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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丛里的诗-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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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满江躁烈地道:“没什么该不该、能不能的!咱们一群人就杀进天牢去,看谁能奈得了咱们的何!”

“你道官府牢里没有能人么!”餐风长老白眉一展,低叱道,“就算教你来去自如,他们不会先一刀砍了龚大侠么?要是龚大侠受了些险伤,我们这叫做救他?这可不是客人么?唏!”

牛满江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包袱般的驼峰起伏不已。

饮露真人一捋黑髯,目露神光地道:“我看大家还是别闹了,把探得的消息跟大家说个分明,再行定夺。”

巴勒马咕哝道:“这牢是劫定了,还定什么鸟厮个夺的!”

钟夫人不欲节外生枝,先说话了:“依我看,要救龚大侠自是越快越好。”

销魂头陀道:“听你的意思,是片到都迟不得么!”

钟夫人一脸冷俏的杀气,“当今皇帝不管事,只会装神弄鬼,亲呢奸佞。而今小人,到处横行,正是苍蝇不抱没缝的鸡蛋,倒楣的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一入大牢,节级、牢子、差拨、什么猪没屁眼的狱中小吏,都要抽一把油水、剥一层皮,你看前边进去的几个无端平白扣上‘卖国赋’的‘钦犯’,给掠拷酷刑,什么‘械’、‘镣’、‘棍’‘捶楚’、‘饶犁耳’、‘烧车杠’、‘霹雳车’、‘瓷’、‘刻肢体’、‘求即死’、‘失魂胆’、‘定百脉’、‘突地吼’、‘喘不得’、‘求破家’,啥名堂都有,还有些好听的名字呢!什么‘凤晒翅’、‘驴驹拔撅’、‘仙人献果’、‘玉女登梯’的,全都是教人生不能、死不得,痛苦得巴不得吃掉自己的酷刑!那几个名巨大将,有的给上头叫狱吏割断其首。肢解埋尸;有的用沙囊压身,有的用铁钉贯耳,有的十指俱断,呼天修地,血肉溃烂,婉转求死尚不可得,所以江湖中人,宁可拒捕战死,都不愿平白折在那里。龚大陕待在那儿,还有什么可活的!要救人,得即刻救;否则,救出来都活不了。”

傅三两附和道:“对,我也听闻龚大侠不妙了。”

宋嫂急问:“怎么了?”

傅三两一向钟意宋嫂,给他一问,心里一急,反而噎住了,不知从何说起。

钟夫人道:“你把听到的说来听听。”

傅三两有点支吾地道:“我听从里面出来的人说:龚大侠给狱吏、牢子用刑之后,已脸额焦烂,双膝之下筋骨尽脱……”

宋嫂“刷”地拔刀,恨极了,挥刀霍霍惊出几道锐啸。众人都只觉眼里心头一阵急寒。

苏看羊道:“知道大伙要去救龚大侠,我也着人去打听了。”

钟夫人道:“怎么样?”

苏看羊叹了一口气:“听说狱吏受人吩咐,对龚大侠用重刑,晨入暮出,一日三限,本来还要用灰蠹水浸脱剥皮、刮出肚肠的,但龚侠怀已神智崩溃,吃屎舔鞋,叩首求饶,上头听说了,反而不想太快结束他的性命——”

忽尔宋嫂一刀斫来,苏看羊缩头得快,否则真的没了半片头壳,顿时吓得战指躁足大骂:“兀那婆娘,我好意来助你们,你却来暗算我!”

宋嫂正气得发昏上第十一章,只浑刀怒骂:“干隔涝汉子的!你侮辱龚大侠,我杀你十六刀也活该!”

