐满头满脸。

天赐暗骂:“狗头无礼!”不想与他们一般见识,继续向府城疾驰,很快便到了北城门。往日北门只有三五名军士把守,今天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远远地便望见数百名军士荷枪持刀,严密盘查往来行人。天赐慌忙带住坐骑,踌躇难决。这一队军士也许正等着捉拿他,这一去岂不是送入虎口?天赐咬咬牙,狠狠心,暗道:“有什么好怕的?总不成丢下父亲不管。”主意拿定,再无怯意,拍马直奔城门。

忽然。路边闪出一人,抓住缰绳,低声道:“李公子,你不要命了吗?快随我走!”只见此人身材高瘦,双目炯炯,是府衙的杨巡检,当年也曾传过他武艺。天赐急道:“杨大叔,快放手,小侄要进城去。”

杨巡检不由分说,将天赐从马上拉下来。两人转到僻静处,杨巡检道:“李公子,千万不要进城。锦衣卫的走狗正在到处搜捕你,这一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天赐道:“杨大叔,我不能不去。家父尚在城中,只怕已经落入锦衣卫魔爪。我要进城去救父亲。”杨巡检黯然道:“公子不必去了。李大人已经遇害了。锦衣卫今天一早便闯入尊府,宣布李大人的若干罪状,自然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李大人被当场杀害。”

乍闻噩耗,天赐痛断肝肠,仰天悲呼道:“爹爹,我不该走的!不该走的!”杨巡检长叹一声,说道:“事到如今,李公子万望节哀。唉!昨天我便得知锦衣卫秘密潜入兖州,猜出不会有什么好事。暗中转告李大人,请他早做提防。可是李大人视死如归,今晨一直在等着锦衣卫上门。义之所趋,不避斧钺。这份气概好生令人相敬。”

天赐心中狂叫:“我不要什么令人相敬。我只要父亲!”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严酷的现实。父亲的亲笔书信就在怀中,父亲的叮咛仍在耳畔回响,而父亲却不在了。他两眼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默默念道:“我不能哭。男子汉永远不会流泪,只会流血,仇人的血!我要把仇人的血洒在父亲的灵前。苍天无眼,我要让它开眼。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只听杨巡检又道:“刚才我看到二十几个走狗出城向北去了,可能是去找令岳的麻烦。公子没撞上他们吧?”

天赐胸口如受重击,悔之无及,心中大叫:“完了,完了!我不听父亲之言,擅自返回。没能救下父亲,只怕又害了岳父一家。”接连而至的打击令他神智几近疯狂,悲痛似乎消失了,心中所想除了杀人还是杀人。切齿道:“锦衣卫的走狗,尔等休想活过今天。”推开杨巡检,牵马便走。

杨巡检慌忙拉住天赐,急道:“李公子,千万要冷静!锦衣卫人多势众,公子决非其敌。逞匹夫之勇,智者不为。一旦有失,李大人死难瞑目。希望公子善保此身,来日方长。李大人是咱兖州百姓的青天父母,李大人之仇也是咱兖州百姓之仇。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朝中奸党横行不了几时,李大人冤屈总会昭雪。公子请放心,李大人的遗骸会有人代为安葬。咱兖州百姓都愿意为他老人家披麻带孝。也盼望公子平安无恙,有一天再回来。天道无私,善恶有报。我相信这一天会来的。”

回想起父亲的叮咛,天赐神智顿清,一揖到地,说道:“谢杨大叔开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轻重缓急小侄分得清。小侄总有一天会回来,不回来对不住家乡的父老乡亲。”

杨巡检问道:“公子意欲何往?”天赐道:“我打算先去陈家庄,先救出岳父,再定行止。”杨巡检叮嘱道:“这是大事,我不能拦你。记住一定要冷静,不可任性而为。避祸远走,保住性命要紧。”

天赐策马而去,直奔陈家庄。心中不停地念着冷静二字,暗道:“杨大叔说的不错,遇事一定要冷静。方才一时冲动,几乎铸下大错。”又想:“兰若,你可万万不要象父亲一样迂腐,听凭走狗摆布。凭你的武功,锦衣卫群丑何足道哉。保护岳父与小慧逃走应该不是难事。”

乌骓马奔驰如飞,转眼间便驰出了十余里,陈家庄越来越近。忽听不远处有人高声歌曰:

幻态如云,须臾间改变成苍狗。人在世,一年几度,能开笑口?俗事正犹尘滚滚,今朝扫去明朝有。叹无人,参透名利关,忙奔走。富与贵,焉能久?贫与贱,当相守。看无常一到,便须分手。聚若青灯花上露,散如郭秃棚中偶。问眼前何物了平生,杯中酒。

这一阕《满江红》虽唱得高亢激越,却难掩其中酸楚之意。天赐字字入耳,触动了心中的隐痛,不免热血上涌,泪湿双目。转过前边的小树林,只见那高歌之人骑着一头小毛驴迎面而来。一袭青衫破蔽肮脏,几茎白须疏疏落落。手持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葫芦,一口一口地喝着。在驴背上左摇右晃,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这老者行到天赐马前,倏然睁开惺忪睡眼,神光一闪即逝,口中唔唔道:“醉了,醉了!”一带坐下的小毛驴,当路一横,拦住了天赐。

天赐慌忙带住丝缰。小黑咆哮一声,站住脚步。天赐暗想:“哪里来的醉鬼?真是误事。”说道:“老丈,请让路。小可有急事。”那醉老头即不睁眼,也不让路,端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咕哝道:“赶死去吗?也不必这般性急。”天赐又急又恼,耐着性子道:“老丈胡说些什么?小可身有要事,快快让路。”

那醉老头慢慢睁开通红的小眼睛,斜视着天赐,说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娃儿,前边有一群恶狗拦路,去不得。”说罢又合上眼睛,带毛驴让在一旁,口中哼哼叽叽,又不知在唱些什么。

听他语含玄机,天赐心中略动,只是无暇细想,催马就要启程。忽听那老者叫道:“娃儿,站住!我老人家的警告你居然当成耳旁风,岂有此理!”天赐又带住马,回身道:“老丈有何指教?恕小可鲁钝,难解尊意。”

醉老头小眼睛一瞪,怒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我老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只有傻瓜才听不懂。”

天赐道:“小可心急救人,别说''文'是几个''人'狗腿子''书'拦路,''屋'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老丈关照,小可心领了。”

醉老头怒道:“屁个心领了!闯刀山下火海要凭真本事才行,你小子还差得太远。我老人家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可是……,唉!晚了,晚了!”天赐惊道:“老丈,您说什么晚了?”醉老头讥嘲道:“小伙子年纪轻轻,耳朵就背了。我老人家再重复一遍,令岳已经死了,你来晚了!”

天赐今日遭逢了太多的伤心事。倍受打击,他欲哭无泪,心情反而平静下来,问道:“老丈如何得知?”

那老者见他如此镇定,暗暗赞道:“处惊不变,遇事不慌,孺子可教也!”不忍再加讥讽,长叹一声,说道:“我老人家亲眼所见,错不了。今早一大批锦衣卫走狗闯入陈府,将陈老头抓起来,据说是要探询你的下落。陈老头自然推说不知。锦衣卫是什么货色?杀人不眨眼的豺狼!后果可想而知,满门遇害,鸡犬不留。”

天赐心中大恸,却仍有几分不信。难道兰若竟未加反抗,任由走狗胡为?问道:“老丈没有看错?”

醉老头道:“错不了。上至陈老头,下至妇孺童仆无一幸免。我老人家若不是……,哼!后来村外来了两个女子,一个是小媳妇,一个是小姑娘,不知是陈老头的什么人,一进村就同锦衣卫干上了。那小媳妇好生厉害,大开杀戒,连斩七八名军官,领着小姑娘闯入陈府。”

天赐急忙问道:“后来如何?”醉老头道:“急什么?听我老人家慢慢讲。后来那两个女子又杀出来,将锦衣卫杀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那小媳妇若不是为照料那小姑娘,狗腿子只怕一个也活不成。后来锦衣卫越来越多,小媳妇不肯吃眼前亏,领着小姑娘逃掉了。我老人家已经很多年没看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好戏,痛快,痛快!”摸着颌下屈指可数的胡须,摇头晃脑,龇牙咧嘴,仿佛比饮下几斤醇酒还要过瘾。