两人便要打骂起来,融骨先生嘻嘻一笑道:“苏世兄,倒言过其甚了。我倒听说龚大侠在狱中待遇尚佳,他一切都忍辱偷生,但就是在大关节上不移寸步。”

饮露真人接道:“我却恻闻他受到酷刑,但凛然不屈,仍是一派高手风范,连动刑的狱吏都给他的气派所慑服。”

宋嫂这才平静了些。岂料销魂头陀却说:“那有这种事,用刑的人,还怕劳什子气派的人:受刑的人,还能神色不变,那就不叫苦刑子。”宋嫂一听,又要发作。

阴盛男忽道:“我从混进牢里再出来的同道口中知道,龚大侠被关的确切所在。”

餐风长老目光闪动:“确实么!万勿有误,否则一切都得功败垂成。”

阴盛男道:“我还特请‘踏雪无恨’巴兄去探地虚实了。”

那个像一座铁塔般的汉子巴勒马,却是在场中轻功修为最高者,“是啊”,他诞着嘴也涎着脸,说话就像一头牛在喘气一样,“绝对不会有错。”

宋嫂说:“那我们杀进牢里救人去。”

餐风长老道:“但我俩探得一桩情报。”

饮露真人接道:“龚侠怀大概在清明前后就要押审了。”

餐风长老道:“他们要把龚大侠自府狱里押送点视听,再自点视厅押解至县衙附厅提审,必得经过羊棚桥和二嫂亭……”

钟夫人叫道:“对!这才是好下手的地方!”

宋嫂则不以为然:“劫囚这回事,没有易为的。他们要押龙头受审,必定召集四方狗腿子,全力防范,反而难以得手。还是夜劫天牢,出奇不意,倒可攻其无备。怕死的、怕事的,最好现在就撤手,不要一边贪便宜一边上阵来。”

钟夫人则是另一个想法:“你带一伙人去攻打牢狱,以弱攻坚,对方只要稳守,拖住战局,以待增援,咱们就只有撒手溜脚,落得个打草惊蛇。还是莫如拦途截劫的好!麻烦、死、坐牢我都不怕,我就怕救不了龚侠怀!”

“大谢姊说的甚是。”单眼挑神枪霍梦姑及时赶到,他一向都是干疮百孔钟夫人的好友。

“霍单眼,你少来捧便!小谢说的才对。”“妖妇”姚铁凝也才来了一阵。他一向都支持宋嫂。

于是,大家都莫衷一是,意见分歧,连餐风长老和饮露真人都开解不了。恰在此时,名重江湖的“跨海飞天”邢中散也飘然而至,提出:“反正龚大侠是一定要救。咱们就定在清明时节行动,至于劫囚之法,还可以再作商议……不妨两取其长、双管齐下!”才平息了大家的辩争。

大家都说:“这件事就不如让邢先生来给我们拿主意。”

邢中散连忙推却:“这,我何德何能、无威无望,怎么可以。我只作一个唱道清路、摇旗呐喊的来躬逢其盛举。这件义举是‘星星、月亮、太阳’发起的,而今当然也由他们来带领大家。……不过,咱们还要等一个人。”

“等人?”

“谁?”

“莫虚洲。”

“‘神通’莫虚洲?”

“他会来么?”

“他一定会来的;”邢中散成竹在胸的说,“这件案子,听说是由刑狱检法陆虚舟定审的。莫虚洲平生最恨陆虚舟,因为很多人误认了他们的名字发音相近,以为是同一人。”

“莫虚洲老爱跟陆虚舟作对,这已不是第一次了;陆虚舟也恨煞了莫虚洲,时常要诬他入罪。而今莫虚洲知有陆虚舟审理的案子,哪有不来搅和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遂磨拳探掌,养精蓄锐,但待清明一至,舍身相救龚侠怀,等得颇为迫不及待。

这时节催人,转眼又到了春分时候。

3.美丽女子的泣

美丽女子有什么令人梦魂牵萦的?

她的颈。

她的肩。

她的风姿。

她的艳容。

还有她忍饿的样子,她倦的样子,她惊喜的钟情,她专注的神情……

以及他的嗔喜。

……她的泣。

听到这里,叶红心里也在偷笑,这两个年轻人,一定是心头比枝头更春天了。忽然,他就听到简单说:“那你看过的女子中,谁最美?”

单简期期艾艾的,像抚摸一朵花的时候一不小心折断了它,要拿走又不是,接驳回去又不可以,扔下又下舍得的样子。

“怎么,不敢说??”

“是……”

“冰姑娘?”

“才不是呢!冰姑娘虽然美艳人寰,难怪公子对她特别……有心,可是,她比起她来,还是差那么一截,一大截……”

叶红暗骂:这两个小子,不知道自己就在这一大丛山踯躅之后歇息,待内息运转顺畅之后,就要出门去我人,他们竟谈论起冰三家来了,……好家伙,平江府里,还有什么绝色能强得过冰三家的生香活色?

“你说什么这个‘她’,那个‘她’的……哦,我知道了,你说的。莫不就是……”

“你别吵,你别嚷,别嚷嚷,好不好?我可什么都没说!”

“是‘她’?”

(单简大概是在点头吧?)

“果真是‘她’!”

(“她”是谁呢?)

“那你呢?”

“我?我什么?”

“你问我,谁最美,我答了,你怎能不答!”

“我问你答,我可没说过我也要回答啊!”

“好哇,你撇赖!呵呵,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屁!你知道个什么!”

“你喜欢的……也是‘她’!”

“你别胡说!哎,我这哪是‘喜欢’,只不过,我很憎恶‘她’在这关节上竟做出这等让人痛心的事,但‘她’还是……”

“还是……还是什么?”

“‘她’,还绝对是美得惨绝人寰的女子。”

“哦,那么说,冰三家姑娘是美绝人寰,严笑花是美得修绝人寰,究竟谁更美些?”

(哦,原来是严笑花。)

“严笑花美得来更有煞气些。许是世间真正美丽好看的,都带了点邪,就像菩萨像眉心上的一点朱红,多了就变成第三只眼,少了又平凡,就是那么不多不少的一点红,才神了起来。要不,我瞧,严姑娘一笑起来有七种艳八种丽,乍看只迷神,细看则要迷阵。”

(这算什么,我正要去找姓严的这女子!)

“嘿,瞧你这个迷醉的模样儿,我说哪,你现在已陷阵中了——”

“殊,有人来了!”

“啊,是公子,原来公子在这儿!”

“哎呀!这可——”

“怎么?要是知道我在,”叶红晒然现道,“你们就不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简单和单简脸红耳赤,巴不得把头藏到袖子里。

叶红也不想令他们太尴尬:“我叫你们去查看严笑花何时才会离开陆倔武的府第,你们查到了没有?”

简单说:“查到了。”

单简道:“严笑花今天下午就会出门。”

“出门?”叶红说,“她要到哪儿去?”

简单说:“她要回‘春雨楼头’。”

叶红奇道,“她回去做什么?”

单简道:“听说她是要回去收拾东西,把一些重要的物品都搬到陆府去。”

叶红冷笑:“从今她就下会再回去了吧?”

简单没有口答。

他不知怎么回答好。

虽然他也是这样想:燕子在别家檐上找到更好的筑巢所在,只怕再也不会恋栈旧地了。

单简也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是好。

他知道公子很仇视严笑花。

他们本来也很敌视这个女子:可就不知为舍,一见着她就觉得她是对的而自己是错的——就算她是错的,那也是错得很对,至少错得很理屈气壮。

“好!”叶红断然地道:“我今天就要会一会这个女子。”

然后他吩咐单简:“你去把冰姑娘请到这儿来,我有急事找她。”

单简答“是”,即去。

他忽然想起一事:“哈七哥呢?他不是说过今天要来的吗?”

简单也诧然不解:“是啊,哈公一向都很少迟到的——”

叶红又等了一会,不知怎的,心头有些烦躁。他又开始深呼吸。他气纳丹田,就像浇入了一杯浇烫的酒。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

“哈公要我转告公子:清明决审龚大侠一事可能有变,”简单答,“个中详情,他要向你面告。”

“唔,”叶红负手,踱步,喃喃自语:“有变……?”