天赐全明白了。那两名女子一定是兰若和小慧。不知为何今早没在家中,回来时发现岳父遇害,愤而杀人。她们逃走之后,一定在到处找他。抱拳道:“多谢老丈指点。”催马欲行。

醉老头怪笑道:“娃儿,慢走!我老人家还有话说。”天赐心想:“我可没功夫听你讲故事,寻找兰若小慧要紧。”强笑道:“老丈有何指教,小可洗耳恭听。”醉老头翻翻小眼,冷哼一声,说道:“象你这样盲人骑瞎马,到处乱闯,撞上锦衣卫只怕要吃大亏。我老人家当年也在江湖上闯荡过,可以说见多识广,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喝的酒比你喝的水还多。你何不同我老人家商量商量,我老人家的主意包管错不了。”拈髯而笑,状极得意。

听他胡吹大气,缠杂不清,天赐心中十分不耐。但他话中有话,似乎很有些来头。天赐也听出几分,作了一揖,说道:“请老人家指点迷津。”

醉老头更为得意,拔起干瘪的胸脯,笑态可掬。说道:“指点不敢当,一点浅见而已。”这老头本想谦虚几句,可很快就露出了本相,吹嘘道:“我老人家的一得之愚,也够你小子受用一辈子。这里正当官道,耳目众多,太不安全。先去我老人家的住处躲一躲,从长计议。”天赐道:“老丈,不行啊!”醉老头道:“什么老丈不老丈!我老人家姓孙,你叫我孙老头就好了。”不由分说,拉着天赐就走,大手象铁钳,挣脱不开。

要事在身,兰若小慧尚无下落,天赐道:“孙老伯,小可不能跟你去。”孙老头大为不耐烦,怒道:“什么小可不小可!我老人家是江湖前辈,你应该自称晚辈。我老人家带你走,那是你的福气。若不是因为你老爹是个清官,我老人家才懒得管这些狗屁闲事。一个人清清净净有多逍遥。今天让你小子坏了酒兴,烦透了。”

一提及父亲,天赐心神一清,顿解孙老头之意,说道:“老伯云天高义,晚辈万分感激。”孙老头挥手打断道:“感激有个屁用,又不能当酒喝。”天赐心想:“这位孙老伯直率得很,也诙谐得很。”

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逐渐远离了官道,前面出现了一间低矮的小茅屋。孙老头道:“总算到了,累坏了我这把老骨头。”下了毛驴,孙老头拉天赐进屋,说道:“我老人家懒散惯了,这几间屋子又脏又乱。你小子可别嫌。”

孙老头不是客套。这间屋子正如他所言,陈设简陋之极,也不知有多少时日没有打扫,尘土满室,杂物狼藉。天赐心想:“屋如其人。这为孙老伯只怕是天下第一懒人。”心中有思不免形之于色,眉头为之一皱。

孙老头看在眼中,恼在心里,冷哼道:“你小子看不顺眼是不是?你是官家的大少爷,今日屈尊到我这穷老头的破屋里,真是天大的情面。”

天赐暗道:“他性情乖戾,捧他两句就好了。”笑道:“老伯何出此言。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老伯茅屋虽陋,却藏着一位大神仙。您老看得起晚辈,才会带晚辈来。”

孙老头果然大乐,点头不已,呵呵笑道:“有理,有理!还是读书人会讲话。我老人家当年怎么没多读点书。”

天赐苦笑道:“破点没关系,脏点也没关系。至少您老应该收拾收拾。您看,晚辈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我敢打赌,您这里一定有三五年没客人上门了。”孙老头道:“不错,我老人家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世人皆是追名逐利之徒,谁来踏我这穷门槛。要收拾你自己动手,我老人家才懒得理会。”

天赐与孙老头谈谈笑笑,悒郁的心情为之稍解。渐渐谈上了正题,天赐问道:“老伯带晚辈来,不知有何吩咐?”

孙老头依旧嬉皮笑脸,说道:“吩咐自然是有的。我老人家看你武功太差,一个人到处乱闯,令人担心。我老人家不能见死不救,有一件好东西送给你。”从堆积如山的杂物中翻出一本小册子。这小册子破破烂烂,满是油渍,薄薄的似乎只有三五页,纸张泛黄,不知在那堆杂物里沉睡了多少年。孙老头随手丢给天赐,说道:“喏!就是这玩意,看看喜欢不喜欢。”

天赐接过小册子,只见这书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模糊不清,仔细分辨方认出是“神仙散手”四个字。天赐吃了一惊,问道:“老伯,这是一本武功秘笈?”