“哈公还说,”简单强调的说,“他在辰未已初的时分一定到红叶书舍来,可是现在……”

“他不来,”叶红决然地道:“我们也可以找他去。”

他们一出门,就见到两件事:

天边的乌云,就像雷公的胡梢,黑压压而滚滚的堆积得直贴山脊。

还有哈广情。

他已经来了。

来了一段时间了。

他来了,却下会进入叶府。

他在叶红的“红叶庐”门前。

他没有叫门。

也许他是来不及叫,或己叫了,但没有让人听到。

他的嘴已是张开的,一定是想叫,至少,也是想说些什么。

只可惜他想告诉的话,叶红是再也听不到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哈广情抚着心口。他的扶椅翻倒,两个门人也倒毙在身后不远。敌人在时府门前连杀三人,叶红他居然一点都没听到。

一支箭,已射穿了哈广情的胸口,在他胸前胸后、都留下了一个血洞。

死前,他一定是没有心的了;叶红想:他的心,已给那一箭射裂、震碎,甚至还用箭簇串着一颗血淋淋的心,破胸而去!

他死的时候,心里一定很痛的吧!

又一条性命!

又一位朋友死在箭下!

又一个牺牲者,还有两个“陪葬”的无辜!

叶红煞自的脸颊陡升起两朵红云。

“你安息吧,”叶红直视着哈广情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他说完这句话,哈广情就闭起了直瞪着的双眼。

叶红平生绝不一诺千金。

因为千金买不到他的一句话。

他言出必行。

——他的话说出去了,不管死活都要办到,所以,他的话不论死活,都一样相信他。

“龚大侠不是说过吗?”叶红低声对哈广情的尸首道:“遇挫下折,遇悲不伤。一人受害,万人同哀,千古同悲……这是你说的,七哥,只要大家一齐来顶着、扛着,就没有什么是顶不住、扛不起的。要是我顶不来、扛不上,哈公,你记得要站在我这边,大家一起来顶硬上、扛起来。”、然后他吩咐简单:“你即通知哈府和官府的人来,另外分别看人通知饮冰上人、泥涂和尚、薛慕桥、朱古泥他们一起过来,有要事共商。如果找得到,也一并把严寒请来。切记切记。”

简单只问了一句:“他们该到哪里等你?”

“还是在临风快意楼好了,我顺便要在哪儿查察一些事。”叶红略一犹豫,即作出决定,“请他在未牌初即到。”

这时,单简以快马驰近。

马腿上染着泼墨般的泥花。

近日连绵的雨,地上都是一洼一哇的积水。

一部快舆,由四人合抬,赶快走进。

单简一眼就看到哈广情等人的死状,翻身下马,即道,“冰姑娘就在舆中——”

叶红当然知道。

他不欲冰三家到这种场面。

所以他一跃上了单简骑来的骏马,迎了上去。

简单叫了一声:“公子——”

叶红返首,脸自颊红,远处的乌云堆似是刚打翻了只盛煎药汁的碗。

简单欲言又止:“——保重。”

叶红用力地一点头,“你们也要小心。我刚刚才想到,要摧毁一个人,其实不必伤害他,只要让他身边的亲朋一一死尽,他自己就会孤立无援、伤心欲绝,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的了。”

然后他说:“你们就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亲人。”

紧接着他就拍马迎舆:冰三家,也是他的红颜知己、更是他的亲阴至交。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他的人为这件事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知道那看不见的示手仍跟着他。

他丝毫松懈不得。

杀手就离他不远。

他感觉到那股杀气。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为这种感觉而感到刺激。

这种危机的感觉让他奋发。

他不怕危机。

他只怕人生里已感觉不到任何危机。

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他隔着舆帘跟冰三家说话。

隔着那彩贝串成的帘子仍传来冰三家珍珠一般的语音:步履:踩碎不了她:马蹄,踏散不了她。

叶红看到舆里的冰三家,依稀仿佛,看不清楚,瞧不仔细,只见一个下颔尖尖、眼波灵灵的女子,像一个影子般的坐在那儿。

仿佛那儿只有一个影子,没有人。

又像是只有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叶红的影子却映在帘窗上。

叶红忽然生起一种感觉。

风雨将夕,丈夫护送妻子口到家去。

想到这里,叶红只觉心头一阵暖意。

(浪迹那么久了,孤身的路都走遍了,也该有个家了吧?)

在舆里的冰三家,也是这样思忖着。

她在帘里。

他在帘外。

帘外骑马的若是她的夫君——那该多好!

她要在冬天以温暖温暖他。她要在夏日以清凉清凉他。她要在他忧郁难伸时说他过去轰轰烈烈的英雄事,她记得那些一点一滴比记得她自己的生辰还清楚。她要在他风雨将临前负手踱步的习惯改为——改为轻轻而用力地拥抱她。

想到这里,她脸红了。

想到“脸红”的时候,那一个闪过的句子是这样的:“红都脸了”,然后她才发觉,应该是,“脸都红了”,要不是真的害臊,而且还十分心甜,怎么会连心中的句子都倒翻了过来呢?”

越是这样想下去,心头就像打翩了坛蜜糖,心田愈甜。

(你的影子里有我的颜色呢!)

不但是他俩在这样想。

四名武功甚高的抬舆人:两名是冰三家的亲信,两名是“红叶书舍”的子弟,见到一在马上一在舆里的对谈,那种感觉,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一样。

不单是他们这样想,连有点为叶红安危而担心的单简和简单,看在眼里,也是想起这些。

“踏花归去马蹄香”,简单感叹地道:“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境吧.”

“踏花归去土鸡香”,单简的话却很杀风景:“饭馆有人在弄烧酒鸡。我饿了。”

“饿了?公子吩咐,先行料理哈七爷的后事:还得要通知饮冰上人等人……”简单说,“要吃,还早呢!”

单简忽然悠慢慢的道:“你说,公子会怎样跟严姑娘说去呢?”

简单们了侧首,随意的说,“他大概觉得不方便,只好请冰姑娘代说吧?”

单简又忽悠悠地道,“你猜,严姑娘会怎么反应呢?”

“反你个头!”简单啐骂道:“关你屁事!”

嘴里骂着,心里确也在想:

是呀,冰姑娘跟严姑娘会怎么说呢?冰三家姑娘一向能言善道,让她去说简直要比公子亲自开口还好,只是,严笑花姑娘也是干江府里口齿最伶俐的女子,她又会怎么说呢?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去?”

“我?”

“对,你说,更有力。”

“我?不行。”

“为什么?”

“我怕我会忍不住。”

“你怕她太美……嘻。”

“别胡说,我怕我会憋不住痛斥他。……她终究只是个女子。”

“那,你一定要我说?”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

“你没见过严笑花姑娘?”

“没有。”

“我跟她也是素昧平生。”

“我知道。”

“听说她很美?”

“我也听说了。”

“我很想知道她有多美。”

“一定不比你美。”

“你没见过她,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

……两人说话都很温柔,很礼貌、很客气。

“你这样说,好话也说尽了,我只有硬着头皮的一试了。”冰三家的语音清脆柔婉的就像冰敲在翡翠杯上。

“反正,我们是站在理字上,就算她不讲理,也断不会无礼。……不过,我真没有把握,能不能成……“叶红忽然伸手。

白的、小的、露节的手,伸入舆窗、穿过竹窗、握住了搭在窗边上那细小纤柔的手,“啊……”冰三家觉得有一个轻柔的灵魂就像是纱一般降到心底里去,一种蚀骨的酥融。

“你怎么了?”叶红关切地问:“平时你下会这般没信心的。”

“不,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冰三家觉得叶红的每一根手指,都像一个套子,一如剑鞘一般可以套好每一支剑。“不知怎的,要见严笑花姑娘,我就很兴奋,很喜悦,还,很有点紧张。”

“我知道。”叶红有点为冰三家担忧,然后他又感到这近乎半年来一直尾随他不断的杀气,又在附近出现了,“我看得出来。”

杀手,不管你是谁,你要杀的是谁,你出来吧,跟我好好的对一对、决一决、看谁杀谁、谁杀得了谁、谁被谁所杀!