孙老头道:“废话!当然是一本武功秘笈。”嘻嘻一笑,又道:“这本秘笈是我老人家当年无意中得到的。找个内行人一请教,才知道上面记载着一门绝世武功,据说是二十年前纵横武林的一代怪杰醉仙的绝学。这老怪物姓孙,嘻嘻!与我老人家同姓。娃儿,你可知道这神仙散手有多神奇?”

天赐摇摇头。孙老头大为不快,冷哼道:“孤陋寡闻。告诉你,记住了,这是天下第一流……,不,是最最厉害的武功。武林中曾有一个叫张清泉的小子,偷学了其中的三招两式,自创了一个什么‘醉八仙’的拳法。只凭这套三脚猫拳法,打遍武林,鲜逢敌手,闯出了一个‘醉果老’的名号,在南七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说说看,这神仙散手厉害不厉害,神奇不神奇?”

天赐由衷赞道:“厉害,神奇!您老将此等珍物送与晚辈,让晚辈如何敢当。”孙老头打断道:“好了好了!我老人家可不是送给你。花两个时辰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全背下来,一个字也不许遗漏。以后慢慢练,够你受用一辈子。背完后还要把书还给我。此书十分珍贵,我老人家可舍不得送人。我老人家现在出去探探风声。你在这里老老实实背书,不许借机溜走。”提起酒葫芦,关上房门出去了。

天赐捧起小册子仔细翻阅。只见里面的字写得同封皮一样难看,文理更是不通之极,天赐不禁暗暗皱眉。耐着性子往下看,却越看越兴奋。天赐这些时日受兰若熏陶,对武学一道的鉴赏力大有长进。这小册子文笔虽然拙劣,其中所述的武功却十分神奥。现在虽一时难以理解其中精微之处,慢慢钻研,必能大有裨益。算算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不及细细思索,只管逐字逐句用心记忆。

天赐是读书人出身,背书的功夫自然非同小可。孙老头给他两个时辰,他却只用了不足一个时辰便牢牢记住。一句一句默念,似有所悟,又似难解。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大叫:“臭小子,你没逃走吧?”人随声入。孙老头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挽着个大包裹,怒气冲冲闯进房中。一屁股坐在堆满杂物的椅子上,桌子拍得震天响,叫道:“气死我也!我老人家要揍人!”

天赐大为奇怪,问道:“老伯要揍谁?”孙老头瞪眼道:“揍谁?揍你!”天赐如堕五里雾中,不明这老头为何发火。苦笑道:“晚辈哪里得罪你了?”孙老头怒道:“得罪我?凭你小子也配。你满嘴胡言乱言,欺骗我老人家,可恶,可恨!”

这可真是冤枉。天赐道:“老伯,晚辈何时骗过您?”孙老头一蹦半天高,指着天赐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你敢装糊涂。你骗了我老人家的武功。老实招供,是不是老尼姑指使你来的?”天赐奇道:“老尼姑又是什么人?”孙老头怒道:“老尼姑就是老尼姑,你小子会不知道?鬼才相信。我老人家现在全明白了,那个杀了许多锦衣卫的小媳妇原来是陈老头的闺女,也是你老婆。刚才我老人家说起,你还故作不知。岂有此理!”

原来如此,天赐啼笑皆非,说道:“冤枉!您老根本就没问过,又不是晚辈有意不说。就算是晚辈故作不知,这与什么老尼姑,什么骗您老武功,一点也拉不上关系。何必大发雷霆。”

孙老头道:“谁说拉不上关系?你的小媳妇是老尼姑的弟子,今早看他出手,我老人家便知道了。女生外向,她自然早把老尼姑那点玩意倾囊相授。可笑我老人家自作多情,还以为你武功不济,把压箱底的功夫全掏了出来。现在可好,便宜了老尼姑。”

天赐暗想:“原来所谓的老尼姑是兰若的师父。听这位孙老伯的语气莫不就是醉仙?他与兰若的师父有什么解不开的过节?”笑道:“晚辈有错,向您老赔罪。不过您老也没实话实说。咱们都吃了点小亏,就算扯平如何?”

孙老头道:“胡说八道!我老人家何时骗过你?”天赐笑道:“您老就是大名鼎鼎的醉仙孙老前辈,却将晚辈蒙在鼓里。这不是欺骗是什么?”孙老头道:“算你小子聪明。我老人家骗你,你却一点亏也没吃,反而平白得了一门绝世武功。就这样扯平太不上算,我老人家要讨个公道。”

天赐道:“晚辈只会耍几手江湖把式,难入方家之目,无法赔还您老人家。这样好了,晚辈拜您老为师。您老凭空得了一个好徒弟,岂不是天大的便宜。”

孙老头怒道:“不行不行!你小子骗了一套神仙散手还不知足吗?我老人家才不上你这恶当。”负手在屋中兜了几个圈子,却忽然喜上眉梢,哈哈大笑道:“好主意!果然是天大的便宜。我老人家便收你为徒。乖徒儿,快快拜师!”