“春雨楼头”是座瓦子。

瓦子即是青楼。

也就是妓院。

“春雨楼”是座很有名的青楼。

再有名的青楼,仍然是座妓院。

但凡是求声逐色的东西,在有钱人手里,只要他们高兴,要附庸风雅,就一定找得到专替有钱人脸上装金的文人,就会变得高尚了起来,而且也理所当然了起来。不过无论怎么千变万化,骨子里,追求的还是色欲,变化多端到了最后,有些东西仍是变得了形变不了质的。

叶红很少来这种地方。

他自洁、自爱,而且,还有点自恋。

以他的人品才学名望,实在说,他也不必更不需要来这儿才能追声逐欲。

不过,他毕竟是名门之后、世家公子,来到这种地方,还是特别有气派,出手也特别大方。

在这种地方,只要出手大方,就会受欢迎。

叶红现在就“大受欢迎”。

这里本来是不许带女人进来的;带女人进妓寨本就是大忌,可是,自从叶红一出手就是五十两的银票塞给那老鸨之后,就算他把妈妈婆婆曾祖母玄嬷嬷都带过来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因为着鸨和龟奴已笑得见牙不见眼,有的索性连牙都不见了,只见银子。

本来,严笑花也是不见客的。

可是叶红硬是要见。

他还再叫人递了五十两银票过去。

老鸨“竹鸡婆子”一看,就不顾一切了。“让我来安排一下。”其实,她什么也役安排。她知道严笑花只回来收拾东西,绝不会见客,所以她只好让客人自行去闯一闯,要是碰上一鼻子灰,那也是客人自己的事,——谁叫他们自己把头捣过去嘛!只要不是自己不给他们见面,那么,这银票就算是捞定了。

她让叶红进去。

叶红自己不进去。

他让冰三家进去。

冰三家看了看叶红,叹了一声,又叹了一声,两只眼眸水灵灵的竟对剪出许多依依来。

然后才翩然转了进抄手游廊去。

叶红觉得有点奇怪:冰三家一向落落大方,精明能干,而今只不过是人内一会儿去见一个女子罢了,怎么却流露出分袂在即依依惜别的神情来?

“竹鸡婆子”又要向他讨钱。

——刚才只是收了男子进内的价钱。

——女子入内,价钱另付。

——“另付”即是至少贵上一倍的意思。

叶红无奈。

他不想跟这种婆子为那一点银子争持不休。

他只好照付。

——争,无疑是要付出争的代价,但“不争”也要付出“不争”的代价。

这时候清光白昼,外头花木扶疏,风光皆好,但在勾栏里总是惨淡阴郁些,仿佛这样才有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情趣。这时分一般行院女子还窝在被里,没起来,起得来的又倦倦慵慵等上灯,分外显得这院内的世间跟外边的世间各行其是,偶有孽缘,但又两无相欠。