拜此老为师天赐求之不得,却偏偏不肯痛快答应,问道:“您老把晚辈弄糊涂了。刚刚还说不行,怎么突然又变成了好主意?不说个明白,晚辈实在有点不放心。”

孙老头笑道:“傻小子,我老人家的盘算精得很,你当然不会明白。收你做徒儿,你的小媳妇也就成了我老人家的徒弟媳妇。我老人家不但凭空得了一个花不溜秋的大闺女,连带老尼姑的看家本领也陪嫁过来,你说便宜不便宜?”越想越乐,不免手为之舞,足为之蹈,一张大嘴再也合不拢。

这老头偌大年纪,仍如此天真,天赐暗自好笑。既然已向此老学过武功,顺水推舟拜此老为师,也是一桩美事。当下倒身下拜,口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孙老头乐不可支,努力摆出一付道貌岸然的师父派头,一本正经道:“徒儿请起!”拉天赐坐在桌边,将酒葫芦和大包裹放在桌上,笑道:“乖徒儿,饿了是不是?师父管你个饱。”打开包裹,里面是牛肉肥鸡,雪白的大馒头,令人垂涎。

天赐肚子乱叫,口水直流。当下也不客气,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孙老头灌下几口酒,撕下一只鸡腿,边吃边道:“天下只有徒儿伺候师父,今天却要为师伺候你这个徒弟。你小子大饱口福,我老人家却跑断了老腿。人心不古,夫复何言。”天赐啼笑皆非,一块牛肉哽在咽喉,好不难过。

孙老头半斤酒下肚,老脸通红,言语更无顾忌。将酒葫芦送到天赐嘴边,说道:“徒儿,你也尝尝。”天赐不敢嫌脏,端起葫芦一气饮下半斤,咂嘴赞道:“好酒!”孙老头更为欢喜,迷起小眼睛,笑道:“我老人家诸事马虎,独独对酒十分讲究。这是府城兴德酒楼的极品高粱,一葫芦酒破费了我老人家整整一两银子。”言下颇为心疼。

天赐笑道:“师父,您老醉仙这个绰号真不是白叫的。酒中神仙,当之无愧。以后您老要喝酒,包在徒儿身上。”

孙老头一直嬉皮笑脸,打打骂骂,没半分正经。一听这话却忽然阴霾上脸,长叹道:“什么酒中神仙,你以为师父真的很逍遥吗?酒是穿肠毒。师父一生孤独,半生郁郁,雄心尽丧,壮志消磨,都是给这劳什子害的。”

天赐深感诧异。勾起师父的伤心事非他所愿,笑道:“师父只见酒的坏处,没见酒的好处。酒中真趣,古有明论。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下船。这是文人的酒。一杯在手,皇帝老儿也不放在眼里。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武人的酒。酒壮英雄胆,视生死如夷途。何等的豪迈,何等的壮烈!酒中不知有多少传唱千古的豪迈诗篇,又不知有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业绩,岂能用劳什子三字来形容。”

孙老头愁容尽扫,精神复振,赞道:“说的好!当浮一大白。”捧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拍拍天赐的肩头,说道:“好徒儿,你没因父亲之死而消沉,为师十分宽慰。死者长已矣,生者还要坚强地活下去。死者留下的不仅仅是悲伤,也不仅仅是怀念,还有责任,还有希望。为师想,令尊临去时的心情一定很平静,因为他是为毕生的追求而死,死得其所,了无遗憾。更令他欣慰的是能让你安然脱险。他希望你能够完成他未竟的心愿,也相信你不会令他失望。孩子,你明白吗?”

这个专会插科打浑的醉老头居然能够讲出一番大道理,天赐诧异之余,热血上涌,无比振奋,昂然道:“师父所言极是。徒儿决不会消沉。总有一日徒儿将仗三尺利剑,断佞人之头,为先父昭雪沉冤。”不由自主伸手向腰间摸去。可是腰间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利剑。

孙老头笑道:“徒儿,先别说大话。你现在要做的是练好武功。你的武功在江湖上三流也算不上,斗不过锦衣卫中的高手,自保尚且不及,谈什么剑断佞人头。练武功也不仅仅是为令尊复仇,而是为天下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仗剑鸣不平。快意恩仇只是小处,普济世人才是真正仁人志士的胸襟。”

天赐道:“您老人家放心。徒儿自幼爱武,只因未遇明师,走了十年的冤枉路。如今拜了一位高明师父,岂有不努力用功的道理。”

孙老头道:“好孩子,有志气!其实你这十年的功夫并没有白练。有你现在的好功底好体格,什么武功练不成?你现在还年轻,发奋进取,未为晚也。”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天赐心胸豁然开朗,眼前一片光明。孙老头说的不错,他现在还年轻,假以时日,什么事情干不成?父亲含冤而死,他也被锦衣卫追缉沦为逃犯,想建功于庙堂势不可能。啸傲江湖,快意恩仇,仗剑为不平者鸣,这一生也算不枉了。

主意打定,天赐求武之心更切。乘孙老头酒兴正浓,向他请教神仙散手中的疑难之处。孙老头兴高采烈,不厌其烦地详细解说。天赐逐渐了解到其中的妙处。这套武功是一门以巧胜力的武林绝学,招法玄奇,轻灵飘逸,往往出人意表,令对手防不胜防。特别是身法一项,神鬼莫测,面对内力高手也足以自保,对天赐最为实用。孙老头又告诫天赐,神仙散手毕竟只是取巧之学,内力修为的高低才是决定武功强弱的关键。切不可荒疏了玄天真气的修练。天赐一一牢记。

师徒二人谈的兴浓,不知不觉一大葫芦酒喝的涓滴不剩,都有了几分醉意。说来说去,说到了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孙老头谈得眉飞色舞,天赐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认识兰若的师父吗?”孙老头一怔,反问道:“兰若是谁?是你的小媳妇吗?”天赐点点头。孙老头道:“当然认识。我与老尼姑熟得不能在熟。你问这干什么?”

天赐道:“徒儿打算先找到兰若和妹妹。她们不知我的下落,一定会去投奔兰若的师父。您老既然认得她,一定知道她老人家住在何处,法号如何称呼。”

孙老头道:“你要找老尼姑?简单得很。只须到庐山,打听一个叫幻月的尼庵。不必问什么法号,老尼姑便是庵主。老尼姑的法号我老人家也不晓得,只知她当年闯荡江湖时的名号叫做玉罗刹,嫉恶如仇,杀人如麻,就象你的小媳妇。三十年前一提玉罗刹三字,真令人心惊胆战,寝食难安。”似乎回想起悠悠往事,神驰万里,回味无穷。

天赐问道:“兰若说她师父的武功在当今武林屈指可数。师父您一定也是当世的绝顶高手。不知谁更厉害?”

孙老头嘿嘿低笑,面现得色,说道:“不是师父吹牛,师父的武功虽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至少在江湖上令为师心服的高人并不太多,总共只有三个半人而已。老尼姑勉强算得上其中之一,余者皆不足道。”

天赐奇道:“佩服就是佩服,不服就是不服,勉强二字何解?另两个人是谁?那半个人又是谁?”心想:“人还有半个,这倒是头回听说。”

孙老头道:“所谓勉强,是说我老人家佩服她,她也一样要佩服我老人家。另两个人一个是贼和尚,一个是老杂毛。我老人家佩服人家,人家佩服不佩服我老人家可就难说得很了。那半个人是个姓司马的小子,如今正在江湖上大出风头。你不久就会知道,不必我老人家饶舌。”天赐问道:“却为何只算半个?”孙老头道:“你小子真是笨得可以。半个人便是只有一半服气,另有一半不服。连这都不懂,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天赐笑道:“师父,您老想不想让醉仙的名号盖过玉罗刹和那姓司马的,让那一僧一道也由衷地佩服您老人家?”孙老头眉梢一挑,说道:“怎么不想!我老人家连做梦都忘不了。可是你小子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天赐笑道:“只要您老以后悉心教导徒儿,徒儿必不让您老失望。将来把那四人的徒弟一一打败,让您老在江湖上唯我独尊,名号盖过那四人。”

孙老头大喜道:“妙哉!我老人家等着这一天。”忽然又怪笑道:“别人的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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