有的女于出来张望叶红,若不是擦脂抹粉,插花带钗的,就是未及上妆前一张张可悲的脸。叶红没有去留意她们,她们也仿佛是屋里的影子,没敢出来招惹活人。

叶红在待客厅里坐坐,觉得太黝,有点坐不下去,便起来走走,不禁又负起手来,想了很多事情,不知怎的,虽是千百开端,但都回到龚侠怀还没有被放出来一事上。

这时,忽见东南角阳光暖熙处游廊走来了一个人。明明是盈盈地走过来,却升起一种起飞的感觉。舞姿犹如锋刃流转,很利。

这女子很快的便走到待客厅里,经过栏前的山茶花,茶花烫了烫,像是点头;又经过一排吊钟花,吊钟花摇了一摇,像是招呼。

叶红这才省觉,原来屋里屋外都乱糟糟的种着花,种的十分附庸风雅,还带点强词夺理的美艳。

那女子经过了,向他一笑,叶红让了让步子,女子就要在外走。

“你不是要找严姑娘吗?”“竹鸡婆子”忙碰了碰叶红的手肘。

叶红一时恍惚了一下,只来得及说:“是你?”

产笑花停了下来,大概是用一对带笑或是带嗔的眼看他。由于她背着阳光,叶红的服力又不太好,所以看不清楚,反而看见阳光下枝头上的芙蓉花,俏丽非凡。

“原来是你找我?”

“我……”

“你是叶红?”

“你……”

“你叫冰姑娘来眼我说那一番话的?”

“是……”叶红这才省起:“冰姑娘呢?”

“你凭什么不许我嫁给陆倔武?”

那些烟花女子开始探出头来看,像是在看好戏上场。叶红觉得很窘,一下子,毛躁了起来。

“我凭的是道理、公义!”

“你也知道什么是道义?”女子冷笑如一排结在枝头上给风吹碎的脆冰,“真有道义,龚侠怀就不必坐牢了。”

“就是因为龚侠怀正在坐牢,你才不可以嫁给陆倔武!”叶红气极了严笑花的态度,那不只是看不起他,而是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这就是道义!”

“你是什么人?”严笑花静了一下,又问:“这关你什么事?”

“我是天下人,管天下事。”叶红理直气壮,“何况,龚侠怀是我的朋友。”

严笑花大概是眯着眼看他吧?叶红视力不好,她背着光,不易看得清楚,只觉得栏杆外院子里的阳光空洞得令人发慌:“你在营救龚侠怀?”

叶红气白了脸:“三寸笔写尽不凡事,三尺剑管尽不干事。龚侠怀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像别人一样,在他落难的时候置之不理!”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就不许再管他的事!”严笑花无情地道。

“什么!”叶红没听清楚,听清楚也不敢置信,“你再说一次。”

“我叫你不要再管龚侠怀的事。”

“呸!”连叶红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如此抑不住火气,“无耻之徒!”

“无‘齿’之徒的意思就是‘没有牙齿的徒弟’。”她说着竟用手指去扣响那一列白皓皓的门牙,笃笃,两声,“你看,我不是。”

叶红为之气结。

几乎气得为之气绝。

“你!……”

“我跟你说,你不要再管。再管,你就得给我小心着。”

(居然威胁起我来了!)

叶红几没跳了起来:“你这个……”

严笑花仰一仰首,问他:“什么?”

看热闹的鸳鸳燕燕都在窃笑。

叶红按捺不住了。对方是个女子,他总不能出手打她。但她心头的抑愤,终于像一支火棒捅进了马蜂窝般的炸了开来;为了龚侠怀这场冤狱,他花了多少时间,受了多少委屈,用了多少心力,累了多少朋友——今早,连哈公都说不定是为此而丧命了——而龚侠怀的红粉知音,居然迫不及待的去嫁给他的仇人,甚至还不准人去救他!

“龚侠怀看错你了!”叶红痛心地道。

严笑花冷笑,笑得像一把一言不发的刃锋。

“龚侠怀错看你了!”

叶红再次忿愤地道。

严笑花摇头,“不是的。龚侠怀没有你这种朋友。”

“嘿,”叶红气得脸冻如蜡色,心头的火却平地冒了起来,“就算我不配做龚侠怀的朋友,你却不配去做一个人。”

严笑花似乎不愿再说下去了,她已准备要走,一面说,“我不跟你说了。你别阻碍了我去——”

叶红太生气了,反而抓不着主题,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严笑花居然说:“本姑娘要去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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